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善邪双祭
微生携着性灵黑舞回到宫殿时,已是深夜。
远在山脚,微生便发现,在一片黑暗之中,他的圣灵零尚嬷嬷正用法术点亮一束清泠泠的寒光,站在宫殿入口处守望。
但这一幕在微生眼前出现时,没有产生任何感触。微生心头惟一牵挂的,是那遍寻不着的迦南离。
微生被盲藤捆缚着,越是挣扎,捆得越紧,终于体力不支,昏倒过去。当微生醒时,发现黑舞正关切地看着自己。再一看身边,却是已经枯萎的盲藤。
“主,你还好吗?”虽然还没有跟随微生回宫,但黑舞早已改口称他为主。见微生苏醒,黑舞高兴得落下泪来。
微生猛地跳了起来:“他呢?你看到他没有?”
“他是谁?”黑舞马上自作聪明地猜测道,“哦!主说的是困住你的对手?”
“不是!”微生焦躁地摇头,大叫道,“是迦南离!你前几次见到过他,和我在一起的那位主啊!”
黑舞迷迷糊糊地摇了摇头了。她不知迦南离的下落,而且,前几次她的心和目光,都放在微生身上,连迦南离是什么长相,都不是很记得了。
微生疯了般在魔生林中四处奔跑,口中大叫着迦南离的名字。其间遭遇了两位魔叹,寻迦南离心切的微生逞着一股刚勇之气,又劈又砍,竟然杀了对方。
可直至夜深,微生也没有找到迦南离。黑舞看见微生如疯如魔般,全然不是平日的温文作派,又惊又怕又急,终于找个机会,轻声劝道:“盲藤再厉害,也不至于夺走你朋友的生命。夜深了,说不定他早回去了吧。”
微生想了又想,实在无计可施,方才怏怏作罢。沿着蜿蜒的石阶回宫殿之时,仍不住一路回头张望,怀着侥幸的心理,希望能再次看到迦南离,可夜黑得粘稠,而且,他并不知迦南离居住在哪座山峰。期盼,就在怏怏不乐中落空了。
晚上,每一座宫殿里的圣灵都在为主讲述次日初会的规矩。零尚嬷嬷和微生也不例外。对零尚嬷嬷的讲解,微生一直是心不在焉,似听非听,惟独听到“寄生”二字,微生的眼里忽然闪出亮光。
“嬷嬷,你再说得详细些?”
零尚嬷嬷耐心解释:“主和主之间,出于自愿或被迫,可寄生于一体,使主体的灵力大增,增加赢取新生的胜算。不过,寄生的主自愿将法力供主体使用,就成了主体的一部分,永远失去了自我。一旦主体最后失败,寄生的主因寄生在主体体内,不可能诞生新主。而主体即便最后胜利,寄生主跟随着得到永生,却也没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只是一个工具而已。所以,寄生是将自己的生命交托给对方,是极其无私的也是极其危险的举动。若非万不得已,切勿轻易尝试……”
微生从未如此仔细地听过嬷嬷的话。听完零尚嬷嬷的详尽解释,微生在那一瞬间便下定了决心。
迦南离那双冷若寒星的眼睛仿佛出现在微生眼前。彼界的主,是没有朋友的,如果能够寄生在迦南离体内,和他成为同一个生命,哪怕为他付出自己的所有,在他最后的胜利中,也有自己的一份力量,那该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呵!
