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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寂灭海

《《魔宙》》

迦南离回到宫殿。阕寒端坐于宫殿中,一动不动,像尊冰雕。

“她是受驱逐、受诅咒的邪灵!”澜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迦南离一路犹豫着,是否告诉阕寒这些话呢?见到阕寒的这一刻,迦南离决定:永远不对她说起这些事。

即使她真的是邪灵,是受到驱逐与诅咒的,他接回的,也是现在的这个她。那么他只有更多的理由来保护她。

所以,她是否真的是邪灵,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现在和她在一起。

就让过去永远成为过去吧!如果胜利了,就带她进入新的生命。如果失败了,也不用让这段往事侵蚀她的回忆。

想到这里,迦南离愣住了。如果失败——什么时候,自己还会想起如果失败呢?

迦南离正独自失神,阕寒却站了起来:“我们该去寻找召唤兽了。”

“还有另一件事。”迦南离把发现午木的经过,告诉了阕寒。

阕寒紫黑色的瞳仁幽幽闪着光芒:“你准备怎么做?”

“先去找他!”

“然后呢?”

迦南离不吭声了。他也不知道然后会怎样。只是,在初会上看到那么多主之后,在他对自己赢得胜利开始怀疑的时候,他渴望抓住一点温暖。可这温暖能抓住吗?抓住的,又是否是温暖呢?他也茫然了。

“不管怎样,先去找他。”迦南离下定了决心。想起半叶嬷嬷离去之前的痛悔自责,若午木真的是没死的弟弟,也能告慰那一直活在煎熬中的半叶嬷嬷吧!

迦南离拿着自己的法衣。那缺口,像个浅浅的笑容,依然静静停落在胸口。他看了又看,小心翼翼将法衣藏了起来,这才离开宫殿。

迦南离去晚了。午木的宫殿中,澜苍比迦南离早到一步。

迦南离以为自己足够谨慎小心,相信自己绝对避开了澜苍的跟踪。他没想到,澜苍的确没有跟着自己。可是,澜苍已修炼出亘火镜。

主的初会时,澜苍向迦南离所说的那几句话,听上去是胡思乱想,实际上,却是澜苍一族积蓄三代主的力量,才寻获的秘诀。

澜苍修炼的是视为禁忌久已失传的黑魔法:火系法术。

澜苍其实也想作为一个普通的主,忧患、紧张中度过12天,到决战中去碰碰运气。可上两代故主的遗命,让他失去了拥有普通生活的可能:澜苍之前的两代故主,表面上和其他主一样练功,暗里却将生命放在寻找久已失传的火系魔法上。

火系魔法严禁修炼,是因它弊端太多。它能杀魔叹,但不能从杀死的魔叹身上获取法力。对修炼了其他法术的主而言,火系法术的攻击力又很弱,几乎没什么作用。但火系法术最邪恶之处,还在于它能有效杀死修炼水系魔法的性灵。

可主鲜为所知的是,如果修炼了火系魔法,并以至善与至邪的性灵为祭祀,一旦成功,将能召唤到超自然的力量,主便可获得永生。

到了澜苍出生时,火系法术的诸般秘密,已被两代故主破解。澜苍法衣上的火红色,正是他所练火系魔法的标志。若迦南离能献出邪灵为祭,澜苍法衣上另一半将从白色转为纯黑,便是大功告成。

为了让澜苍成就法术,澜苍的圣灵主动走入了魔火之阵,将自己作为献祭的善灵。

魔火熊熊,圣灵苦苦挣扎着,一声声压抑的呻吟,被烈焰吞没。澜苍低着头,热泪夺眶而出,在祭台下长跪不起。

圣灵的身体沸腾着化为一缕轻烟。澜苍的手心通红,终于练成了亘火镜。现在出现在亘火镜中的,就是圣灵飘忽的身影。

“是你们的生命再造了我!我一定要胜利!”当澜苍再次抬起头,他的瞳仁中,隐隐闪跃起火苗。

只得到至善祭品的澜苍,修炼出了亘火镜。他运用亘火镜找了很久,才发现那攻击迦南离的,便是泪湖惟一能幻化出铠甲的邪灵阕寒。可惜未等他找到阕寒,阕寒已被迦南离征服,带着回到宫殿。他又气又急,没想到紧接着,又从亘火镜中看到了密室中半叶嬷嬷死前的那一幕。

澜苍昨夜用亘火镜窥看到迦南离与圣灵的密谈,见他们悲痛欲绝,本也以为迦南离的弟弟已经死了。不想初会之时,却见迦南离对一切都满不在乎,独独主动与午木打起招呼来。

机敏的他顿生疑窦。

他催动魔力,掌中顿时腾起火焰。火焰熄灭后,他的掌心变得有如一块通透的红宝石。这便是亘火镜。

澜苍默念咒语,掌心上隐隐约约现出黑影,不停晃荡着,过了很久,才逐渐清晰。澜苍屏息细看,惊异地瞪大了眼睛!

澜苍的掌心中,寂灭海里一个浪又一个浪地接连翻滚。不知过了多久之后,只见那被抛弃在海水中的幼主,却没有沉没,而是在浪间漂浮着,浪涛绵延着轻轻拍打,居然缓缓地把他往岸边送来。

此时,散言嬷嬷正将她的故主以及未能存活下来的幼主送往海边,看到海浪送回的幼主,散言嬷嬷惊奇不已。她走上前抱住幼主,只见他闭着眼睛还在熟睡着。散言嬷嬷喜极而泣,紧紧地将他搂在了怀里……

澜苍仔细看了又看,得意地暗笑起来。

原来,迦南离的弟弟,正是这个午木!

以澜苍目前的实力,即使他知道迦南离法术惟一的弱点,也不足以与迦南离相抗衡。

可是,这个弱点却是活着的,是毫无法力的午木,那么,就是值得利用的良机了。

澜苍远远跟随在迦南离身后。见午木走进宫殿,迦南离转身离去后,他迅疾上前。

“午木!”

已经走进宫殿的午木施施然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澜苍脑海中闪出无数诱人的对白,他选择了最直接也自认为是最有效的一句:“你想活下去吗?”

