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她正值豆蔻年华,身姿娉娉袅袅,柔美可爱。一张小脸稚嫩白皙,像上好的定窑白瓷一般细腻如玉,莹润光洁。明明是位小姑娘,却板着脸装出副大人模样,看着实在趣致,皇帝不禁莞尔。
“小七卓有见识?”皇帝看着瓷人儿似的小流年,起了玩心,“那小七不妨讲讲,朕的皇储应如何确立。”小不点儿你这么有见识,来谈谈国家大事吧。
“皇帝陛下,您问我这么重要的事啊。”流年小脸上满是雀跃,心喜的笑着,露出两个醉人的小酒窝,“您真是圣明天子,太有眼光了!”初次见面,便知道谢家七小姐大有见解,值得询问要事。
丫丫在旁坐着,跟皇帝一起发笑。小不点儿还真是胆儿肥,见了皇帝也这般顽皮。小不点儿啊,我要佩服你了呢。我是从小到大隔三差五便进次宫,才会不怕皇帝。你可是头回见他,小不点儿,你太自来熟了。
流年冲皇帝讨好的笑着,面色非常之殷勤,“皇帝陛下,要回答这么重要的问题,小七是不是坐下来回答比较正式?”您和丫丫都坐着,凭什么我站着呀。皇帝看看流年可爱的笑容,漫声说道:“准。”流年喜滋滋答应了,自己搬了把小巧的红目女枝木椅,端端正正坐下来,清了清嗓子,打算高谈阔论。
把丫丫乐的。小不点儿啊,你知道多少人见了他都是跪着说话的么?内阁阁老跪着回话的时候都常有,更甭提普通大臣了。在他面前堂而皇之的要求座位,小不点儿,普天之下,也就是你了。
“皇帝陛下,先帝在位时,小七祖父是做过知府的。”流年小脸上满是诚挚和认真,从谢老太爷的年轻时代谈起,“后来矿监税使扰民,祖父无奈,只好挂冠而去。”那个官真是没法做,谢老太爷那样的人,让他在太监手下苟延残喘,太难为他了。
“祖父说,当时天下官员有很多发不出俸禄,士兵发不出军饷,官府收不上钱粮。户部卢老大人,生生愁白了头发。”要花的地方这么多,却收不上税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说户部愁不愁。
“自从皇帝陛下登基之后,可太好了。”流年昂起胸膛,小脸依旧认真,“我天朝现有成年男丁两千万,成年女子一千九百万,每年税银至少能收到五百万两。府衙也好,县衙也好,大多有存粮,称得上米烂陈仓。”这是盛世。流年脸色变的热烈,娴熟的拍起马屁,“这都是皇帝陛下的功劳!您又勤政又圣明,关爱天下子民,休养生息,才有如今这大好局面!”皇帝脸色先是凝重,继而微笑,至此,心情更是愉悦。他生平听过的阿谀奉承话多了,可由眼前这美丽小女孩说出来的,似乎格外真诚。
“小不点儿,这和皇储有何相关啊。”丫丫笑咪咪问道。小不点儿,你别跑题,皇帝问的是立储,你却大拍他的马屁!等他回过味儿来,小不点儿,你落不着好。流年自得的一笑,“综上所述,皇帝陛下您应该选择一位像您的皇储!肖您的皇储!这大好盛事来的多不容易呀,要继续下去,就要有位跟您一样的好皇帝!”皇帝陛下,什么立长立嫡的我都不管,跟您差不离的劳动模范再来一位,那便万事大吉。
“皇帝陛下,谁最您像,便是谁了!”流年认真的扳着指头一一细数,“像您一样存心公正,像您一样勤政,像您一样爱民,像您一样心系百姓……”还有,最好像您一样,真心疼爱丫丫。谢寻真会教养子女,小不点儿深闺弱女,居然也懂得国家大事!皇帝正在心中感概、感动,却见流年讨好的笑笑,露出一口如编贝般的小白牙,“皇帝陛下,小七说完了。是不是见解不凡?”小脸上满是渴望,等着人夸奖。
到底是个孩子,皇帝失笑,“小七说的很好。”在皇帝看来这已是夸奖了,却不知这么句话对于流年来说根本什么也算不上。“比我妈妈差远了,更比不上张乃山。”流年心中暗暗嘀咕。他们两个夸人多有诚意啊,滔滔不绝的说上半天,神色诚挚,言语推陈出新,并不重样。
皇帝夸人的话虽不让人满意,夸人的行动却很到位。赏赐了赵孟頫的《归去来兮辞》和《双松平远图》,另外有鸽子蛋大小的祖母绿、莹润柔美的东珠,件件是珍品。
“皇帝陛下,您太客气了!咱们谁跟谁呀……”流年心花怒放之下,口不择言,倒惹的皇帝开怀大笑不止。怪不得阿嶷说小不点儿好玩有趣,果然如此!景阳宫里,淑妃直到午宴时分也没见着流年回来,便使了心腹小太监到勤政殿打听详情。“娘娘,谢七小姐和含山郡主一道在偏殿陪皇上用膳。”小太监伶俐,不大会儿功夫便报了回来。看来,这谢七小姐很得皇上的欢心呢。淑妃心中寻思着,眼光一遍一遍在少女们身上逡巡。皇上说过,小十的妃子,要选位知书达理的书香女子。眼前这些少女,个个看着都好。却不知,皇上最终会属意哪一位?四皇子、六皇子都是宫女所生,人又平庸,他们的婚事不过是依例办理,皇上并没费过心。皇上能亲自过问小十的婚事,已是意外之喜。
谢七小姐……淑妃皱了皱眉。可惜是庶出,要不倒也般配。这皇子正妃,怎么着也不能是庶女吧?实在有失体统。可是皇上甫一见面便留谢七小姐用膳,必是喜欢的。一时间,淑妃柔肠百转,不知计将安出。午膳后,长春宫贤妃使宫女过来,;满脸陪笑,“久不见南宁侯夫人,着实想念。”要请解语过去长春宫。淑妃自是不便阻拦,解语也不便推却,随着宫女出了景阳宫。
去了长春宫,贤妃却不在,在的是皇帝。“安姑娘,你看今日赴约的少女如何?朕的小十年纪不小,打算为他择配。”皇帝闲闲的和解语谈及家事。丫丫是他干女儿,他和解语也算是亲家,谈谈家事,不算逾矩。解语略略沉吟,“这些少女的父兄都在朝中任职,少女的教养都颇好。陛下,娶妻还是要注重家教的,有利于子孙后代。从前皇子娶妇,大多是平民之女,或低品级小官吏之女,见识大多有限。”孩子的第一任老师是父母,母亲若是素质低,对于孩子的成长十分不利。皇帝微晒,“阿嶷定亲之前,却没听你说过这个话。”怕朕强娶阿嶷为儿妇不成。安解语,朕虽称不上是什么圣明天子,却绝不是强人所难之人。
解语微微一笑。我这不是顺着你的话意说,肯定你做的对么?居然有不走了。“朝闻道,夕死可矣。”解语搬出圣人的话,从容应对,“陛下如今知道,一点也不晚。”还来得及为你最小的儿子,挑选淑女为妻。
“安姑娘,朕瞧着谢家七小姐不坏,给小十做个媳妇,倒是正好。”皇帝气闷之后,含笑看着解语,揶揄说道。张雱和解语一心要小不点儿做儿媳,朕偏要抢上一抢。
“陛下若是下旨赐婚,谢家会如何呢?”解语不慌不忙,“我猜,谢寻定会上表辞婚,言词恳切。”有没有人不愿和皇帝家结亲的?有啊,谢寻肯定不愿意。
本朝太祖皇帝十分多疑,为了怕外戚专权,后妃大多娶自民间。为了怕太监专权,定下条条框框的律例。为了怕臣子专权,废了大都督府,设五军都督府。废了丞相,设立内阁。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又设六科给事中牵制六部。这么牵制来牵制去,出来一个庞大的文官集团。这些文官连皇帝没错的时候还再三上表劝谏、求名,要是皇帝想强娶文官的女儿,岂不更热闹。
“然后,谢寻会紧着把小不点儿嫁出去。”解语忍不住一笑,“可天底下有谁敢跟皇家抢儿媳?只好嫁到我家了。”我倒要谢谢你,替我家阿屷办了好事。本来么,丫丫嫁了棠年,他想娶小不点儿,是很难很难的。皇帝微笑,“安姑娘,你总是不肯吃亏。”一点亏都不肯吃,实在精乖。“哪有?”解语摇头“我家丫丫在娘家只有五个月,在夫家倒有七个月,何其吃亏。”
提到丫丫,皇帝眼神柔和。“阿嶷的婚事,到冬季吧。”皇帝盘算着,“一来一回的过礼,礼节繁复。谢家还要准备新房,事且多着。还有……”皇帝没说完,解语却大概能猜到他想说什么。“我在乡下听说书,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位皇帝曾经手书。睢以一人治天下,岂以天下奉一人。”解语缓缓说道:“陛下身为帝王,自然知道帝王之道,该克制的时候,必须克制。”如果一个帝王过于自我,对整个帝国都是一场灾难。
“惟以一人治天下,岂以天下奉一人。”皇帝默默回想这句话,心中怅然。小九,你若是明白这个道理,朕又何须忧心呢?
