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楚归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自来也没有一个人让他这么“上心”,所谓“上心”,可不是嘘寒问暖,但只一个煞费苦心,――乃是煞费苦心地想着怎么对付人家,怎么把人家弄到手里。
在大街上继鸾急着去找柳照眉之后,楚归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那点儿事越发说不清道不明,旁边老九迈步过来,上下把主子一打量,暗暗稀罕:哪里很是不对。
一直道楚归要打道回府的时候,老九扫见楚归两只搭在一起的手,――那两只手洁净无瑕,很是妥帖安然地放在身侧,没有任何要不安躁动的迹象。
老九频频打量,这厢楚归却也发觉,便问:“你老是打量三爷作甚,从迷死李那学来的坏毛病不成?”
老九悄悄出了一头汗,忙道:“三爷您真会玩笑,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哪奇怪了?”
老九吞吞吐吐:“三爷您是不是忘了件事儿?”
“什么事?”楚归转头看他。
老九迟疑着看他,又看他那手,再看他那脖子,最终把心一横:“三爷,您别怪小人多嘴,那陈继鸾她可是碰过您了……”
楚归一惊,眼前没来由浮现那场荒唐梦境,双颊顿时有些发红:“你……胡说什么!那个怎么能算!”
忽然又觉得有点不对,脱口道:“你又怎么知道……”
老九呆了呆:“这……这个小人看到了啊……”
刚才在那条街上,有眼睛的人不都看到了吗?
楚归张口结舌,心中一转,杀人的心都有了,恼羞成怒地问:“你是说……方才在街上?”
“是啊三爷,”老九哭笑不得,不然是在哪里?“她可是握过您的手腕了,也……还有您的脖子……”
楚归翻着白眼看天:这个该死的家伙,说话不说清楚,害得他误以为他是说那一场梦,实在可恨,差点害他把那一幕说出来,真想杀人灭口。
楚归便问:“那又怎么样?”
老九道:“按理说……您不是该擦擦手……”
楚归心头一怔:对了,怎么竟忘了这事儿?平常被人碰一下那碰到的地方都好像要烂掉一般,忙不迭地要清理干净,如今……却神奇地没感觉特别难受。
楚归皱着眉,扫一眼老九,心中又想:这个家伙实在多事。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说道:“擦什么手,三爷我要回去沐浴!”
“哦……”老九松了口气,三爷还算是正常的。忽然间心头又一怔:那方才那个“那个怎么能算”又是什么事儿呢?
但就算心里好奇的痒痒,嘴上却是无论如何不敢再问的。
楚归走到半道,心里琢磨着事儿,有件事总觉得就这么放着不太妥当,他细细推了阵,心里沉了沉,总算知道哪里不妥,正想吩咐车夫转个头,忽然间迎面来了一辆吉普车赶来,车鸣了两下喇叭便停下,车上有人跳下来:“三爷,您怎么在这儿?”
楚归一看,原来是认得的,乃是楚去非身边的一名副官,为人十分活泛聪明,楚归倒是挺待见他的,楚归当下略微欠身:“哟,是您!这是要去哪?”
季副官腰身笔直站在黄包车旁,脸上却满是笑,略微欠身道:“方才办了点儿事,正要回去复命,三爷这是要去哪?”
楚归见了他,心里头就打了个转,当下笑道:“本来要去处理件有点儿为难的事儿,这见了季副官……哈哈……”
这季副官是有名的机警,当下道:“三爷可有什么事儿,这功夫阴天,等会儿别再下雨,要是我能替三爷办了就再好不过了。”
楚归一听他果然是极为善解人意,当下贴心地笑说:“这可真是……有点儿不好意思,季副官,不耽误你回去复命吧?”
季副官笑道:“瞧三爷说的,要我现在回去,大爷知道我没替三爷办事就跑回去,怕要打我的板子了,三爷您万别跟我客气……寻常我们这些人想给三爷半点事都找不到机会呢。”
楚归见他这么说,当下也真没客气,便一招手,季副官忙向前,楚归低低地同他交代几句,季副官便点头:“三爷您只管放心,我即刻就去。”
楚归别了季副官,回了宅子,果真就沐浴了一番,换了新衣裳出来坐了会儿,便打发老九去嘱咐门房,听着点儿外头。
此刻雨已经开始下,且有越下越大之势头。
老九站在门口张望了一番,见路上人迹罕至,只有雨点哗啦啦下的十分热闹,他心里想:“果真这陈继鸾会来么?三爷又叫季副官去干什么事儿呢?”想来想去也想不透,只好回来。
楚归沐浴过后,喝了两口参茶,翻了几页书,听着外头雨声不停,略觉得凉意沁人,有心回去早早安睡,这心中却仍惦记着那件事儿,正等得有些坐立不安之时,外头门房进来报,外头有人来拜见三爷,名字是“平县陈继鸾”。
楚归正在昏昏欲睡又加气恼,听了这消息,直接便同椅子上跳起来:“我说她会来吧……”兴冲冲地往外就走,将走到厅门口却又停下,手扶在门边儿上沉吟了会儿,却又慢悠悠地退了回来。
把老九唤来,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楚归不出门,反而上了楼去,这宅子的堂屋便有三层高,楚归上到二楼,在窗扇边儿上一站,把那半扇窗户推开,淅淅沥沥的雨从眼前跌落,像是一道水晶帘子,楚归清楚地看到前方大门外的情形,他站了会儿,就见老九领着余堂东越过院子,往门口而行。
只一刻的功夫,楚归的眼睛一亮,便看见余堂东的人便出现在门外空地上,又一会儿,便是那个人。
楚归望着继鸾熟悉的身影便笑:“让三爷等了你这么久,现在想见三爷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哼。”他得意洋洋地看着,瞧着两个人动起手来。
及至望见余堂东发难,从他的角度看来,继鸾竟像是被打得跌在地上一般,楚归吓了一跳,手捏着窗棂几乎探身出去,脱口道:“下什么狠手啊!”
头顶屋檐上的雨水纷纷打在他的头颈之处,楚归呲牙咧嘴退回来,双眼焦急地望着那处,却见继鸾纵身又起,他一时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惊,该放心地笑还是该悚然震动。
他定睛瞧着她在雨中一个旋身,那些雨点纷纷扬扬撒出去,他似乎能听到她清叱一声,那乌黑的辫子带着水,湿淋淋地甩在余堂东的脸上,楚归自己也觉得疼。
接着她便旋身撞了过来,那样苗条修长的身子,竟把余堂东那样门神般粗壮的一个人物撞得跌了出去,而她收势,吐气,眉眼平静如昔。
楚归的眼睛却亮的像是点了两团火。
先前他大概只是好玩,不知道自己惹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如今他把继鸾跟余堂东两人的比武看了个清楚,他的心忽然前所未有地震撼起来。
就好像……先前他以为自己要捉弄一只少见的铁翅雀儿,可如今才发现,那或许只是一只敛了翅翼跟光华的……
可楚归不觉得怕,只是觉得更兴奋。
他想自己或许是坏了……怎么竟然对一个人产生如此浓烈的兴趣,在把她的光华看得清清楚楚之后,他似乎听到心里的一个声音:一定要得到她,把她紧紧地缚在他的手心里。
他了解继鸾的性子,虽然并未跟她常年累月地相处过,而且在有限地会面里,这个女子都是把她自己隐藏的好好地,尽量在他面前做出一副平凡,无害,甚至于卑微的样貌来,可是他却很明白她是个什么样儿的人,见了她打败余堂东之后他越发笃定。
她这么倔强的人,既然肯来,就必然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而他要像是熬鹰一样,把她的锐气跟傲气磨去,让她心甘情愿地臣服于他,拜在他的脚下。
当楚归生生地熬了继鸾一个多钟头,终于盼到了令他喜闻乐见心花怒放的场景。
在瞅见她跪在雨里湿淋淋地,浑身还有些发抖,他心中居然掠过一丝不忍跟……极淡的一点难受。
故而才把声调放柔和了些。
谁知他却全然想错了。
本以为收养了一只无害的家猫,却忽然被像是猛虎扑食一样压倒在水泥横流的地面上,楚归心中的怒火可想而知。
“你!”楚归气极,几乎忘了如何喝骂,谁知道一声未了,只听得“啪”地一声清脆,楚归觉得脑中嗡地响了一声,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他无法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人:“你……敢……”从小到大,谁敢在他的脸上碰上一下?
“我敢,”继鸾不等他说完,便从他身上跃下,用力将他从地上扯起来,动作利落而粗暴,“三爷怕是没想到吧,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楚归咬了咬唇,气得要发疯:“你不想要你弟弟的命了?”
继鸾盯着他,毫不畏惧地,两人目光相对,楚归听她说道:“要!怎么能不要,可是我咽不下这口气,所以对不住了三爷,得按我的法子来。”
“你想干什么?”楚归又怒,又带一丝不屑,“别忘了我曾经告诉过你,不要逞拳脚之能!”
继鸾道:“若不是被三爷逼得没有法子,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正说到这里,便听到背后门一声响,有人唤道:“三爷?”正是老九跟看门人站着。
继鸾将楚归一推,脚下使了个绊子,楚归身不由己地转了个圈,两人刹那换了方位。
楚归昏头昏脑,心道:“她当三爷是木偶傀儡吗!这个……”
继鸾背靠着墙,一手扯着楚归的胸襟,一手握着他的手,两人几乎是身子贴着身子,继鸾低声威胁:“三爷,说没事儿!”
楚归“嗤”了声:“你当我是傻子吗?”
继鸾哼了声,抬手在背后的墙上一抓:“我似乎知道三爷是个爱洁之人,倘若不想要把这东西咽下去,那就按我说的做。”
手擎起在他唇边,手里是墙上的青苔带着泥,合着水,看来一塌糊涂。
楚归瞧着那团儿东西,几乎要吐出来,瞪着眼睛看了会儿,只觉得匪夷所思:“陈继鸾,真看不出你居然……”还挺“卑鄙”的啊……
此刻老九似乎发现不妥,便往这边走来:“三爷,怎么了?”
楚归看看继鸾,又看看她手上那物,嘴唇抿了抿,终于说道:“没事……要跟继鸾姑娘私下说说,你进去吧。”
从老九的方位来看,楚归站在继鸾的身前,把继鸾挡了个大概,偏偏继鸾人靠在墙上,楚归跟她贴的极近,看似就像是楚归把人推挤到墙上。
老九想到自家主子白日那番反常,心中一震:“三爷素来不肯亲近人……难道竟然爱好这一口儿?”
想到方才继鸾打败余堂东那姿态,打了个哆嗦,脑中顿时浮现许多稀奇古怪场景来……不敢打扰楚归“好事”,赶紧答应一声,退了回去。
继鸾松了口气,楚归怒视着她:“如今你要如何?带我去**局把你弟弟弄出来?你想也别想。”
继鸾奇怪地看他一眼:“三爷,你方才不是想让我进屋吗?那我们就进屋吧?”
楚归皱眉:“你想搞什么鬼?”
继鸾道:“从这儿去**局路远,变数且多,三爷若是不配合的话,随便一搞鬼,祁凤有个什么我可是后悔莫及。”
“你倒是考虑的挺周全,那你进屋想干什么?”
继鸾道:“三爷家里该有电话吧?”
楚归挑眉,继而一笑,慢慢道:“有啊……那我们……就进去慢慢聊吧。”
继鸾将那把伞捡起来,替楚归撑好了,楚归哼道:“把那手先洗干净了……假惺惺地,我这一身儿都给你弄脏了。”
继鸾接着雨水把青苔甩干净了,又替他把袖子上沾着的一点泥草摘下:“委屈三爷了。”
楚归瞥她一眼:“你不怕我中途叫嚷起来?”
继鸾道:“我总觉得三爷会有更高的招儿才是,这等拙劣法子,三爷大概不屑用吧。”
“我哪敢啊,我已经被你吓的魂不附体了。”
继鸾伸手挽住他的胳膊:“三爷太自谦了,三爷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大人物,我这点儿在三爷眼里怕是不够看的。”
楚归低头瞅着她插在自己臂弯里的胳膊,总算没把手臂抽回去:“我瞧你才是在自谦。”
两人进了大门,顺着甬道往厅里去,老九站在门内,见他两个进来,惊讶看了一眼后便低了头。
楚归道:“这儿没事了,你们都歇着去吧。”
继鸾转头看他,楚归若无其事地对上她的眼:“我想……鸾鸾你大概不喜欢办事儿的时候有人打扰吧?”