“不想。”午木的回答倒也干净利落。

见澜苍愣住了,午木笑了起来。他的笑容竟如婴儿般纯净甜美。

“没想到?可我的确不想再活下去。好好度过这剩下的几天,对我而言足够了。”午木笑着,又说,“这样的好处,你肯定不会平白无故送给我吧?我对我的生活已经非常满意啦,可不愿再付出任何代价强求些什么。”

澜苍气坏了。若说迦南离的气他还能勉强忍受,这午木信口说出、却无懈可击的理由,他就越想越是头疼了。他极力忍住满腔怒火,还是勉强诱导说:“只是几天生命,恐怕不够啊。”

话一出口,澜苍自己都觉得说得软弱无力。这一再的受挫,怒气卷上澜苍胸口。

“你可能觉得不够。我是足够了。”午木仍旧满不在乎地笑道。

“如果你听从我的安排,我保证你可获得永生。”澜苍勉力再劝了一句。

“生不过如此残忍惨烈。永生,岂非更是永恒的折磨。我是享受不了的。”午木摇头,脸也板了下来,再次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再说,我绝不会让自己的生命去听从你的安排。”

“那你恐怕也无法安然度过这几天了。”澜苍威胁。

“谢你的好心提醒。我看还不错。”午木毫不留心,转头继续向宫殿内走去。

宫殿内,几位魔叹看到午木的归来,已迎了出来。

澜苍怒极,目中凶焰大胜,他将火系法力提升到顶点,双掌齐下,一股黑焰腾地燃起,怒卷着袭向午木。

午木万万没想到,一言不合,对方便突下杀招。

对没有修炼过法术的午木而言,这火系法术也足够厉害了!只听哗啦一声脆响,午木身上魔裳片片颤抖着,几乎碎裂开来。而法衣也几乎变成了炭黑色。午木一声不吭,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你这种主,本就不该出生!活着也只是浪费生命!”澜苍把对迦南离的恨意全发泄到了午木身上。他恨恨地冲午木啐了一口,还不解气。他本想还继续补上一掌,却见宫殿中的魔叹已跑了出来,这才罢手,转身飞奔而去。

迦南离到来时,午木的宫殿门口魔叹林立,护卫森严。若不是散言嬷嬷及时赶到,险些又酿成一场恶战。

“我猜过你可能会来。可你来得太晚了。”散言嬷嬷垂泪道。

法衣上的印记,是无可怀疑的事实。原来,早在救起午木之后,散言嬷嬷就在在那拥挤的沙滩上,打听到他与迦南离的关系。

已成为圣灵的散言嬷嬷,很清楚主的规矩:为了集中所有能量争取决战的胜利,当两位主同时诞生,只能选择最强壮的主留下来。午木既然已被遗弃,对方的圣灵以为他已死,肯定不会再来寻找,可一旦得知午木还活着,那同胞的迦南离却很可能找来,甚至可能会杀了他,来消除隐患。

她可以救午木一命,却不愿把这种种情况向他隐瞒。在午木懂事时,散言嬷嬷便向他说明了这一切。是否去与迦南离相认,她想由午木决定。

可午木只是付诸一笑而已。

“我有机会出生,又有机会被嬷嬷捡回,还有机会享受这12天生命,就是很大的福气了。其他的,再去苛求,又有什么用呢?他有他的生活,有他的梦想,我帮不了他,也不愿去打扰他。”

午木那时的回答,散言嬷嬷记得清清楚楚。也是从那时开始,她渐渐注意到,这午木对万事万物,都有着与众不同的想法。

曾经,她还为午木的不思进取而苦恼,但到了后来,她在不自觉间也被午木同化,也开始认为:能够尽情享受12天,起码算是另一种快乐。

而且,这样的午木,对迦南离没有丝毫影响,应不会导致杀身之祸吧!散言嬷嬷还曾这样想。

谁又知道,最有可能动手的迦南离没有出手,却发生了这样的意外呢?!

在散言嬷嬷的带领下,迦南离和阕寒见到了午木。午木紧闭双眼,脸色苍白地躺在散言嬷嬷的结界里。而小望为了挽救午木的生命,也已耗尽灵力,无力地靠在一旁,那双眼睛,却始终痴痴地停在午木脸上。

迦南离看着午木。这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

阕寒看到他们的第一眼,就确信:他们就是那一对生命曾紧密相连的主。

他们的面孔是那么的相像。但一个硬朗,一个温和;一个昂扬,一个淡漠。这截然不同的气质,把他们清晰地区分开来。

“弟弟……”迦南离看着午木,在心里轻声叫道。

结界里的午木却好像听到了迦南离的呼唤,慢慢睁开了眼睛。的确,虽然迦南离没有发出声音,可他的耳边却清楚地感应到了迦南离的呼唤。

看着迦南离,午木脸上淡淡浮现出那种一贯的满不在乎的笑容。他用尽全身力气摇了摇头。

“不……”午木声音微弱,却清晰而坚定,“我不是你的弟弟。”

迦南离一怔,胸口如遭猛击,竟不由得退后了一步。

“你走吧。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我的宫殿也不欢迎你。”午木又说。

迦南离稳住心神,盯着午木。午木仍然努力笑着,可在迦南离锐利的目光下,那笑容渐渐黯淡了下去。午木干脆地紧闭上了双眼。

“你……保重吧!”迦南离说道。

多说已是无益。迦南离默默站起身,向外走去。阕寒和散言嬷嬷无声地跟在他的身后。

听见脚步声,午木悄悄睁开了眼睛,看着迦南离的背影。

除了小望,谁也没有发现,午木眼里深不见底的忧伤与眷恋。

“为什么你不理他?”小望问。她虽然还没机会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可敏感如她,一看到迦南离,便清楚了他们之间特殊的关系。

“不要他。有你,我就够了。”午木这时还开起了玩笑。

小望一愣,忍不住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可一眨眼睛,泪水又滑了下来:“那请你答应我吧!请你活下去!请你一定要活下去!你说过,你还有7天时间和我在一起的。你记住,现在是第2天!”

午木似听非听,意识模糊起来。他很想对小望说些什么,可思维却停滞在另一件事上,无法移动。

不能拥有法术又有什么可羞耻呢?与互相屠杀相比,我更愿意躺在这里,哪怕是奄奄一息。我不想做你的弟弟,甚至不想让你知道我。但我会为你骄傲。所以没有法力的我,也不想成为你惟一的弱点……

午木混乱地想着,直到他在一阵烈火焚心的痛苦中,重新昏迷过去。

小望的目光始终温柔地停泊在午木身上。淡淡的光照在她的面具上,透过额头中的那点空缺,她感到额头上的些许暖意。这种感觉,仿佛初见那日,午木在额头上那深深的一吻。

正是因为这种感觉,小望才在面具上留下了缺口。而现在,恐怕只有这点温暖,才是她坚持活下去的惟一动力了。

散言嬷嬷将迦南离与阕寒送到了宫殿门口。

“谢谢你能来。”散言嬷嬷低声告别。

迦南离摇头:“不!我还会回来!等着我。我一定要救他!”

“谢谢你的心意。只怕……”散言嬷嬷的声音哽咽了。谁都能看出,午木的生命,危在旦夕。“你还是去做你该做之事吧!”