皇帝想来想去,觉的自己实在太吃亏了。原本想着安解语能还自己一个儿媳妇,结果阿嶷要嫁棠年。小不点儿是个好孩子,却又是张屷早就相中的。
“安姑娘,听说你有位小侄女?”皇帝微笑站起身,“朕这便过去景阳宫看看。”侄女赛家姑想必安解语的侄女,会和她有几分相像。若果真如此,和小十倒是良配。
106第、第106章
“我家小旭儿,自幼便是家父家母亲自教养。”解语颇有些无奈,你是真娶不着儿媳妇了还是怎么着,才放下丫丫,又惦记上小旭儿了。“家父家母禀性清高,小旭儿得了他们的真传,性情淡泊,不计名利。”什么王妃不王妃的,并不会放在心上。
“小旭儿,这名字好。”皇帝面目含笑,还没见着人,心里先有了三分满意,“还是令尊亲自教养的,那更好了。”当年安瓒坚持辞官,皇帝挽留再三,实在留不住。安瓒的人品、德行,那是没的说。
“我家小旭儿,今年不过十一岁。”解语委婉的讲道理,“孩子年纪尚小,还没定性。”跟你儿子性情相投不相投的,现如今实在是看不出来呀。还是等等吧,莫着急。
“我家小十今年也不大,十三岁。”皇帝这回不肯让步了。小九配不上阿嶷,我放手;小不点儿是张屷早就相中的,我也放手;你家小旭儿年纪尚小,也就是没有定亲了?正好,小十也单着。
“安姑娘,这头亲事,朕越想越合适。”皇帝苍白疲惫的面容上,难得有一抹舒心笑容,“令尊自打辞了官,只在家中教养子女。令兄令弟都中了举,却不肯入仕。这样的家境,最合适出王妃。”娘家没势力,不怕外戚专权。皇帝笑的欢畅,解语想开口说什么,被他伸手止住了,“安姑娘,小十的学业朕颇为头疼,令尊在家中赋闲,不如收个学生吧?小十性子厚道,为人淳朴,和令尊定是师徒相得。”小十啊,你若是常常上安家上课,还不能让安家放心嫁女,那可真没辙了。解语啼笑皆非。这皇帝倒不以势压人,居然想让十皇子拜安瓒为师,和小旭儿日久生情,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也难怪,想娶个妥当儿媳妇的确不是易事。阿忱阿池直等二十多岁方邂逅心上人,阿屷自小不点儿一岁多便喜欢上了,直等到今年,小不点儿还没有长大。
“安姑娘,小旭儿的模样跟你……”皇帝话才出口,就意识到言词不当,忙改了。,“跟阿嶷可有几分相像?”阿嶷长的像你,小旭儿呢?解语淡淡说道:“小旭儿和阿嶷这对表姐妹,倒有五六分相像。”小旭儿长的像祖母,性子却不像。谭瑛性子清冷,小旭儿活泼可爱,明媚娇憨。
皇帝本是要去景阳宫,闻言顿住脚步,笑道:“如此,不必看了。安姑娘,小十明后日便到当阳道拜师。”能不能拐到媳妇先不说,跟安瓒学学为人处世的道理,不吃亏。解语没话好说。不管皇帝存心如何,他说的是让安瓒收个学生,这个实在不好推却。横坚小旭儿才十一岁,十皇子也不大,再看看吧。若是小旭儿不喜,将来少不得替她设法。皇帝一向勤政,日理万机。这天却偷了个懒,白天没怎么处置政务,吩咐辽王代为批阅奏折。晚上还好兴致的召来十皇子,问他“今儿高不高兴”。满园都是娇嫩美丽的妙龄少女,小十你饱了眼福没有?
“不高兴。”浓眉大眼、面相憨厚的十皇子瓮声瓮气答道:“父亲,安晓旭那个丫头蛮不讲理我快被她气死了!”她荡秋千,自己好心好意过去推她,却被她一通娇斥,灰头土脸。皇帝细细问了前因后果,笑意在心中荡漾开来,“那,小十打算怎么办?”皇帝悠悠问道。我家小十是老实孩子,都被安晓旭惹恼了呢,这还得了。十皇子凝眉想了半日,发了狠,“不能任由她蛮不讲理,我要好好教育她!一天不行,就一月一月不行,就一年;一年若是不行,那就一辈子!”长的那么好看却不讲理,那可不成。傻儿子!皇帝朗声大笑,小十啊,看来你要一辈子跟安晓旭耗上了。儿子你要好生读书,好生用功,若不然,是你教育她还是她教育你,且说不准。安家的女孩儿,可不会一味的温良贤淑,唯唯诺诺。谢家也是笑声一片。流年连眼都不眨,把《归去来兮辞》和《双松平远图》送给了谢老太爷,把鸽子蛋大小的祖母绿、莹润柔美的东珠送给了谢老太太,自己愣是一件没剩。
谢四爷神色淡淡的,什么也看不出来。棠年浅浅笑着,“小七,刮目相看啊。”我妹妹也有不贪财的时候?哥哥简直不敢相信。流年神气的看一眼父兄,“我孝顺祖父祖母!”谁也说不出来什么,只有夸我的。其实《归去来兮辞》和《双松平远图》分送谢老太爷、谢四爷最好,可如此一来,祖母绿和东珠便不好独送老太太。若要赠送珍贵物件儿给四太太,流年真是不情愿,舍不得。众人都夸流年孝顺、懂事,“老太爷、老太太没白疼你!”谢老太爷拿着书、画爱不释手,“可遇不可求,可遇不可求。”这样的传世之作,拿着银子也没处买。谢老太太眉花眼笑搂着流年,悄悄告诉她,“好孩子,祖母替你存着,两分利。”这好东西啊,往后还是我小七的。饶是流年这样的,也不禁红了脸,“祖母,小七是真心孝敬您的。”礼物已经送出去了,哪能再变存款?不还这样的。祖母,这是原则问题,我真不能收。谢老太太笑咪咪的。乖孙女,你有这份孝心便好了,祖母家底儿厚实着呢,哪在乎钱物?情意无价。这些珠宝,祖母倒是还有两箱子,不希罕。谢老太爷满面笑容,“小七啊,这两幅字、画,祖父便是想拿两箱子古董换,也是换不来的。”珍藏于皇宫大内,见都见不着,搬多少银子也没用。流年一脸讨好的笑容,“祖父您向来赏罚分明,小七这么乖巧,祖父,功课能否减免?”您甭夸我了,咱们来点实惠的吧。书法功课、绘画功课,便是免不掉,能减去些须,也是好的。锦年站在四太太身边,悄悄牵牵四太太的衣襟,母女二人会心,各自面带微笑。小七是运气好,有了含山郡主这样的嫂嫂,故此皇帝陛下爱屋及乌,待她与众不同。可庶女便是庶女,小七竟是借这时机,求老太爷减功课。太也不上台面,简直丢四房的人。谢老太爷慢慢捋着白胡须,还没来的及说话。谢四爷轻飘飘开了。,“三个丫头的功课,往后都归我看。”老太爷太好说话了,如今换作是我,谁也别想偷懒。
瑞年调皮的看看流年,那目光分明是在说,“看看,把四叔招出来了。”老太爷看功课多宽松啊,便是有哪里不好,软语央求便过去了。四叔却不同,眼睛又毒,又心狠手辣的,但凡稍有疏忽便会被他圈出来,勒令重做。
“别呀,父亲大人。”流年颠儿颠儿的跑过去,一脸谄媚,“您公务繁忙,小七的功课,还是不劳烦您了。父亲大人,功课不减了,不减了。”咱们一切照旧,好不好。谢四爷捉住她的小手,慢吞吞说道:“小五实在,不会偷懒。小六用心,功课不用人催。只有你的功课,是一定要劳烦我的。”逮的就是你。
哄堂大笑声中,流年哭丧着小脸,模样可怜。锦年一则被谢四爷夸奖了,一则看见流年倒霉,心中快意,“活该,偷鸡不成蚀把米!”却见棠年徐徐走了过去,拉过流年柔声哄着,锦年心中一阵阵痛楚。这容貌出众的庶出哥哥,要娶含山郡主!六哥您才气纵横,又何必娶什么郡主呢,郡主有什么好。辽王府书房,辽王一人独坐,苦苦思索日间相遇时,阿嶷笑盈盈所说的话,“小不点儿真胡闹,竟拿父亲的话当了真,坐下来侃侃而谈……”
“皇帝陛下,谁最您像,便是谁了!像您一样存心公正,像您一样勤政,像您一样爱民,像您一样心系百姓……”辽王怦然心动。父亲厚赏了小不点儿,如此看来,小不点儿的孩子话,其实很有些意思。
“阿嶷,孤承你这份情。”辽王思索半日,缓缓站起身,“父亲想要一个像他的皇储么?小九可不肖父。”父亲要爱护的是百姓,小九要爱护的权贵。父亲屡屡克制自己,小九却认为天下全是他的,天下人全该供他驱策。第二天,知道皇帝要送十皇子到当阳道安家拜师,辽王感慨道:“安老当年在陕西清量田两,重新做成鱼鳞图册,陕西境内足足多收了两成税银!百姓却毫无负担。似安老这样胸中大有丘壑之人,小十能拜作老师,是福份。”十皇子嘟囔道:“大哥,这个我不懂。我只知道他孙女很凶。”能养出来这么凶悍的孙女,安老肯定是不简单了。他是做过阁老的人,怎么着肚里也要有几分墨水吧。父亲要我跟他学,那便跟他学好了。皇帝含笑看看幼子,命宫人服侍他去了当阳道。回过头看辽王,皇帝的目光似乎比往日柔和,“今日的奏折,交给阿德了。”皇帝温和说道。总有一天要放权的,自己这身子骨,实在操劳不起了。
这之后,辽王常替皇帝批阅奏折。少不了有言臣上书劝谏,措词激烈,好像辽王不就藩,左右朝政,天朝会就此亡国。皇帝近来脾气很好,并没廷杖、折辱,而是叫过他们耐心询问,“如先帝时,朝政由司礼监秉笔太监、掌印太监把持,你们便满意了?”直问的诸言官连连叩头,汗流浃背。本朝历代皇帝,颇有几位性情懒散不理朝政的。皇帝居于深宫之中,奏折根本不看,帝国的统治却不会动摇。为什么呢?外廷有内阁,内廷有司礼监。
每一重要国事,先由内阁阁老拟定处理意见,以蓝笔书写,这叫“票拟”。票拟之后请皇帝批示,皇帝批示用红笔,叫“批红”。若是皇帝懒于政事,则“批红”的权力会落到太监手里。如今辽王代为“批红”你们不满意,那怎么着,换太监来?皇帝冷冷看着眼前的言官,心中很是厌恶。这些言官无聊时非常之无聊,想当年,自己即位之初,偶尔饮宴、听戏,便会被他们“劝谏”。饮宴、听戏谁家没有,真是拿皇帝不当人。
皇帝越是温和,言官们越是心中忐忑。当今圣上可不是纯善之人,杖毙过多少臣子!锦衣卫士兵盔甲鲜明,侍立在皇帝身边,很令言官们心惊。要知道,锦衣卫众多职责之中,其中有一样就是执掌廷杖。
到底怕死的人多,言官们禁声了。没几日,刑部侍郎谢导迁户部尚书,兼掌都察院,入值武英殿。言官们很想上表,“仪宾伯父理应避嫌……”“职责过重,升迁过快恐人心不服……”。可是想想盔甲鲜明的锦衣卫,还是算了吧。谢导为人方正,官声极佳,资历也尽够,皇帝想让他入内阁,那便入内阁好了。