继鸾怔了怔,而后不动声色道:“三爷真体贴,令人感动。”
老九正在退后,闻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第 29 章
若说楚归这人,性子是有些古怪的,连楚去非有时候都无法掌握他这位胞弟的性情。
被继鸾制住后,若是别人,恐怕即刻就要叫人,然而楚归从意外惊怒到极快镇定……甚至若无其事地同继鸾一并进了家门,也只有楚归自己心里知道,就在这一刻起,他心中有个没来由的念头,无比笃定而肯定地:他跟身边的这个女人,没完!而且她……一定会是他的!
似乎到手的难度跟一定能到手的信心度是成正比的。
挥退了老九等众人,楚归同继鸾两个进了客厅,一入客厅,继鸾便将他的手放开:“把门关上!”
楚归看她一眼,乖乖听话将门掩上:“这天儿怪冷的,身上都湿透了,鸾鸾,我们先洗个澡吧。”
继鸾皱眉:“三爷,我没工夫跟您玩这些花招。”
楚归笑道:“这怎么能是花招呢,你看咱们两都是一身泥,很是不卫生啊……”
继鸾看他唧唧歪歪,便走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三爷,只要你往**局打个电话,让他们把祁凤放出来,您就算跳进那前海弯子里洗个痛快,我都没意见。”
“那可不行,海水多凉啊。”楚归正色地,“何况我们不洗热水澡的话,会着凉的。”
继鸾在身上摸摸,摸出一块大洋:“若是着凉了,就去买副草药熬着喝,不用找了,打电话吧三爷。”
楚归摸着那块大洋:“真够大方的,这能买好几副草药吧?……柳照眉给你多少钱啊?”
“三爷您出现的太早了,还没来得及给钱。”继鸾板着脸,“三爷,还需要我说吗?”她把电话筒拎起来,“跟他们说,把祁凤放了,不要玩其他花样,不然的话……”
“我最喜欢你这个不然了!”楚归瞅着继鸾,“我就是不打,你想干啥?”
继鸾双眉微蹙:“三爷该知道,就算不是在平县,我也一样能叫三爷你躺下……三爷别逼我了。”
楚归道:“你看看你,又想让我躺下,你总惦记着这个干啥?如果真要干,那也让三爷洗个澡换身衣裳。”
继鸾望着他,脸色渐渐有些冷,手上略微用力,楚归“啊”地叫了声,只觉得手腕像是断了一样,一阵剧痛,楚归垂眸:“你……”
继鸾冷冷道:“这一招是错骨手……三爷您的骨头不会真的断,只不过这疼却是实打实的疼,三爷还想尝尝吗?”
楚归到吸一口冷气:“这招折磨人不错,你教教我,改天三爷爷也去对付别人。”
继鸾见他死性不改,手上一提一转,楚归又叫一声,整个人疼得身子微微发抖,额头上更出了一层汗。
继鸾见他脸色都变了,却不肯求饶,心里也有几分诧异,便道:“三爷,我劝你不要硬撑,这才是刚开始。”
楚归疼得看她一眼,四目相对,忽地便想到方才她跪在外头雨中的情形,楚归想到那一幕,不由地笑了出来。
继鸾一惊,以为他疼得傻了,楚归却道:“行行,三爷怕了你……你停手,我打电话。”
继鸾听了,将他的手腕一握,把腕子一抖,那错开的骨头便接起来,楚归摸摸手腕:“怪不得人家说最毒妇人心呢。”
继鸾不动声色:“在三爷面前,不过小巫见大巫。”
楚归一笑,身上各处湿淋淋地,额头上也见了汗,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却还得忍着。
将电话筒拎起来,楚归看看刚才被折磨的那只手,便一下一下拨起号来。
继鸾在旁紧张看着,眼看要通了,便道:“三爷,记得说什么。”
“放了陈祁凤嘛。”楚归哼了声,“不然我得给你折磨死,好汉不吃眼前亏,三爷也不傻。”
继鸾咬了咬唇,却不敢放松,只是在旁盯着,却听电话那头有人道:“是谁?”
楚归道:“是我,我是楚三爷。”
那边呜里哇啦一声惊叫,楚归皱着眉忙把听筒往旁边歪开,继鸾听得那边在叫:“三爷,原来是您!请三爷……”之类聒噪不停。
楚归听着消停了些,才把话筒又移回来:“嗯,是我……”
继鸾紧盯着他,却见楚归说道:“下午捉了那个,叫陈祁凤的……放了吧……”
继鸾心头一跳,不由地欢喜了一阵,便在这功夫,楚归极快地又道:“十五分钟后若我不打电话回去就毙了。”
继鸾才一高兴,忘了防备,听楚归又开口,还以为他是想要给**们限定时间,一直听到“若我不打电话”的时候才觉得不对,急忙出手抢那话筒,楚归已经说完了。
那边**显然也吃了一惊,莫名其妙,正拼命叫:“三爷,三爷您说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继鸾的心扑腾乱跳,仿佛要气炸了,楚归却偏翘起腿来,好整以暇地看她。继鸾把电话塞回去:“说!再说一遍!”
楚归笑:“说什么?毙了他?”
继鸾气急,挥手一个巴掌又扇过去,楚归抬手,竟握住了她的手腕。
继鸾吃了一惊,素来交手中这人都是处于下风的,她也知道他虽会几招,但功夫底子不行,不过是个庸手,谁知在这时候竟忽然发难。
继鸾刚要使出功夫将他反制住,楚归却忽然间起身张开手臂将她一把抱住。
继鸾浑身一僵:“你干什么!”这却不是功夫了,这是小儿耍无赖。
但是这无赖的招数偏生对继鸾这种高手有效,楚归不管不顾,抱着继鸾往后一推,继鸾身子撞在椅子上,哗啦啦把椅子撞翻,连带着她也倒了回去。
本来继鸾是能站稳的,可惜身上还多了个累赘,别看楚归高高挑挑,却到底是个男人,牢牢地贴在身上,继鸾身不由己地摔倒了,幸好地上铺着地毯,才没摔坏。
这回换了楚归压在她身上,楚归气喘一声:“这回怎么样?不给你点厉害看看你还当三爷是只病猫……”
“我看你就是!”继鸾被压在身下,却是不惊,双手一震。
楚归吓了一跳,眼看要抱不住她,便越发用力,这样一来身子便更压过去,脸竟擦过继鸾的脸,他吓了一跳,往下一缩,却更加不好,脸前觉得软绵绵地,楚归瞪大眼睛:“我碰到了什么?”
继鸾察觉他在自己胸前乱动,一瞬气红了脸:“混账!”
双腿将他的长腿一绞,楚归痛叫了声,继鸾双手用力,竟给她挣脱开来,继鸾顺势揪住他的手腕往旁边甩开,翻身而起,两人的位置顿时又颠倒过来。
“没有那个能耐就别逞能。”继鸾一腿跪在楚归胸前,咬牙道。
楚归拼命斗了一阵儿,末了还是这个命,气喘着道:“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了这回知道了,三爷认输。”
继鸾道:“闭上你的鸟嘴!给我打电话过去,这回你敢耍花招,我把你大卸八块!”
楚归望着在上头的继鸾,她身上的衣裳半干着,因为气恼,胸前起伏不定,楚归的眼睛滑过那里,忽然想到方才自己好似贴在上头。
继鸾却没留意,翻身起来顺手把楚归也拉起来:“快点!”推搡囚[奇`书`网`整.理'提.供]犯一样把他推到电话机旁边,差点就把他的头按倒电话机上。
楚归回头看她:“这一半儿的时间差不多过去了啊,如果我说我不打呢?”
继鸾把他揪过来,凶狠道:“三爷,你想跟我扛上吗?”
楚归同她四目相对:“如果我说我就是想跟你扛上,还想看你跪在我跟前,除此之外不接受任何其他条件……呢?”
继鸾恨不得再打他一个耳光,或者直接把他打死:“祁凤若是有个不测,我要你后悔你现在的所作所为。”
“他若有个不测,你做什么也是白搭,”楚归并不怕,忽道,“对了,我忽然想起来,那些**局的蠢材……似乎有些耳背的,你说倘若他们听错了,听成了立刻把陈祁凤枪毙……”
继鸾听到这里,浑身一震冷寒,手竟都有些无力,楚归趁机想将她推开,继鸾反应过来,死死地拽着他的衣领:“打电话,立刻!”
楚归竟凛然不屈起来:“你还有什么折磨人的招儿?好让你知道,不仅仅你陈继鸾有傲骨的,三爷我也不是软骨头。”
继鸾只觉得自己的手都忍不住在发抖,又是气,又是怕:“楚归……”本来可以慢慢地折磨他,总会想出法子让他屈服,可是没想到他如此奸猾,居然……
楚归却又凄然叹道:“继鸾,我倒是挺佩服你的,肯拿你亲生弟弟的性命来开玩笑,倘若是我,就算是那人让我跪下舔他的脚我也认了……好过现在他可能被推出去挨枪子儿。”
继鸾眼前一花,便想起祁凤在监狱里那副模样,她曾答应过他,会救他出来的。
继鸾心里发酸,手抖着,却无论如何放不开楚归的衣襟,楚归不动声色地看着她,手按上她的手:“时间不多了。”
继鸾手一抖,楚归把她的手推开。
继鸾木怔怔地,闭上眼睛,灵魂出窍:“你想怎么样?我都答应你,打电话……不然……”
楚归道:“真个答应我了?”
继鸾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不错。”
楚归道:“跪下。”
继鸾双手握拳,后撤一步,果真跪在地上,楚归道:“道歉……说……不该这么对我。”他摸摸脸,又看看手,再抚一下腰,感觉整个人像是散架似的,无处不疼。
继鸾道:“我冒犯了三爷我该死,任凭三爷处置,求三爷大**量,把我弟弟放出来,求你了。”说着,竟磕了个头。
楚归本还想再说几句的,见状心头一怔,忽地瞧见继鸾垂着头,眼中似乎跌落两滴泪。
楚归定定看着,缓缓地咽了几口气,便慢悠悠地说道:“行了,我也没要你这样儿,其实……我就想你……”他顿了顿,“立个誓。”
继鸾定定道:“请三爷吩咐。”
楚归瞧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略有酸酸地,竟不觉得特别高兴,沉吟着说道:“嗯……你就起誓,以后你就……只跟在我身边,当我的保镖,凡事儿都听我的,不许忤逆,当然更不许跟我动手……”
他算是领教了,拳脚功夫的确不是他擅长的。
继鸾怔了怔,便道:“我陈继鸾向天起誓,以后便是楚三爷的保镖,凡事绝不忤逆,更不会向三爷动手,若有违背,天打雷劈……”
说到这里,楚归忽地道:“等等!”
继鸾抬头焦急道:“三爷,时间……”
楚归望着她,慢慢说道:“我有数儿,还有点儿时间赶得及,只你把那个若有违背改一改……你改成――‘若有违背,就让陈祁凤不得好死’。”
继鸾倒吸一口冷气,瞪大双眸,几乎按捺不住就跳起来,楚归微微一笑,道:“你再迟疑一点儿,恐怕他就真应了誓了。”
继鸾沉默片刻,声音发抖,说道:“我……我若有违背以上,就让祁凤……不得、不得、不得好死!”
楚归又琢磨了会儿,这才点点头:“嗯,这样就行了,起来吧。”
继鸾起身,腾地把电话拿过来递给楚归,楚归看她一眼,伸手去拨号,蓦地瞥见那手腕上青紫一片,委实惊心,白色的绸裤跟衣裳也各处灰尘,空前狼狈。
楚归瞧着,心里就叹,忍不住说:“你就知足吧,若是其他人把三爷打成这样儿,三爷要他十倍奉还不止。”——
30第 30 章
继鸾不肯做声,那边楚归打通了电话,**局里的人被他那一个电话弄得不知所以,正忐忑不安地围着电话等消息,见他打来,喜出望外。
楚归慢悠悠道:“嗯,是我……刚才只是开个玩笑,其实那个姓陈的少年,是我的一个亲戚,不过他太顽皮了,我就把他送去教训教训……对,明儿就放他出来……我会亲自去接……不错,别亏待了他……饿瘦了的话,我可不答应。”
继鸾在旁边听着,一直到此刻,那颗心才算真正放了下来。
楚归放下听筒,又看继鸾:“放心了吧?”
