第三章第六日
两天过去,迦南离的法衣已从冰蓝变成了深蓝。若不仔细分辨,法衣与铠甲的颜色都看不出不同了。
法衣颜色的改变,让法衣上那弯月形缺口,不那么明显起来。可这缺口,似乎移到了迦南离心上。一有时间,他就会看着这缺口,无数次凝神感受,试图能够找到第一眼见到缺口时的感觉,利用现在的法力,破译缺口下的秘密。
法力增强后,有几次在夜里,抚摩着法衣胸前的缺口,迦南离感受到,这缺口似乎令他进入到某种情绪中,忽而温暖,忽而哀伤,仿佛相依相伴,仿佛生死离别……不停变幻,难以自拔。但这只是一片混乱的情绪,犹如迷宫,没有出口。迦南离试图从哀伤中找出线索,发现导致这缺口的原因,一再努力,却仍是徒劳。
那么,缺口带来的感受,到底是真实存在,还是因自己的心情变换?迦南离也糊涂了。
也许半叶嬷嬷说的是真的,这只是无意中形成的一个残缺而已,没有其他意义。或者,只是自己无法面对自身存在的缺口吧?!迦南离无奈想。
更何况,身边一直跟随的微生,也让迦南离不可能冥思太久。
这两天来,在迦南离不动声色的帮助下,微生也杀了数名魔叹。他的法衣颜色也略有加深。迦南离却不知道,其实微生并不在意自己的法术。他更愿意站在一旁,观看迦南离与魔叹的厮杀。
法衣飞扬舞动,铠甲熠熠生辉,迦南离默念咒语,携着自地心深处涌至的力量,巨大法力形成吞噬一切的急速旋涡,顷刻间飞沙走石,天色也随之昏暗。而旋涡中心的迦南离,神情永远平静,面对一个个生命的湮灭,他冷酷得就像死神。他双掌随便击出,姿势优雅决绝,一个个魔叹就被如此送进地底——这不断重复的一幕幕,简直令微生迷醉。
每杀掉一名魔叹,微生总显得比迦南离更为激动。而相对于微生的热情,迦南离显得太冷漠了。他已不再像初始那般排斥微生,可他依然寡言少语。
但微生并不介意。只要能够呆在迦南离身边,他便觉安全与温暖。所以,微生始终笑着,时常会找出可有可无的话题来与迦南离讨论。
“今天是进魔生林的第三天了,就该回去了,你还不去寻找性灵吗?”
“你自己去。”
微生看着迦南离。迦南离此刻正聚精会神捕捉着丛林里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微生看他许久,迦南离的目光利剑般刺入树木深处,却始终不曾分心看他一眼。
微生有点伤心,心底暗暗叹了一声,可他还是咧了咧嘴,努力保持着笑容,大声说:“你不去,我也不去。”
微生的声音大得像是要表明心迹似的。迦南离一愣,扫了他一眼。可迦南离心头焦躁,以至微生的笑,都令他心烦了。
作为万物之尊的主,微生的微笑,未免太多了。迦南离不耐烦地想。迦南离并不认为身边有什么值得笑的事。况且,这个微生一味微笑,对练功却并不勤奋。
主,是为胜利而生!不专心练功,便不可能胜利。没有胜利的可能,就等于放弃了生的尊严!微生的一再讨好,只是获得了迦南离的一点怜悯。他越来越明显的依赖、惰性,却越来越令迦南离唾弃。
“赢了他,我才去。”迦南离冷冷答道。
微生沉默了。微生知道,迦南离口中的“他”,便是那个神龙不见首尾、行踪飘忽的主。是那个违背规矩,在魔生林中便向迦南离多次挑战的不知名的主。所向披靡的迦南离,杀了那么多魔叹,对这位主的多次挑战,却一直未占上风。
其实微生的提醒没错。马上就要离开森林了。迎接自己性灵回宫殿,关系着新主的诞生,从某种程度上讲,是比提升法术更为重要的任务。
这两天的游历中,微生和迦南离看见过不少性灵。
情感细腻的性灵,扶助彼界生命的成熟,是神安排的使命。在宫殿里,她们成为圣灵后将抚育新主的成长,而魔生林里的性灵,职责是协助看管魔叹的生长。
所以,那些轻盈美丽的身影,经常在魔叹萎然倒地之后,掠过迦南离们的眼前。她们天性温和友善。对魔叹都如此,对主更不例外。甚至有一个大胆的性灵,自称为黑舞,跟在他们身后,与微生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我将接你回到我的宫殿。你愿意吗?”微生这么对那个自称为黑舞的性灵说道。
迦南离听到了微生的话,走得更快了。他想趁机摆脱微生的跟随,落个自由自在。可没一会儿,微生便离开那黑舞,又撵上了迦南离。
“我已经和她约定了,到时接她回去。”微生对迦南离解释。
迦南离皱了皱眉头。他觉得微生不用什么事都说出来。可他又懒得开口说这句话。
在迦南离心里,这些都是细微末节的小事。他现在的心,全然不在迎接性灵上。既然寻找性灵会如此轻而易举,这种毫无挑战的事,令他腻味。法术大进的迦南离现在惟一想找到的,就是那位不知名的主。他现在想得到的,除了胜利,还是胜利!