谢家出了位阁臣!灯市口大街谢府一时人来人往,门庭若市。谢老太爷、谢老太太心花怒放,却没有大摆宴席,“才入阁,收敛些好。”谢大爷、大太太满口赞成,“爹娘虑的极是,原该如此。”又不是那新近暴发的人家,何必大喜若狂。
四太太满脸笑容道了恭喜。其实她心中颇为四房不值,觉着是四房娶了位郡主儿媳,大房才能入阁。可是这话实在说不得,难不成皇帝陛下在徇私?谁敢这么说。
沐氏、崔氏都容光焕发。虽然自家相公暂时没中进士,可公公入了阁,前途正好。松年、鹤年有这么位老子,将来还用愁么。
流年笑嘻嘻向瑞年道喜,“五姐姐,你身价倍增,是阁老的女儿了。”瑞年眼珠转了转,认真的点头,“小七说的对,我也觉着自己身价倍增。”虽然是庶女,也是阁老的庶女呢。流年继续打趣,“往后说亲,可以抓起一把拣拣。”瑞年小姑娘已是及笄之龄,大太太正紧着给她说亲。瑞年仔细想想,又是认真的点头,“小七,你今儿说的话,都很对。”你居然没有胡扯,难得。六月,谢家请寿春长公主做媒人,到南宁侯府放了小定。“南宁侯怎么还在京城?”锦年悄悄问四太太,“他不是应该回辽东么。”
“皇帝陛下命南宁侯留在京城,办理含山郡主的婚事。”四太太提起这门显贵亲家,很是头疼,“南宁侯长子、次子均在辽东。如今辽东无战事,有他们镇守足够了。”沈忱、岳池年纪虽轻,都是身经百战。锦年“哦”了一声,心中很不是滋味。自己也算得上娇生惯养的名门嫡女了,却跟含山郡主这样的宠爱没法比。她不止在南宁侯府能呼风唤雨,到了皇宫之中,也无人敢小觑。
九月秋风渐起之时,谢家择了吉日,隆重到南宁侯府下聘礼。谢老太爷、老太太都出了不少私房,除花茶、果物、团圆饼、羊酒、南北干货、皮毛衣料这些例有之物外,更有金银、玉器、珍珠、宝石、珍贵摆件、古董玩器、名人字画等,抬出去很是体面好看。棠年这份聘礼,比松年、鹤年、延年都要阔气。“你们不许存了龌龊。”谢老太太专程叫过大太太、四太太交代,“棠儿这亲事,是圣上亲口提的,原和寻常亲事不同。”
大太太通透,心里不管怎么想的,面上一派详和,“这是应该的。咱们谢家多了位郡主儿媳,能和圣上做亲家,这是多大的体面。”四太太心里发苦,嘴中也发苦,陪笑说道:“郡主的嫁妆那般丰富厚,咱们聘礼可不能少了。必须要如此方可。”庶子的亲事风光到这个份儿上,让自己这做嫡母的情何以堪。可又没法子,含山郡主的身份在那儿放着,轻忽不得。婚期定在十一月初一。到那今日子,谢家新居己铺设好,新娘子的嫁妆也己齐备,南宁侯夫妇也出了孝一—南宁侯夫妇为太夫人服孝,一年为期。
进入十月,婚事紧锣密鼓的准备着。皇帝自入冬以来,身子越发不好,太医院的褚医正,竟已有半个多月不曾回过家,一直在宫中服侍。
107第第107章
十月中旬,二太太带着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和女儿华年夫妇,风尘仆仆到了京城。到了阜城门,早有谢老太爷派去的老管事等着,带着十几个小厮、仆从,齐刷刷行礼问好。二太太含笑看着他们恭恭敬敬磕了头,心中非常之得意。
老太爷还是疼儿孙的!这十几个小厮、仆役全是衣饰鲜明,头是头脚是脚的,浑身上下都透着伶俐劲儿,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出自讲究人家。差了这些人过来服侍拜见,何等风光。
其年、养年在后面的马车上。二人一起快步走了过来,弯腰去扶跪在地上的老管事,“老人家请起。”这是服侍祖父的老人了,哪能以仆从相待。
华年和夫婿米芮坐在中间的马车上,情形看的一清二楚。米芮少年得志,为人高傲,见状皱着眉头说道:“两位舅兄也是的,太过礼贤下士。”对着个管事,却客气什么。管事虽有些地位,究竟不过是下人。
华年转头看着他,柔声解释,“相公,谢家一向厚待下人。若是服侍过长辈的下人,还颇有几分体面。”自己在谢家时,见了老太太房中的嬷嬷、姐姐,从来都是满脸陪笑。
米芮不屑的“哼”了一声,“若在我家,他们怎敢如此?娘子切记,上下尊卑,是再错不得的。”凭他怎么服侍过长辈,下人还是下人,敬不得。
华年低低答应了一声。自从嫁了这位年纪轻轻便中了举人的表哥,舅舅舅母变成了公婆,总是吩咐自己“敬事夫婿,不可有违”。母亲也常常微笑告诉自己,“华儿,女人一辈子所依靠的,是夫婿。”要顺着,要敬着,要服侍好。
米芮本是略有不快,却见妻子如此柔顺,心绪复又愉悦起来,“娘子,若是到了谢家,老太爷、老太太强留咱们住下,不可轻易答允。”自己这样的风流快婿,谢家老太爷、老太太定会青目,定会苦苦挽留。要说谢家如今是阁老府了,配得上自己的年轻举人,住下也没什么。可是住在外家,总是不太好。
华年还没来的及说话,只听老管事朗声吩咐领头的车夫,“去东棉花胡同。”老管事吩咐完车夫,回头对其年、养年笑道:“东棉花胡同的宅子新崭崭的,老太爷亲去看过,齐齐整整的。”
其年、养年客气的道谢,“有劳您。”这是祖父使来的老仆,既是他这么说,想是祖父的意思,自应听从。自己一家人远道而来,疲惫非常,到东棉花胡同稍事歇息再拜见祖父祖母,也是正理。
米芮拉下了脸。什么?不是先到灯市口大街阁老府么,去什么东棉花胡同。东棉花胡同只是个三进宅院,何其狭小,哪能容得上这许多人。
二太太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开了口,“多年不在老太爷、老太太膝下承欢,我这做儿媳的,心中着实有愧。必要先拜见了两位老人家方可。”老太爷是说了,让自己一家人来京后住到东棉花胡同。虽不知内情如何,想来定是老太太作梗。哪有这般容易?自己一家人到京后自是要先到灯市口大街拜见,到时老太爷见了孙子孙女,能不心软么?老太太见到自家风尘仆仆的,好意思赶出去么?自然而然会在灯市口大街歇下。
开始么,许是只休整数日,慢慢的不就一天一天住下来了,谁又能开口撵人。谢家,那可是一应吃穿用度出自公中,食用精美,月例丰厚,生活优渥。大房四房姓谢,二房难道不姓谢?要把庶房扫地出门,休想。
二太太心思细密,这些都是她早已盘算好的。她知道谢老太太不喜,也知道谢老太爷为难,可住在谢家的好处,实在放不下。不说日常嚼用了,单说其年、养年、芮儿三名举子住在阁老府,能结交多少有用之人,能学到多少处世之道?若是住到东棉花胡同,地方小,想给他们三人各收拾出间清雅的书房来,都作难。
二太太如意算盘打的好,奈何这回谢老太太铁了心,不许二房住进灯市口大街,日日在自己眼前晃悠。老太爷虽是疼儿孙,却也要顾着老妻的心意。更何况家都已经分了,三房已经住到北兵马司胡同,二房若是住进来,可算怎么一回事呢?岂不是又乱成一团?所以老太爷也定了主意。
老管事姓刘,跟了老太爷一辈子,办事自然妥贴。二太太再怎么尊贵,再怎么雍容,他根本看不到眼里,只笑着说道:“二太太孝顺,老太爷老太太自是心里有数。老太爷老太太体恤孙子孙女们,必要他们先行歇息休整。顺者为孝,二太太请随我去东棉花胡同罢。”舌头是软的,话怎么说都成。你会说话,难不成旁人都不会说?你想去拜见老太爷、老太太,等你们一家子在东棉花胡同安置好了,却再说。
二太太如何甘心受挫,冷笑一声,“瞧这情形,刘管事是要当我们二房的家了?”你再怎么体面,也是个奴才!我一定要去灯市口大街,你敢拦着我不成?二太太素日里也算得上从容不迫,这会子却有些心浮气粗。她本是虑着儿子、内侄兼女婿的举业,要上京投奔谢大爷、谢四爷的,若是不能一处住着,如何使得。
刘管事已是快六十的年纪,涵养自是不差,二太太横眉冷对,他依旧点头哈腰、满脸陪笑。“二太太您说笑话了,我一个奴才秧子,如何敢当爷奶奶的家?不过是领着老太爷的吩咐罢了。”
刘管事回完二太太的话,转过头看着其年、养年,叹道:“两位孙少爷自幼读书,必定知书达理……”其年没等他说完,已恳切的拱手,“劳烦您老人家,带我等到东棉花胡同。”养年也跟着拱手笑道:“有劳,有劳。”有点眼色吧,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还继续?真到了灯市口大街,也看不着好脸色。
刘管事恭谨的行礼,“孙少爷吩咐的是。”扬扬手,车夫会意,挥起鞭子,呼喝着马匹,去了东棉花胡同。其年、养年心中激荡:这老管事口口声声“孙少爷”,不是连自家兄弟二人的排行也弄不清楚吧?他若见了延年、棠年,难不成也只叫“孙少爷”?
二太太很是愤怒,回过头骂两个儿媳妇,“你们两个是死人不成,见自家男人犯愣,也不过去劝劝?!”其年、养年是怎么了,跟亲娘唱对台戏。两个儿子一向孝顺,都是儿媳不好。
其年的妻子温氏、养年的妻子乌氏,都低眉顺眼的跪坐着,满口承认自己的不是,“媳妇没用。”温氏、乌氏都是谢家的远房亲眷,二太太长年在太康,谢家人情往来大多是她打点,这么一来二去的,便聘下温氏、乌氏为儿妇。两房儿媳妇都是上等人才,家教颇好,服侍起婆婆来,更是任劳任怨。
二太太骂了一回儿媳妇,也没消尽满腹怨气。待到了东棉花胡同,十几个媳妇子、丫头子迎出来陪笑见礼,她们都是老太爷差来的,早已把宅院收拾的干干净净。二太太没好气,也没叫起,也没放赏,冷冷瞅了她们一眼,昂首走进正房。
米芮不肯下车。“这样浅窄宅院,如何住得?”谢家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么,姑母巴巴的力邀自己和华年上京,便让住在这小巷子里?往来待客,甚是不便!