继鸾瞅他一眼,也不知该说什么,但幸喜祁凤无事了,便只道:“谢三爷。”
楚归哼了声,看着她那副落汤鸡的模样,又瞧瞧自己,窗外已经是哗啦啦地雨声在响,楚归便说:“这雨是越下越大了,今晚你就别走了留在这儿,明儿一块去接你那宝贝弟弟,先去洗个澡吧。”
继鸾一听,脸色有些古怪,楚归道:“我楼上楼下都有浴室,你去楼上那个吧,我在这儿洗。”
继鸾看着他,楚归道:“瞧着我做什么?你可是发过誓了,赶紧去!困着呢。”他说着,便又扯着嗓子叫两声:“张婶李婶!”不一会儿,厅外进来两个中年女人,见里头一片狼狈,都吃一惊,却赶紧来行礼。
楚归道:“你们两个领继鸾姑娘去上楼洗澡,一应用的东西给她准备妥当。”
两个女人急忙答应,便来领继鸾,继鸾回头看一眼楚归,把心一横,跟着人上楼去了。
楚归扫她一眼:“那是什么眼神儿……真是,三爷见过的女人多了,头一遭见这样的,像是三爷能把她吃了似的。”他说着,又“哎哟”一声,原来身上疼得厉害,乃是方才打斗所致。
楚归看看手腕,又摸摸脖子,再摸摸腰,这会儿厅外老九窜进来,见椅子倒了几个,楚归又是这摸样,惊了一跳:“三爷这是……”
楚归老大不耐烦,挥手道:“去去去……我要洗澡了,你别杵着这儿了赶紧去睡吧。”
老九见他通身狼狈非凡,可神情却还坦然,又在那微微痛苦之外有那么一丝舒爽似的……他心里便震动,想到方才两人进门时候那句话,赶紧答应了声,滚了出去。
楚归入内洗了个澡,浑身该疼得地方越发是疼,呲牙咧嘴地出来。
客厅内的桌椅板凳已经重新被布置妥当,因为楚归好洁,因此也都细心体贴重新擦拭了一番,也换了新的垫子。
楚归坐了上去,用毛巾把自己那一头长发裹住,略微收拾了一番,便扔了毛巾,看伺候的人是李婶,便问道:“继鸾姑娘呢,还没收拾妥当?”
李婶忙道:“少爷,我上去看看。”
楚归也没拦着,李婶又给他把泡好的参茶捧过来,便上了楼。
楚归在下面慢慢地喝着茶,便端详自己的手腕,见那种伤痕累累,真是百般怜惜,正啧啧之中,听到楼上动静,楚归一抬头,整个人便愣住了。
继鸾一身雪色绸子衣裳,从楼上往下走,四目相对瞬间她便垂了眸子,究竟些许心慌,脚下竟没来由地一顿,差点踩空了阶梯。
她的头发在脑后盘了个发髻,如此一抖,便散了开来,如泼墨般地当空一晃,继鸾慌了慌,抬手去撩那头发,从楚归这位置,便清清楚楚地看到……
继鸾加快步子下楼,便站在楚归面前:“三爷。”
这极短的功夫她的头发还没怎么挽好,松松地窝在肩窝里,前头还垂着几缕松散发丝,大概是被热水蒸的,脸色亦略见绯红。
雪色绸衣,白里透红的脸色,竟带几分娇艳欲滴。
楚归打量着她,左看右看,像是头一遭见到人。
继鸾皱眉:“三爷。”
楚归才道:“人靠衣装马靠鞍装,鸾鸾,这身衣裳可比柳照眉给你整治的那套好多了。”
继鸾心里一叹,硬着头皮道:“三爷,你还有什么吩咐?”
楚归望着她,想了会儿,说道:“暂时没有,你先去睡罢,明儿再说。”
说着就把李婶唤来:“领继鸾姑娘去客房,好好照顾。”
继鸾意外之余却松了口气,李婶道:“姑娘请。”继鸾迈步刚要走,忽然之间又停下来,一转头,正对上楚归望着她的沉沉目光。
楚归似是没想到她会忽然转身,瞬间一怔,继鸾瞧着他那端详的眼神,心头同样一震,两人面面相觑瞬间,继鸾暗地一咬牙,道:“三爷,我还有件事想跟您说。”
“什么事?”楚归又露出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来。
继鸾道:“三爷,我当您的保镖听您的吩咐都行,只是,有一件事……我……”
“你什么?”
“有一件事不成。”
“哦?”楚归有些惊奇,“什么事?”
继鸾踌躇片刻,脸色越发地红,望了楚归一眼,终于闭着眼睛似地冲口说道:“三爷,我就算是归了您管,那也是、江湖上的话叫‘卖艺不卖身’的……就是说……我、我不能陪三爷……”
楚归怔住,定定地看着继鸾。
继鸾说到这里,脸色已经通红,却还强自镇定。
楚归缓缓起身,走到继鸾面前。继鸾清楚地瞧见他手腕上那青紫痕迹,想到方才两人在此处扭打,不知是何滋味。
他靠得太近了些,让她忍不住要后退一步。
楚归却抬手,手指头点着她:“你、你……”一副气急了或者是不可置信的语气。
继鸾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便抬眸看向他,目光相对,她的心中也不由地也略觉窒息,这人生得委实太好,若非早知道他的性子绝非善类,恐怕也一早被他迷住。
“三爷……”
继鸾以为他另有想法,正要决然地再说一说,却听楚归道:“陈继鸾,真看不出……你对自己还挺有自信的啊。”
继鸾呆住,一时不知是何意思,便“啊”了一声,只看楚归。
楚归的手在她面前虚虚地划拉了两下,便又垂下,盯着她道:“我不过是瞧着你是个出类拔萃与众不同的,所以才想你留在我身边儿……要找那想上三爷床的女人,这锦城从北门关一直排到南边的海水弯子……那还轮不到你呢!你究竟在想什么?”
继鸾眼睛略微瞪大了会儿,继而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来,却又急忙低头:“是我……一时想差了。”
“闭嘴,”楚归愤愤不平,“平日里一副男人的模样儿,这会儿还不如男人呢,我要看上你……不如去找男人。”
继鸾本不想搭腔,听了这话,却悠悠然道:“那倒是可以的。”
楚归闻言,一气之下,却又似笑非笑地:“是吗?那么我去找柳照眉也是可以的了?”
继鸾一听,早知道自己不改多嘴的,急忙正色行礼:“我一时多嘴了,三爷见谅,勿要当真。”
“呸……”楚归不耐烦,“滚去睡吧。”
当天晚上楚归睡得格外安心,虽然身上各处疼得要命,然而心里却是舒坦的,拥着暖暖地被子听着窗外的雨声,想到那个人也就在自己这宅子里,真是做梦也要笑出声。
以至于清晨楚归醒来的时候先掀起被子看看自己的兄弟,――昨晚上那种愉悦的情绪太浓烈,他生怕自己又做了什么不该做的梦,看到兄弟还乖乖地伏着,又细细回味了一番,好像并没有做那些荒唐梦境,才算安心。
相比较楚归的惬意,继鸾一夜却是睡得辗转翻侧,窗外的雨声听在耳畔也觉得嘈杂不堪,一会儿惦记着祁凤,一会儿又想想柳照眉,再又想到在平县的少扬也不知如何……一直想到自己的现在。
跟着这位性情极为古怪的三爷,未来究竟如何,要怎么了局?可喜的是,这人虽然叫人无法捉摸不好接触,可……却不像是个太穷凶极恶的人。
但就算如此,也不能掉以轻心,她是习惯了在世面上跑来跑去不假,但这个人,身份委实太特殊了些,更再加上这样的性情,以后难办的事儿,必然更多着呢。
继鸾想到半夜,才昏昏沉沉睡去。
早上两人在厅内见了,都有些表情异样,继鸾的衣裳昨晚上已经被李婶张婶洗净烘干,于是又换了上去。楚归看在眼里,十万分扎眼,却先不说。
吃过了早餐,继鸾便拿祈盼的眼神相看,楚归哼道:“行了,这就去,三爷答应你的事儿,一定能办到,着什么急?把那个豆包拿过来。”
继鸾道:“是三爷,多谢三爷。”百依百顺地十分恭敬,果真好好地把那个豆包递了过去。
老九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道:“莫非三爷晚上果真跟这个……成了好事?不然的话两个人怎么会……”
伺候着楚归吃了早饭,一行人便往**局去。
那边**局长早把陈祁凤放出来了,好茶好菜地请着,陈祁凤摸不着头脑,还以为是继鸾疏通了人手。
八点多功夫,楚归便到了,继鸾先忍不住前行一步,**局长瞧见楚归,便迎出来,两下相见一顿寒暄。
那边继鸾进了里头,祁凤一个箭步冲出来:“姐!”继鸾见他用力一抱,心里满满地欣慰,什么话也不说了。
祁凤正高兴,忽然扫见外头楚归在跟**局长说话,顿时惊讶道:“他怎么也在这儿?”
继鸾回头看一眼,心想有些事慢慢地跟祁凤再说,就道:“这回多亏了楚三爷,原先是咱们误解了他,原来他还不算是个……特别坏的人。”
陈祁凤望着晨光中笑微微地楚归,心里颇不舒服,半信半疑道:“真的?”——
31、第 31 章
楚归那边跟**局长寒暄完了,便向着祁凤跟继鸾过来,瞅一眼继鸾,又看祁凤,对上他乌溜溜略带一丝警惕的眼神,便道:“祁凤小弟,以后切记得不要任性了,不然的话,你姐姐得多担心啊,我看着都于心不忍。”
祁凤仍然狐疑看他,总觉得哪里有点可疑。
楚归说完了,便道:“继鸾,我送你们姐弟回去吧?”
祁凤听他叫继鸾叫的亲热,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继鸾咳嗽了声,抓着祁凤道:“这就不劳烦三爷了,我自己带祁凤回去就成。”
楚归道:“哪能这样儿呢,俗话说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何况继鸾你现在已经是我的……”
继鸾听得暗自皱眉不已,碍于祁凤在侧,只好硬着头皮截断他的话:“既然如此就烦扰三爷了。”
楚归在前头一辆黄包车,继鸾同祁凤两人在后面的车上,祁凤就问继鸾:“姐,他怎么那样儿叫你?弄得我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继鸾心里也有同感,却仍然假作无事道:“三爷那人就是那样吧,自来熟。”
“哦……”祁凤歪了歪嘴,“当初头一次看他……还真看不出他是这样儿的人。”
继鸾心道:“谁说不是呢?”
祁凤道:“姐,可他怎么就这么热情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跟我们非亲非故的,难道他……”
继鸾心头一跳,咳嗽了声道:“小孩子家的胡说什么?”
祁凤仍旧用怀疑的眼神看她,继鸾无法,只好又道:“你想想了,三爷这样的人物,在锦城里要什么没有?他大概就是一时兴起想要帮我们……你就别说的那么难听了,哦对了,还有件事跟你说。”
祁凤道:“啥事?”
继鸾道:“以后我就跟着三爷了……就不能再当柳老板的保镖了。”说出这句话,没来由地难过了一下。
祁凤眼睛陡然瞪大:“啊?”
继鸾心里虽然一百个不愿,面上却不敢给祁凤知晓,就只淡淡道:“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在锦城,三爷算是头一号的人物了,跟着他我不亏,他能看上我,也是我的福气。”
这几句话说的真真违心,然而不这么说,给祁凤知道自己是**着从了楚归的,祁凤保准能一下从这黄包车上跳下去。
虽然得了继鸾这几句话,祁凤却还是有些不安的:“姐你说真的?可是……”他琢磨着,继鸾却道:“而且三爷答应给我的钱还多,没必要跟钱过不去是不是?行了,总之这件事咱们就这么揭过去了,以后你仍旧去上学,安安分分地,可知道?”
祁凤见她转开话题,只好答一声“好,知道了”。
黄包车到了地方,楚归缓缓下来,那边继鸾领着祁凤下来,继鸾道:“三爷,真是多谢您了,我们到了,三爷您慢走。”
楚归慢悠悠晃她一眼:“正好儿累了,进去喝口水?”
继鸾心中大寒,祁凤道:“楚三爷,我们这可是小地方,肮脏着呢。”
楚归一听“肮脏”,眼睛便眨了一下,却又道:“过门儿不入总是不好的,何况,继鸾姑娘,我还仰仗着你护着呢,就这么走我还真有点儿怕。”
继鸾见他又来了,想了想上头那个蜗居,心想楚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既然他要去那就让他去好了,以他这么好洁的人,到了那个小屋中,能不能立足还是个问题,她倒是挺乐意看他窘迫之态的。
因此继鸾反而坦然道:“三爷不嫌弃就好,三爷请。”
一行人走过破旧的楼道,楚归果然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帕子来先捂着嘴,继鸾同祁凤走在前头,回头看到此情,嘴角不由一挑。
如此将到了门口,继鸾一看那门扇有些虚掩着,心头一沉,把祁凤往身后一扒拉,正要去推门,却听里头有人欢悦道:“继鸾你回来了?”