不知名的主,是在迦南离杀死第174名魔叹之后出现的。
那是清晨,林中水气弥漫,红色晨光穿透露珠,将它们染得鲜红。这些露珠从各种颜色的树木身上滑落,犹如鲜血淋漓,凄艳异常。
迦南离默默看着第174名魔叹肢体碎裂,委顿在地缝中。这是魔力强大的铁榕魔叹,他的躯体坚硬如铁,又如榕树般繁盛,身体的任何一处挨着地面,都能在交战中不时补充体力。铁榕魔叹攻时凶猛强劲,法术稍弱的主,被其扫中一下,便会法力大失;守则步步为营,随时停下便落地生根,摇撼不动。
但这般凶悍的魔叹,在迦南离双掌翻转发出连绵不绝的攻击旋涡中,却还是摇晃着被连根拔起,两丈高的躯体片片碎开,倒入地缝。
地缝缓缓合拢,掩住铁榕魔叹的尸体。迦南离眯着眼睛,看着空中魔叹体内激射而出的乳白色浆液雨点般坠落。迦南离陡然感到法力迅速提升,那来自地底的力量,充盈全身。
此时,一个身影突然闪出,逆光向迦南离扑来。
电光石火的瞬间,无法看清对方的脸,只见他身着奇异铠甲,色彩斑驳,如彩虹般缤纷,红光折射处,更是流淌着绚丽光影,目为之夺,魄为之摇。
可他的出手却狠辣劲毒!飘身而至,一挥手,一枚透明球体,便席沙卷石,隐隐暗含雷鸣之声,向迦南离疾射而至。
那球体似光非光,到了迦南离身前,还未接触,便突然爆裂开来,球体突涨数倍,足有两米多高,差点便将迦南离吞没其中。似水似雾,一股强大的压力,让迦南离几乎窒息!
迦南离被攻了个措手不及,法衣狂舞,罩住全身,他蹲下身子,在地上全力一滚,尽管十分狼狈,却总算退至一旁,解了对手这招偷袭。
迦南离又惊又怒,这才看清对方柳眉薄唇,相貌十分不俗。可那眉头紧锁,眼中寒光四射,十分的俊秀之上,更笼罩着十二分的阴郁杀气!
对手法力如此高深,与自己素未谋面,为何似有深仇大恨,招数狠辣,出手便欲取自己性命?迦南离来不及多想,心下暗念地乱咒,双臂回环,向外推去。
地乱咒威力接近土系法术的终极必杀技“天地为绝”,是极为损耗法力的一种。随着迦南离施力,地面开始颤抖,只见地上隐隐有着无数旋涡,一圈又一圈,连环波涌。空气也被震动着,一波波向对手推动,每一波内,都隐含着杀手。
谁知对手法术极其诡异。不知是他的铠甲光芒闪烁看不清楚,还是他真的肉身可以变形,只见他的身影随之飘荡,明明身上不见佩有长剑,他收掌后竟立时甩出一柄几乎透明的长剑,剑峰颤抖着,又凌空削来。
这长剑准确削在地面那绵延不绝奔涌而至的回环旋涡上。这股力量,竟强大得令迦南离的法力略略停滞。以至这招地乱咒,还未积聚到天崩地裂的法力,竟被生生阻断!
但与此同时,长剑猛烈一荡,也被弹开。对手闷哼了一声,长剑迅速收回。他见一击不中,迅速抽身而退。
他来去速度之轻盈迅捷,迦南离也自叹不如。而法术低弱的微生,更只觉得一阵眼花,眼前多出一片晃动的色彩,根本没看清在这一瞬间,迦南离遭遇到的是平生最为强劲的对手!
从这时起,他似乎和迦南离较上了劲。迦南离总结发现,自己每杀一名魔叹,他紧接着便会出现一次,与自己缠斗一番。通常总是数招之下未占上风,便飞快撤退,绝不恋战。
主在魔生林中,只允许修炼法术,是禁止交战的。为什么会这样?迦南离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他是在保护魔叹吗?可看他身上的铠甲,虽然怪异却显然是主的装束。主保护魔叹干什么?
难道他想趁自己杀魔叹后法力虚弱来捡便宜?可主都知道,杀魔叹后是主法力最充沛之时,他为何不趁自己与魔叹交战,来合击取胜?
……
迦南离惟一能肯定的是,他一直在暗处跟踪自己。这也是最令迦南离恼怒的一点:自己如何屏息凝神搜寻,也完全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迦南离既已确信对方在跟踪自己,遂不再贸然继续向魔生林内行进,而是慢慢兜着圈子,把所有心思,都用来倾听对方发出的响动。即便这样,对手却如同鬼魅,来无声去无影,接下来的几次交手中,迦南离依然未能占据绝对上风。
好在与他的交战,并未切实影响到迦南离的修炼。接下去杀到187名魔叹时,迦南离的土系魔法行将圆满。
现在,这个鬼魅成了迦南离的心病。不断地遭受这样的挑战,迄今不知对手是谁,却始终未能获得胜利——迦南离忍无可忍。
对手到底在哪里?到底如何才能取胜?迦南离仍然没有任何把握。
生与死的搏斗中,没有平局!胜利才能获得新生。平局是永远的失败!迦南离无比气恼地在心底冲自己大喊。
这时身边的微生,迦南离当然是一眼都懒得多看了。
踩着碎石和藤蔓,迦南离继续在魔生林内兜着圈子。轻风入林,枝叶瑟瑟发出轻响。但始终蓄招待发的迦南离绝不四处察看。此时的他,凝神稍运法力,便可轻易得知响动到底来自暂无魔力的魔叹雏形,还是发自有心的袭击。
突然,迦南离觉得脚下一紧,低头看去,却是一根盲藤勾住了脚面。这种盲藤魔叹,迦南离也杀过。他们身体柔韧,很容易攀缠到身上,十分讨厌,但他们魔力低微,迦南离对付他们是游刃有余。更别说这尚未成为魔叹的小字辈了。
迦南离抬脚甩了甩,准备把盲藤甩开。谁知,盲藤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快攀缘而上,缠住了迦南离的小腿。迦南离一惊,举掌便劈了下去,谁知盲藤毫不着力就粘住了手掌,一瞬间,从大腿,至腰,至胸,直至全身铠甲,都被盲藤捆绑得结结实实,只留得一个脑袋探在“藤包”之外。
只听微生大声惊叫:“迦南离!迦南离!怎么办?”原来,跟随其后的微生也被盲藤缚住。
自己如此之强的法力,怎么会被小小藤蔓缠住?!迦南离一时脑中混乱一片,不能言语。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一定是“他”所为!