微生默默想着,对明天的初会充满了期待。他一直阴郁的脸上,浮现出回宫后的第一个笑容。
早在微生还在魔生林中四处寻觅迦南离之时,迦南离便已回到宫殿了。
迦南离回到被盲藤偷袭之处,发现微生早已不见。未等迦南离询问,阕寒便解释道:“这盲藤被我催生,很快就会枯萎。他不会有生命危险。”
迦南离放下心来。既然微生没有生命危险,天色也不早了,大约是自己先走了。迦南离便携阕寒踏上了归途。
迦南离见到半叶嬷嬷第一眼,就发现她又瘦了。尽管半叶嬷嬷故意将衣衫幻化得层层叠叠地裹住身体,可微风吹过时,那本就纤细的身子还是消瘦得几乎飘然若飞。
迦南离向半叶嬷嬷介绍:“嬷嬷,她是阕寒。”想起临行前自己曾向半叶嬷嬷表示自己不愿迎接性灵,迦南离的表情有些羞涩。
半叶嬷嬷欣慰地含笑看着迦南离。迦南离成熟了,举手投足间,少了咄咄逼人的锐气,一举一动都变得沉稳凝重。
但半叶嬷嬷将目光转向阕寒时,却不禁一怔。阕寒那身与一般性灵的柔软衣衫大不一样的坚硬铠甲,正闪烁着冷艳寒光。阕寒不动声色地也静静看着半叶嬷嬷。在她们对视的那一刹那,目光交错出异样的光芒。
半叶嬷嬷重新面向迦南离,垂眼鞠躬,恭谨而庄重地说:“主,迎接回性灵,你已终于成熟了。接回她,也是你的命。”
对半叶嬷嬷的话,阕寒惘若未闻,纹丝不动。但在迦南离听来,显然是对阕寒的褒奖。他极力克制,可脸上还是不自禁地露出一丝笑容。
迦南离显然忘了自己曾经厌恶过微生,他厌恶的,是微生那不知疲倦的笑。但是现在常常在不知觉间,他脸部的线条也柔和起来,浮现出温柔的笑容。
偷偷打量阕寒冷若冰霜的表情,他觉得那伪装出的冷酷里,有种说不出的天真。他便想笑。阕寒仍未将铠甲改变为一般性灵常有的衣衫,他觉得铠甲穿在她身上也别有风情。他也想笑。阕寒行走时,警惕得如一头孤零零的小兽,更让他联想起她只身在魔生林里的日子。这时他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怜惜。
可阕寒一开口,迦南离却往往就笑不出来了。
阕寒对迦南离,如同他对微生一样。甚至还远远不如。迦南离带她进入宫殿时,宫中魔叹早被迦南离修炼时杀光,一路冷冷清清,孤寒遍室。阕寒一开口,便是冷言讥嘲:“以那么多生命,集于你一身。恐怕你活下去的机会,还是微乎其微吧。”
迦南离回宫殿的一路上早习惯了阕寒挑衅。对这个总是板着小脸的性灵,他也不知自己从何而来的好脾气,竟从不生气。此时,迦南离泰然自若地点头答道:“没错。召唤兽努力奔跑。魔叹伏于地底修炼。主四处厮杀。谁也不知谁能活到最后。可活着一天,谁都得努力。”
“努力?!”
阕寒嗤之以鼻,“魔叹也是生命,凭什么以他们的生命来提高你们无聊较量的法术?其他生命都没有妨碍彼界。只有主彻底消失了,这彼界才会美好。”
从迦南离出生,便认为修炼是惟一真理,也是惟一出路。杀魔叹更是天经地义天经地义。从来没有谁敢用如此口气与他对话,更没有谁会与他讨论这样的问题。
“可是,谁能有权利选择呢?若有选择,只怕谁也不会甘心,把生命禁锢在12天的囚笼里。”迦南离沉思良久,回答。
迦南离不知道,囚禁他的,不仅是12天的生命限制。自己其实还身处另一个更为狭小的囚笼。
子夜,白昼交接的那一时刻,半叶嬷嬷带着迦南离,走进了密室之内的小密室,让迦南离第一次进入了故主的魂烟。
“故主嘱咐,今天才能让你进入魂烟。”半叶嬷嬷此时竟异常平静。
那一幕在她心中深深烙印着,早重复过无数次。曾经的伤口宛若一朵奇艳的花,它持续怒放的动力来自内心深处从未曾停歇的凄绝怀念。时日的侵蚀,只是使伤痕更深,花朵更艳而已。