门扇打开,有个人满脸欢容地出现,却正是柳照眉。
继鸾倒吸一口冷气:“柳……老板?”万万想不到。
祁凤也吃了一惊,望着眼前那男子婉约的眉眼,一低头发现他怀中抱着自己的小黑狗,祁凤便高兴:“小黑!”伸手把小狗接过来。
柳照眉正高兴着同继鸾打了个照面,猛然间见了祁凤,再猛然间,又见了继鸾同祁凤身后慢腾腾上来那锦绣玉质之人,那脸色陡然就变得毫无血色。
继鸾心中乱跳,正也是因为后面的楚归,心中一时大悔,不曾在楼下坚持让楚归离开……这一错愕的瞬间,楚归已经慢悠悠晃了过来:“哟!柳老板也在!真巧真巧。”
柳照眉好不容易在脸上堆出一个笑:“三爷……三爷您怎么……”
看看楚归,又看看继鸾,再看看旁边的祁凤,脸上仍旧白的似雪,渐渐地有些明白了什么。
楚归笑着到:“柳老板您在这儿就再好不过了,正好儿我也想跑一趟金鸳鸯……”
柳照眉道:“三爷……是有事儿找我吗?”
楚归道:“可不是吗?来来,咱们进去说……”
他竟果真是“自来熟”似的!一手拍拍柳照眉的肩膀,一边抬手在继鸾的胳膊亲昵一握:“继鸾啊,这可是你家,怎么呆站着不进去呢?”
柳照眉望见他的动作,心中更是寒意凛然地。
继鸾反应过来:“柳老板……您……还是先进去说吧。”
柳照眉木讷转身,只觉得整个屋子如同冰窖一样。
楚归却也迈步进来,一扫这斗室,便“哎哟”了声儿:“继鸾你就住这儿啊,委屈了委屈了。”
继鸾不理他,只看着柳照眉,有心想问他为何在此,可是却又问不出来,柳照眉那双眼睛水浸浸地,不知是泪还是天生动人,想看她又不敢看似的,他的脸色……透着几分伤,令她几乎也不敢看。
柳照眉深吸一口气:“三爷方才要跟我说什么来?”
楚归这才想起来似的,笑着:“哦对了!是这样儿的,柳老板啊,我是想跟你要个人。”
“三爷……是什么意思?”柳照眉艰难开口,心中却似已经想到了事情的**,从楚归那一声刻意的“继鸾”开始。
“我啊,瞧着继鸾的身手着实地好,我很是欣赏她,就想让她跟着我,柳老板,舍得割爱吗?”楚归笑眯眯地,一脸温和无害。
柳照眉的样子,几乎是想要落泪了,却偏生没有,反也掐着一丝笑:“三爷这话说的,三爷看上了继鸾姑娘,乃是她的福气……我又怎么敢不割爱呢。”的的确确,他又怎么敢呢?跟老虎嘴里抢食吃,不是嫌死的慢吗?
楚归显得十分欣慰:“柳老板你真是……大气!有你这句话,我可放心了。”
继鸾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便道:“柳老板……您什么时候来的?大概也要走了吧?我……我送您?”
柳照眉道:“是了,正要走,劳烦继鸾姑娘……三爷,我这就先告辞了。”
继鸾也看楚归:“三爷,我送柳老板,您先坐会儿。”
楚归皱眉,旁边陈祁凤看到这里,便道:“三爷,你看我们这屋子怎么样?”
楚归转头看他:“哦……这屋子啊……我说过不怎么样啊……”
这一错愣,那边柳照眉跟继鸾已经一前一后地出了门,楚归心头一动就看祁凤,祁凤笑嘻嘻道:“三爷,那您坐会儿?”
楚归扫了扫周围,找不到坐的地方。
祁凤用腿挑了张凳子:“三爷不嫌弃吧?”
楚归把捂鼻子那帕子打开,在凳子上一放:“倒是……不嫌弃的……”
祁凤道:“三爷才是个大气的人呢!”
楚归伸手指抖了抖袖子:“嗯……还成……”
几个手下都在门口,祁凤慢腾腾地抱着小黑狗凑过来,在他旁边坐了,笑嘻嘻问道:“三爷,说起来,我姐怎么就成了您的保镖了呢?”
“这个啊,说来话长……”楚归瞧着继鸾跟柳照眉两个出去了,不知怎地有点儿心不在焉,可是对上祁凤乌亮的眼睛,便仍打起精神,“昨儿下雨你知道吧?半夜我都要睡了,就听到外头有人叫门,我以为谁呢,本不想见,后来才知道是你姐,……原来是为了你的事儿,按理说我真是不想管别人的事儿,可是你姐实在很不容易,一个女孩子家,为了自己的弟弟……兵荒马乱地半夜在雨里头奔波,真是……很感人啊,我这人就是心软,当时你姐浑身都湿透了,看起来那个可怜哟……”
祁凤自然不知道这些,顿时皱眉紧张起来:“是吗?”有几分真切地关怀来。
楚归正色,显得先天下之忧而忧:“那是当然了,我吧,就把你姐让了进来,你姐求我救你,我自然就答应了,看她淋雨成那样儿,生怕她再去奔波就生病了,便又留她在我家里住了一夜。”
“什么?”祁凤目瞪口呆,一脸不可思议,“我姐在你家主了一夜?”
“是啊,”楚归慢悠悠地,心里才觉几分舒坦,“我说过我这人就是心软,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吗……祁凤啊,你以后可不能再给你姐惹事了,她一个姑娘家,再能耐,也是不容易呀,不过你放心,以后你姐跟了我,保管……”
两个人说着,不防备祁凤怀中的小黑狗探头探脑,似乎嗅到楚归身上味道独特令人喜爱,趁着祁凤走神儿的当儿,它便猛地窜出来,直接从祁凤的怀中跳到楚归的身上去。
楚归正在得意,忽然间觉得手上热烘烘地,低头一看,整个人便来不及说,张大了嘴呆了会儿竟没反应过来。
这功夫那小黑狗在他身上嗅来嗅去,支撑起后腿前腿趴在楚归胸前,仰头伸出舌头就向着他脸上舔了过——
第 32 章
楚归对上那小黑狗乌亮的双眼,也扫见它亲热地伸出的舌头,热乎乎地舔在自己下巴上。
楚归张口,发出惨绝人寰一声大叫。
门外的保镖们听到楚三爷如此一声,顿时纷纷破门而入,绝对是真的“破”门而入,这租住房的薄板子门,被几只脚踢得裂成数片四散开来,眼见连重新为门都不可得。
老九在进门之时心里惊骇欲死,又有点狐疑:就算是生死一刹那,三爷都不曾如此失声地大叫,难道是遇到了什么令他也失去主张的棘手难事?
门里头,陈祁凤眼疾手快,把那只被楚归从身上掀翻的小黑狗抱入怀中,一扭头看自家的门壮烈成仁,几个楚归的人杀气腾腾地涌进来,他一手抱着黑狗起身:“干什么这是……怎么把门都踢坏了啊!”
大家伙儿哪听他的,老九先喝问:“三爷发生何事?”
却见楚归正抬着袖子擦那下巴,擦了会儿又去擦那胸前,可却是通身完好无损,屋内也再没别的威胁。
几个人目瞪口呆不知发生何事,楚归道:“帕子……帕子!”
老九急忙掏出一方手帕递过去,楚归拿在手里,用力地把那下巴擦了擦,可怜那块儿地方已经红通通一片,再擦就破了皮儿了,顺带连嘴唇都被抹的红艳艳地。
楚归擦了会儿,将手帕一扔,便把外马甲脱了下来扔在桌上,幸好他里头还穿着一件锦褂子,倒也无妨。
老九这会儿才大着胆子又问:“三爷?”
楚归惊魂未定,指着祁凤怀中的小黑道:“把这个东西给我拿出去扔了!”
祁凤一听,又笑又惊:“且慢,为什么要扔我的宝贝!”
楚归哼道:“你的宝贝?你的宝贝刚才做什么扑过来……阿嚏……”话没说完,便打了个喷嚏。
祁凤不以为然:“小狗嘛,当然亲热人了,你何必跟它一般见识?”
楚归本有一副伶牙俐齿,只可惜现在来不及说话,左一个喷嚏右一个喷嚏,打得此起彼伏,极为热闹。
老九本想喝骂祁凤无礼的,怎奈主子正在打喷嚏,这般开口似乎有无视主子的嫌疑,因此一时也不敢出声打扰。
如此僵持了片刻,楚归终于消停了点儿,然而整个人脸色发红,眼中也泪汪汪地,透着几分凄惨。
祁凤瞧着他这模样,算是明白过来,笑道:“三爷,您不能亲近这些长毛儿的东西啊?”
楚归鼻子发痒,似乎随时都能再打喷嚏,难受之极,鼻端又像是仍旧闻到小狗身上那股味,便恨道:“是啊,连你在内。”
祁凤笑哈哈道:“我可是不敢亲近三爷你的,这个你不必担心啦。”说着,极为宠溺地抚摸着怀中的小黑,又意犹未尽地在它身上亲了口,喃喃道,“乖小黑,做什么去舔人家,难道我没喂你吗?对了……我还真没有喂你……你忍一忍,等姐回来,让姐带我们出去吃好的。”
楚归正在皱眉看着祁凤宠爱那狗儿,只觉得匪夷所思,挠心之极,一听到此,断然打住:“不行,陈继鸾不能去!”
祁凤看向他:“我们去吃饭,关你什么事儿啊?”
楚归揉揉鼻子:“总之不成,若是她也抱了那狗儿……我不答应。”
祁凤笑嘻嘻地,抱着小黑往前凑了凑:“我姐以前也经常抱小黑,你不答应的是不是晚了点儿?”
楚归张口,却又打了个喷嚏,他瞪了祁凤一眼,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不跟你说了,人怎么还不回来?”
祁凤道:“回来了我们也得吃饭……对了三爷,你们把我家的门弄坏了,怎么办?”
楚归哼了声,老九从怀中掏出几个大洋来,放在桌上,祁凤嘀咕:“这还差不多。”
楚归片刻也不想再呆下去,回头看了老九一眼,老九心领神会,便退了出来。
且不说楚归跟祁凤互相瞪眼,只说柳照眉同继鸾怎么出去半晌还不见回来?柳照眉又怎会在继鸾家中?
后面这话,却也是继鸾问柳照眉的。
两人出了房子后,便下了楼,起初无言,等出了楼道,继鸾便问:“柳老板,您几时来的?”
柳照眉张张嘴,却只问道:“昨晚上……你去找了三爷吗?”
继鸾一听这话,心头一动便问:“你莫非昨晚上就……”
柳照眉见她知晓了,便苦苦一笑,静了片刻,才又开口:“这么说来,那楚督军的副官及时赶了去,估计也是三爷的手笔吧。”昨晚他跟着那副官到了金鸳鸯,季副官对他笑了笑,也没说什么,放了人后开车又走了。
柳照眉进了楼内,打听楚督军并未露过面,就知道不对。
楚去非从来也不喜听戏,跟他更无交情,唯一的交情,却是因为他认得楚归,而楚归却是楚去非的弟弟――如此曲里拐弯的关系。
柳照眉心里一合计,估摸着大概是跟楚归有些干系的,只不过却不能落实,他心里不放心继鸾,想来想去,便去找她。
谁知道屋内空空如也,仍旧只有小黑守门,柳照眉起初还怀着希望等着,等到大半夜,听到外头雨声淅淅沥沥,然后哗哗啦啦,寒气袭人,他的心也跟着寒了起来。
一直到现在。
方才当看到继鸾祁凤跟楚归一块儿出现的时候,柳照眉就知道,昨晚上自己那个半梦半醒里的合计,的确是可以成真的。
柳照眉说了楚去非的副官一事,这个继鸾也是亲眼见到的,只不过却不便说自己也在场,此情此境……只会让柳照眉更觉难过。
柳照眉抬眸看她,慢慢说道:“三爷考虑事儿可真周全呢……周全的叫人觉得心里害怕……”
继鸾何尝不是这么认为?楚归本来不必叫季副官帮忙把柳照眉从郑局长手里拉出来的,只不过若不这样儿做,柳照眉亏是吃了,跟他虽没半点干系,对继鸾来说,却难免是承了柳照眉的情了。
楚归既然要让继鸾全心地归了自己,自然不想再留个瓜葛,当下便才行了那一招。
这个,柳照眉跟继鸾都是心里明白的。
继鸾不去说破,只说道:“昨晚上我在路上遇到三爷……后来他说要帮忙,倒是没有为难我更多……”她斟酌着,如何才能把话说的平和、不露痕迹……柳照眉如何听了才会不觉得难受,“柳老板……您……别怪我。”
可是想来想去,却不知能口灿莲花些什么,只没头没脑地冒出了这一句。
柳照眉双眉微皱:“继鸾……”
继鸾只想着如何让他不难过,却不防自己的心先难过起来:“我……没有法子,幸好楚三爷……暂时对我没什么恶意,我就只好……当他的……柳老板,您别怪我忽然之间就……”
“我怎么会怪你。”柳照眉的声音依旧温柔如昔,唱惯了旦角,说话的语气都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柔顺,“我自来就知道,有些事儿是我们改变不了的……继鸾,你听我说,倘若三爷真的对你好,我反而……替你高兴,是真的。”
继鸾望着他,柳照眉冲她缓缓一笑,望着她身上那身衣裳:“你穿这身儿是很好看的……只不过不知还能穿多久……但那不打紧,继鸾,你跟着三爷,横竖也是在锦城,以后有空……记得去金鸳鸯看我就成。”
继鸾应着:“我知道,我记住了。”
柳照眉这才一点头:“时候不早了,三爷等着你呢,我就先走了,你也快回去吧。”转身的功夫,那脸上的笑缓缓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若失之色。
继鸾见他独走两步,到底不放心,便又追上来送他出了巷子、上了车才回来。
刚走到半路,就遇到老九快步走了出来,见了她才说道:“继鸾姑娘,你怎么才回来,三爷等的不耐烦了。”
继鸾道:“劳烦……不知道三爷是等我回去做什么?还有什么交代吗?”