华年微笑道:“我嫁妆银子还剩余有两三千两,不如拿来买座带花园的雅致宅院,供相公读书。”买房置地是好事,总比胡乱花用了强。再说,自家夫妻单住着,清清净净的,甚好。
米芮怫然,“银钱不是这般花法!”米家虽从祖父开始做官,这两三代人也中过数名进士,做过几任知县、知府,却只敢做清官,不敢贪污,故此清贫的很。自从华年嫁过来,带了丰厚妆奁,日子才略好了些。钱要花在刀刃上,岳家有现成宅院,做什么要自己再买?
银钱不是这般花法,却是要怎么花?华年心中凄凉。娘亲,您陪嫁大笔妆奁给我,真的是为我好么?可我没得着好处,得着好处的是米家,是公婆,是夫婿。我么,多置几身新衣衫,多打几样新首饰,都会被说的。
众人都进来后,二太太前后看过,当即做了分配。三进宅院,二太太住了居中的一进,其年、养年分住第一进东厢、西厢,华年夫妇单住最后一进。
“姑娘姑爷是娇客,原该如此。”温氏、乌氏都笑着说道。其年、养年也点头,“姐姐姐夫是客人,这方是待客之道。”米芮傲慢的扬着头,姑母诚心诚意邀请,我才来的!
安顿下来之后,二太太先把女儿女婿叫过来,温言抚慰,“屋舍浅窄,且耐一耐。待见了老太爷,再理论。”米芮没怎么说话,华年笑道:“青砖绿瓦,倒也雅致。”虽小,却洁净,颇能住得。京城什么都贵,能有这么处宅院,很好了。
二太太爱怜的笑笑,打发女儿、女婿回去早些安歇,又命人叫来其年、养年。其年、养年都跪下赔罪,“事出无奈,娘莫恼。”凡事要徐徐图之,太急了,未免难堪。
二太太起身,拉起两个儿子,落下泪来,“咱们在太康好好的,来京城不就是为了依仗你大伯、四叔,让你们哥儿俩求学问、求功名么?娘自问没想错,彼此至亲,原该相互拉扯。”二爷和大爷、四爷是亲兄弟,这世上还有什么人亲过兄弟的。
“谁知道,竟会为人所阻!”二太太神情忿忿,“竟会被发配到东棉花胡同!其儿,养儿,这事我不会善罢干休,必要到老太爷面前讨个公道。”老太太嫉妒不容人,可老太爷才是一家之主。
养年劝道:“莫急,慢慢来。”祖父见了我们,哪有不心软的?其年有些犹豫,“娘,到底是分了家的。灯市口大街那宅子,咱们不便去住。”三叔都搬出来了,我们凭什么不搬。
提到灯市口大街那宅子,二太太连连冷笑,“拿咱们当傻子糊弄!”老太爷六十大寿时分的家,可那宅子是后置的!说什么是四爷的私房,四房再有钱,能一把手拿出八万两白银?还不是老太爷老太太贴补的。
既是老太爷老太太贴补的,便该四房均分!凭什么大房、四房住着那宽大宅院,却把二房撵到这小巷中?一样是老太爷的骨血,莫要欺人太甚。
其年、养年都劝二太太“徐徐图之”,二太太压下怒火想了想,也觉有理。棠年再有半个月就要成亲了,自己若这会子去发难,老太爷难免心烦,四爷更是不喜。
“日子长着呢,慢慢来。”被其年、养年哄着劝着,二太太定下心神,有了计策,“那便等等看。”要戳穿老太太的伪善面孔,也不急于一时。
歇息了两日,到第三日上,二太太带着儿子儿媳、女儿女婿,满面笑容去了灯市口大街拜见。谢老太爷见了孙子孙女,自是怜爱非常,谢老太太面色淡淡的,却也赏了文房四宝、珠翠首饰等见面礼,都是上品。
大小姐有年、二小姐绮年今儿都回来了。有年、绮年、华年自幼在太康是一起长大的,如今三人再聚首,容颜已改,各自唏嘘。
有年嫁到天长杜氏,绮年嫁入定海侯府,只有自己,嫁了没名没姓的米家。华年看着眼前衣饰华贵的两位堂姐,心中蓦然升起浓浓的不甘。自己哪里比人差了?沦落至此。
三姐妹有一样是相同的:背后侍立有姬妾。有年家的姬妾是摆设,由着她搓圆揉扁,杜续从不过问。绮年家的姬妾是换马灯,每年都是新面孔。“铁打的正室,流水的姬妾”。华年家的姬妾,是给米芮这大才子红袖添香的,颇见宠爱。
绮年和华年更亲厚些,偷空跟她说悄悄话,“米家,也有姬妾了?”不是说米家是清官,清贫的很?清贫之家养什么姬妾,可是闲疯了。
华年勉强笑了笑,“大家风气,原该如此。”她自是不愿意的,可公婆丈夫一旦有了钱,也要学学那富贵人家,有什么法子。华年这会子心中很有些败兴,不知怎么的,脑海中浮上一句话,“益是,子将以买妾”。娘亲,您陪送我,真的陪送对了么。
绮年是个大忙人。关心完华年,又瞅个空子,拉着流年笑咪咪问道:“小七,你前日进宫了?”有含山郡主这样的嫂嫂真是不坏,小七这身份,倒能一趟两趟进宫去。
流年天真的点头,“是啊,郡主带我去玩耍。”宫里很好玩的,那么大,人那么多。皇帝有那么多妃子,一个个都是大美人,可真好看。
绮年很羡慕,“那小七见着圣上了?得睹天颜,真是荣幸。圣上,一定很威严,很威风。”有传言说皇帝陛下病重,那传言一定是假的,对不对?
流年是老实孩子,实话实说,“皇帝陛下躺在蹋上,不会说话,手脚也不会动,只有眼珠子还在转。”这真的是实话。不过,皇帝扮完病人,兴致颇好的询问自己和丫丫,“朕扮的像不像?”那是很私密的话,就不好随随便便告诉人了。
108第108章
绮年面有忧色,“圣躬违和,真是令人……”拿起手中的锦帕掩住面目,肩膀微抖,显然是在哭泣。皇上日常起居在乾清宫,如今乾清宫跟铁桶似的,连皇后都进不去。唯一进出过乾清宫又能打探一二的,便是眼前这小堂妹了。
“二姐姐,莫伤心。”流年心软,轻轻拉着绮年的衣襟,告诉她悄悄话,“皇帝陛下虽病着,可是有辽王呢。辽王把军国大事都处置好了,跪在皇帝陛下蹋前一条一条念出来,什么事也耽误不了的。”
绮年咬咬嘴唇。辽王趁圣上病着,如此惺惺作态,真是其心可诛。定海侯府是魏国公府姻亲,一向忠于太子,若是辽王登上大位……定海侯府子弟再怎么出色,再怎么能征惯战,这富贵也到头了。
绮年放下锦帕,眼神依旧哀痛。流年见她如此,过意不去,“二姐姐不必忧心,皇帝陛下有静孝真人照看呢。到底是原配,皇帝陛下一见静孝真人,眼神便温柔了。”还是老熟人好。
傻小七,这样才让人忧心呢。绮年心中苦笑,皇帝病重,在身边服侍的是原配妻子,皇后见不到皇帝。太子远在南京,代替皇帝处理政务的是辽王。再这么下去,将来坐上那把椅子的人,不一定是谁呢。
流年一幅无邪模样,“有病了要吃苦药,很可怜的,贵为帝王也是一样。二姐姐,幸亏我自小身子好,都不会生病。”绮年见她什么也不懂,以为皇帝只是生了病吃苦药而己,不由得幽幽叹了一口气。老太太过于宠爱小七,以至她虽然十三四岁了,还是童真未泯,还是赤子之心。小时候倒没什么,大了依旧如此,少不了会吃苦。
绮年拉着小堂妹的手,很想告诉她一番为人处世之道。待到要开口时,却又觉得无从说起。流年仰起白玉无瑕的小脸,俏皮的冲绮年笑了笑。得了堂姐,此时无声胜有声。
绮年重又回去和有年、华年叙旧。有年、华年正在谈论孩子,有年育有两子一女,华年育有一子。不过华年的儿子养在祖父祖母跟前,并没有带到京城。
要说起孩子,是绮年最多。她自己亲生的有一子一女,庶出的有一个儿子三个女儿,若是要全部带出门,浩浩荡荡一大群。绮年来灯市口大街向来是不带孩子的,庶出子女太多,丢不起这个人。
这一点上,有年、华年比绮年强多了,家里都没有庶出子女。杜家是因为杜阁老不喜,“生母出身低,孩子也好不到哪儿去。”况且有年能生。米家是因为纳妾时只重色,两名妾侍都是娇弱美丽,红袖添香可以,子嗣上却是不成的。
若论富贵,绮年在姐妹中数一数二。若论起子嗣,绮年则是最不堪的。想起定海侯府那一屋子莺莺燕燕,那防不胜防的各种算计,绮年忽然觉的没滋没味。这么费尽心计求来的富贵,其实又算什么呢。
下午晌,丁喆亲自来接绮年。先到老太爷、老太太处拜见了,又和其年、养年、之年、柏年、米芮等一一寒暄,满面春风,礼数周到。有年、华年听说了,都打趣绮年,“老夫老妻了,还这般体贴!”绮年粉面泛起了胭脂色,觉得自己日子倒也不差。
丁喆陪绮年上了马车,备极温存。绮年少不了把在谢家的种种一一告诉了,丁喆沉吟半晌,温言褒奖,“有劳绮儿了。”谢家小七他见过,生的极好,却娇惯过分,单纯没心计。她说出来的话,虽是孩子气十足,倒也有可取之处。
二房一家人盘桓至晚,直到谢大爷、谢四爷、延年、棠年下了衙,松年、鹤年也从国子监回了家,才隆重相见了。谢大爷见了其年、养年,考较了一番学问,满意点头,“其儿,养儿,年后大伯想法子,还是送你们进国子监读书吧。”国子监大儒齐聚,人才众多,是求学的好地方。
其年、养年大喜,长揖到底,“谢大伯父费心。”他们两人久居太康,虽然也延请了师傅,总觉得学业不精进是没有名师指点。如今有望进国子监读书,当然是求之不得。
米芮在旁咳了两声。怎么华年这大伯只管其年、养年,不管自己?岂有此理。当年是谢家开口提的亲,倒贴了丰厚妆奁,把华年嫁给自己。若不是看自己是少年名士,谢家何须如此?姑爷是娇客,不得慢待,姑母见了自己,向来是一盆火似的赶着。怎么她这大伯子,位至阁老,竟是个不知礼的。
谢大爷根本没理会米芮,话风一转,说起太康旧事。其年、养年等人自是附合,谢家一帮男人兴致颇好的回忆起老家,把米芮晾在一边。米芮自恃少年中举,又是谢家娇客,形状间不免有些傲慢。谢大爷为人方正,哪能见得做人女婿的这般模样。杜续是他女婿,见了他向来毕恭毕敬的。更何况,谢家子弟有谢家教导,米氏子弟自有米氏家长教导,于谢家何干。米氏家长从未托付过子弟的举业,谢家不能越俎代庖。
难得孙子们聚的这么齐,谢老太爷乐的合不拢嘴。晚间摆上酒宴,觥筹交错,一直喝到华灯初上,其年、养年才晃晃悠悠的告辞。谢大爷、谢四爷自然使了能干管事,一路护送着回去东棉花胡同。看着其年、养年安置妥当了,管事方回谢府覆命。
二太太回了东棉花胡同,恨的牙痒痒。今日她三番两回在老太太面前暗示“东棉花胡同房舍狭窄,真是住不得”“天色已晚,媳妇真是疲惫”,无奈谢老太太始终面色淡淡的,根本不接话茬。大太太、四太太则是笑容可掬,“车马可备好了?路上当心”一幅送客的架势。
温氏、乌氏服侍二太太歇下后,一路走回自己房中。“同是谢家子孙,真是不能比。”乌氏感概。看看灯市口大街,地方繁华,占地辽阔,沐氏、崔氏、郗氏等人都是各自一个美丽庭院,又大方轩敞,又富贵清雅。任是谁的院子,都比东棉花胡同这三进宅子强多了。