迦南离简短地说:“麻烦嬷嬷尽力保护他吧。我会尽快回来。”

离开了午木的宫殿,迦南离飞快地走着。

“去哪儿?”阕寒问。

“找澜苍!绝对是他干的!”

“你找到他也没用。别忘了,主的功夫,只会杀戮,可从未学过救治。”阕寒冷冷说道。

迦南离愣住了。

是呵!他自己怎么忘记了这最关键的一点?!找到澜苍,也没有用!杀了他,又能如何?无法挽回午木的性命!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迦南离颓然伫立,良久,一拳击在山崖上,石屑纷飞。

自己也只懂杀戮呵!和澜苍,又有何区别!

“这种伤,在传说中是有解救之法的。”阕寒想了很久,说。

“什么办法?”迦南离急问。

“据说,在寂灭海的某处,生长着一种叫黑晶藻,可以吸收火系法术的燥烈之气,或者可能治好午木。”

“走!”迦南离只觉得一口热血涌上胸口。

“很难。那是活在传说中的植物,谁也不知道是否真实存在。而且,不知它究竟会在何处。”阕寒看着迦南离,那目光仍然冷静得不带任何感情,“你的生命也仅剩有限数天。你现在应该去寻觅召唤兽了。没有召唤兽,决战无法参加,你又如何胜利?况且,即使真的有黑晶藻,在那浩淼的海中,又能找得到灵藻吗?”

胜利!这个词,重重砸在迦南离心上。这么多生命,就是因为自己渴求的那个渺茫的胜利,死去了。

自己真的能胜利吗?失去了一切的胜利,又有意义吗?

“嬷嬷死了。弟弟,我不能不救。”迦南离沉默良久,一字一句地说。

阕寒沉默了。她看着迦南离,瞳仁迅速变幻着,那眼神,说不出是忧虑,是赞许,是讥讽,还是敬慕?或者,几种感情兼而有之。

会有这样的主吗?竟然会去帮助其他的主,而牺牲自己修炼和寻找召唤兽的时间?这宝贵的分分秒秒,都是在以生命为代价啊!尽管,这位主是他的弟弟,可大家都知道,注定最后只有一位主能活着!

阕寒一直认定,主天性便是凶残暴虐的生命,只知杀戮。因为主生下来就会修炼,而修炼完全以魔叹的性命为代价。所以,当几乎所有性灵,为主寻找召唤兽,为主抚育幼主,为主蓄养魔叹……都以扶助主为荣时,阕寒偏不。她偏偏幻化出铠甲,和主厮杀,以夺取主的法力,保护魔叹的生命为傲。

但迦南离的举动,如同有力一击,粉碎了阕寒心底的坚冰。

若说当初阕寒同意与迦南离回宫,打动她的是他高超的法术,那么此时迦南离的决定,才真正打动了阕寒的心。

在此之前,她最希望的是借助迦南离这更强大的力量,来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此刻,阕寒突然感到,迦南离的心,和自己贴得那么近。

他前去找药就几乎等同于放弃了新生。这样的行动,不正和自己许久以来一直为魔叹所做的事一样吗?!

阙寒百感交集,呆呆看着迦南离,久久说不出话来。她意识到,身边的这位主的生命,对自己也开始有了特殊的意义。想到这一点,对去寻找那很可能是根本不存在的黑晶藻,她不由得开始犹豫了。

“真的……真的要去?”阕寒犹疑地再次问道。

迦南离回头看着阕寒,迎着她担忧的目光,他决然点了点头。

到了寂灭海边,阕寒指点迦南离如何使用法力,将身体重量上浮,变得轻盈。这对修炼过水系法术的迦南离来说,当然是小事一桩。

“然后,你握住我的手,不要惊慌乱动,就可以在海面上和平时一样奔跑了。”阕寒说。作为灵类的她,身体就是凝泪而成,可以自然浮于海面上。此时拉着迦南离在海面上凌波疾行,比陆地上的速度还要迅捷。

黄昏的寂灭海,远离主初会的喧嚣,又回复了平日的清冷寂寥。波光潋滟,海面柔滑如绸缎,绵延铺展开去,横无际涯。谁知那小小黑晶藻,到底又藏在何处?

迦南离与阕寒相携而行,踏过万里碧波,视野所及之处,皆是茫茫海面,无边无际。除了海水,还是海水。

海水蓝得温润、清透。海水似乎很浅很浅。向脚下望去,一眼便可看到海底的礁石。可实际上,海面距离那清晰可见的海底,有数万米之遥。

迦南离四处急切张望着,期望早日找到那传说中的黑晶藻。而阕寒神情淡漠,眸子却晶莹闪亮,不放过视野内出现的任何可疑之物。

寂灭海如同它的名字,仿佛在千万年的孤寂中早默默死去。漫漫一条海岸线,水面浩翰,茫茫无边,一路上,甚至连一只活物,都不曾经见到。

离开迦南离,微生一口气狂奔着回到宫殿。心口炸裂般的痛。

“你看看你的法衣吧。”这句话,梦魇般在心头缠绕着,在耳边萦回着,挥之不去。

看着回到宫殿、双眼血红的微生,黑舞吓了一跳。

“主,你怎么啦?”

微生一声不吭,直奔进密室,提出长剑,便冲出来,向着魔叹们一阵乱砍。

黑舞又急又怕,慌得跪下了:“主,你怎么啦?”

“别烦我!我要修炼!”微生怒吼道。

微生乱挥乱砍正杀得起劲,宫殿大门口,突然出现了澜苍诡异的笑脸。

“迦南离他根本不是因为你灵力低微而拒绝你。”一句话,澜苍就让手持长剑向他扑过来的微生停止了攻击。

微生张着嘴,呆呆望着澜苍。

“他现在受邪灵控制,无法自主。他接回宫的那个性灵,是个邪灵。如果你能杀了那个邪灵,他的法力会全部恢复,而且,你的心愿也不成问题。说不定,他还会甘愿寄生在你身上呢!”澜苍眼睛眨都不眨,就编出了一套真真假假的谎言。

可这番话,亲身尝过阙寒苦头的微生却深信不疑。

“怎么才能杀掉她?”