一个身影缓缓走了过来。果然,便是迦南离苦寻已久的他。
他走近前来,冷冷看着地上这形若蚕茧的迦南离和微生,表情肃然。然后,他轻舒长臂,便将迦南离提起。
“你要干什么?快放下!”大叫的不是迦南离,而是焦急的微生。
他回头冷冷看了微生一眼,一声不吭。
“放开他!有本事,别偷偷摸摸使诡计,我和你单打独斗!要想杀他,你就先杀了我!否则走到哪里,我也要找到你!”微生气愤地喊道。
他却只是撇着嘴讥诮地一笑,看也不再看微生一眼,便径自走了。
“求求你,放了他吧!现在才是第6日……”微生的声音哽咽了。他拼命挣扎着,想伸手去拉住迦南离。可他只是在地上蠕动了几下。盲藤感受到他的蠕动,又向紧处勒,微生顿时觉得气也喘不上来,接下来的央求便堵在嗓子眼处,心慌气短,泪就涌了出来。
迦南离被捆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到微生的表情,可听到他不顾自身安危地拼命呼喝,心中一暖,感动与愧疚油然而生。这些天来,迦南离从未给过微生什么好脸色,没想到微生对自己如此情重。
但眼前的情形让迦南离无法细想。只见眼前树影晃动着向后退去,那主拎着他,行动竟丝毫不受阻碍,在林中左穿右突地穿行,迅疾如飞。
曲曲折折也不知走了多久,他停住了,把迦南离用力向前一扔,迦南离感觉自己身下一疼,周围灰尘四起。迦南离也不吭一声,睁眼打量四周。这竟是个巨大的树洞,洞口树皮垂挂,半掩住入口,隐蔽得非常巧妙。
“杀啊!你有本事,再杀魔叹去吧!”看着被困的迦南离,他低喝了一声,口气很是得意。
迦南离听着这句话,瞬间脑海千思百转,想到了许多细节。半晌,迦南离装出仍然很不服气的样子,追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哼!”他对迦南离,竟比迦南离对微生更冷漠,连解释都不愿。他高举双手,嘴唇轻轻蠕动,就将对迦南离进行致命攻击。
“你杀我没任何作用。”大难临头,迦南离竟似也开始委曲求全,“我的法力,对你还有作用。”
“谁说我要杀你?”他不屑地说,“再过几日,你自己便死了。”
“我修练的是土系魔法。”迦南离解释。
对手睁大了眼睛。
迦南离见他的表情,心中更肯定了自己的推断,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反正我已落入你手中,与其两败俱伤,不如我归顺于你。借助土系法术的法力来修炼自己的法术,可以事半功倍。不过你得接触到我的身体,才行。”
听迦南离说得合情合理,对手眨着眼睛,犹豫了一下,走到迦南离身边,很谨慎地,将脚踩在两根藤蔓之间的迦南离身上。
顷刻之间,战局逆转。对手突然僵住不动,而迦南离慢慢伸手,从靴边抽出临行前半叶嬷嬷提醒所带的冰剑,几下便割开了盲藤,气定神闲地站在了对手面前。
讶异,愤怒,后悔,害怕,甚至敬佩……种种情绪在他眼里闪动。
迦南离笑了。他微微低着头,看着比他矮一个头的对手,开心地笑了。
这是迦南离此生以来的第一个笑容,如轻风拂过枝叶繁密的丛林,林浪般温煦,一扫平日的冷酷。如果微生能看到迦南离此时的笑脸,只怕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就连一直恨恨地瞪着迦南离的他,接受过迦南离的无数攻击,却似乎也不能抵挡这笑容,他愣了愣,气呼呼地把脸转向了一边——
原来,就在他接触到迦南离身体的那一刻,突然感到身体极度寒冷,瞬间便被魔冰凌捆住,动弹不得。
“你怎么会水系魔法?”终于,他不甘心地问道。
“只听说白魔法与属于黑魔法的火系不能同修,可没听说过,修炼土系魔法,便不能修炼水系魔法的吧!”迦南离乐呵呵地回答。
他狠狠瞪了迦南离一眼,不再吭声。
要知道,在主短暂的一生里,能够将一种魔法修炼成功,便已是大属不易了。何况,修炼水系魔法能够达到使用魔冰凌的境界,也不是件简单的事。
可迦南离天资出众,在他土系法术的要诀悉数掌握后,为了不浪费时间,半叶嬷嬷顺便教了他一点灵类的水系魔法,供他练着玩儿。却没想到迦南离的水系魔法进展也很迅速,在这关键时刻,还派上了大用场。
“你是性灵?”迦南离仔细看着对手,突然发问。
对手的脸突然变得雪白,挣扎了一下,怒道:“不!我不是!”