惊涛怒吼,翻卷如云。海边鲜血奔流,似河流涓涓奔涌向大海。沙地上,一位主正在性灵的帮助下,从自己的体内剥离出新的生命。性灵的手中,托出一个幼主。生命就到尽头的故主看着幼主,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可是,还是性灵的半叶一声惊呼,她的手,又托出了另一个幼主!这两个幼主亲密依偎在一起,紧紧相连。
故主大惊,不敢置信地盯着这两个孩子。
“主……”半叶低声叫道,半是哀凉,半是请求。一次能诞生两位幼主,是极其罕见。但这种诞生,带来的不是幸运。一位性灵的能力,所能培育的魔叹,无法令两位主练出高强的法术。他们两个之中,只能活下一个。
半叶一手捧着一名新主,跪在故主面前。故主用尽力量挺起身,却再也无力去拥抱,只能转动眼珠,深情地一会看看这个孩子,一会看看那个孩子。这两个生命同样都是那么强壮。
召唤兽们还在不止疲倦的奔跑,时间无情流淌,是做决定的时刻了。
“与其有两位法术一般的主,不如选择一个。一定要让他获得最后的胜利……”
半叶的泪滴落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手中新主的身上。
“你早答应过我不哭的。”故主的一只手,勉强地抚了一下半叶的脸,声音越来越轻,可脸上却始终带着微笑,“傻瓜!生命的一半是相会,这我见过。而另一半是分离,现在,我终于见到了。我的12天,能与你相识,已是圆满……”
半叶死死咬着嘴唇,忍住眼泪,向故主努力绽放出笑容。
犹豫中,第1日已经开始。半叶看着手中的新主,越看越是左右为难。她狠下心,将右手抱的放在沙滩上。这时她才发现,他们胞衣的一部分竟连在了一起。她闭着眼,用力一扯,地上的胞衣被撕破了一个月牙形缺口。
半叶终于忍不住呜咽起来,她抱着怀里的幼主,如疯如魔般跌跌撞撞向海中走去。直到海浪卷上来,湿了半叶全身,她才清醒过来似的停住脚步,大哭起来。她不敢再看怀中的幼主,只是死死闭着眼,将他轻轻放入水中。马上,一个浪头扑过来,半叶慌忙睁开眼,下意识地伸手去救幼主,可幼主哪里还能见到?那幼主早被海水吞噬,不知所踪……
“主,你不是问过你法衣的缺口吗?法衣就是胞衣制成。这就是你法衣上那缺口的来历。因为另一位主,带走了你生命的一部分。如果他能活着,那么,他的法衣上,定会有与你契合的形状。”
“他……在哪里?”魂烟中,迦南离脸色惨白。
“你已经看到了。他早已死了。”半叶嬷嬷说。她终于无法镇定,身子剧烈颤抖起来。
只有阕寒还维持着镇静。但在她的一贯冷漠的脸上,也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哀叹之色。
迦南离似乎没听到半叶嬷嬷的话。或者他的问题,也不是询问半叶嬷嬷,而是问向那冥冥中戏弄这一切的神。他两眼直直凝视着魂烟,似乎想从那变换的烟雾中,找到那位幼主的去向。而海中,是翻腾愤怒永无停歇的波涛,又哪里还有另一位幼主的身影?!
过度震惊之下,迦南离失去了感受,只觉心中一片茫然。
这依然是他熟悉的世界。在这里,主已失去太多关于祖先的记忆。所有的主,独自出生,独自成长,最终默默湮灭于世间。什么都转瞬即逝。无挂碍,更无大欢喜。惟一的胜利者,进入另一个世界。失败者,生命永是残酷惨烈的轮回。
可我比他们幸运。我曾经与一个同样的生命,共存一体,承担着同样的悲伤与恐惧,分享着同样的快乐与希翼。迦南离想。
可另一个念头更为猛烈有力地袭击了他:难道我天生就是个毁灭者么?!他的死亡,是因为我的出生!
迦南离悲伤而惊恐。
我杀死了他!是我杀了他!
阕寒的讥讽也在耳边回响:“以那么多生命,集于一身。恐怕你活下去的机会,还是微乎其微吧。”
我会胜利么?!或者,我真的会胜利。可是,这胜利有什么意义呢?继续活下去,又有什么快乐呢?迦南离的脑子似乎要炸裂开一般。
他痛苦地摇头,嘶哑着嗓子问道:“他叫什么名字?难道他来到这世界,什么都没有么?”