温氏心里也羡慕,面上还能说句公道话,“人家是嫡支,咱们是庶支,比不来的。”老太太今儿打赏自己的见面礼是一套赤金头面,金光闪闪,分量十足。老太太神色间根本不以为意,显然这套赤金头面对她来说不过尔尔。大爷、四爷有这样的母亲,原该比二房富贵。
温氏、乌氏不过是感概几句而己,后院米芮则是对华年发起了脾气,怒斥过华年,气哼哼转身进了妾侍的屋子。他那两名妾侍身段异常苗条,人也柔弱,倚他如天,每每让他心中舒坦无比。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华年一人枯坐至深夜,难以成眠。没成亲前,表哥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才子,才二十岁就中了举!娘亲便是想着他人品又好,才华又高,才会毅然决然让自己下嫁。谁想到婚后他会变成这样?还有公婆,原来只是自己舅舅、舅母的时候,两位老人家是何等的慈爱。等到变做公婆,却一下子严苛起来。
想到公婆,华年心里更苦了。近年来她婆婆颇有怨气,抱怨什么呢?抱怨华年带来的嫁妆多了。“都是因为你,芮儿才分了心,不得中进士。”原来一心一意只想着读书,后来有钱了,声色犬马、玩物丧志,课业便没有长进。嫁妆多也成了毛病,让不让人活了。
十月二十,谢老太爷孙子、孙女聚齐了。谢丰年随着夫婿也进了京,她公公、夫婿都在京中,这些年来立下战功,都有升迁。因为是谢丰年进门之后才有这些升迁的,所以谢丰年被视为“旺夫旺家”的媳妇,在苗家的待遇非常之好。这回,她夫婿苗见捷升了京营千户,携妻带子赴任。
苗家在南城置了个小宅子,谢丰年跟苗见捷十八日到的京城,十九那天先到北兵马司胡同拜见了谢三爷、三太太、谢三爷对丰年这庶女向来不上心,猛然见到丰年一脸满足笑容,身边伴着英挺的夫婿,手中牵着娇嫩的儿女,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又有些讨愧,又有些欢喜。自己这做父亲没照管过她,这个女儿从小跟野草似的,竟也过上舒心日子了。
三太太见了内侄,倒是欢欢喜喜的。见了丰年就板起脸,连带的也不待见苗见捷的一双子女,贱人生的贱种!苗见捷跟三太太本是亲近的,自打三太太不肯许嫁绮年,便有些淡了。三太太看自己一双儿女的厌恶神情映入苗见捷眼中,苗见捷脸沉了下来。午间扰了一顿酒饭,之后便携妻儿离去了。
二十这天,丰年夫妇携子带女到了灯市口大街。丰年是庶支庶女,一向是躲在角落里不为人知的小可怜。如今却不一样,苗家虽不富贵,却也不贫穷,丰年这苗家少奶奶站出来,也不比华年等人差太多。
谢老太爷在书房跟苗见捷说了半晌话,乐呵呵捋起白胡须,“颇肖乃祖,颇肖乃祖。”苗见捷的祖父和谢老太爷是旧相识,所以谢三爷才会娶了苗家女儿,三太太。
丰年在萱晖堂坐着,跟老太太说了会子话。“本来我是想留在老家服侍公婆的,可公婆说,相公身边没人照看不好,命我跟了来。”丰年脸色红润,温柔说道。
老太太对丰年并没有什么感情,不过她心地善良,对丰年存有怜悯之心。看丰年气色好,儿女双全,公婆夫婿又体贴,也替她高兴。丰年不像华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沾谢家的光,这份骨气,老太太欣赏。
欢聚了半日,苗见捷夫妇才乘车离去。流年偷偷问老太太,“怎么三婶婶的娘家侄子,看上去竟是个靠谱的?真真奇了。”三太太那种奇葩,竟有讲情理的娘家人?二太太算是比三太太强多了,娘家侄子可是不能看。
老太太横了她一眼,“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敢议论长辈。流年才不怕她,缠着她问究竟,“祖母,我关心四姐姐。”不管真实原因是什么,话一定要说的冠冕堂皇。
老太太倚在罗汉床上,似笑非笑,“自己想去。”连这个都想不明白,还得了。流年歪头想了片刻,做恍然大悟状,“知道了。苗家老太爷和祖父是旧交,三婶婶这亲事,是祖父定下的!”或许是老太太懒的管庶子,或许是老太爷偏爱庶子,总之谢二爷、谢三爷的亲事是老太爷拍的板。老太爷么,他只能看人家父兄如何,看不到亲家母如何、姑娘如何。
所以谢二爷、谢三爷的亲事会弄成这样。苗家老太爷、苗家舅爷的人品、能为不错,老太爷才会想娶苗家姑娘为儿媳妇。不过他做梦也没想到,三太太会是这幅德性。
老太太斜睇流年一眼,隐隐有赞叹之意。看我家小七多聪明,这么想上一想,多少年前的事便知道前因后果!流年自得的一笑,高昂着小脑袋在老太太面前走了一个圈儿,神色傲慢,逗的老太太捧腹。
十月二十一,绮年专程过谢府,力邀瑞年锦年流年“明日到舍下赏花”。老太太乐呵呵回绝了,“这却不巧,明日你大姑母要回娘家。”三个丫头自然是在家中陪伴姑母。
瑞年本是极爱出门的,这时却对定海侯府心怀不满。你家丁家也是奇怪,请客有这么请的?提前一天?当我们谢家的姑娘在家里闲着没事做,让你们招之既来挥之既去?不去!
锦年的外祖母出自定海侯府,是以对定海侯府比较宽容。“亲家夫人想是冬日无聊,方才如此吧?”同情的看看绮年,二姐姐神色惶急,汗都快下来了。想必她婆婆为人严厉,不容违背。
流年仰起小脸嘻嘻笑,毫无心事,“明儿真不行,便是姑母不回娘家,我也不能赴约。郡主要带我进宫去。”皇帝陛下病了,含山郡主一个人进宫害怕,要我陪着她呀。
109第109章
谢老太太眉头微皱,似有不悦。流年乖巧,凑过去抱着老太太的胳膊,讨好的笑着,“祖母,明日我辰时去,约摸着巳时二刻能出西华门。从西华门到咱家不远,巳时末许就回到家了。”还赶的上陪大姑母吃中午饭,什么也不耽误。
谢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拍拍流年的小手,“早去早回。”傻孩子,祖母哪是为了你不在家。若你是出门自在玩耍,倒没什么,可这风口浪尖的进宫去,让人如何能放心。
流年笑嘻嘻的,“祖母,张伯伯会来接我,还会把我送回来。张伯伯功夫多好呀,会飞来飞去的,羡慕死人了。”有这样的高手护送,我安全的很,您快别愁眉苦脸的了。您已是满头华发,让您犯愁,我会有负罪感的。祖母,我是有良心的孙女。
谢老太太脸色稍霁。绮年在旁迅速做了决定,满脸陪笑,“既是妹妹们都忙着,那改日吧。等到梅花盛开之时,我再来相邀。”小七明儿要进宫,巳时二刻出西华门,南宁侯亲自接送。成了,有这些,回府去足够塞责。
绮年已是丁家儿媳,回娘家不便逗留太久。和姐妹们一起陪着老太太玩笑几句,便依依不舍的起身告辞。众人皆知她婆婆定海侯世子夫人的脾气,并没留她,“路上小心。”临别殷勤嘱咐。
晚间下了小雪,次日天阴阴的,天气寒冷。流年不耐冻,恨不得捞出件大毛衣服披上挡寒,守规矩的鹿鸣姑娘坚决不许,“七**,这才初冬,穿大毛不合时宜。”穿皮子禁不得一点出入,初冬“小毛”,然后是“中毛”,隆冬季节才是“大毛”。给流年寻出件红底卷云团花缂丝面紫羔斗蓬,服侍流年披上。
流年白了她一眼,“穿衣服是要看天气,还是要看季节?”这是做什么呢,宁可让人冻着,也不给穿厚实衣服。之苹抿嘴笑笑,“七**,您跟鹿鸣姐姐再也讲不通这个道理的。若问她,她准是说,要看季节。”鹿鸣人实在,嬷嬷们教什么,她便学什么。嬷嬷们教她“穿皮子顾不到天气”,她便认真受教,一丝不错的照着做去。
鹿鸣也不和之苹理论,紧着上上下下打量流年的装扮:精巧的小流云髻灵动可爱,浅绿宫锦珠羔袄,珍珠茂洋绉皮裙。看来看去,没一丝不妥当的地方,方满意点了点头。
流年才慢悠悠吃过早饭,南宁侯府的马车已到了。辞别老太太、大太太、四太太等人出了门,流年和丫丫同乘一辆宽敞轩阔的三驾马车,鹿鸣和之苹则坐上后面的黑漆平顶朱轮车。
“姐姐胆子最大了,回回敢管着七**。”之苹一脸巴结相,倒了杯热茶递给鹿鸣,“要换了我呀,七**若嚷着冷,我便拿不定主意了。”
“真是不懂事。”鹿鸣老实不客气接过茶盏,嘴上也没跟之苹客气,“七**若是初冬季节便穿了大毛衣服出门,被夫人太太们视为暴发户、小家子气,如何使得?若怕七**冷着,多穿一层便是。”
“姐姐厉害!”之苹冲鹿鸣伸出大拇指,笑着打趣,“姐夫有福气了,能娶着姐姐这般能干的小媳妇儿!”鹿鸣定给了谢府年轻管事宣大春,今年冬天就要出嫁了。鹿鸣倒是想再过一两年,无奈宣家催的紧,“有钱没钱,娶个媳妇好过年”。:
鹿鸣啐了一口,晕红了脸,转过头不理之苹。之苹少不了软语央求,“好姐姐,只能聚这一两个月了。往后姐姐出了阁,哪能时时见面?姐姐好歹疼疼我,莫跟我生气了。
鹿鸣横了她一眼,“往后见面的日子尽有!”四爷说了,从最早服侍七**的小樱,到后来的怀茗、怀芷,还有自己和之苹,都是嫁了谢家管事或庄头,以后要给七**做陪房的。
之苹头回听说这个,扳起指头数了数,“五家呢。”以七**的身份,能有五家陪房,很体面了。瞧这架势,估摸着七**嫁妆少不了。也是,老太太家底儿厚实着呢,那么待见七**,不得多陪点儿啊。'~*x8BI;^5l:Z
之苹刚数完,忽有些愁眉苦脸,“姐姐,我照应不来恬院。”从前有鹿鸣在,能里里外外一把抓,自己可不成。自己么,只会七**吩咐什么,鹿鸣姐姐交代什么,就做什么。
“难为不着你,放心。”鹿鸣微笑,“老太太自有大丫头派过来。”心尖上的孙女,能交给之苹你这样只会听话的?做大丫头,**们若任性淘气时,要依礼约束的,哪能一味惟命是从。
不知不觉间到了宫门口,鹿鸣、之苹掀开车帘要下车,迎面明晃晃冷森森一柄快刀举在她们面前,“回车上去!”一名身穿黑色盔甲、神情冷峻的青年将军沉声命令。
之苹花容失色,她虽是丫头,却也从小娇养,哪见过这场面?眼见之苹恐惧的要大叫,鹿鸣迅速捂住她的嘴,把她拖回到车厢中。“别怕,有南宁侯在!”鹿鸣在之苹耳边低声说道。之苹被她紧紧捂着嘴,睁着大眼睛连连点头。鹿鸣心中也是惊骇,汗水早已湿透衣襟。
“路老三,你瞎折腾什么?”鹿鸣、之苹互相紧紧抱着在车厢中发抖,耳中听到南宁侯张雱带着怒气的声音,“盘查?我入宫要盘查?你没睡醒吧。再说了,守卫宫门,可不是你腾骧左卫的职责!”