“你是性灵。”迦南离确定。
早在迦南离被藤蔓捆住而拖进山洞之时,迦南离便疑惑:根据自己的判断,那只是极其普通的盲藤,因此才会逃脱自己法力的监督。盲藤因其盲,无法感受到光,便对各种牵动极其敏锐,并且会很快依附在动植物的身上。但生长如此迅速的盲藤,迦南离却从未见过,以至被困。
只是一转念,迦南离便猜到:对手可能是性灵。只有抚育魔叹成长的性灵,最了解这些植物的习性,且能够在短时间内令植物改变生长速度,为己所用。
如果是性灵,他能够从自己的攻击中脱逃,便很好理解了:土系法术对灵类生命的伤害力很小。
紧接着,使用魔冰凌的袭击成功,更让迦南离确认了这点。与土系法术一样,水系法术对主的伤害力也很小。只有泪水凝结成的身体,才会被魔冰凌在瞬间冰冻、束缚。
迦南离凑到对手面前,仔细打量着对方。对方也不甘示弱地狠狠瞪着他。那双眼清澈异常,盈盈泛着蓝光,眸子却是紫黑色,如两口隐藏着无数秘密的井,深邃神秘。从那美丽的眼中,迦南离清晰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她是性灵。灵类的眼,像一面镜子,能看到视野所及处的任何事物。而主族的眼,尽管有锐利的视力,但从外表上看,却只有美丽的色彩,里面根本没有任何事物。
她紧紧抿住嘴唇,倔强地一声不吭,似乎沉默便能推翻迦南离的判断。
看着这穿铠甲的性灵,迦南离的心微微悸动,感到说不出的亲近妥帖。
迦南离默念咒语,她身上的冰凌突然消失。她突然获得了自由,陡然没了主意,向后跳开一步,戒备地、不解地盯着迦南离。
“如果你要走,你就走吧。”迦南离静静地看着她,那平静的目光,却似有着无穷力量,穿透了她坚硬的铠甲,直抵心灵深处,“但,如果你愿意,我想接你回我的宫殿。”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这句话,比他排山倒海的法力,似乎力量更为巨大。
迦南离并不重复,仍是静静看着她。
刚刚还凶顽冷酷不可一世的她,突然之间,说话都期期艾艾起来:“你……你要接我回宫?”
迦南离点头。
“为什么?”
“我需要一位性灵。”这无疑是最简单直接的理由。可又似乎并不完全因为如此。
“总不会是什么愚蠢的喜欢吧?”她冷笑着,又恢复了迦南离习惯的那脸冷淡不屑的表情。
“我才会获得最后的胜利。我邀请你,是让你有机会目睹这一幕。”
她轻轻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是满意。“没错。强者才能有机会改变一切……”她突然又追问,“如果我在你身边,你不能再杀任何一位魔叹!你敢邀请我,不怕后悔吗?”
“我的法术已圆满了。”迦南离傲然答道。
性灵一凛,这才注意到迦南离的法衣。果真,那已是纯粹的暗夜蓝,与铠甲浑然一体。有风拂过,法衣高高扬起,恍若一双巨大的翅膀。
“还有,我可永不会俯身于你之前,称你为主。”
迦南离愣了愣,忍不住再次微笑起来:“我叫迦南离。”
性灵呆呆地站在那里,微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呢?”迦南离问。
“阕寒。”她梦呓般轻声回答。
阕寒。迦南离看着她,心头欢喜甜蜜,可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我们走吧。”迦南离转身走出树洞。
阕寒怔怔看着迦南离高大的身影,从面前走过。
怎么会这样呢?主,在阕寒的眼中,只是一群自私自利的卑劣生命,以屠杀为乐。她曾暗暗发誓永不会相信他们。可自己怎么竟不由自主地应允了他的邀请?
阕寒细想之下,心中不禁忐忑起来:他仅知自己是性灵,可是,自己并非普通的性灵……如此走出魔生林,到底是福是祸?他果真强大到有能力改变一切吗……
迦南离站在树洞外,发现阕寒并未跟随,转过身,面朝阕寒安静地站立,光芒洒落在他的铠甲上,目光霸气、稚弱、冷酷、温柔……种种特质矛盾而完美地集于一身,如一尊天神像,凛然生威。
阕寒的目光与迦南离灼热的眼神撞到一起,心一阵狂跳。一切都抛之脑后。阕寒迈了一步,又一步,她慢慢地,郑重地,向着洞外,向着迦南离,走了过来。
午木没想到路途如此遥远。他沿着库拔根茎点亮的小路,从夜间走到清晨,又从清晨走到了下午。
其实,路程固然不近,更重要的,是因为午木一路走,一路玩耍,拖拖拉拉耽搁了时间而已。这也难怪,作为午木,又怎会做出一路狂奔直往目的地、不顾沿途风景的事呢!
没有法术的午木,对魔生林内的危险没有丝毫感应,一路上自在快活至极。实在令散言嬷嬷惊讶万分。
“反正,我们在这三天里,能够找到她就好啦。你也不想慌慌张张地赶路吧!那可是最浪费生命的事。”午木继续和小虫对话着。他却不想想:三天已经过了一天。而且这第二天,也已过了一半。
散言嬷嬷真想也能够开口和午木说点什么。可惜,元神凝聚而成的小虫仅能感受,不能说话。她只能看见午木在黎明前万物俱寂的时刻,突然自娱自乐仰天怪笑;又在召唤兽的蹄声敲响一天的鼓点时,四脚落地模仿兽来奔跑……如此这般,弥漫着死亡气息的魔生林,乏味阴森的旅程,却被他搅和得热热闹闹。
到了傍晚,午木发现地上的微光终于熄灭了。在他面前,一行参天大树犹如哨兵横着站成一排,笔直的树干利剑般直指苍天。这种树从枝叶到树干,都是美丽的蓝紫色。从密集排列的树干缝隙间,倾泻放射出千万道悦目的淡蓝色柔光。
午木一见这奇异景色,高兴得手舞足蹈,飞快从树缝中侧身挤了过去。
眼前是一潭晶莹的湖水。沿着湖畔,同样的蓝紫色树木围成了一圈。在树木的呵护中,这里似是另一个世界。
湖水莹澈湛蓝,玉石一般泛着奇妙光芒。这是黄昏,天上红光柔曼,洒在湖面上,水雾氤氲成紫色,随风飘忽移动。奇怪的是,并未下雨,可那湖面上却不断有水珠跳跃,敲出小小的涟漪圈儿,像一个个跳着舞的剔透小人……这一切,美得纯粹,美得窒息,美得妖艳。
一个声音在午木身旁温柔地响起来:“你是谁?你有什么事吗?”