澜苍看了看一旁的黑舞。微生会意,让她退下了。澜苍轻声将修炼火系法术的要领,向微生简单地说了一遍。

澜苍计划着,借助微生接近迦南离的机会,利用微生重创阕寒,他再从中坐得渔翁之利。

当然,澜苍没有透露火系法术的秘密,也没有透露一旦修炼火系法术,微生以前所修炼的法术,便会统统废弃。只是,他说:若想练就亘火镜,要以性灵祭祀。

微生吃了一惊。他回头看黑舞。黑舞正缓步向宫殿内走去,她孤零零的身影在大殿中显得分外单薄。

“一定要祭祀吗?”微生犹豫着。

“你想想吧。”澜苍阴森森地说道,“当然,你也可以不用修炼这法术。迦南离反正已拒绝了你。你就乖乖等着第12日的决战好了。”

微生的心一凉。他挺直了脊背,狠狠地点了点头。

为了修炼法术,微生把圣灵嬷嬷提前赶回了魔生林。黑舞看着微生反常的举动,惴惴不安却又不敢出言反对。直到晚上,微生突然抱住了黑舞。

黑舞心中一喜,还以为又回到了魔生林中那相伴而行的甜美时光。紧接着,她却发现微生只是令自己无法动弹,好让那澜苍来捆缚住自己,要自己的性命。黑舞的眼泪潸然而下。

“主,我的主!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黑舞一下也不挣扎,只是冲着微生一迭声地悲切追问道。

微生低着头,视线不敢与黑舞碰撞。他把黑舞交到澜苍手中,自己垂头闭目,跪在祭台下。

为了不让黑舞在魔火之阵里呼喊出声,招来其他的主,澜苍先毁掉了黑舞的嗓子。微生只觉得面前滚烫,脸上汗水潺潺直下。

黑色的火焰烈烈燃烧,真不知火中的黑舞,又会是什么感受?微生终于忍不住睁开眼,抬头看去,黑舞却在火中一动不动,她已浑身焦黑,可眼睛却仍瞪得大大的,紧紧盯着微生,那目光中充满不解、痛苦、悲哀、绝望。

魔生林中黑舞娇怯的笑容、清脆的声音,又浮现脑海。微生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他摇晃着站起来,向黑舞扑去,口中喃喃叫道:“对不起!对不起!”

身体已经成焦炭状却还未散开的黑舞,听到了微生的声音,怦地一声轻响,终于炸裂开来,化成一阵轻烟,悄然散去。微生提掌一看,手心已经通红,在那上面,却出现了黑舞一双温顺、幽怨的眼睛。

微生又是悲伤又是恐惧地连声大叫着,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密室。

澜苍一笑,在他身后高喊:“你再默念咒语修炼,便大功告成啦!”

一日之后,微生的火系法术便已修炼到中级。这时却出现了大问题:如何也找不到迦南离和阕寒。

澜苍听微生一说,又惊又怒。他运起自己的亘火镜来查看,发现迦南离和阕寒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寂灭海的海边。然后,亘火镜中一片璀璨的蓝色。

那时,迦南离和阕寒早已远远超出亘火镜所能发现的范围。

天空中的血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已是海上的第二天了。而迦南离心中的希望,也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从满怀信心的寻觅张望,渐渐变为木然的行走。

到了第3天清晨,突然下起雨来。这雨来得毫无征兆。天空本已现出红光,突然灰蒙一片,紧接着雨点就掉了下来。雨点稀稀疏疏地敲打海面,像行者疲惫的足迹。

迦南离用结界护住了自己和阕寒。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在同一个结界中,默默观赏着这雨过荒海的一幕,心中都觉得异常宁静。

这两天里,迦南离和阕寒几乎没有说话,只是手始终紧紧牵在一起。但在这行走中,他们已有了相当默契,转换方向时,不再需要如何示意,两人自然会形成一致的动作。

雨倏忽而至,又倏忽而逝。当第一缕光线又重新穿越云层,洒遍海面时,阕寒忍不住了。

“或者,那真的只是个传说吧……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事已至此,迦南离的心情反倒轻松起来:“继续走吧。就这样死于海上,也算是好去处。”

刚才的默契似乎被这句话打消了。

“那也只是你死。”阕寒漠然答道。

迦南离突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凝神细听,从层层云彩中,依稀传来什么声音。

那声音又响了几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阕寒也听到了。许久,只见从声音的来处,一片薄的灰云层中,飞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青鸟!青鸟!”阕寒突然欢呼着,指着那黑点大叫起来。

那黑点越飞越近,渐渐大起来,果然是一只青色大鸟。这青鸟展翼直飞到迦南离和阕寒跟前,开始半侧着修长的身子滑翔,围着他们,在空中画着圈儿,似乎在与风嬉戏。

阕寒咧着嘴笑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青鸟,眼珠也就滴溜溜地随着它的飞翔转动着。

迦南离见阕寒神态天真娇媚,甚是有趣,与平日的冷酷沉静大不相同。阕寒兴致勃勃地看着青鸟,迦南离就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许久,阕寒一偏头,无意间看到了迦南离的表情。她突然回过神来,马上恢复了平时的漠然之态。可表情是变了过来,那眉梢眼角的羞涩,却挥之不去。

“你说它叫什么?”迦南离装作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

阕寒犹豫片刻,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青鸟。在传说里,这是幸福之神呵!原来真的有青鸟!”

迦南离一听,劲头也来了:“这么说,传说不仅是传说,而是遥远的现实!那么,黑晶藻也一定会有了!”

阕寒使劲点了点头。

他们心意相通,不再观赏青鸟,而是竭尽全力向青鸟飞来之处奔去。那青鸟也转身返回。它飞行的速度快极,迅若闪电,但它不时地在天空旋转,兜着圈子,似乎在有心等待他们,给他们带路。

午木的情形是越来越糟了。起初他还能坚持一半的时间保持清醒,渐渐地,他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而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这一次,午木昏迷了三个时辰,呼吸细若游丝,终于醒了过来。睁开眼睛,他看着小望和散言嬷嬷,使劲笑了笑,说:“呵,对不起,这次做梦的时间太长了些。”

散言嬷嬷抿了抿嘴,想笑,却掉下了两滴泪。小望强忍伤心噙着泪,却努力笑问道:“你的梦做得还美吧?”

“很美。这梦可比现实美多了,长多了。在梦里,我和你们早聚了好几生……”午木一阵急促的喘息,不得不停了下来。平静了好一阵,他有了力气叮嘱:“你们可不要又背着我偷偷地哭。你们一哭,把我的梦都湿透了,沉甸甸的,我做梦都不舒服。”

散言嬷嬷慌忙擦了擦眼泪。

“嬷嬷,小望,你们都是我生命里最亲的,才会为我流泪。其实仔细想想,任何相聚,都是一样的结局。即便我没有受伤,也不过再多活几日。你们就趁现在我还活着,多多高兴吧!快乐很快的,很快就会流逝。”午木咧着嘴,笑了笑。火系法术仍在蚕食着他的身体。他体内燥热难当,脸色灰白,嘴唇更是干枯得裂开了一道道血口,一笑便钻心的疼。

可午木还是努力笑着。这微笑,是他最后的力量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听着峡谷中远远传来召唤兽的蹄声,午木突然问。

“第10天的中午。”

午木想了想,恍然道:“他们都在找召唤兽吧!”