半叶嬷嬷热泪长流,缓缓摇头:“没有。他的确什么都没有。但他的确曾经来过……”
迦南离呆呆站着,耳边似乎充盈着魂烟中海浪的怒吼。
“他有名字。按照彼界传说中的规矩,你可以叫他‘弟弟’。你比他早出生,你是他的‘哥哥’。”阕寒突然轻声插话,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默。
“弟弟。弟弟……”迦南离轻轻叫着这两个奇异的字。舌尖轻弹,这两个字从微启的唇中轻轻送出,是两个转瞬破灭的小小气泡。
半叶嬷嬷勉强控制住了悲伤。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向迦南离继续解释道:“主,因为他曾经的存在,所以你虽然活着,可已不是完整的生命。你不能成为独立的主体,去接受其他主的寄生。否则,汇集的灵力可能无法掌控,会发生比死亡更悲惨的事……”
迦南离慢慢点头。他对这些,毫不介意。他正在从回忆的最深处,打捞当初弟弟存在的碎片,那最初的依伴。他在幻想,在生命最初那全然的黑暗中,他可能感受到的那个小小的身体,紧紧偎依在自己的身边。那个生命是孱弱的,是需要呵护的。可最后,迦南离没有给他以任何呵护,反而因自身的强壮,而剥夺了他存在的权利……
“你的弟弟已经死了。现在的你,一定要完成故主的心愿,活下去。你法衣上的月形缺口,是你天生的弱点,任何法术都无法弥补。如果在初会中,让其他的主发现,你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当他们携手联合攻击你时,你法术再强也没用。”
说起迦南离即将面对的决斗,半叶嬷嬷的泪渐渐干了。死去的不可复生。她当初既然做出了生与死的选择,就要为此负责到底。她要尽一切所能,让迦南离成功!
半叶嬷嬷慢慢地说出了自己的主意:“主的法衣,其实是主初生时的胎衣制成。这也是皮肤幻化的一种。因此,我取自己的衣裳,用灵力熔炼,制成一件浅蓝的假法衣。明日之会,你穿着这件法衣去参加。不出意外的话,这种颜色平平无奇的法衣,应该能够骗过他们。待到决战之日,你再抖擞精神,成功的把握,就大得多了。”
此言一出,连阕寒都大惊失色!圣灵和性灵一样,所谓的衣裳不过是皮肤幻化而成。半叶嬷嬷所言轻描淡写,听起来做到这些轻而易举。但实际上,就是要割下自己全身的皮肤,为迦南离制作新法衣!其间所要承受的痛苦、失去皮肤之后将要忍受的折磨,真是不敢想像!
可早在说话之前,半叶嬷嬷已暗中悄运法术。灵力在体内奔走,像把钢刀在皮肤下游动,将皮肤与身体一寸一寸地分离。
这种痛楚,足以让任何刚强的生命发出惨呼!可这种痛楚中,却蕴藏着太多甜蜜。想到能够为迦南离的胜利铺平最后一块石头,半叶嬷嬷心中畅快无比。在如此剧痛中,她竟神色如常,甚至露出浅笑来。
“绝对不行!”迦南离斩钉截铁地说道。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会听到如此疯狂的方案。如果胜利需要这么多代价,如果胜利需要牺牲一切,那么赢得胜利,又有何用?!