“让我再看一会儿。”午木呆呆站着,傻傻地说。他浑然忘了自己置身何处,也忘了看看发问者是谁。要知道,他进来时,并未发现其他生命,而肩头的小虫也不会说话。
“嗯。这些的确是很美的。可如果永远只能呆在这里……”那声音停住了,良久,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这叹息声惊醒了午木。他从美景中回过神来,想起了库拔说过的那位性灵。
“是你吗?是你因为灵力不够,而不能走出丛林吗?”午木扭转身子四处张望。但四周空无一物。
“你不用找我的。我在你身边,但你不会看见我。”那声音悠悠响起,颇有歉疚之意,“我知道这样不好。我也不想这样。可我……你说你的事吧:你是谁呢?你来泪湖有什么事吗?”
午木肩头,小虫乖乖地趴着,一动不动。散言嬷嬷熟悉这里的点点滴滴。这泪湖,便是灵类诞生、死亡之所。散言嬷嬷真想悄悄提醒午木:和她说话的,便是泪湖的公主小望!
性灵就像雨滴一样,不知从何方来到泪湖。她们滴落融入湖中,起初只是晶莹的一颗水珠。渐渐地修出元神,待灵力加强后集聚水雾幻出身体,便成为真正的性灵,走入魔生林,协助培育魔叹。她们生命的长短,与自身感情相关。当灵类将泪还与所跟随的主后,元神便雾化而逝。
只有小望,在泪湖生活了不知有多少年。据灵类相传,小望的诞生,与任何性灵都不一样。小望本就有实体,被红光包裹从天而至,入湖后便消逝无形。性灵们生生死死,来来去去,只有小望,她无力变幻一直留在泪湖中,被性灵们尊为公主。她熟悉泪湖的每一朵涟漪,每一阵轻风,每一颗水珠。她寂寥地守护着这原本就平静的一切,无形中成为泪湖里灵类安宁的依托。
可散言嬷嬷也是第一次听说:小望竟是因灵力低微才留在泪湖!
“我是午木。库拔告诉我,你可能需要帮助。”话一出口,午木就暗叫糟糕!眼前美景一直让他神思恍惚,害得他不知不觉说了实话。那库拔早说过,她不见得会接受帮助。这下可把库拔出卖了。
午木想了想,也懒得再掩饰了,干脆实话实说:“我听说,你因为无法随心幻化,一直被囚禁在这里。我是来帮助你的。”
“谢谢你。我不需要什么帮助。”小望的声音果然冷淡起来。
午木急道:“哎!你怎么这样!库拔也是好心啊!他说你可能会用上我这种魔裳……”
沉默片刻,小望忍不住好奇地问:“魔裳?那是什么东西?”
午木赶紧向对方解释起来。刚开了个头,就听得对方“啊”地一声轻呼,问道:“你不是魔叹吗?可你也不是性灵啊!那你是……”
小小的骗局被拆穿了,午木笑嘻嘻地坦然承认道:“对啊。我不是魔叹,也不是性灵。我是主。”
“你……你就是主?!”小望的声音微微颤抖,又是激动,又是好奇,又是害怕。
“没错啊。你想看看吗?”午木嘿嘿笑着说,“我可没有魔叹魁梧威猛。库拔看到我,一直以为我是性灵的。”
“我……那你闭上眼睛,我来看一下。只看一下。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现在就闭眼睛了。”午木果真把双眼闭得紧紧的。
午木没有看到,而他肩头的散言嬷嬷却看得清楚:一滴水珠突然飞溅到了午木面前,然后又跌落湖中,
“看完啦。真好玩。原来主长的是这个样子。”小望轻轻笑着,说,“谢谢你啊。”
午木趁机推荐:“不谢不谢。丛林的外面,还要好玩呢。你叫什么?”
“我……我叫小望。”散言嬷嬷没想到,小望犹豫片刻,竟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从我出生,就一直呆在这里,从来没有出去过。”
“你出生多少天啦?”午木很是同情。
“我也忘了。大概几百年了吧。”
“年?”午木不能习惯这个计数方式。
“哦。一年就是365天。”
“天!天啦!”午木大叫起来,“你竟然孤零零地,在这里,呆了这么久?!”
午木扭头看着四周。湖水,树木,天空。天空,树木,湖水。不过就这么几样,却要看上成千上万天——午木使劲摇了摇脑袋,实在不能计算几百年到底是自己的多少生——那是多么孤寂、多么无趣啊!
“其实,也没什么的。我习惯啦。”小望反而劝起了午木,“你在外面……真的很快乐么?”
“当然啦!我当然快乐啦!”想了想,午木又一本正经地补充,“不过呢,偶尔也会忧伤地眺望远方。在拈花惹草间,思考一些重大的命运问题。”
可小望却深信不疑:“真的?!我在这里,什么都看不到。这里的天空,也只有被树木切割的一小块。我想,我的命运,自己想了也没用吧……”
“你什么努力都没做过,怎么就放弃了!”午木高兴起来,“你告诉我,你想出去吗?”