散言嬷嬷一直没有告诉午木,迦南离已经为他寻药去了。她怕午木虚弱的身体承受不了过于强烈的感情。

的确,此时听到在中午响起召唤兽的蹄声,午木便想到迦南离。

但愿他能找到最强大的召唤兽,能够实现他此生的梦想。午木默默地想,我是帮不到他的。大家都在为梦想努力。而自己,虽然受伤实在突然,可换个角度想,现在还能够躺在这里,周围还有小望和散言嬷嬷陪着,也算是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吧。

想到这里,午木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向小望和散言嬷嬷解释他发笑的原因,又重新昏迷了过去。

小望一直紧紧盯着午木,一颗心随着他的表情忽而轻松飞至云端,忽而跌入无底深渊。看着午木昏迷过去,她也浑身冰冷,几乎晕厥。

可她勉力控制着自己,保持清醒。她慢慢地,用心地回味着和午木相见后的点点滴滴。从他带自己走出泪湖,直到回到他的家。她回味着,想把那些瞬间流逝的片段,像往生花一般在回忆中怒放成永恒。

“你说你要负担我的快乐。我很快乐。我会努力一直快乐!主,因为有了你!”小望看着午木,轻声说道。

一直没有找到迦南离的微生和澜苍,终于死心了。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决战,他们不得不开始一起寻找召唤兽。

这时,其他的主为了寻找到满意的召唤兽,已在峡谷中守侯多时。为了不惊跑召唤兽,主们携带着各自的性灵,默默潜伏在夜里,都不用法力点亮。

周围黑暗得意味深长。所有的主聚集在一起,求生的法力如旋风般纠结缠绕呼啸,渐渐充盈于峡谷间。灵异的召唤兽感受到这股力量,开始躁动不安。

天庭里红光兀地闪耀了。一片血色突然打在召唤兽身上,诡异异常。这种美丽的兽,从皮毛至肉身,通体银白。那极其纯正的银白色细毛,长而柔软,恍若黑暗中隐约闪烁的极细光线。看上去它们显得优雅而脆弱。可事实上,召唤兽强健,凶猛,肌肉全被柔软披拂的银白长毛掩盖。它们的圆眼睛,是一整片银白。没有瞳仁。因此看上去,它们显得诡异而傲慢。

无须瞳仁——召唤兽不屑于看这个世界。靠着神赐予的某种特性,在被主驾驭后,它们便与主的心灵合而为一,不用呼喝驱使,直接颖悟主心里的指令。

性灵是主与召唤兽之间的桥梁。性灵平日沉静专注,她们懂得主的想法,更能感应到召唤兽的内心。此刻,主们把一滴用最强法力凝聚起自己意念的鲜血,滴到各自性灵掌心中。这滴血在性灵掌中迅速洇开,渐渐变成瞳仁的形状。

晨光中,性灵的手,远古一般的寒冷,却发散着奔腾的生之热望。她们修长的十指,有形却剔透似无形之物。忽而轻柔曼妙地颤动起伏,如一条婀娜的蛇在沙地上蜿蜒。忽而刚劲决绝地凌空虚抓,像生命最后时刻的挣扎。那手指种种抽象变形的迅捷动作,包含着仅存在与灵类与召唤兽间的神秘心语,被晨光折射出梦幻般的光影。而这光影中,掌中血滴瞳仁随之变幻,发散着惨淡的光芒。

主的法力越强,性灵的召唤力越强劲,能召唤到的召唤兽就越多。受到主的法力与性灵的召唤力那不可抗拒的吸引,召唤兽们一边奔跑,一边大睁着双眼,不安地扭头四顾。当它的眼睛突然凝在某只手掌的血色瞳仁上,它的身形随着定格,然后,它们便冲着这瞳仁所在的某个角落,疯狂跑来。

面对着飞快跑来的召唤兽,主必须迅速准确地跳上所想驾驭的召唤兽的脊背,才完成了召唤。最可怕的莫过于在跳跃时心慌意乱落脚不稳,一旦跌下召唤兽的背,便会被狂乱奔跑着的召唤兽乱蹄践踏,轻则受伤,重则甚至可能丧命。

在召唤兽轰响的蹄声夹杂着失脚落下的主凄厉的叫喊声中,有一位赤色法衣的主。他面前已跑来了三头召唤兽,可他的性灵依然在召唤。那性灵忽而双手举向天空,仿佛在呼喊劈空而下的雷电,忽而平直伸向地面,似在牵引着地底波涌的神力。在她的动作指引下,只见又一头召唤兽远远跑来。

这头召唤兽远比其他召唤兽更为强壮、敏捷、威猛。只见它奔跑声若惊雷,迅似闪电,从一个银白的小点,眨眼便到眼前。

还未等它前来,赤衣主已是急不可耐,竟怂身一跳,脚尖在五头召唤兽脊背上接连踩过,再高高跃起,轻盈准确地踏在了那头召唤兽的背上。

赤衣主在召唤兽身上站定,狂喜不已,回首向性灵兴奋一笑。

但微生为了修炼火系法术杀了自己的性灵黑舞,而澜苍根本就没有去寻找过性灵。他们寻找召唤兽,无法依靠性灵与召唤兽的通灵,只能靠自己的法力征服召唤兽,也就变得分外艰难。

看着召唤兽劲蹄狂奔,微生和澜苍怕自己早早便会死在召唤兽的乱蹄之下,吓得缩在旁边,一直不敢动弹。直到其他的主都找到了自己的召唤兽,那些强壮凶猛、奔跑迅速的召唤兽,几乎都被各自的主驾驭回宫殿,他们这才悄悄走了出来。

这时的峡谷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头召唤兽跑过,往生花瓣随着凌乱飞舞,又缓缓飘落,冷寂寥落。一旦这第11日结束,没有被主驾驭的召唤兽,将重新隐没善无峰中,直至12天后,又一代主的决战再次到来。

澜苍捡了一处狭窄得几乎只能通过一头召唤兽的峡谷豁口,招呼着微生道:“来!我们分别把守这两边,待有召唤兽通过,我们就同时发力攻击!”

微生冷冷看了澜苍一眼,心中对他实在厌憎。可除了他,微生再不可能找到另外的帮手,只得依言走到了豁口的另一边。

到了现在,微生已知道自己失去了以前辛苦练就的金系法术,可没能找到迦南离,没能杀死阻碍他与迦南离寄生的阕寒,却撵走圣灵,还无辜牺牲了黑舞……想起这些,他对这个澜苍恼恨至极。

但他从来都没想过,自己在这一切中该承担的责任。

直至傍晚,终于有一头召唤兽通过这个豁口。微生与澜苍同时跳出,四只手掌齐齐打到召唤兽身上。这本就是头弱小的召唤兽,被他们一打,马上闭过气摔倒在地。

澜苍一击而中,便紧紧揪住召唤兽的长毛,跨到召唤兽身上,却指使微生:“你快回原处继续埋伏!”