可是,迦南离话音未落,眼前的半叶嬷嬷突然变了。
半叶嬷嬷身上繁复的衣衫突然褪落在地上。一个消瘦如竹、剔透若水晶的纤弱身体,出现在大家面前。那眉眼如故,分明是半叶嬷嬷清丽姣好的脸。而地上,无声地滑落一件浅蓝色的衣物。
“不!”迦南离悲嘶一声。他冲到半叶嬷嬷面前,伸手想抱住她。可手伸到半空中,又停住了。
“不!!!”他继续大叫,声音哽咽了,腿一软,跪在了半叶嬷嬷面前。
半叶嬷嬷已无力伸手去拉扯迦南离。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而意识却越来越沉重,全世界的黑暗,旋转着向她扑来。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着,一口气说道:“主,不要为任何事下跪屈服!我有违故主的重托,只能先走了。我终于可以去找故主,还有,你的弟弟——我盼望这一天,已很久了……你……你一定要成功……”
半叶嬷嬷的灵力随同生命一起迅速消退。她再也无法维持哪怕是身体的简单变幻。她身体的颜色越来越浅,越来越透明,形象也越来越虚幻。最后,当她终于像蒸汽一般,彻底消散了。
世界在瞬间迅速破碎成微尘。又随即以巧妙的方式重新粘合为一体。事物仿佛都还是以前的事物,可一切都截然不同。
迦南离直直地跪在地上。动也不动。
不知过了有多久,远方传来召唤兽奔跑的蹄声。
新的一天,又来到了。
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的阕寒,终于忍不住说:“你……起来吧!嬷嬷已经死了。你再跪也没用的。”
迦南离转过脸,直直地看着阕寒,似乎眼前的她是陌生的,又似乎根本没听懂她说的话。
阕寒从未想过器宇轩昂的迦南离,会有如此丧魂落魄的模样。她心中一酸。可她还是硬着心肠,大声说:“你不用跪了!现在你该做的,是穿上她留下的法衣,参加主的初会,直到最后赢得胜利!”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靠自己,也是可以胜利的!”迦南离痛得几乎麻木的心,终于重新感到了痛楚。他哑着嗓子叫了起来。
“性灵,注定了为主还泪,泪竭而亡。情深则不寿。像嬷嬷这样的,死亡对她而言,也未尝不是件好事。”阕寒说。她的眼中,泪光突然闪动。她掩饰着,将目光投向空无一物的上空。
迦南离慢慢地站了起来。一缕鲜血,从他嘴角流淌下来。
阕寒弯下腰,捡起那件半叶嬷嬷用性命制造的假法衣,抖开,亲手为迦南离系上。
果真,那法衣惟妙惟肖。若非亲眼所见,谁也不会相信那是件假法衣。
不过数天前,为我系上法衣的还是半叶嬷嬷!迦南离心中一痛,眼中射出寒光,拳头也紧紧捏了起来。
阕寒的眼角瞟到这一幕。她声音冰冷地提醒道:“谁都想赢得胜利。只有强者才能最后改变命运。但冲动可不是强者的品质。”
迦南离一愣。他转过身子。他和她的目光,久久对视着。
寂灭海边,微风轻拂,海水轻舔沙滩。海天交际处,空中血光融合蓝色海水,荡漾着奇异的紫色,为这一幕镶上了边框。
这个地方,在5日之后,便是决战之所。
这是死亡之搏的前奏。主在今天将聚集于此,进行决斗前惟一一次集体相会。没有对手与朋友之分。所谓的友善,只是为了掩饰实力。而显示出的实力,则是为了吸引寄生的主,让自己更为强大。
到了这里,迦南离一看之下顿时明白,曾经以为自己一定会赢得胜利的狂言,是多么幼稚可笑!
看看身边,是千千万万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生命。一看法衣,甚至还见到数位实力与自己的真实法力不相上下的、也是修炼土系法术的主。
一旦开始决斗,在这乱阵之中,谁敢有胜利的绝对把握?谁又会知道谁能胜利?!
迦南离这时才明白半叶嬷嬷的苦心!那件用生命制成的假法衣,果然没有引起丝毫关注。迦南离看似漫不经心地缓缓走着,可周围的一切,都统统存留在自己脑海里。
我真的能胜利吗?迦南离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
就在此时,早早便来到这里的微生,终于找到了迦南离。
微生看到迦南离的那一刻,惊喜万分。可看到法衣,他心中一沉:那与铠甲浑若一体的法衣,怎么变成了浅蓝色?