“还是……”小望犹豫一下,声音细细地承认,“还是想的。”
“那就够了!”午木欢呼一声,“我帮你做件魔裳,问题就解决啦!”然后,午木赶紧把魔裳的神奇大肆渲染了一番。边讲还边转着身子,冲不知身在何处的小望,展示这惟一的实例。
“真的可以吗?”小望又惊又喜。
“绝对可以!”午木连连点头。
“太好啦!”小望高兴得叫起来。
午木高兴极了:“那我们马上去找库拔,要魔叹们再帮一次忙!”
“等等!”小望想起了一件事,“如果我离开泪湖,是不是要跟你回去?”
“没问题啊!”午木这才想起,散言嬷嬷对自己说过,要接回自己的性灵,不禁一乐,“而且,我的确必须接回一位性灵呢!”
“那我……我还是不和你一起去了……”
“为什么?”午木急了。
“魔裳只是遮掩住了自己的弱点。可那又有什么用呢!如果和你在一起,我不能帮助你,反而会成为负担……”
这细弱的声音柔丝一样牵动了午木的心。
在此之前,午木努力不去想那些正经事。所谓的修炼,所谓的迎接性灵,所谓的珍惜时间——所有正经事,都是没意思的事。他向来这样认为。
午木的笑容中,浮现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忧伤:“也许我不该劝你跟我走,你和我,生命可能有不同的含义。而且,我没有修炼过任何法术,无法保护你。我的生命也只剩7天,不能陪你多久。我从来没有过任何负担。可你如果觉得自己会是负担,我倒有种奇怪的感觉:很希望能够担起你的快乐。你不是孤单了几百年吗?我希望尽自己的一切,在我生命的最后几天,能够和你开开心心地在一起。”
一阵绵长的沉默。晚风吹过湖面。紫色的枝叶微微摇颤。午木静静站着,等待小望的答复。
“我可以用魔裳遮挡住其他的目光,可我不愿隐瞒你。你看看真实的我。如果你愿意带这样的我离开这里,我就和你一起去。”
泪湖上跳跃的水珠随即静默。湖面平滑如玉,突然无声向两旁分开。湖底,一个水一样透明的身影,慢慢站起,踩着水波,向岸边走来。傍晚的霞光透过那晶莹的身体,折射出变幻迷光,灿然生辉。慢慢地,随着光线变化,那身体着上了颜色:淡青,鹅黄,浅粉,不断变幻着。待走到午木跟前,已凝固成了一位衣衫飘飞的性灵。
午木惊奇地注视着:“你还需要什么魔裳?这样的你,还不够美么?!”
小望走到午木面前,轻声却是坚定地说:“请你看仔细吧!”她勇敢地抬起了头。
这是张纯真无邪、容色绝佳的脸庞。短短的银发披散着,粉色的面颊,盈盈眼波,眸子是如湖水般的碧蓝色。尤其那微翘的鼻子和上弯的唇形,尤其使整张脸显得灵动俏皮。
午木大为赞叹,正准备开口,却见倏忽间,这张脸突然有了变化。那脸上突然布满了皱纹,细腻的肌肤变得沟壑横生。饱满鲜艳的嘴唇,也干瘪萎缩。她身上那柔软轻盈的衣衫,也同时变得粗硬破败,污秽不堪。只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依然是那么秀丽温柔,此时,却渐渐盈满了泪水。
午木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的目光,从欣赏、赞美,到惊异、同情、爱怜,最后,只觉得心里飞扬着热血,满满地,全是珍爱与怜惜。
“我生来就是这样。任我如何努力,灵力却总是这样断断续续,不能幻变得完整。”小望努力仰着脸,不肯让眼中的泪滑落。“如果……”
“没有如果。”午木拥住了小望的肩头。她是这么瘦小,很轻易地便被午木环抱。他低下头,很自然地,在小望的额头深深一吻。“现在的你便是最好,一切都很完整。快乐的流逝是很快的,会比召唤兽更快的奔跑,我们要留住它们的蹄声,跟我走吧。”
小望怔怔地站着。她只感觉到额头被亲吻的位置,一阵温暖。
温暖。身处泪湖冰冷的世界,这是她从未得到过的感觉。
小望把脸埋在午木怀里,眼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可她却笑着,从未有过地开心笑着,大声说:“好!我们走吧!”
午木牵着小望冰凉的手,却第一次为自己不修炼而感到遗憾。
如果能活下去,能永远这样牵着小望的手,去更多好玩的地方,那该多有趣呵。午木轻轻叹了一口气。
可午木绝不允许低落的情绪在心底停留三秒钟。他马上对自己说:如果真的修炼,就没有魔裳,也就不可能见到小望呢!
如此一来,午木又马上恢复了好心情。看着身边的小望,他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返回的路程似乎短了一大截。走出泪湖,小望活泼得像感受到第一缕阳光的小召唤兽。
小望很喜欢午木扎住黑发形成的那朵花。“很像蔷薇呢。”小望说。
“蔷薇是什么?”
“那是彼界传说里存在的一种植物。它们开遍世界,可是很少有生命会注意到它们的存在。因此,蔷薇代表不被留意的感情。”
午木正魂飞远古,想像着蔷薇的模样,忽听小望叫道:“你看我!”午木一回头,吓了一大跳:小望竟然把自己的脸变成了一朵蔷薇花。
午木又笑又气:“幸亏你灵力不够!否则我都会被你吓死啦!”
小望得意得咯咯直乐。
“其实,你已经比我厉害多啦!你不仅能够变换,还知道这么多有趣的事。快说说,你还知道些什么?”