微生大怒。尽管他的金系法术丧失殆尽,但他的兵器却始终悬挂在身上。他刷地一下抽出赤泉剑,指着澜苍喝道:“你先给我下来!”

澜苍看着鼻子前的剑尖,胆怯又尴尬地笑道:“你别冲动……”

话还未说完,地上的召唤兽却清醒过来,一骨碌爬了起来,向前猛跑。横跨在召唤兽上的澜苍两手紧紧抓住兽毛,脸被微生的剑尖划了道血口,一下就被召唤兽载着跑得不知去向。

微生站在原地等了又等。好不容易又有头召唤兽通过了,可他的攻击只让召唤兽向另一边趔趄了一下,未等微生补上第二掌,召唤兽便加快速度跑掉了。

看来独自征服召唤兽,还是不太可能,微生想。他心中惟一的希望,就是盼望澜苍能够骑着召唤兽,再回来帮自己一把。

他不知道,澜苍在召唤兽上颠簸了好一阵,终于驾驭了召唤兽,却是直接驱使着召唤兽回到宫殿。

在宫殿中,澜苍用手擦擦脸,被割伤之处火辣辣地疼。他想起上当受骗的微生,心中一阵得意。可他看着召唤兽,马上又想起面临的决战,想起未能成功的善邪双祭,想起即将到来的死亡,他又是悲哀,又是恐惧,浑身不由得颤抖起来。

天色越来越暗,峡谷也显得越来越幽静。微生只听得远近回响着召唤兽零落的蹄声,可再没一头召唤兽通过这里。

随着夜色的加深,微生越来越绝望。

他不再守在豁口处,而是哪里响起召唤兽的蹄声,他就向哪里狂奔。可是召唤兽跑得再慢,也比他跑得快。他拼命地跑着,累得气喘吁吁,还是连召唤兽的毛也没摸到一根。

微生急中生智突然想到,召唤兽都是要回善无峰的,我在它们回去的必经之路上守着,不就行了吗?!

他摸索着跑到善无峰下的峡谷口,焦急地等着。

夜渐渐深了,第11日,即将过去。剩下的数头召唤兽的蹄声,清晰地在空荡荡的峡谷里回响。这次它们奔跑的方向很一致,都是前往善无峰。

潜伏着的微生不敢用法力点亮,目不能视,只听到第一头召唤兽跑近的蹄声,他就用全身气力,猛地劈出了一掌。

可那召唤兽大吼一声,竟没有倒地,还继续向前跑着,把微生一头撞在地上,从他身上踩了过去。

微生只觉得眼前金星乱闪,五脏六腑一阵巨痛。幸亏他乱中还保持了清醒,拼命向旁边滚了几滚,这才躲过接下来跑过的召唤兽的劲蹄,捡回了一条命。

听着蹄声在峡谷中的最后微弱回荡着,终于湮灭,微生的希望彻底粉碎了。

微生爬起来坐在地上,思前想后,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我恨你——”微生哭着大叫。这凄厉的哭叫声在峡谷中引起阵阵回响:恨你……恨你……你……

——其实微生也不知道他恨谁。或者,除了自己,谁,他都恨。

迦南离和阕寒不知又在茫茫海面上疾行多久,他们终于看到了海面之上,出现了一座小岛。经过3天多的凌波而行后,他们的脚,终于再次踏上了土地。

这是一座不大的孤岛。水波潋滟,色如翡翠。小岛明丽静谧,有若仙境。

那只青鸟回到了岛上,便不再远行,只是在岛的上空往复翱翔。四处郁郁葱葱,草木葱茏,苍翠明丽。林间弥漫着薄雾,空气清新润泽。

上了岸,迦南离依然习惯地牵着阕寒的手,向岛上走去。

这是迦南离想象之外的世界。

许多未曾见过的鸟类,羽毛上流淌着绚丽光芒,在苍蓝的天空中展翅轻飞,蹁跹舞蹈。模样奇怪的小兽,在郁郁树木间跳跃嬉戏,尽情吼叫。

迦南离与阕寒围着小岛绕行了一圈,除了看到无数种形态奇怪的生命,并无所获。

“黑晶藻到底是长在哪里呢!”迦南离自言自语地说道。

阕寒默然看着眼前这灵秀的小岛,无法回答。她是在魔生林里护过不少魔叹,因此从魔叹那里她听说过这种物品。可究竟那黑晶藻究竟是什么样子、生长在何处,她却毫不知情。

阕寒突然看到,小岛上茂密的林间,突然似有一角青色倏地一闪。阕寒吃了一惊,但定睛再看时,一切又恢复正常。

她心存疑惑,奔至林间的那片树前仔细察看,却并无异样。草叶上也没有踩过的痕迹。

迦南离以为阕寒发现了什么,也赶紧跑了过来。只见微风拂过,树枝摇晃,有的树叶翻飞着,背面映上红光,也是一闪。

难道是自己眼花?阕寒还是有些奇怪。

阕寒正疑虑着,枷南离已经走进了树林。她赶紧也跟了过去。

这树林比魔生林可茂密得多,走进去,树冠遮天蔽日,周围顿时幽暗。而地上绿草如茵,野花摇曳,更是未见过的清雅景致。不知名的小兽奔跑嬉闹,有的看见了他们,毫不畏惧地跑过来,跟随他们的脚步,好奇地盯着他们。

迦南离只看到满眼奇异的草木,又不知黑晶藻到底是何物,心里一急,却想出个主意:他沿路走着,把他认为可能是黑晶藻的草木,每样采摘了一些。他想,尽可能地采到更多,拿回去一个个的试,这该可以了吧!

阕寒马上明白了迦南离的心思。虽然这是个笨办法,可别无他法,她也跟着采摘起来。

一路摘着,越过一棵极粗的大树,迦南离愣住了:在树另一面的树荫下,有一个身影背对着他们,正低头忙着什么。

迦南离飞快地把手里采摘的枝叶塞进怀中,一边对跟随着走来的阕寒直做手势,一边手掌轻扬,做好了临敌准备。

那身影转过身来。迦南离这下看得清楚,对方是位身着青衫、皱纹满面、白发飘飘的慈祥老者。她的手中,还捧着一只伤腿被包扎得好好的小兽。

那老者也看到了迦南离,她愣了愣,却直起身,缓步走过来,微笑着很熟悉地打着招呼说:“你怎么来了?”