“侯爷您息怒!”一个满是谄媚的男子声音传了过来,“我们路佥事也是听了上峰指令,奉命行事,奉命行事。”听声音,这人必是点头哈腰的,满脸陪笑。
“圣躬违和,我等做臣子的,忧心君父,该当倍加小心谨慎。”又有一男子声音响起,慢条斯理的,优雅、镇定,“莫说侯爷,便是郡主和这位谢七**,也是要由宫女盘查的。还有,只请三位进去,侍女、仆役一概留在此地。
“爹爹,路佥事不过是奉命行事,咱们何必跟他为难。”清冽的女子声音,如山间清泉,如珠落玉盘,“请他们随意盘查。侍女、仆役去西华门外等着,我等要从西华门出宫。”轻脆的击击掌,“展鹏,你带他们前往西华门。
过了一会儿,车帘掀开,一名身穿便装、身形如豹子般敏捷的年轻男子冲她们微笑,“在下展鹏,含山郡主的侍卫。两位姑娘莫怕,有展某在,定能护两位姑娘周全。”
他自信满满,眉宇生辉。之苹下意识的点了点头,鹿鸣却有些着急,“展侍卫,我家**≮www.qiyebooks.com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呢?”宫门口已是这般凶,到了宫里,不得吃人呀。我家七**吵架或许行,不会打架。
展鹏微微一笑,“有侯爷在,无事。”侯爷这个人么,你看着他脾气爆,心眼直,其实人家统领过千军万马,哪是没算计的人?这个时候侯爷敢入宫,自有对策。
“也不知小七在宫里怎么样了。”谢家,老太太把儿媳妇、孙媳妇、孙女们全打发走,跟谢寿一个人说着话,“虽说有南宁侯带着,我这心里还是不踏实。”一刻不见到小七,一刻放不下悬着的心。
谢寿闷闷看着她,“娘,我在家做姑娘的时候,您好似没这般紧着我。”自己是长女,老太太常常一开口就是“寿姑,你要让着弟弟。”大郎还好,自小老成。玉郎么,自他出生,爹娘都惯的他不像样。
老太太很有些过意不去,“人老了,和年轻时候不一样呢。不光是我,你爹也是,和年轻时大不相同。”你爹现如今除了写字画画,便是教养孙子女。这要是搁他年轻时候,哪可能?或是读书,或是做官,总有正经事要做。便是挂冠回了家,也是出门访友的多,在家闲养的少。在家闲着他也不一定教儿子,要不然,老二老三能这点子出息。
想到谢二爷谢三爷,老太太心中不快,“老二媳妇,跟老三媳妇,一个比一个讨人嫌。”方才二太太又拖家带口的来了,满脸是笑的要“服侍老太太”,令人烦不胜烦。真是不明白她,清清净净单住着不好么,做什么偏偏要往一起凑?
“您跟爹爹算账去。”谢寿在亲娘面前,言语比平日放肆的多,“都怪爹爹,挑来拣去的,选了这两个活宝。”她们再不好,也是有儿有女的人。看儿女面上,只能善待。是以更加让人烦恼。
正说着话,绮年来了。老太太倚在蹋上,少气无力问道:“不是要赏花么,你怎么来了。”昨儿个才邀请赏花,今儿又来了?二房也好,三房也好,铁了心不让人消停啊。
绮年陪着笑脸,“我婆婆听说大姑母要回娘家,命绮儿回来侍奉。”这话听着非常之不可靠。定海侯府世子夫人什么时候会这么通情达理、体贴儿媳?哄人罢了。
谢寿笑道:“你婆婆倒想着我,家去替我谢她罢。华儿也在,你们姐儿俩有年头没见了,快叙叙旧去。”眼见得老太太实在不待见,自然要赶紧把谢绮年打发走。
绮年陪笑应了,自出厅来寻华年。老太太脸色好也罢歹也罢,她是必要待到小七回家,把宫里的事打听清楚了。这是公婆丈夫一起交代下来的大事,非办不可。
绮年瞅瞅时辰尚早,小七还要过会子方能回,便和华年叙起私房话,“我冷眼瞧着,你神色竟是郁郁。三妹妹,跟我说实话罢。”昔日在谢家做女儿时,大家是一模一样的。如今嫁了人,分了上下高低,绮年自不会吝于相助姐妹。
本以为华年好面子,定会死撑着,谁知三问两问的,华年真的说了实话,“二姐姐,生又何欢,死又何苦。”丈夫不体贴,儿子养在婆婆跟前,嫁妆自己花不着——公婆丈夫有什么吩咐,自己应的稍微慢了些,便会被斥为“善妒”“不贤”,一顶顶的大帽子,压的人喘不过气。
绮年心中雀跃,对华年倾囊以授,“三妹妹,你道因何如此?皆因为二伯母从未受过公婆刁难,是以二伯母没教过你如何应对公婆。”老太爷老太太宽厚,你娘日子是舒服了。可普天下的公婆都如此不成,做梦呢。
华年细心听,绮年耐心教,“三妹妹,当年你婆婆提出的红袖添香,对不对?你的夫婿要有美人儿服侍,你婆婆的夫婿呢,难道不要美人儿服侍?”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三妹妹,女人嫁夫找主,为的是什么?村话虽说的粗俗,却也是正理,‘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嫁人不就是图个依靠么,若是你靠不着他,他反要倚着你,那又何必。”丁喆再风流,没缺过自己锦衣玉食。
华年面色迷惘,绮年一言点醒梦中人,“或是人,或是钱,咱们总要图一样!精穷,不体贴妻子,外加流连美色,这样的男人,要来做甚!”二伯父老实巴脚的,从来没外心。二伯母呀,没准儿也不懂得如何收拢男人。
绮年心情愉悦。从前在太康,自己还羡慕过华年呢。华年娇养在父母膝下,稚嫩纯真。自己却小小年纪便开始见识妖娆侍妾、后宅纷争,如今看来,那时候的亏,并没白吃。
110第110章
丁喆风流也好,婆婆刁难也好,这些年来自己都能从容应对,不曾手足无措过。也就是自己罢,若换了华年这样的嫁进丁家,只怕早已尸骨无存。
绮年拉着妹妹的手,好言好语告诉她,“三妹妹,对咱们最重要的是什么人?是儿子!有了亲生的嫡子,咱们才是实实在在有了依靠。嫡子多多益善,你想法子生儿子、养儿子是正经,旁的都是小事。”你往后还想靠着公婆丈夫过日子不成,自然是靠儿子。
华年掩面。她唯一爱子栋哥儿才满月就被婆婆抱走了,如今已经五岁,却跟她并不亲近。想起那个漆黑眼珠、聪明伶俐的儿子,华年一阵阵心痛。
绮年也是做母亲的人,见状心生怜悯,“华儿,你若是想孩子,还是回通许为好。”华年的公公,如今在通许任职。婆婆带着栋哥儿,住在衙门后宅。
“你若真舍得下夫婿,写封思念婆母的信,回去不难。”绮年这会儿是真心替堂妹盘算,“夫婿又不体贴,跟着他做什么,还不如守着儿子踏实。”
华年有些迟疑,“婆婆本是不许我跟来,是娘亲说了两回,婆婆才勉强许了。”真回去了,栋哥儿也不见得亲近自己。米芮独自留在京城,还不知道会如何生事。
“敢情二伯母也有为你说话的时候,真真令人惊讶。”绮年笑的轻蔑,“我还以为她一辈子都姓米,一辈子都只为米家打算呢。”这二伯母原来挺精明的,怎么分不清远近亲疏?自己娘亲三太太再怎么不着调,也不会把侄子看的比亲闺女重。
“我娘亲她,也是心疼我的。”华年低声辩解,“她跟舅舅、舅母求过情的,可是没用。”出了门子的姑奶奶,管不到米家的家事。谢家闺女既已嫁到米家,要依着米家管教。
“我说句刻薄话,你听了莫恼。”绮年笑道:“你舅舅家已是两代人做官,却没攒下家业,可见老实没用。这人越是老实没用,越是会欺负妇孺。”他弱,于是欺负更弱的。
华年红了眼圈,“是我命苦。”有年的公婆通情达理,绮年的公婆富足尊贵,只有自己,摊上这么一对又贪婪又严苛又不通人情的公婆,这都是命。慈爱的舅舅、舅母如何会变成这样,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绮年冷笑,“你若认命,回家做小伏低的服侍米芮去!时时刻刻温柔谦卑,再捧起白花花的银子到他跟前,请他随意花用。还许你替他置美妾养庶子呢,横竖你愿意!等哪一天你钱花完了,人老珠黄了,我看你怎么办!”