被午木郑重其事地一夸,小望倒不好意思起来,她笑着说:“这些都是我从库拔那里听到的。关于彼界的传说,在魔叹们之间流传着,他们知道得最清楚。库拔是魔叹之王,当然最清楚啦。说起来,我在泪湖这些年,多亏了库拔一直陪着我。”
“他离你也有这么远,你可受苦啦!”午木说。他简直不能想像数百年孤身守在泪湖会是什么感觉。换了是他,哪怕只有往生花的一生一灭之间,就憋闷死啦!可这样的日子,小望过了数百年啊,那是多少天!想想这个,午木难受得不行。
小望倒习惯了孤单,平静地说:“习惯了也没事。库拔本体的根,几乎布满整个魔生林。当然他的事也很多,可总是会抽空和我说说话的。”
午木和小望一路说得热闹,散言嬷嬷心中却不是滋味。看到了真实的小望,她以前对传说中的公主的崇拜,荡然无存。很平常的样子嘛!她暗想,而且显然还不够稳重,不够智慧,不够美貌——总而言之,什么都不是很突出。只有午木才会善良到迎接她回宫殿呢!
可这样想来想去,再看到午木和小望有说有笑的样子,散言嬷嬷越发气不打一处来。她干脆召回了元神。
午木直到准备向小望献宝时,才发现肩头的小虫不见了,满脸沮丧:“早些时候它还在呢!应该早点记得给你看的。它陪着我一路找到你,是很有趣的小虫子,还闪闪发亮!”
小望听午木描述半天,歪了歪头,抿了抿嘴,悄悄一笑。突然,一个闪亮的小虫又围着午木飞了起来。
“啊呀!”午木欢声大叫,“回来了!它回来了!你快看!”
小虫一转眼又消失了。小望吁吁吐出一口气,说:“不行啦!我变不了那么长时间!”
午木一愣,明白过来,又惊又喜地问道:“你不是说你灵力很低嘛?怎么这么厉害的功夫都会?!”
“那是因为你从不修炼。能杀戮的法术才叫高级。这种是最低级的法术,小小游戏而已。”小望嘻嘻笑道。
“不对!”午木满脸郑重地大摇其头,“要命的法术才低级!你这功夫最厉害!”
“但以前陪着你的小虫可不是我啊!”小望连忙分辨,“那小虫能够一直陪着你,那法术才够厉害呢!”
“肯定是我的散言嬷嬷!”午木高兴地说,“她对我最好啦。本来她都拒绝和我一起进来的,没想到,她默默陪了我一路。”
这样的关怀,是小望从未感受过的。她大为羡慕,追问:“她真好!你真幸福!还有呢?还发生过什么事?”
午木就把前几日发生的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地都给小望讲了起来。
午木这次总算找到了伙伴。小望一手点亮夜幕,一手紧紧拉着午木。说到高兴处,他们一起哈哈大笑。小望还不时冒出一些更妙的点子。一路笑闹,两人说得不亦乐乎。
到了清晨,他们便来到了库拔那里。
小望躲在午木的身后。午木大声叫道:“库拔!库拔!我们来啦!”
过了好一会儿,库拔的声音才远远响起:“是你啊。她呢?她愿意接受你的帮助吗?”
“小望在我身后。她不仅愿意接受帮助,还会和我一起回去!”午木乐呵呵地说。
库拔突然从一棵树中中走了出来。午木这才看清,他极其魁伟,比自己高出两个头,身上肌肉虬结,头发蓬乱,脸色粗黑。
“你说什么?跟着你走出森林?你到底是谁?”库拔喝问。
午木嘿嘿笑着,说:“我就是午木啊。不过我不是性灵。我是主。”
库拔愣住了。他圆睁双眼,直直地看着午木许久,还是不敢相信似地追问:“你是主?!”
“是啊。不太像吧。”午木得意洋洋。
小望在午木身后开口了:“库拔,我是小望。谢谢你陪我几百年,现在我要离开魔生林了,需要一件魔裳,你最后再帮我一次吧。你能帮我做一件魔裳吗?”
库拔做梦也不会想到,这数百年来的伙伴,如今会是藏在一位主的身后,和自己相见!
是哪一日,他听到了那绝望无助的低泣?从那一刻开始,他灵魂的一半,就远离了自己,牵系在那个独守泪湖的弱小的她身上。他为她讲述那些尘封在时空里的彼界传说,分担她的孤寂与忧愁。耐心细心地,给她单调的世界一笔一笔涂上色彩。
他早就知道她的心事,他想分担她的忧愁。这时,他才恨自己的脑袋竟是块木疙瘩,什么好主意都想不出来。在黑暗中见到午木,听到有关魔裳的奇妙作用,他高兴极了。可他如何也没想到,自己托付去帮助小望的,竟然是一位主!于是,和她的初见,竟是如今到来的离别!眼看着错误开出了花朵!
库拔呆立在原地,脑子乱成一团,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午木奇怪地问:“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
库拔回过神来,苦笑道:“没事。做魔裳,当然没问题。”
库拔用手指在自己胸口虚划一圈,伸手一撕,竟从自己胸口上撕下了一大块皮肤。那块皮肤厚且大,上面还不停滴落下浓黑的浆液。
午木忍不住一声惊呼。小望藏在午木背后,没有看到发生的一切,想了又想,还是探出头来。一看之下,眼泪马上涌了出来。
“库拔……”小望带着哭腔,颤抖地叫道。
“这可能够了。”库拔淡淡地说,看着小望,他的声音越发轻柔起来,似乎怕吓坏了她,“我没事。别哭。你的灵力不稳,要珍惜自己。”
受伤的胸口,火辣辣地痛。可这种痛,比起心灵深处那另一种尖锐的痛楚,真算不得什么。想到柔弱的她,将离开魔生林,离开自己的保护,前往全然陌生之所,他真恨不能杀了自己!如果不是自己的粗心大意,这午木又怎么可能前往泪湖!