老九看她一眼:“你真想知道?”
继鸾一点头:“请赐教。”
老九笑道:“我瞧三爷对你格外的好,这一整天怕是不会放你了。”
继鸾一皱眉,老九又道:“不过你那个弟弟倒是有些难办,我瞧他快要跟三爷吵起来了。”
继鸾一听,吓了一跳,急忙快步往前飞奔而去。
两人上了楼,继鸾看房门已经不复存在,先吓得心头一沉,生怕祁凤又跟楚归动了手,一个箭步冲了进去,才发现两人各据一方,井水不犯河水,祁凤正在逗小黑,楚归却正在冷眼紧盯,神态中似乎有些防备。
两人见了继鸾回来,祁凤便跳起来:“姐!”那小黑狗从他手里落地,迫不及待地冲向楚归,似乎喜欢上了他。
楚归早有防备,当下喝道:“还想要这狗命就把它拿开!”
继鸾吃了一惊,赶紧上前抬脚把小黑狗轻轻拨开,楚归这才又记起来:“你别碰它!”
继鸾奇怪地看向他:“三爷,他还小,不咬人……就咬人也不会疼。”至于把他吓成那样吗?
楚归脸色发黑:“我哪里是怕它咬人,我……我……我……阿嚏!”猛地又打了个喷嚏,惊天动地。
祁凤把小黑狗拦住,急忙告状:“姐,他还说让你以后不许抱小黑呢。”
楚归指指他,迈步往外挪步,且问着:“柳照眉走了?”继鸾道:“是。”楚归道:“送得够久的,我以为送他家去了。”继鸾默然。
楚归走到门口,又道:“走啊,愣着干吗?”
继鸾为难:“三爷,祁凤刚回来,我想带他去洗个澡去去晦气,然后再吃顿饭。”
楚归皱着眉,觉得陈祁凤这人实在是太累赘了,更累赘的还有他怀中的小狗,楚归想了想,道:“他已经是个大人了,你虽然是他姐,到底也是女人,难道能带他去澡堂子里洗澡?这样吧……我让人带着他去,保管照料的妥妥帖帖地,行不行?你只管放心跟着我。”
祁凤一听却不干了:“凭什么呀,是我姐可不是你姐。”
楚归哼了声:“小子,你还记得她是姐不是你娘,你几岁了,还想吃奶吗?”
祁凤大怒,脸都红了:“你再说一句?”
楚归道:“你这是恼羞成怒还是怎么着?难道真被我说中了?”
祁凤瞪着眼,大有要开练的势头。
继鸾头疼,忙道:“三爷,您能不能到外头等会儿?”
楚归老大不乐意,然而看一眼继鸾,倒还是答应了:“快着点儿,别又像是送柳照眉似的。”
候这位爷出去了,继鸾才拉住祁凤,一直避到窗户边上,低声道:“他是楚三爷,你怎么跟他那么说话?万一他恼了怎么办?”
祁凤才要表示不屑,但到底不敢在继鸾跟前放肆,便低声道:“什么三爷,还怕小黑呢……”
继鸾叹了口气,心想祁凤到底不知楚归的厉害之处,便皱眉喝道:“你还听我的话不?”
祁凤赶紧点头:“一万个听。”
继鸾便叮嘱:“那以后不许跟他那么顶嘴……还有,就听三爷的,他让人带着你去……你就去,只不过依旧不许惹是生非,洗澡过后吃了饭,时间还早的话就去学校看看,晚了的话就仍旧先回来。”
祁凤全都答应。
两人说妥当了,便出来,楚归道:“摆平这小子了吗?”
祁凤一听,便开始瞪眼,想想继鸾的话,就顺势只翻了个白眼。
继鸾淡淡行礼道:“还要劳烦三爷派人了。”
楚归微微一笑:“识相……我就喜欢你这样。”果真让老九叫了个可靠稳妥的下属,让带着祁凤去了,楚归在锦城能呼风唤雨,谁不认得他身边儿的人,自然会照料的妥帖。
继鸾便跟着楚归下楼,老九问道:“三爷,这回去哪?”
楚归望了一眼在旁边站着的继鸾,一扫她修长的身段儿,目光在那身衣裳上停留片刻:“去严裁缝那吧。”——
第 33 章
楚归一行去了老庆祥,让裁缝给继鸾量了尺寸,他竟亲自挑拣了料子,定了样式,约了取的时候,也不问继鸾喜欢不喜欢,耐心弄完这些,浩浩荡荡地才又出来。
他的衣裳从小都是在这儿制作的,现如今世道动荡,洋风盛行,本国男子多半流行西装革履,像是楚去非,闲暇时候便还笔挺地衬衣领结,偏楚归不喜欢那套。
现如今穿长袍锦褂的,多半是些守旧耆老之类,可说来也怪,偏生楚归穿着,从头到脚都透出说不出的好看漂亮,随随便便往那一站,就像一幅花团锦簇迷人的画,――只要他不开口。
继鸾任凭这位爷摆布,横竖他不做什么出格儿的事,何况继鸾从来不挑剔穿什么。
而且做两套衣裳是他的意思,继鸾想了想:以后要跟在他身边儿,他喜欢看她穿什么样儿,倒也是他的权力。
不过想到柳照眉那句话“这身儿衣裳以后不能再穿了”,这回才明白过来。
楚归订好了衣裳,显得很是开心,先去了一趟商会公馆,顺便把继鸾“亮了相”,有些活计、手下不认得,老九便一一介绍,说明以后都是自己人,大家伙儿惊奇三爷身边总算是破天荒地见了个女人,虽然看起来像是有点儿不好惹气息的女人……但碍于楚归那厉害,谁也不敢多嘴。
楚归坐了一个钟头,打量了一番见没什么事,才又呼呼喝喝地带着人回家。
楚归一进门,管家就迎出来:“三爷您总算回来了,差一步就要打电话……”
楚归一怔:“是有人来了?不会是迷死李吧……”自顾自说着,扭头看继鸾,“要是她,你不用客气,二话不说直接给我把她扔出去。”
继鸾咳嗽了声,往前一示意。
楚归还没转过头来,就听到有个声音笑微微道:“你要把谁扔出去啊?”
楚归回头,才见厅门口一人身着军装,笔挺**地站着,不是楚去非又是何人。
楚归松了口气:“哥,你怎么来了。”
楚去非哼道:“我来不得?”目光在继鸾身上扫过,双眸之中略露出几分诧异之色。
两兄弟进了厅内落座,楚归道:“怎么,你今儿不忙?”
楚去非笑:“再忙也是有空来看看你的。”说着转头向着门口一扫,“方才那个……是什么人?”
楚归情知他说的是继鸾,便装糊涂:“什么那个,我的人你不是都认得?”
楚去非笑骂:“别给我扯,我是说那个女人,你的人我是都认得,但从来没见过你身边有女人的。”
“那你当迷死李是男人啊?”楚归撇嘴。
楚去非虚点他一下:“你给我省省,今儿若不是我拦着,你大**就带着她杀过来了。”
楚归啧啧赞叹:“哎哟,你可真是我的好大哥,知冷知热啊!”
“少贫嘴,”楚去非瞪他一眼,“昨儿你跟**局欧局长是怎么回事?怎么他一见到我就说什么金鸳鸯的柳老板如何,弄得我一头雾水。”
楚归嘿嘿便笑。
楚去非道:“幸好小季把他听你的话去接那柳老板的事儿又跟我说了,我才略明白些……只不过倒是把你哥我吓了一跳,还以为你真的开了窍,就是这窍开的歪了些,喜欢上包养戏子了啊。”
楚归一听这个,便嗤了声:“瞧你们那一众龌龊心思。”
楚去非笑着看他:“那你倒是说啊,你那究竟是什么光明正大心思……对了,让我猜猜,难道跟门口的……那个有关?”
楚归见他心知肚明地,便也不瞒,笑道:“你别这个那个,还是留洋回来的呢,真是不礼貌,人家有名字,叫陈继鸾。”
“陈继鸾,”楚去非重复了遍,略微换了个姿势,俯身向楚归的方向,压低了点声道,“你特意使了个人情给柳老板,又叫**局捉了个少年,敢情都是为了她?”
楚归看一眼门口,悠然道:“谁叫我爱才若渴呢。”
“噗……”楚去非笑了出来,“爱才?她有什么才?你别是看上人家这个人了吧?”
“胡说什么呢!”楚归脸色忽地有些异样,却做不耐烦状,“你懂什么……平日只知道那些什么西洋拳洋玩意……哪里知道继鸾的厉害。”
楚去非眯起眼睛看他,楚归被他那种眼神看得越发不自在,便咳嗽了声,扬声叫:“继鸾,你进来。”
门外有人缓步而入,楚去非见继鸾进来,便重坐直身子,转头看过去,但见那人通身一片光风霁月,毫无女子的羞涩扭捏,不由地心中越发诧异。
继鸾行了礼,楚归便笑眯眯道:“继鸾啊,楚督军不信你的本事,你演一套拳法给他开开眼界。”
继鸾听了,淡淡道:“三爷,我习武不是为了演习给人看的。”
楚去非见她竟当面顶撞楚归,越发瞪大了眼睛。偏偏他这个脾气暴躁的宝贝弟弟竟也不恼,点点头道:“那么……我让老九进来跟你过招。”
“不必了,”继鸾仍旧淡淡地,“三爷,我也不跟自己人动手。”
门口的老九听了这句,总算松了口气。
楚去非在旁边看了个蹊跷,虽然惊诧于楚归的“转了性”,看着继鸾的时候却又很是狐疑,总觉得眼前的女子似在吹大气……不知用什么法子迷住了楚归而已。
他也见过些习武的女人,但不过是会几招花拳绣腿,打得好看而已,瞧着继鸾如此,他心里便有几分不舒服,慢慢道:“别是怕当场出丑吧。”
继鸾垂着眸,置若罔闻。
楚归看了楚去非一眼,心道:“要让大哥看看继鸾跟余堂东打的那场,他也不敢说这话。”想到这里,忽然促狭心起:“继鸾,那我大哥不算是咱们宅子里的人,你要不要跟他打?”
楚去非一听:“胡闹,我怎么能跟女人动手?”他留洋的时候学的是西洋拳术,出拳刚猛,再加上他身体强健正当壮年,先前在黄埔军校的时候就颇负盛名,打败过不少无知之徒,虽然如今久不用他自己动手,但他心里还是颇有一份自负的。
继鸾双眉微蹙,看了楚归一眼:“三爷,没事的话我先出去了。”虽然不说,但这反应,显然也觉得楚归在胡闹。
楚归拿她没办法:“行了行了,你这脾气。”
继鸾又向楚去非行了礼,果真就又退了出去。
楚去非坐在椅子上,觉得楚归极为反常,简直有些如坐针毡:“你这是招揽的什么人?我瞧着虽然有几分姿色,但……也无非就这样儿,更没什么女人味儿,小花,你别说你爱的是她这份脾气啊?早知道这样我就让你**子多给你找两个暴脾气的,跟你对着干这不是省事儿了吗?”