华年打了个寒噤,“不,不会,他是我亲表哥。”怎么着也要顾着几分情面的。绮年怒其不争的摇摇头,懒的再理会她,心里寻思着,“这会子小七该是还在宫里,也不知宫里的情形究竟如何了。”
“……皇帝陛下,您可真会玩。”乾清宫中,流年一脸天真,拍着皇帝的马屁,“小七也想这样呢,很有趣。”自己若是不在了,会怎样?谢四爷大概还是云淡风轻,何离会哭死的。
皇帝微笑,“朕尽心竭力治理政务,日日夜夜不得歇息,算来已有二十八年的光阴。到了这会子,玩上一玩,也不算过分。”总要知道,自己若是真躺下来,国家该交到谁手里,才不会所托非人。
祖宗创下这份基业实属不易,自应世世代代传下去。先帝时民乱四起,匪患遍地,这天下几乎易姓。自己的皇储,万万不可是和先帝一样不能胸怀社稷、只顾自己私欲之人。否则,太祖皇帝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自己二十八年来兢兢业业创出的盛世,定会毁在他手中。
小九是中宫嫡子,从小被当做皇储养育。可看他近年来的所作所为,着实令人不能放心。小九处理起政务来不及阿德聪敏,耐性也及不上阿德,时常沉不住气。
阿德的辽王府,秩序井然。辽王妃是平民之女,温柔敦厚,善于持家。府中有五六名姬妾,妻妾相得。两名嫡子,三名庶子,全都聪明伶俐,讨人喜欢。
小九的家事则是一团糟。他不甘不愿的娶了徐抒做太子妃,却一直惦记着阿嶷。在辽东向阿嶷提亲的勇士,还颇有几位遭了他的暗算。这事算的实在欠考虑,不只寒了南宁侯的心,更对太子的声名不利。
小九在家事上,十足的拖泥带水。当年既然心悦阿嶷,便该知晓南宁侯夫妇的禀性脾气,该做出深情模样来诚心求娶,却和徐抒纠缠不清做甚?识人不明,形势也没看清。
娶了太子妃之后,实在不该再对阿嶷有非份之想。阿嶷不是普通女子,她背后是能征惯战的张雱父子,开国元勋的靖宁侯府、六安侯府。小九,不管你身份多么尊贵,也不能保证你事事如愿。该放手时,必须放手。
退一步说,即便真是不能放手,也该用些能奏效的手段,而不是胡乱折腾。暗算求婚勇士,在途中派人劫持,在南宁侯府用迷药,这都什么下三滥之举。小九,你有点长进罢。
见皇帝凝神想着什么,流年和丫丫都识趣的不说话,悄悄坐在一边。张雱站在殿门口,气愤看着皇帝。玩什么玩,一点也不好玩!我闺女,我儿媳妇,都是娇滴滴的小姑娘家,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你连累!
殿门口出现一名神色惶恐的宫女,“辽王殿下求见。”张雱大睁着眼睛,看着皇帝躺在御蹋上一动不动,辽王跪在蹋前,恭谨肃穆的一条一条念着奏章,当然了,都是极重大的事。
……真能装!真是父子!张雱这么想着。其实皇帝有一点点冤枉,此时此刻他躺在那儿,真把自己当成将死之人。他脑海中浮现出的,自己万一真死了,帝国会是什么情形。
辽王扮够了孝顺儿子,方顿首辞出。皇帝缓缓坐起身子,“张卿,你瞧我这长子,可是真孝顺?”张雱是个直肠子,且看他是怎么想的。“小不点儿和阿嶷呢,如何看?”也没忘了流年和丫丫。
“装的。”张雱面无表情,“十足十是装的!他装孝顺儿子,跟陛下您装病人,都装的很像。”你们俩真是父子!我瞅着,依辽王这勤谨劲儿,往后指不定跟你一样,也能成个劳动模范。
“可能是真的,也可是能装的,没多大区别。”流年老实,皇帝问什么就说什么,“小七觉着吧,能装的像,也是本事。”知道该演什么,知道该怎么演,至少这人不笨。
丫丫盈盈笑道:“辽王殿下对着我总是自称大哥,口口声声要拿我当亲妹妹。父亲,我觉着吧,大哥是真疼我的,对您也是真孝顺。”若他是装出来的,那也是装的像。小七说的对,能装的像,也是本事。
流年心里颇有些奇怪。皇帝这话问的,相当没意思啊。有太子做过的那些蠢事,张伯伯和丫丫肯定会转而支持其他皇子,这还用问?自己也是一样,有棠年这门亲事,不会支持太子的。
如果不是皇帝的心思过于深沉难测,那么难道是,皇帝潜意识里已经做了决定?流年越想越觉的有可能。辽王已经三十岁,沉稳持重,处事老到。太子么,心胸有些狭隘,做事也很浮躁。
和张雱、丫丫一起从乾清宫出来,流年肚里暗乐。这个老皇帝精明能干了这么多年,临了在选择继承人这个问题上,像是在做证明题:证明选择辽王是对的。
出了西华门,流年瞅瞅前后左右都是自己人,后怕的拍拍胸脯,“那什么腾骧左卫,吓死人了!”盔甲鲜明,手持兵器,从宫门口一直监视着到乾清宫门口,毫不掩饰的敌意。好在,他们没资格进乾清宫。
“小不点儿不怕。”张雱心疼了,“好孩子,有伯伯呢。”就方才那些人,伯伯不用兵刃也能打赢他们。那些人,纯粹是银样蜡枪头,看着好看,实则没用。
“乖,有我呢。”丫丫也是一幅大人样,“小不点儿不怕。”以为你天生的胆子大,原来你也知道害怕呀。小不点儿,你方才见了皇帝跟辽王,可是从容的很。
一匹快马风驰电掣般到了眼前。张屷一身便装,英姿飒爽,飞身下了马,冲着张雱、丫丫、流年微笑,“正好遇上了。”他是锦衣卫,现如今负责守卫乾清宫。
“你不是申时才当值么。”张雱明知故问,“这会子还早的很。”这傻小子。解语不许他早起,要他多睡会儿。他还是早早的过来,要见自己小媳妇儿一面。我家小阿屷可真不容易呀,谢晚鸿,你个小气鬼。
张屷微笑不语。丫丫向着小哥哥,不动声色拉着张雱闪过一边,把流年留给张屷。流年嘴角微翘,“张乃山,你会立功的。”山雨欲来,一场厮杀不可避免。一个不小心,张乃山这现任锦衣卫就能立下功劳,捉住位重要人物。
宫门口这地方,不便久留。张屷跟着上了马车,“我送送小师妹。”好在马车宽敞,坐了四个人,一点也不挤。丫丫揽着流年,调皮的冲张屷眨眨眼睛。放心吧小哥哥,往后呀,我帮你们私会!
流年鼓着小脸颊,很正式的样子,“伯伯,其实您也可以病一病。”既然要除之而后快,早点把他引出来,一竿子打死得了。不然,留着这么个隐患,睡觉都睡不安稳。
111第111章
“小不点儿真是聪明孩子。”张雱眉开眼笑,“乖,伯伯过两天就病。”也许不必过两天,明天就病了也说不定。张雱越看流年越顺眼,我儿媳妇小时候可爱,长大了聪明,可真不坏。
张屷“哼”了一声,仰头向天。流年拉拉他,“张乃山,你甭不服气。大哥二哥身经百战,确实比你强。”你虽然也上过战场,才打过几场仗呀,差远了。
丫丫捧起流年小脸,做探究状,“让我看看,小不点儿这脑袋瓜子,是怎么长的。”怎么能猜到爹爹要等大哥二哥回来了,才放心生病?
张雱在一旁乐。张屷自是不能袖手,帮着流年逃脱丫丫的魔掌。“这还用想啊。”流年伸手护着自己的小脸,白了丫丫一眼,“大哥二哥还有阿爷那么宝贝你,你出阁,他们能不回来么。”一辈子就这一回,多隆重的事。
“我们做武将的,可没有这般儿女情长。”张雱乐呵呵的跟流年开着玩笑,“甭说妹妹出嫁了,便是爹娘去世要丁忧,也有回不了家的。”这是真的,没骗你。
“伯伯您当我是三岁小孩。”流年撅起小嘴,“战事紧急的时候,自然是那样。可如今辽东太太平平的,女真人、蒙古人都不敢南下。”太平的时候,武将和文官一样的好不好。若是打起仗来,自然说不得“守孝”“丁忧”这一套。
把张雱乐的,谢晚鸿虽然小气,可是把我儿媳妇教的很好!张屷和丫丫熟知流年的性情,都满口夸奖“年纪虽小,见识却高”。果然,流年闻言昂起小脑袋,洋洋自得。谢家才女,谢流年!