“可是……”小望忍不住抽噎起来。
“不要紧的,小望。你要快乐起来。我惟一的心愿,就是希望能够让你快乐。”看着小望藏在午木身后,始终不肯以真面相见,竟是将自己看得比午木生分多了,库拔的神情更是伤感落寞。
午木和库拔开始制作魔裳。本来小望想让库拔休息,准备亲自动手。可库拔担心累坏了她,坚决不肯。最后库拔将她送到他本体的树梢上,让她眺望这泪湖之外的景色。
库拔闷声不响地蹲着,使劲揉搓着自己那刚刚割下来的肌肤,觉得手中揉搓的简直就是小望几百年里留下来的笑声。
午木轻声问:“你很喜欢她?”
“哼!”库拔鼻子出了声粗气。
“生气了?”午木讪笑着。
想了想,库拔抬起头,两眼瞪着午木,大声答道:“对。我就是喜欢她!你能活几天?跑到这里来也就罢了,还跑去招惹她干嘛!”
午木见库拔一肚子气,有心缓和气氛,开玩笑地说:“可是你让我去帮她的啊!既然你也知道我活不了几天,就更不用生气了吧!”
库拔更生气了,甚至使劲敲打了一下自己的头:“我不知道你是主!否则,杀了我,我也绝不会指引你去找她!这些年来,我的生命都是和她连在一起的。本来,能够一直这样下去的!”
午木有些尴尬,也有些不快,不再嬉皮笑脸了:“没错。我只会和她度过几天。可换了我是你,我也会指引主去找她。因为走出泪湖是她的心愿。让她做想做的事,才能快乐。”
“不。她不会快乐。你要带她走出魔生林了,但请你尽量不要带给她快乐。”库拔说着,声音都哽咽了,“否则,几天后,她将会更加痛苦!或者你还不知道,性灵是泪竭而亡。怎么会泪竭?性灵为主投入太深感情,就会忍受不了别离之苦,就会泪竭,很快,就会死去。”
午木的心被重重撞击了一下,钝钝地痛了起来。他抬头看着库拔。库拔也直直地看着他,满脸憨厚,也满脸恳切。
午木张了张嘴,可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看着库拔许久,缓缓地,点了点头。
魔裳做好了。又厚且沉的皮肤,变成柔软薄滑的魔裳,午木和库拔加起来都没有散言嬷嬷灵巧,足足花了大半天时间。库拔仔细检查魔裳,确认它已完美无缺,又取下了一片皮肤,为小望做了一张面具。
“她不能一直躲在你身后,也不能一直用头发遮挡着脸。”
午木又是一愣。他没想到这看上去粗笨的库拔,情至深处,心思竟然这般细腻敏锐。
难道,自己迎接小望回去,真的是错误的决定吗?午木难过地想。或者这位有着长久生命的库拔,才是小望更理想的伴侣。
小望看着库拔粗大的手托着的魔裳和面具,又惊又喜地叫了起来。披上魔裳、戴上面具的小望,看起来和一般的性灵没有什么不同了。只是一般的性灵都不遮掩面部,只有成为圣灵之后,才会罩上面纱。
看着戴着面具的小望,午木就想冲她鞠躬,开玩笑地叫她“小望嬷嬷”。可午木马上想起了库拔刚才的话。他还是忍住了,只是微笑着赞道:“库拔的手艺真不错!”
小望面具上露出的一双大眼睛笑意盈盈。她想了想,转过身,取下面具,似乎在做什么修改。当她重新戴上面具,再回过头时,他们发现,小望在面具额头的中央,抠出了一个花瓣状的缺口。而原本略显呆板的面具,因为这个图案,顿时灵动起来。
库拔和午木都不禁拍手叫好。
天色将晚。已是离开的时候了。库拔坚持要送他们。
“你不用送我们啦。每到这时是你最忙的时候。你去忙吧!”小望柔声说道。
听着小望说到自己,库拔的心中一甜,更是不舍。
“没事。我天天都忙,也天天都不忙。反正,我们生下来就是被杀的。”库拔郁郁地说。
午木本来还想附和小望劝库拔离开,听到库拔的话,虽然自己没有杀过任何生命,却还是一阵心虚,不敢再开口了。
库拔带着午木和小望,默默往魔生林边走去。大家各自怀着心事,都没有说话,气氛压抑得似乎僵硬了。
到了魔生林边,午木看着小望,问道:“你……真的和我一起回去么?”
小望不明所以,欢声答道:“当然!”说着,非常自然地牵住了午木的手。
午木抬头看了看库拔。库拔装作没有看见那双牵在一起的手,可心中还是一阵酸痛,没有吭声。
“库拔,谢谢你!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报答你,你一定要好好休息,让伤口早日恢复!”小望看着库拔,诚恳地叮嘱。
为什么你要走呢?!库拔难过地想。可他看着小望,却还是尽力微笑着,说:“再见!小望,魔生林和我,随时欢迎你回来。”
午木也冲库拔笑着挥了挥手。库拔的一颗心都在小望身上,却没有注意到午木。
而听了库拔的话,小望微微一怔,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还会回来的。这样的欢乐时光,不会久长,身边的主,在6天后,将会死去。
小望握着午木的手越来越紧,脚步却越走越慢。她心中一片茫然,竟是想得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