“你敢,”楚归淡淡地说道,“来一个我掐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
“那你就是喜欢上她了?”楚去非觉得很是不可思议,“真是王八看绿豆啊……”
楚归忍着笑,翘着二郎腿,喝了口茶:“去去!堂堂一个督军说话忒也难听,什么喜欢上她,什么王八……烦人,我说过,我是爱才若渴求贤若渴,你啊,不懂。”
楚去非看着楚归笑吟吟一副极心满意足地样儿,叹道:“我啊,还真不懂。”
这几日,**局长欧箴往金鸳鸯跑得挺勤快,隔三岔五便来一趟。继鸾陪着楚归出行的时候,就撞见过几次在金鸳鸯门口上,一堆人围着他寒暄。
继鸾这几日也是早出晚归,白天跟着楚归,晚上回家,忙得□乏术,她最担心的是祁凤,幸好祁凤一路只是乖乖地,连在学校里都是一片风平浪静,住处的小孩儿都也跟他玩的极好,祁凤也自说是大人了,让继鸾不必担忧。
继鸾很是欣慰,她心里想着得空儿便去探望柳照眉,怎奈她每天清早出门,那时候金鸳鸯还没开门儿呢,晚上又时常要过了九点才回,往回走的时候总是想着早点回去找祁凤,因此就算是经过金鸳鸯,也是搁不住脚的。
只是偶尔有些时候从外头过去,会听到里头传出熟悉的唱戏的声音,婉转撩人地拨弄着心尖。
继鸾很想进去看一眼,只看一眼就出来,怎奈她却也怕,生怕自己往门口一站就不自觉地看了下去,把回家都给忘了。
这一天,继鸾陪着楚归跟一个堂会的大佬相商事情,从酒楼出来,正瞧见欧箴站在金鸳鸯门口,旁边的男子一身长衫,正是柳照眉,继鸾一看,整个人就定住脚。
楚归在那边应付走了人,正要迈步上车,回头一看继鸾那神情,又再看金鸳鸯那边,他心里了然,正要唤人,忽然间继鸾匆匆道:“九哥护着三爷!”
老九一惊,赶忙上前护住了楚归,楚归还以为有什么事儿,但就算是有事,她陈继鸾怎么不留下来,反而跑了?
一堆人把楚归护得水泄不通,楚归探头往后看,却见继鸾将跑到金鸳鸯门口的时候,忽然不知从哪里钻出一个人来,手中持着一把枪,直直地指向欧箴。
顿时之间现场如炸了锅似的,各种惊呼声哭叫声此起彼伏。
这功夫继鸾还差几步过去,嘈杂的人声中楚归清楚地听她叫道:“柳老板快闪开!”
楚归心头一震,却见电光火石间,柳照眉看向继鸾的方向,惊慌的脸色上显出一抹喜色,迈步要躲避。
没想到欧箴倒是个人才,被用枪指着的生死一瞬,他猛地往旁边一抓,竟牢牢地抓住了柳照眉,柳照眉身不由己,竟被他推在自己身前当了肉盾!
柳照眉跟那黑洞洞地枪杆打了个照面,刹那间脑中一片空白,耳朵里也嗡嗡地一片乱响,眼睁睁地看到那枪杆里冒出一溜火光来,柳照眉听到自己迟缓地呼吸声:“莫非要命丧于此吗?”——
第 34 章
继鸾本是看柳照眉的,怎奈一眼成灾。
她一来是习武之人,二来先前做得也是替人保镖的活计,因此天生便有种警觉能力,往彼处一扫,先见到柳照眉,而后便是欧箴,……旋即却是那围在周遭的乱哄哄的人群。
继鸾的一双眼睛何其厉害,只是看一眼,便将当场的情形看了个□不离十,哪些人站在哪里做着什么是何身份……她一扫过后本仍旧想去看柳照眉的,怎奈眼底所及,心中陡然紧了紧,便有些不舒服。
继鸾明白这种直觉从何而来,多半是因为危险逼近,当下她顾不上看柳照眉,紧着把方才所见又扫了一遍,这一看果真看出不妥,在一群熙熙攘攘的人群外,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有一个人正逼近。
――低檐帽几乎遮住那双带杀气的眉眼,手搁在腰间,那人略低着头一步步逼近。
继鸾看看他,又看他视线所及方向,却正是**局长欧箴所站之处。
若是此事仅仅事关欧箴,继鸾是绝对不会插手的,要紧的是欧箴正在满面春风地跟柳照眉说话,两人几乎是面对面站着的,欧箴遭殃柳照眉自然也跟着倒霉,这真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继鸾不敢打草惊蛇,因此急着想先一步过去把柳照眉拉开,谁知道到底晚了一步。
欧箴伸手把柳照眉拉到胸前,继鸾又急又怒,见那枪手手指勾动,她来不及多想,纵身跃起,脚尖在身边一人肩头一点,顺势往前跃出,人未到,长腿一踢正中那刺客上臂。
那刺客只觉手臂如被刀砍中了般一阵巨痛,手臂身不由己地斜往上震出,枪口的火焰一闪,耳畔一声枪响。
现场情形越发混乱,那刺客咬牙忍痛,又欲举枪,继鸾身形落地瞬间,一个回旋踢,那刺客大叫一声,手腕传出骨裂声响,那把枪脱手飞出。
继鸾见他已经没了武器,便往后一退,此刻欧箴正还躲在柳照眉身后,她双眉一敛,便把柳照眉用力拉了出来:“你怎么样?”
柳照眉眼睛发红,惊骇的已经说不出话来,刺客那头一枪往上射出,几乎是擦着他额头出去的,枪声震得他双耳嗡嗡地,情形委实危险的无法言说,只要继鸾迟上一毫,这会儿躺在地上的便是他了。
欧箴见失了柳照眉,幸好那刺客也不成威胁,便挺身大叫道:“还不快点捉拿刺客!”他的司机跟两个**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争先恐后地扑上来。
那刺客吃了亏,狠狠瞪了一眼继鸾,从地上爬起来便冲入人群。
继鸾不去管这个,见柳照眉不言语,只是上下打量他,看他浑身毫发无损,才缓缓地松了口气,又情知他吓呆了,便安抚道:“柳老板,没事了……”见戏楼里的几个伙计探头探脑,便叫道,“劳驾扶柳老板入内压惊!”
这才过来几个人,把柳照眉扶住,继鸾正要走,柳照眉才反应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臂:“继鸾……”声音兀自有些发抖。
这会儿欧箴也已经走了过来:“柳老板你如何?没有被伤到吧?”关怀之情溢于言表,仿佛先前把柳照眉捉过去当肉盾的卑鄙之事从无发生。
柳照眉定了定神:“多谢欧局长关怀,照眉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欧箴连连点头,又看继鸾,打量着她道,“这位……姑娘是……”
继鸾本是个顺遂的性子,但想到他先前所为,心头很有几分恼意,便只冷冷道:“乡下人,不值一提。”又转头看向柳照眉道:“柳老板,您还是入内多歇息会儿压压惊吧。”
柳照眉回过神来,情知是继鸾救了自己一命,他心中滋味难当,几乎不舍得放手,奈何欧箴在侧令人不喜,正在犹豫瞬间,却听得一个声音响道:“是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柳老板,瞧你脸色不大对,可别站在这儿吹风了。”
继鸾一听这个声音,急忙后退一步,行礼道:“三爷!”
原来来的人竟然是本该离开的楚归,楚归走过继鸾身边儿,上下扫了她一眼,低低道:“哟,你还认得我呐?”
继鸾心头一紧,却只低着头不敢多话。
那边柳照眉见礼,欧箴举手道:“三爷!三爷您怎么也在这儿,方才没受惊吧?”
楚归道:“谁说的,方才差点没把我吓死!”
继鸾站在旁边,心里明白的很,楚归是有些恼了。
欧箴道:“这……这……”
楚归道:“那刺客光天化日下居然敢行凶,还意图对欧局长不轨,兄弟我在旁边看着,那魂儿都差点吓没了……幸好欧局长身手敏捷……”
欧箴一听,几分尴尬,却呵呵地笑起来:“不敢当不敢当,三爷取笑了。”
“哪啊,我可是说真的,”楚归说到这里,又转头看向继鸾:“本来欧局长很快就能把那刺客**,恨只恨我这个人不识相,非要多余地插上一脚,才让欧局长没了大展神威的机会……”
欧箴奇道:“这位……女侠是三爷您的……”
楚归道:“是我新收的保镖,笨手笨脚、笨头笨脑……通身都是笨不可言,欧局长你可别介意呀?”
欧箴赶紧道:“三爷说哪里话,多亏了这位女侠从旁相助,哎呀……我以为这锦城哪里横空出现这么一位不凡的女侠啊,原来是三爷您的人,这可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啊。”
“什么强将……我都嫌她丢我的脸,”楚归那张嘴像是刀子一样,说着还瞪了继鸾一眼,也幸亏继鸾不是那等小性的人,只默默地低着头当没听到的。
楚归哼了声,又看柳照眉:“我说柳老板,没事儿吧?”
柳照眉道:“托三爷的福。”
“还真是,”楚归凉凉地道,“不过以后柳老板就得多多地自求多福了,毕竟她可只有一个主子呢。”
柳照眉心里难受,低着头道:“三爷说的是。”
欧箴在旁边看了个稀罕,这会儿两个**回来:“局长您受惊了!”
欧箴急忙道:“捉到人了吗?”
“兄弟们还在缉捕!”
“废物,赶紧去……”欧箴骂道。
楚归道:“欧局长,先别忙捉人,咱们就别站在这个打眼儿的地方了,先各自回避吧?”
欧箴忙道:“正是正是,三爷请。”
楚归道:“别客气……欧局长先请。”
欧箴瞧他跟柳照眉言语里头有些蹊跷,便也不再客套,何况刚遭了刺客,此地也的确不宜久留,告辞后果真先钻进汽车,一溜烟儿地跑了。
剩下楚归笑哈哈道:“柳老板,那我可也不留了。”
柳照眉道:“三爷请。”
楚归迈步就走,继鸾不敢怠慢,转头看了柳照眉一眼,一声不吭地便跟上楚归。
黄包车在府宅门口停下,楚归下车后,板着脸迈步入内,继鸾站在门口,不由地叹了口气,才要入内,旁边老九道:“三爷不高兴了。”
继鸾无精打采点了点头:是人都看得出来。
老九瞅着她:“不过……今儿我倒是开了眼界。”
继鸾哭笑不得:“九哥,你也挤兑我?”
老九笑着摇头,一举拇指:“私下里说……我是真的觉得你那招帅。――但可别给三爷知道了,不然我也得倒霉。”
继鸾又叹了一声:“三爷不是已经离开了吗,怎么又跑回去了?”
老九笑道:“我怎么知道,本来已经护着快转过街角了,忽然气得什么似的喝令我们调头,下车的时候你正跟柳老板说话,三爷下的那个急,差点儿摔了,我急着去扶,还被骂了一句呢……气冲冲地就过去了,先前可从没见三爷这样儿失态。”
继鸾目瞪口呆:“这……这样?”可是怎么出现到她面前的时候,却只是那样板着脸,没见什么大怒之色呀?
老九道:“说半点谎我不是人。”
继鸾悻悻道:“三爷变脸变得真厉害……”
两人正说到这里,就听到屋里头一声喝传出来:“人都死了不成?有还喘气儿的就给我滚进来!”顺便还有一声茶盏碎裂的声响。
老九打了个哆嗦:“赶紧的吧?”
继鸾垂了头,两人迈步入门。
楚归坐在太师椅上,手捏紧了又松开,深呼吸几口冷静下来,望见继鸾同老九一前一后进了门,楚归喝道:“没你的事儿!”
老九一抬头,心领神会,赶紧又立刻转身麻溜地出去了。
继鸾咬了咬唇,上前抱拳道:“三爷……”
楚归双眉皱着,就那么冷冷地看着她,也不做声。厅内沉默了片刻,继鸾又道:“先前是我一时冒失了,请三爷恕罪。”
“你怎么冒失了?”楚归这才开口。
继鸾道:“我……见柳老板有危险,一时情急才……请三爷勿要动气。”
“那要是当时我也被人拿枪指着,你又怎么办?”楚归咬牙切齿地,眼中似要冒出火来。
继鸾默然:这倒的确是个问题,不过当时她已经吩咐老九他们护着他……且刺客不是冲他去的,因此这个几率可谓小之又小,只不过他如此提出来,摆明了就是要为难人,跟他强辩只能徒增他恼火。
继鸾便只道:“是我有失考虑,请三爷恕罪。”
“要是三爷现在躺在地上,也没有人能够治你的罪了!”楚归声音渐大,竟站了起来,走到继鸾跟前,“那个柳照眉……就那么重要比三爷更要紧?你、你……陈继鸾我问你:你人虽然在这儿,心却还是在他那,是不是?”