哪怕对方使出什么厉害法术,也比不上这句话让迦南离惊讶。迦南离张口结舌,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阕寒的心思却缜密得多。迦南离专心修炼,此前从未离开彼界,她是清楚的。而对方看来与迦南离相识,那么肯定认识的就是与迦南离酷似的午木了。

阕寒说:“嬷嬷,我们因急事远道而来。我是阕寒,他是迦南离。他还有个弟弟叫午木。你认识的,恐怕是他的弟弟午木吧!”

“哦!”那嬷嬷仔细看了看迦南离,微微点了点头,“长得差不多呵。不过我在几天前看到他时,他还小。”

“是嬷嬷你救了他?”迦南离失声问道。

嬷嬷目光锐利地扫了迦南离一眼,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说:“也是他大难不死,飘了那么远,还碰上了我。我就帮他又回去了。怎么?他的出现,给你们添了麻烦?”

“不!很感谢嬷嬷救了他!”迦南离诚恳地道谢,“我们这次来,是因为他受伤了。据说有一种叫黑晶藻的灵药,可以救他。请问嬷嬷知道哪里有吗?”

“你来为他找药?”嬷嬷一听,用奇怪的眼神上下打量迦南离,“你们……最后你们不是只有一个能活下去吗?”

“那是今后的事。”迦南离斩钉截铁地回答,“但他是我的弟弟。”

“是这样……是这样。”嬷嬷深深点头,垂眉低目,表情变得慈悲庄严,“那黑晶藻就在礁石旁,你们自己去采吧。”

迦南离心中一阵狂喜,便向礁石直冲过去。到礁石上探身一看,却见礁石边的海水里密密麻麻地长着一片黑色的植物。那长而扁的叶子,如丝如缎地在水中飘摇。

这真的是能够救弟弟性命的灵药吗?可放眼望去,在这海边的礁石上,四处都是这样植物。

迦南离纵身跳进水里。等阕寒过来时,迦南离已扯断一片植物,高高举起,却有些不敢相信地问:“是它吗?”

“对。就是它。你要注意,一棵上只能采一片叶子,这样才不会伤害到它。”

嬷嬷跟过来,见迦南离半信半疑,又解释道,“任何动物、植物,都可以救命,也可以要命。听起来,你们说的午木伤不算重。用几片黑晶藻敷上,吸收掉燥狂之气,很快就能痊愈的。”

“谢谢嬷嬷!”迦南离激动得手在微微颤抖。

离开海水的黑晶藻,冰得刺骨,黑得邪气。阕寒接过那片叶子,措手不及中,她的手顿时冰冷得几乎凝固。阕寒赶紧运起法术,只用两个指头拈住它。

按照嬷嬷的指点,迦南离重新潜入水中,一口气扯下了十余片黑晶藻,这才攀上礁石。坐在礁石上,湿淋淋的迦南离和阕寒对视着,几乎不敢相信奇迹已经发生!愣了许久,他们才同时笑了起来。

迦南离把黑晶藻小心翼翼叠好,放在铠甲中。铠甲马上冰冷如铁。但主的身体没有灵类那么强烈的感应,迦南离只是感到一阵寒意,法力稍一运转,身体便恢复自如。

转身,迦南离郑重地向嬷嬷鞠躬致谢:“嬷嬷,谢谢你帮了弟弟,帮了我!请问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我叫烟乌。”烟乌嬷嬷微笑着答道。对这个贸然闯上小岛的迦南离,她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烟乌嬷嬷也属灵类。但她不是性灵,而是精灵。她所在的这小岛,对精灵而言,就是世界尽头。但在传说中,世界尽头在更远的地方。可是没有谁真的去寻找过。精灵都喜欢缩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意外,谁也不愿离家远行。

“烟乌嬷嬷,我记住了!太谢谢你了!”

“不用谢我。这是神的恩赐。”烟乌嬷嬷摇头答道。

看着天上逐渐黯淡的光芒,迦南离对阕寒说,“我们走吧!时间不早了!”

阕寒点头:“今天是第10天。”

一句话,便将迦南离从欢喜的云端拉入地心深处。第10天了!现在已近第10天的黄昏!

迦南离逞着刚勇之气,一路寻到这里。事实上,在走到第2天时,他便已没有再抱着还能回去的幻想。可现在手里已拿到了黑晶藻,再不能回去,却又如何能够甘心!

“我们走吧!”迦南离重复道。这一次,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他又对烟乌嬷嬷重新道谢:“烟乌嬷嬷,谢谢你的帮助!可能我也没机会再来答谢你了。我们先走了!”

“且慢!”烟乌嬷嬷说。

“嬷嬷你能帮助我们吗?”阕寒惊喜地问。

“我倒是不能。”烟乌嬷嬷慈祥地笑着,“但我的雪龙可能帮助你们。只是,它脾气不好,它愿不愿意做你们的坐骑,得你们和它沟通才行。”

烟乌嬷嬷一边说着,一边做出几个手势。只听得岛上林间传出一声呼啸,一头雪白的巨龙昂首飞起,巨大的翅膀搅动得林间一阵喧腾。它在天空盘旋一圈,恰好在烟乌嬷嬷的话说完之时,停靠在了她的身边。这雪龙鼓额大眼,嘴巴张得大大的,神态甚是天真地低头看着烟乌嬷嬷,鼻息粗重地喘着气。

“我们该怎么跟它沟通呢?”迦南离又惊又喜。

烟乌嬷嬷笑了笑,指了指阕寒。灵类与召唤兽之间存在着神秘的感应,与龙之间,同样存在。

只见阕寒双眼看着雪龙的眼睛,慢慢地向雪龙走过去,嘴唇轻轻龛动着,似乎在说着什么。那雪龙本来高昂着脖颈,眼珠鼓得圆圆的紧盯着阕寒,一副戒备的样子。转眼,竟半垂着眼皮,有些羞涩似的,伸过长脖子,把脑袋在阕寒的身上蹭了几蹭。

阕寒伸手抱住了雪龙的脖子,转过头,高兴地对迦南离说:“雪龙同意了!”

“你可真不简单呀!”烟乌嬷嬷也很惊奇地赞道,“我当初说服它,也花了半个时辰呢!”

阕寒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说:“也许它今天恰好想出去透透气吧!”