“迦南离,你……”微生喊了一声,心中又惊又痛,无力再说下去。
看见了微生,迦南离略略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他知道,微生肯定以为自己在那次攻击中失去了法力。他不习惯欺骗。可他不能戳破圣灵用性命为他编织的谎言。何况,四周充满了不动声色的观察,蠢蠢欲动的试探。
微生只是稍稍犹豫了一下,马上就轻声说了出来:“让我寄生在你体内吧!找到召唤兽后,我们再去魔生林,重新开始修炼!”
迦南离一愣,心头涌起一股暖流。可是,半叶嬷嬷已经告诉过自己。如今面对微生的信任,他只能话里有话地拒绝:“不可能。我已没有资格成为主体。”
“我们还有时间。”微生还以为迦南离担心拖累了自己,重复道,“我们还来得及!还有机会的!”
“不可能。”迦南离无法解释,只能硬邦邦地拒绝。
微生呆住了。他没想到,自己把握十足的计划,会是这样的结局。
“为什么?”微生呼吸急促起来,还是不甘心地追问。他不能相信这个曾经与自己在魔生林中共过患难的迦南离,会一口拒绝对他并无妨碍的请求。
迦南离不知如何解释,也有些急了。
“你看看你的法衣吧。”迦南离简短地回答。
微生的脸胀得通红。瞬间,又转为惨白。他不认识似的,直直看着迦南离。许久许久,他又微笑起来。但这次的微笑,迦南离不再熟悉。微生的笑冰冷锐利得就像寒刃。
“我明白了。这个世界只讲究实力。谈论一切,都必须有与之相称的实力。迦南离,我不会再强迫你。再见。”
迦南离紧紧咬住嘴唇,沉默着。
不能说。
不能说!
可他多想说!
曾经存在的那个弟弟,是他惟一的弱点,更是他的心痛。
但他不能说。如果说了,消息泄露,半叶嬷嬷便白白死去了。
迦南离不知如何面对微生炽热的目光。他无助地把目光投向了远方。
可迦南离的姿势在微生看来,是多么骄傲!一种极度蔑视自己的骄傲!
他的法术现在已经很低微了,可他还是看不起自己!微生绝望地想。
微生的笑如同碎裂的冰块,把他俊美的脸扭曲得变了形。他最后深深看了迦南离一眼,突然扭头疾奔而去。
见微生离去,迦南离这才扭回头来。怔怔看着微生离开的背影,这个瘦长的、有些纤细的身体,似乎在瞬间成了因自己而被杀死的弟弟的影子。
“对不起。”迦南离喃喃说。他的心底一片茫然。
微生越跑越远,迦南离缓缓将视线移动到旁边。一个瘦削挺拔的背影,突然吸引了迦南离的注意。
那位主——那应该是位主,他竟然没有穿铠甲。更为奇异的是,他的法衣,居然白得晶莹透亮。而在这件晶亮的法衣上,在胸口的位置,竟显出了一个暗夜蓝的月牙形!
迦南离如遭电击,心头紧缩成一团!
只见那主一脸事不关己的笑容,背着两手,优哉游哉不慌不忙地四处转悠着。
迦南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他死死盯住那位主,脚下不由得加快了步子。
“法术低微的可怜虫,他不知道你不能被寄生吧!”有人突然快步跟在迦南离身后,说。
迦南离猛地停住脚步,回头。
是一位陌生的主。
“我是澜苍。”这位主自报姓名。
冲动可不是强者的品质!迦南离迅速抑制住自己激动的心情,神色如常地扫了澜苍一眼。
澜苍的脸膛呈奇怪的褐红色,身穿暗褐色铠甲。他的法衣很奇怪,竟然一半是白色,一半是火红色,截然不同。
但迦南离没心情去研究这些。他用眼角的余光,又打量了一眼那位身穿白色法衣的主。那主看来很悠闲自得地看热闹,似乎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
迦南离的心猛烈地跳动着。
而身边的澜苍冲迦南离开始了自己的演说:“如果不改变这世界,幸福就永不会降临。我们作为世界的主宰,却被12天的生命期限束缚,这不是太可笑了吗?!但这是事实。我们没有时间改变这世界。我们想做的,去做的,能做的,只是活下去——杀掉其他的主,让自己活下去。可我告诉你:并非只有这一条路!我已经找到了方法,让我们活下去!我们大家,一起,活下去!”