继鸾只觉得这句话似乎听来有些奇怪,但还是仔细想了想:“我是三爷的保镖,以后会全心全意护着三爷的。”
楚归喝道:“别跟我说以后以后地打马虎眼……就说今儿这事!你想过我没有?”
继鸾心中又奇怪了那么一下儿,却仍道:“我一直都是先想着三爷的,所以才叫九哥……”
楚归听到“一直都是先想着三爷”,且不管真假,心里舒服了那么一阵儿,继而又不依不饶道:“我请了你在我身边儿,就得你留着!不是请你去护着别人的!”
继鸾道:“是我错了,请三爷饶恕。”横竖他怎么搅缠地狂怒,她只是认错罢了。
楚归见她的态度倒是乖觉,心里稍微气消了些:“你这话是当真?那以后要是还遇上这事儿……”
继鸾心道:“柳老板的运气不会总是这么差的……遇上这种事大概很难……”
于是便道:“我自然要留下来先护着三爷。”
但当真又那么不走运让柳照眉性命攸关,继鸾可是怎么也无法坐视的,但现在要是跟楚归说这个,他还不知会做出什么来。
果然,继鸾说完后,楚归便才出了口气:“今儿说的话,你给我记着!”
继鸾道:“是,三爷。”
楚归这顿火本来要烧个高高地,却都被继鸾一一地“化解”,难得他心里虽然觉得还有点不舒服,却也找不到借口再吵闹下去——
第 35 章
礼拜天的时候,继鸾向楚归请了个假,说是要陪陪祁凤。对此楚归自然有诸般不满,对继鸾没好气地嗦:“慈母多败儿,慈姐也是一样的,那个小子要被你惯坏了,小心成了站不起的软脚蟹,以后都得靠你一辈子。”虽然百般地不高兴,却到底也准了继鸾一天的假。
楚归这边不高兴,祁凤也不见得多欢喜,时常念叨继鸾已经不是他的姐姐,也不是楚归的保镖,竟成了楚归的保姆了。
两个人私底下逮到机会就互相诋毁,总之是谁也看不顺眼谁。
继鸾遭受两个人的“彼此攻击”,却都只是笑笑而已,面对楚归并不忙辩解,对祁凤却还得说两句:“三爷那个人不好惹,记得上回我跟你说的,别当面儿跟他起争执。”
祁凤毒舌了会儿楚归,见继鸾也没特意为他说话,他的心情变得好了些,此刻便乖乖答应。
一早上,继鸾换了家常衣裳,同祁凤两个出去吃早饭,祁凤看着她中衫长裤简单利落的装扮,才有几分顺眼,忍不住又道:“姐,还是看你穿这身儿好看,先前那是什么……我瞧着现在男人都少穿了,也是楚三爷的眼神儿?瞧着他年纪也不大,光看这衣裳,还以为是哪爬出来的古董呢。”
继鸾便忍着笑,原来楚归先前在老庆祥给她订的,是几套男式的长衫,并配套的里衫,衬裤鞋袜一应俱全,幸好继鸾习武出身,身段儿极好,穿上后反更显得英姿飒爽,利落之极。
又因为楚归选的是极好的料子面儿,给继鸾这样的人物一带,那通身又朵几分飘逸挺秀的贵气。
继鸾为了方便,习惯把头发盘在脑后用簪子定住,便更显出那清秀的五官来,冷眼一看,便是一个清丽脱俗的美人。
楚归显然对自己的眼神及审美有着十万分的自信,浑然不觉也不管外头的人已经把他及他新收的那位“雌雄莫辨”的议论的漫天风雨。
先前继鸾头一遭穿了那身素白的长衫回家,把祁凤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柳照眉或者别的陌生男人走错了门……知道是楚归整出来的,自然又说了一堆的话,幸好继鸾是个好脾气的,任凭祁凤暴跳如雷,最后也只还乖乖地听长姐的。
姐弟两个经过巷子口的油饼摊子,祁凤自然而然地站住了,刚要要两套,继鸾将他一拉,道:“好不容易一块儿出来趟,姐带你去吃顿好的。”
祁凤一听不解:“啥好的?在饼上加个鸡蛋……那就挺不错了啊。”
继鸾笑道:“以后每天都能吃饼,今天咱们一块儿吃馆子去。”
祁凤道:“姐,你这样是不是太浪费了些?”
继鸾拽着他:“走吧你,有的吃还这么挑。”
两个人走过车水马龙的大街,一路上汽车鸣笛声,自行车摇铃声,黄包车吆喝声,此起彼伏。
小黑趴在祁凤怀中,瞪着眼睛看热闹的周遭,继鸾同祁凤走了会儿,便进了一家饭馆,挑了个座坐了。
继鸾顺着祁凤的口味,点了几个菠菜粥,醋白菜,糖醋排骨,油炸里脊……祁凤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平常里却吃不到这么些好吃的,听了继鸾点了肉菜,口水也都涌出来。
继鸾本以为两个人吃这么些菜大概会剩下,没想到菜端上来后,两个人风卷残云地,边说边吃,酣畅淋漓地,很快竟吃得差不多了,――期间祁凤还吃了两个馒头。
继鸾暗暗吃惊,几乎怕祁凤被撑坏了,可是看他有些若无其事似的表情,她心里一沉,就想:祁凤若吃这么些还好端端地,那他以前是少了多少饭呢。
以前在平县的时候,是陈叔做饭给祁凤吃,继鸾多半不陪着他,也[奇`书`网`整.理'提.供]不大留心他的饭量,等来了锦城,除了开始几天她会带饭回去,以后祁凤上了学,继鸾跟了楚归,则都是祁凤自己买饭。
继鸾有心想问问他以前有没有吃饱还是挨饿,却又问不出来,只心里想:“以后抽空要多跟他一块儿出来。”
祁凤吃得饱饱地,又把剩下的一角馒头喂给小黑,还跟小二要了块油纸,把饭桌上的骨头收拾了包了起来。
继鸾问:“带这个干什么?”
祁凤道:“回去给小黑啃着玩儿……我看它要长牙啦,这几天总是啃东西。”继鸾这才明白,不由暗笑祁凤竟有这份心细。
两个吃了饭,又喝了几口茶,算了饭钱便出来,祁凤吃得很是满足,一手抱着小黑一手摸着肚子,才打了个饱嗝道:“姐,今天吃撑了。”
继鸾不舍得说他,只笑道:“这回就算了,下次留神些,撑坏了怎么办?”
祁凤道:“嗯啊,我知道啦。”继鸾见他一身衣裳也是在平县带来的,便领着祁凤,拐到一家裁缝铺子,挑了一匹料子,让掌柜的给他量了身,约定了来取的时间。
祁凤有些不好意思:“姐,我上学有校服,用不着新衣裳。”
继鸾好不容易得了空儿跟他一块出来逛,恨不得把亏他的都补齐了,便道:“你总也要添一两件新的才好,你想想在学校里还缺什么?一块儿买了……反正咱们现在有钱。”
祁凤摇头,两姐弟站在街头正说,祁凤望向继鸾身后,忽然咳嗽了声道:“姐,我们别在这儿……”匆匆地拉着继鸾转身就走。
继鸾莫名其妙,回头看一眼,依稀看到在后面的宾馆门口,站着个衣着入时的美貌少女,似乎正在往这边打量。
继鸾没顾上仔细看,就被祁凤拉着拐了弯,继鸾笑道:“怎么了啊,你见了鬼了?”
祁凤扁嘴:“什么见鬼,这世道有人比鬼可怕多了。”
继鸾忍不住:“你是在躲那个小姑娘?我瞧着生得模样不错……怎么你就这么怕她?”
祁凤见她居然眼尖看到了,便抓了抓头,道:“那个是我的同学,不知怎么,总是来烦我……又多话,我倒不是怕,只是懒得跟她碰面。”
继鸾哈哈大笑:“别说是人家小姑娘看上你了吧。”
祁凤啐了口:“少整这些有的没的烦我了!”又道,“我们别站这儿,忒危险。”
继鸾笑:“难道人家还会追来?”
祁凤吓了一跳:“这还真说不定,那丫头那个脾气……赶紧走。”拽着继鸾又是一阵乱跑。
两人又拐了一条小巷子里,祁凤才松了口气,继鸾瞧着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头一遭这样惊慌,心中猜测那女孩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忽然一抬头,看到前头露出的一则招牌,便笑道:“不知不觉走到这里来了。”
祁凤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便道:“呀,是金鸳鸯的戏楼啊。”
继鸾点点头,若有所思道:“也不知道柳老板在不在。”
祁凤看着她的神情,笑眯眯道:“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继鸾一笑,其实她心中也正有此意,当下两人便往金鸳鸯去。
继鸾在金鸳鸯门口一出现,便引发一阵小小轰动,虽然继鸾在这儿只呆了短短数天,但金鸳鸯上上下下却都认得了她,再加上前日继鸾从枪口下救了柳照眉……可是有不少人当场看到的。
看场子的熟脸儿伙计亲热迎上来便笑道:“继鸾姐,今儿没跟着三爷吗?”
继鸾道:“今儿跟三爷告了假了。”
伙计道:“这可太好了……我们都念叨继鸾姐好些天了,就盼着您回来看一看呢……您是来找柳老板的?这位是?”便看祁凤。
继鸾道:“这是我弟弟。”
伙计赞道:“真是一表人才……继鸾姐,您先进来坐,我给您找个好位子……柳老板这会儿大概正要上台了,我去告诉一声,等他唱好了,再来见您。”
继鸾忙道:“还是先别跟柳老板说了,免得扰了他。”
“别人那是真扰了,”伙计极为伶俐地,意味深长道,“是继鸾姐的话,柳老板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我这就去……小崔,快来带继鸾姐去坐先。”
继鸾同祁凤两个入内,小伙计领着两人在第三排边儿上坐了,周遭都尽满座了,祁凤是头一回来看戏,顿时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的,四处打量。
继鸾抓了一把瓜子塞给他,祁凤单手磕着瓜子,正等着开场,却见那看场伙计又匆匆回来,因为看客都坐定了,不敢直起腰来,只俯身在继鸾面前低低说道:“继鸾姐,方才我跟柳老板说了,柳老板急了,现在就要见您呢。”
继鸾怔住,她好歹也混了几天戏楼,懂得规矩,见这架势是很快开戏的当儿,便道:“可是……”
伙计道:“柳老板说非得见了您再上场呢。”
继鸾听了这个,也知道柳照眉那性子,不敢耽误,便一拍祁凤肩膀:“留在这儿,哪也别动,更别惹事,知道吗?”
祁凤吐了个瓜子壳,道:“当我是小孩儿呐。”
继鸾这才跟着那伙计,匆匆地从旁边楼梯上了楼,那伙计不便跟着,只领继鸾上了楼,便自退了。
继鸾熟门熟路,便掀起帘子入了上妆的地方,才一进门,就看到上了妆穿好了戏服的柳照眉正绞着手站在跟前,听见有人进来,便猛地抬头,一双眼睛明如秋水。
继鸾一怔:“柳老板……”今儿他演的是《天门阵》,上得是穆桂英的行头,威武里头带着妩媚,着实好看的紧。
继鸾才一开口,柳照眉便上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想要说话,却又说不出来似的,只有一双眼睛,会说话似的骨碌碌、乌溜溜地紧盯着她,似乎有万语千言。
继鸾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跳起来,脸也有些红,两人这才一照面,外头有人便来催:“柳老板,真个要上场了。”
继鸾反应过来,刚要也说,却觉柳照眉用力地将她的手一握:“不许走……留在这儿,等我下了场子……”声音压得低低地,有几分颤,眼神也极急切地看着她,甚至还带几分乞求似的。
继鸾没来由地就觉得眼有些异样,心头一热道:“我……我知道了,柳老板……”
柳照眉听她答应,才嫣然一笑,他一笑,明媚灿烂,艳光四射地,又把继鸾的手握着一摇,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我去了……等我!”他看一眼继鸾,带笑带羞带欣喜似的,扭头转身而去。
继鸾下楼的功夫,台上鼓点已经一阵紧似一阵,她还没完全下楼,柳照眉已经登了场,那样精神妩媚,英武动人的一个亮相,顿时先惹了满堂彩,但只有继鸾知道,那一双秋水似的眼睛,那样含情脉脉地扫向她,一次又一次地。
继鸾回到座位上,几乎有些不敢看台上。祁凤见她回来,便随口问道:“啥事儿这么急啊姐?”