其实,阕寒是集中了全部精神,运用灵力在和雪龙进行了瞬间的交流,至于他们交流了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你们放心走吧。”烟乌嬷嬷说,“雪龙非常聪明,送完你们,它自己会飞回来的。”

坐在雪龙宽大的脊背上,雪龙长嘶一声,稳稳地飞了起来。一脉余辉洒在海面上,雪龙轻快振翅,向前飞去。迦南离摸了摸胸口,黑晶藻好好地放着。

“原来,这黑晶藻倒也好寻。”想起几天来的辛劳和意外,迦南离感慨道。

“轻易吗?却也不见得。黑晶藻似乎好寻,可是,彼界的主,都是为己的,主的成长,都是以无数次的死亡和奉献为代价,最后,主也要去死。组成彼界天空的,是一半的红和一半的黑,谁还会牺牲自己来做这种无意义的事呢?”

“无意义?我以前倒是知道,修炼、胜利、活下去,这便是意义。现在我真的糊涂了。我早就觉得,现在更觉得:我的法术越高,越能召唤更强的能量,就越不是我自己。我不是我,我只是彼界的一种力量……”

“彼界的力量是属于强者的。”阕寒打断了迦南离的话。

“没错。你就是强者。”迦南离由衷地说,“和你在一起,我才发现所知晓的,实在太少了。这次若不是有你,即使我来到这海岛,也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所知道的这些,都是性灵不用知道的。知道得多,带来的是更多的痛苦。”阕寒淡淡回答。她那淡淡的语气,流露出与身处彼界时不同的哀伤。

迦南离又想起了澜苍的话。

阕寒就是因为知道得太多,才被驱逐、诅咒的吗?

迦南离不忍追问,再勾起她已沉淀的痛苦。

想了又想,迦南离小心翼翼地说:“在彼界的十天,从未感到死亡有什么错误。除了圣灵嬷嬷,我可以为了自己的生命,杀掉任何人。可后来,我突然觉得,任何生命,都是美好的。我想,或者因为有了你。”

“我改变不了什么。我需要强大,才能改变魔叹们的命。而……”阕寒突然停住了。

“你和魔叹们的命运有着特别的联系么?请告诉我。我想多一点知道你。”迦南离急道。

“你只有证明你是强者,你才有了解我的资格。”阕寒冷冷回答,“在彼界,没有真相,因为都是过客,彼界没有永生,只有告别。

习惯了阕寒的冷傲,迦南离无声地笑了:“没错。我曾经犹豫过,曾经认为胜利不一定会属于我。也不知道,胜利会带给我什么。可现在,阕寒,我向你保证:只要在决战之前飞到寂灭海,我一定能获得胜利!因为没有任何主,会像我这样期望能永生。我将会永远这样陪着你!”

“但愿如此。”阕寒说。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几乎与耳边的风声融为一体。

天色暗了。夜幕缓缓升起。迦南离厌恶恐惧黑夜,这吞噬万物的黑暗,让他感觉到自己是那么渺小无力,似乎自身都消融在虚无中,不知自己到底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可他和阕寒都没有使用法术点亮。使用法术也不过一丝微光,又有什么能够照亮这彼界的黑暗呢!

坐在雪龙上,坐在静夜里,迦南离伸出手去,握住了阕寒的手。他握得很紧,似乎生怕一松手,她会消失不见。似乎只有感觉到阕寒的存在,自己才真实地活着。

雪龙依旧无声无息地飞行。

阕寒转过身来,好像要看看看迦南离,但目光却消失在了暗夜之中。

迦南离紧紧地握着阕寒的手。阕寒的手却始终冰凉。

彼界的第11日深夜,终于回到了寂灭海边午木的宫殿门前。

迦南离跳下来便向密室内狂奔。还未进密室,听到了脚步声的小望迎了出来。看到小望神色虽然哀伤,却并不异常,迦南离心口的巨石落了地。

黑晶藻果然灵验!迦南离按照烟乌嬷嬷的吩咐,将黑晶藻贴在昏迷的午木身上。那一条条黑晶藻上顿时腾起白雾。当黑晶藻变成了妖艳的紫红色,午木睁开了眼睛。

看到迦南离,午木睁大了眼睛。可紧接着他就看到了自己身上贴得满满的黑晶藻。他马上明白,是迦南离救了自己。

看着面前一张张关切的脸庞,午木笑嘻嘻地说:“这次我终于睡足了。”慢腾腾地站起身来。

小望嘻地一下笑出声来。她欢呼着冲上前,紧紧抱住了午木。

看着这一幕,阕寒悄悄地转身离开了。而散言嬷嬷皱了皱眉,向迦南离欠身说道:“真的太谢谢你了。”

“不用。”迦南离摆手,心中也是异常宽慰。

“的确不用谢。你救了我又有何用?”午木揽着小望的肩,又恢复了昔日那懒洋洋的神气,看着迦南离,说,“或者,是为了明天来杀我?”

迦南离把午木看了又看,突然仰头大笑起来。他大笑着,说:“没错。我的确会杀了你。因为彼界只有一个主能够胜利。但你死在我手上,却比死于区区火系法术之下,要好多了。”

“我们都只有一天了,好和不好,有什么区别?。明日在寂灭海边,报你救命之恩,也是应该。”

午木也笑着,轻描淡写得竟像是在谈论其他主的死亡,“可是你没有时间去找召唤兽,这一战想赢,却也艰难。”

午木及时地干咳一声,将那句“你要小心”咽进了肚里。

“没有找到召唤兽,我也一定会胜利的。明天的寂灭海边,我大概会很辛苦。”迦南离反问,“你呢,还是像从前的十一天一样,及时享受么?那就在再多享受一会儿吧,召唤兽的蹄声就快响起了。”

“呃,既然如此,你不坐坐,也来享受享受吗?”午木乐呵呵地挽留道。

迦南离转头看了看,还是没有阕寒的身影。他微笑着摇头说:“算了。今后还有机会。”就走了出去。

午木怔怔看着迦南离走远,满脸恋恋不舍的表情。回过神,他看到小望和散言嬷嬷关切地看着自己。

午木自嘲地嘿嘿一笑,喃喃自语道:“明天就是第12天。除了今夜,哪里还来机会呢?”

迦南离走出宫殿,却看见阕寒和雪龙并肩站着,守侯在宫殿前。

“我和雪龙说过。它愿意留下来,在明天作为你的召唤兽。”阕寒尽量不动声色地说。可她那满眼的兴奋之情,却划破了黑夜,照亮了迦南离的心。

迦南离一言不发,像小望抱住午木一样,用力抱住了阕寒。

“相信我!让我带给你幸福!”迦南离低着头,在她耳边轻声说。

他死死抱着,用尽全身气力,抱着彼界中惟一的期望。

阕寒无法喘息,身体似乎已在融化。阕寒的心燃烧着,也抱住了迦南离。

在这彼界尽头,在这黑暗之中,迦南离和阕寒默默拥抱着,彼此支撑着。

彼界,善无峰中,轰然响起了召唤兽的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