迦南离看着澜苍。澜苍这番话实在太过美妙,以至于像个绝对的谎言。但毫无疑问地,这番话吸引了迦南离的注意力。
“只要你与我联合,便能够完成这一伟业!”
“怎么联合?”听对方说得这么肯定,迦南离也不禁半信半疑了,开口问道。
澜苍满意地笑了:“我知道你会动心。办法其实很简单:只要你寄生于我,将你的性灵作为祭品,献与神,就可实现这一心愿。若能成功,我再将其他的主收为寄生,这样,就能一举突破生命大限,获得无穷威力!那时,再来盘查生命奥秘,岂非轻而易举!”
“真的像你说的这样吗?”迦南离不动声色地问。
“当然会这样!”想了想,澜苍还是没将承诺许得太满,“即使失败了,也不要紧——不尝试,又怎么会知道结果!”
迦南离不禁冷笑一声,“所有主若都寄生在你身上,我们今后的一切,岂非都得听命于你?!这个暂且不说。你说要我的性灵做祭品,你便能忍心将自己的性灵献祭?”
“拘于小节,永不能成大事!”澜苍道,“我的性灵便是知晓我的计划,主动牺牲的。”
迦南离摇头,转身离开:“谁也不可能对遥远的未来负责。我只活在现在。”
居然想将阕寒作为祭灵牺牲,这简直是异想天开的提议!迦南离暗想。说到这个,他又想起半叶嬷嬷的死,心中又是一阵绞痛。
澜苍却也冷笑起来,在迦南离身后大声说道:“你也太天真了,你知道她是谁吗?她不是性灵!你想想,性灵怎么可能幻化出铠甲,与主为敌?!”
迦南离头也不回,就当没听见一样继续前行。
“你为什么还执迷不悟?!性灵只可能将皮肤幻化为衣物,而只有她,才会将皮肤硬化,成为铠甲!”澜苍急道,“没错。她曾经是性灵。可现在她是邪灵!是受驱逐、受诅咒的性灵!你不听我的,会倒霉的!”
迦南离站住了。
澜苍暗喜,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迦南离突然转身,面对面地逼视着澜苍,压低了嗓门,一字一句地说:“我最讨厌威胁。你听好,我只告诉你一遍:她是性灵。我的性灵。”
“你骗得过他们,却瞒不过我。我知道你的弱点。”澜苍却也神秘地笑着,凑近前来,冲迦南离轻声说了一句,“别忘了你那亲爱的死弟弟。”
“我们决战再见吧。”迦南离心中一紧,声音却依然冰冷地回答,转身大步离开了。
澜苍气得脸色蜡黄。他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的这番说词,竟一点用也没有。
这个迦南离,到底要怎样才能得到他的那个邪灵呢?澜苍想不出好主意,只能看着迦南离一步步走远。
其实,看着澜苍,迦南离心中也是无比惊悸,疑惑丛生。
这个陌生的澜苍,又怎会知晓自己的秘密?
阕寒真的是受诅咒的邪灵吗?
但这些疑团加在一起的吸引力,都比不上那位穿白色法衣的主。
暗中观察许久,确信刚才那个奇怪的澜苍没有再跟着自己,迦南离这才走到了那位主的面前。
那位主见到迦南离注视自己,似乎很熟悉一样,冲着迦南离随随便便地点头一笑。
看着他的笑容,迦南离胸口一热。
“我是迦南离。”迦南离尽量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哦。我是午木。”对方漫不经心地回答。
见迦南离在继续打量自己,午木指了指自己的法衣,笑嘻嘻地反问:“你不会是考虑和我有什么合作吧?”
迦南离摇了摇头,走开了。
迦南离远远地,一直留心注视着午木。当午木返回时,迦南离也暗中跟随。
午木住在南峰上的一座宫殿中。
迦南离远远看着,牢牢记住了那宫殿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