继鸾咳嗽了声:“没啥事。”
祁凤“啊”了声,不以为意地扫了她一眼,忽然道:“姐,你这脸怎么这么红啊?”
继鸾一惊,赶紧把脸转向旁边去:“楼里太热了。”
祁凤鼓了鼓嘴:“是吗,没觉得啊……”幸好祁凤只是随便问问,很快就被场上那出戏把注意力给引了过去。
继鸾坐在底下,心一阵阵地跳,忽然之间有些后悔:似乎不该来金鸳鸯……方才更不该答应柳照眉留下的,心里总觉得哪里似乎有些不大对头,可是听着他那甜润动听的声音,看着他在戏台上那一举一动:柳照眉显然也是高兴地,这一出戏唱得格外出色,底下喝彩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儿,连祁凤这外行人都也忍不住高声叫好儿。
继鸾心里缓缓地又动摇了起来,模模糊糊觉得……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第 36 章
候得柳照眉唱完了一场,已经是一个多钟头后了,祁凤兴致颇高:“姐,这唱得可真好,嗓子又清又美,扮相也好得很,要不是先前见过柳老板,谁要跟说我这穆桂英是男人演得,我死也是不信的。”
继鸾听他夸奖柳照眉,便抬头一摸他的额头:“你还说,我差点忘了你把小黑也带了进来,害我捏了一把汗,生怕中途小黑叫起来,搅了柳老板的场那可怎么办?”
祁凤得意,嘎嘎地笑起来:“才不会呢,小黑跟我一样,都喜欢听戏,哪里敢搅场呢!”忽然间又感叹,“那回在医院看到他,真不敢相信……幸好恢复的好好地了。”
两个在这儿说了会儿,继鸾一抬头,见柳照眉已经上了楼,临回眸便冲她眨了眨眼。
继鸾心头略微踌躇,便同祁凤道:“你想不想再见见柳老板?”
祁凤道:“想啊,怎么不想,我还是想看看男装的柳老板呢,不然心里就真把他当穆桂英了。”
继鸾哈哈一笑,她曾经跟过柳照眉一段,知道他的习惯,下台后得用半个钟头卸妆,当下便又跟祁凤在下头说了会儿话,眼睛却不时地留神着上头,扫了几番,终于看那处帘子一动,柳照眉探身出来往下看,双眉微蹙着,似乎担心什么,直到看到继鸾才露出喜色。
继鸾见状,便拉了拉祁凤的袖子,两人便往楼上走去。
继鸾同祁凤到了后台,偌大的化妆间也没别人,只柳照眉握着手站着,见继鸾进来,便兴高采烈极快迎上,猛地望见祁凤也钻进来,才站住脚。
继鸾见他脸上笑意怔然,她心中这才觉得带祁凤上来似乎有些……便咳嗽了声:“柳老板,我……”
柳照眉何其聪明的人,当下反应过来,便道:“我等了好久了,你们怎么才上来?”依旧笑意盈盈地,祁凤竟全没发现那表情的细微变化。
继鸾一句话未曾说完,柳照眉便招呼祁凤:“我没记错的话……是叫祁凤吧?”
祁凤见他只穿一身白色的长衫,脸上的油彩尽去,露出一张素净的脸容,更带了几分温润如玉的气质,祁凤想到方才他在台上那精彩绝伦的演出,此刻看人的眼神便更不同,又见柳照眉态度如此温和,便喜道:“是啊,柳老板,您还记得我的名儿啊?”
“你是继鸾的弟弟,怎么会不记得呢?”柳照眉笑的恰到好处,“你坐会儿,我这儿有些点心糖果,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祁凤听到吃的,自然而然想到上回在医院拎了他一个大果篮,那些水果可是让他美滋滋地吃了好些天,当下喜笑颜开:“好啊。”便被柳照眉引了开去。
也不知道柳照眉是有意还是无意,把祁凤引到旁边的一个小隔间处,找了好些吃食摆着,又让他随便看,便出来了。
继鸾瞧他弄得那些精致点心跟水果,足够祁凤呆上半个到一个钟头了,看柳照眉出来,才赧颜道:“柳老板,我是不是有些唐突了?”
“哪里话!”柳照眉眉眼带着喜气,“不过是我没想到祁凤也来……实际上他来我也是很高兴地,我也想多跟他相处相处,毕竟是继鸾你的弟弟。”
继鸾便又咳嗽了声,隐隐有些不好意思,柳照眉拉了她过来坐下,道:“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上回你就那么走了,我心里一直都记挂着。”
说到这里,两人目光相对,大概是继鸾的不好意思会传染,忽然间柳照眉也有些不好意思地脸色微红,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甚至能听到里间祁凤咔嚓咔嚓吃东西的声音。
片刻,继鸾笑着说道:“因为之前都跟着三爷……极忙,没有时间,以后我会……有空就来看看,只怕柳老板会嫌我烦。”
柳照眉道:“怎么会,我巴不得你来呢……先前若不是三爷……”有些话,适可而止,只不过柳照眉却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来。
柳照眉脸上的绯红渐渐退却,重看向继鸾,期期艾艾道:“继鸾,我……我有些话……不知道可不可以问。”
继鸾道:“什么事儿,您说?”
柳照眉也低低地咳嗽了声,才说道:“先前三爷……三爷执意要你当他的保镖,我也没往别的地方想去……可是三爷、说起来,我没见过三爷这么想……”素来是能言会道的人物,此刻却有些词不达意,几分艰难地试图同继鸾说明白,“我从没见过三爷这么上心一个人,就说上次你来救我……我瞧着三爷是极不高兴的,继鸾,所以我想……三爷他……他……他是不是对你……”
柳照眉对继鸾上了心,原先没往别处去想的心思自然也冒了出来。
先前继鸾初来锦城,一副其貌不扬的土气样儿,柳照眉起初还看她不上,渐渐地相处了才知道她是什么样儿的可爱可敬人物。
想他那时候没把继鸾放在眼里,而楚归更是个眼高于顶的人物,他起初也还以为楚归只是同继鸾有仇,后来才发现楚归是想要人,要人则也罢了,继鸾能干,楚归恃强惜才或许也有……
但自从他眼里有了继鸾,自然就觉出她的百般好百般可贵来,他想到楚归种种行事,才慢慢担心上:楚归会不会也看上了继鸾?
继鸾一直听他说到这会儿,才完全明白过来,一怔之下顿时笑道:“你是说……三爷对我有意思吗?”
柳照眉的脸色发白,几分惊恐地看着她,放在膝上的手也随之握紧。
继鸾见他紧张起来显然是当了真,才忙道:“柳老板,你多心啦,三爷是什么样儿的人物,怎么会把我这样的人放在眼中?我同他不过只是雇主跟保镖而已,我觉得三爷甚至……没把我当女人。”
继鸾说到最后,想到楚归说那句“陈继鸾你对自己相当有自信啊”,便又微微一笑。
柳照眉听了这个,脸色才缓和过来,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这样我就放心了。”
“啊?”继鸾疑惑地看着他。
柳照眉又有几分脸热:“继鸾,其实我觉得你很好、我……”好看的眼睛望着她,心忽然怦怦跳了起来,手在膝头上抓了两下,目光往下瞧见继鸾的手,正要抬手去握住,却听得里头祁凤忽然道:“小黑,打住,不许吃了!”
柳照眉一惊,那边继鸾歪头想看祁凤:“怎么啦?”
里头祁凤歪头出来:“没事啦姐,小黑跟我抢东西吃呢。”
两人一打岔,柳照眉也站起身来,想了想,道:“继鸾,中午头你们就别回去了,若是没有其他事的话,我请你跟祁凤吃饭好吗?”
街头上,楚归瞅着旁边的密斯李:“我说你到底够了没,逛了这么久了什么东西也没买,你到底出来干嘛了?”
密斯李手中撑着一把洋伞,气派十足地:“三爷,这你可就不懂了,女人逛街不一定要买东西了,重要的是那个氛围,是看跟谁出来逛,……这啊,就叫做罗曼蒂克。”
楚归皱着眉:“落……什么满地?”
密斯李咯咯一笑,擎着洋伞就在楚归面前转了个圈儿:“罗曼蒂克,不是落满地,我的三爷。”这样娇俏的动作,加上她摩登入时的衣着,顿时引来旁边许多男男女女的羡慕眼神。
楚归却嗤之以鼻,只觉得看一眼都是多余,瞧着密斯李那□的身材,甚至皱了皱眉,这洋装的确是奇妙的很,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法子,把胸前勒得格外高耸醒目,后面却又往后翘着,走在路上,不知把多少登徒浪子勾引的淫~心荡漾,那种色~迷~迷的眼神实在是令人……
楚归心道:“真真不堪入目。”
瞬间忽然竟想到那道利落干净如清风般的身影,就算是想想都让人觉得舒服,跟前这个妖精似的不可同日而语。
大概是心有所想,眼前便有所见,楚归忽地扫见前头不远处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看来几分眼熟。
楚归怔了怔,然后发现那不是自己的错觉,而是真的继鸾,不光是继鸾,还有陈祁凤,还有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人,柳照眉。
楚归起初觉得惊喜:真是有缘啊……正兴冲冲地想上去打个招呼,却在看到柳照眉的时候蓦地就站住了脚步。
继鸾三人显然没看到他,楚归却看得极为清楚,继鸾正在认真跟柳照眉说话,那样三分含蓄却仍春风满面地带着笑。
楚归觉得讶异而又有几分恍惚,原来她竟能这么笑。
继鸾她从来不曾在他跟前那么笑过,平日里她总是一副谨小慎微且又正经端庄的表情,最多是在他或恼或无理取闹的时候露出几分无奈的样儿来。
楚归记得她更没有这般笑着跟自己讲话,甚至在他跟她说话的时候,她多半都是垂着眼皮,带着几分恭顺似的。
当时楚归不觉得怎么样,现在才觉得异样,也知道这异样从何而来,――陈继鸾一向都是跟他淡淡地疏离着的,那样以下待上似的。
她说什么“心里都是三爷”,什么狗屁,只怕都是有口无心……
若非是看到这一幕,楚归觉得自己大概仍旧会被蒙在鼓里,现如今跟柳照眉说话的这个继鸾,这幅表情,那个笑,让他嫉妒甚至嫉恨,但她说话的对象是柳照眉,则更让他浑身难受。
他难受,那样亲切地毫无隔阂的神情是对着柳照眉的,她对待他跟对待柳照眉全然不同。
他难受,浑然也忘了陈继鸾也只是他的一个保镖而已,而且她之所以会“臣服”他,也不过是因为他用了祁凤来要挟而已。
他难受,更忽略了她对他那种端正不苟言笑的态度其实是理所当然也是无可挑剔的……
――或许……正也是知道了这所有,才让楚归更觉得难受,心里慢慢地窝着什么。
那边上,祁凤站在两人中间,不知说了句什么,继鸾便跟柳照眉一块儿笑了起来,她的手打在祁凤肩头,祁凤往前一步敏捷跳开,继鸾还想打,便落了空,可是又没有全然落空,因为柳照眉抬手,便握住了她的手。
楚归看到继鸾怔了怔,她看向柳照眉,似乎缩了缩手,可是柳照眉没松手,反而笑吟吟地看她。
楚归心都害怕地团了起来,又妒又恨地想:“把他甩开!狠狠地甩远点!”
他知道以继鸾的武功,若是不想让柳照眉近身,大概有不下百种法子。
可是让楚归失望的是,继鸾只是略微一动,便没再抗拒。
于是楚归眼睁睁地望着柳照眉握住了她的手,那个男人低头冲着陈继鸾低低说了句什么,眉眼里都是温柔,继鸾的表情似乎有几分慌张的……楚归是看得出来的,他很震惊。
一直到前面祁凤转身时候,她才将手又抽了回来,极快地作出若无其事的表情。
这瞬间,楚归忽然想起先前去金鸳鸯的时候也看见过相似的一幕:柳照眉在台上,陈继鸾在台下,她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台上的那个男人,双眸凝视着他,带着几分不动声色地……爱慕吗?
“三爷?三爷!”耳畔传来密斯李的声音,“你在看什么?”
楚归再看,前面那街上已经没了三个人的影子,他茫然低头看到密斯李天真妩媚的表情,心中窝着的那股小火烧成一股邪火,楚归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你先头说,你想跟我上~床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