到了谢府,丫丫自是不便下车,张屷也留在车中陪她。张雱亲自把流年送回萱晖堂,跟老太太等人寒暄几句,方告辞出门,上车离去。
“小七回的真巧。”老太太看见小孙女,半日的担心都没有了,笑成了一朵花,“你大姑母正想着要听戏饮酒呢,你可就回来了。”看我小七,多会拣时候。
谢寿笑道:“罢了,罢了,您巴巴的又拉上我做什么?分明是您想听戏,想饮酒,却因家里正忙活着,不好意思说。这会子借着我的名儿,您且乐和。”说的一屋子人都笑了。
老太太一手拉着流年,一手拉着锦年,乐呵呵说道:“你大伯母、你家太太,还有你三位嫂嫂,这些时日为了你哥哥的亲事,可都忙活坏了。咱们饶是不帮忙,还跟着添乱,如何使得?好孩子,咱们偷偷听戏去。”
老太太,谢寿,大大小小五位谢家姑娘,一群人浩浩荡荡“偷偷”听戏去了。坐在轩敞温暖的大花厅,烫上热酒,厅外搭着家常小巧戏台,琴曲悠扬。
绮年自然瞅了个空子,拉着流年关切问道:“去宫里要格外小心才是,小七有没有多说话,说错话?”那是皇帝的家,皇帝手中掌握着生杀大权,不是玩的。
“二姐姐,我没有多说话,也没有说错话。”流年白皙细腻的脸庞泛起忧色,“真的没有,放心。我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跟谁说呀。”
绮年同情拍拍她的小手,“没跟皇帝陛下说上话?”你和含山郡主一起去的,该有些体面才是,怎至于连话也没有说过几句。
“皇帝陛下……”流年眼圈一红,“吃了那么苦药,一点儿没好转。我头回见他的时候,他可和气了,如今真可怜。”还是不会说话,不会动。曾经那么慈爱的老人家,看着他毫无生气躺在床上,眼神中却是对这人世无比的眷恋,令人心酸。
老太太无意中一回头,看见绮年和流年坐在一旁窃窃私语,笑道:“两个丫头说什么呢,告诉告诉我,让我也乐乐。”谢寿也回头,笑容满面,“二丫头,小七,大姑母也想听。”
绮年忙道:“没说什么。”她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对宫里的事这么有兴致。流年也是一脸顽皮,“祖母,大姑母,我们说几句玩话罢了。”才不让祖母她老人家担心呢。
老太太见状,微微一笑“好孩子,玩吧。”转过头继续看戏,戏台上正演着出戏文,一男一女穿着大红喜服,在拜天地成亲。这戏好,吉庆!老太太想到棠年即将娶妻,眼角眉梢,都是欢喜。
绮年没敢再深问,陪着老太太、谢寿听了会子戏,她一个大丫头走过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绮年陪笑站起身,“家中有些事体,绮儿竟要先告别了。”老太太、谢寿也没多留,含笑吩咐,“路上小心。”绮年应了,又到大太太等人处告了辞,急急回了定海侯府。
十月二十三,南宁侯张雱告了病假。“张都督最经不住气。”五军都督府有不少人都知道张雱昨日在宫门前被刁难盘查,最后忍气应了,估摸着张雱是气病的。
十月二十四,流年在谢府花房欣赏兰花,丁喆不请自来。丁喆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着位年约二十许、衣饰华贵的年轻公子。这位年轻公子眉目俊美,仪容十分出众。
“二姐夫!”流年小脸上绽开一个甜美笑容,“二姐夫陪着二姐姐回娘家了?可真体贴。”丁喆在灯市口大街不受人待见,极少陪绮年回来。
丁喆微笑看了眼这少不更事的小姨子,“小七看花呢,来见过九爷。”身边丫头不见了,自己这素日不登门的姐夫自空而降,她还浑浑噩噩毫无知觉,可真够迟钝的。谢寻人精明,养出来的闺女可不咋地。
“九爷。”流年盈盈曲膝。九爷静静看了她一会儿,“这便是谢状元的同母妹妹?”照她的长相看,她哥哥也差不了。阿嶷,你竟宁愿嫁个金玉其外的男子,也不愿嫁我。
“是,九爷。”丁喆神色恭谨,心中颇有些惴惴不安。这位爷若是想把小七劫走,或杀了,那便如何是好?到底是绮年的堂妹,一朵花似的。
“您认识我哥哥?”流年惊喜的看着九爷,“您这么一身贵气,身份肯定不凡。连您这样的贵人也认识我哥哥,真是哥哥的荣幸。您真是很有贵气,我想想,这样的贵气,我只有在……只有在皇帝陛□上才见着过!”
九爷自负的笑笑。算这小丫头有眼光,知道孤是贵不可言之人。“可惜皇帝陛下病了,病的很厉害。”流年神色有些凄然,“看着他想说话却说不了,想抬胳膊却抬不了,闻着一屋子的药味,真让人难受。”
九爷沉下脸。已病到如此地步?父亲,这样您都不肯召回我么,我还是不是您的皇储,是不是帝国的太子殿下?父亲,您待儿子,真是无情。
九爷神情郁郁,眼神像刀子般狠狠看着流年。流年是个小傻子,对九爷的杀意毫无知觉,“二姐夫,外面天气好不好?我晚上要出门玩耍,老天保祐,可千万别下雪。”
丁喆小心翼翼看了眼九爷,笑道:“这大冬天的,小七晚上还要出门?”流年天真的点点头,“是啊,丫丫约了我一起玩,会派人来接我的。”
丫丫?九爷眼神柔和了一点,“谁是丫丫?”阿嶷的小名叫丫丫,极少有人知道,更少有人叫。叫她丫丫的,都是她的长辈,和哥哥们。
流年心虚的笑笑,“这个么,真是不便告诉您。丫丫是她小名,只有家里人才这么叫。我从小认识她,那时我才一岁多,不管大小尊卑,只管逮着她叫丫丫。这么多年,都叫习惯了。”脸上泛起粉晕,微微有些害羞。实在不应该管人家叫丫丫的。
九爷默默望了流年一会儿,忽然转身离去。丁喆长长松了一口气,急急跟在他身后,也走了。流年衣衫都已经被汗湿透,愣愣坐下,一言不发。
“小七,小七!”谢四爷惊恐的声音传了过来。他本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可是花园里发现被打晕的鹿鸣、之苹,小七不知下落,让他如何不慌张?
外面声音纷乱,流年木木坐着,一动不动。“七小姐在这里!”有丫头找了过来,大声向外头报着信。没多大功夫,谢四爷、棠年等人涌了进来。
流年跟傻了一样,不说话。谢四爷痛惜的抱住女儿轻轻拍着,“小七乖,不怕。”女儿是被谁吓着的?该死。可怜的小七,在自己家里遇着这种事,真是防不胜防。
谢家发现打晕的丫头之后,已命人飞速去了南宁侯府报信。张屷急匆匆赶来,身边跟着位蒙面少女。“送小七进宫。”蒙面少女蹲下看过流年,果断说道。如今是非常时刻,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都不可轻视。
这蒙面少女自然是丫丫了。谢四爷略一沉吟,便点了头,“依你。”不能让小七白白吃了这个亏,谁欠的债,都要讨回来。
到了乾清宫,流年依旧是愣愣的。丫丫柔声哄了她半天,似是好了一点,却依旧说不出话。魏硕峰有眼色,铺好了纸,磨好了墨,“七小姐,您若是说不出来,写出来也是一样。”
流年呆呆看着书案笔墨,忽然走了过去,提起笔。却不是写字,是作画。廖廖数笔,一名青年贵公子跃然纸上,生动逼真。
皇帝闭上了眼睛。小九,你回京城了,还去吓唬小不点儿!一个小姑娘,她招你惹你了,把她吓的连话都不会说。小九,你可真有出息。
当日你去南京时,朕是怎么交代你的?“没有朕的谕旨,不许擅自回京。否则,杀无赦。”小九,你还把不把朕放在眼里。
“传旨。”皇帝睁开眼,声音平平无波,“召辽王进见。”太监答应着,疾步趋出。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辽王便进来了,脸上带着汗珠。
辽王脸上既有惊喜,又有诧异,“父亲您……?”好的这么快?皇帝淡淡看了他一眼,“阿德,朕命你擒拿小九。记住,要活的。”
112第112章
流年画完,眼神直愣愣的望着画中人。好像画中人令她十分恐惧,手中的笔慢慢落下,小脸煞白,惶惑无助。丫丫不忍,揽她在怀里柔声抚慰着,“好了,没事了,不怕。”
辽王领了皇帝口谕,探询的目光看向流年。按常理,太子既被派往南京监国,没有皇帝谕旨他是万万不得回京城的。若擅自回京,既是无君无父,死有余辜。殿中唯一见过太子的人是流年,她根本一句话没说过,只提笔画了幅画。
画中人确定无疑是太子。可太子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谁和太子在一起,全无头绪。这让人如何捉拿?京城大着呢,上哪儿寻人去?
流年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孩子,她从丫丫怀里轻轻挣脱,走到桌案前,提笔继续画。没多大功夫,太子身边出现一位三十多岁、风流倜傥的男子,“定海侯排行第三的孙子,丁喆。”张屷在旁沉声说道。
画完丁喆,流年并没停笔。太子和丁喆的对面又出现一位小姑娘,十三四岁的年纪,玲珑美丽,精致面庞上满是讨好笑容。小心翼翼的看着太子和丁喆,一幅仰人鼻息的模样,楚楚可怜。
张屷和辽王都细细审视着这幅画。丁喆带着太子去了谢府,盘问过流年,流年机智的应付过去了。没有被灭口,没有被劫持……两人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太子怕是今夜要有所作为!”
太子不会闲来无事从南京奔驰到京城,只为吓唬吓唬流年,然后再奔驰回南京。他来京城,或是为了皇位,或是为了丫丫,或是两者兼有。他敢在谢府露面,又肯留下流年这活口,恐怕不是心慈不忍,也不是大意疏忽,而是要发动了。
辽王凝神想了想,走到皇帝面前缓缓跪下,“父亲,不管情势如何凶险,儿子便是拼却自己的性命,也要保护圣驾安然无恙,父亲放心。”伏在地上重重的叩了个响头,抬起脸看着皇帝,面容坚定。
“装的像,也是本事。”丫丫看着眼前这一幕,回想响流年的话语,心中也是感概。辽王大哥,如果你是装的,但愿你不只装的像,更能装的长久,最好能长长远远的装上一辈子!天下臣民就有福了。
“阿德,去吧。”皇帝面容依旧平静,声音也依旧温和,“不拘小九要做什么,总不过是近卫、京营、五城兵马司。阿德,要心存仁慈,不管是对亲兄弟,还是对全天下的老百姓,都要心存仁慈。”辽王郑重应了,起来恭谨的倒退几步,转身离去。
“我们不走了。”丫丫笑盈盈走到皇帝身边,“陪着您。”要是太子真要逼宫,保不齐宫中会有凶险,自己可不能这时候走。他是讲理的皇帝,重情意的义父,自己便会是孝顺懂事的女儿。
皇帝微微笑,“朕这些时日可是憋闷坏了,阿嶷和小不点儿留下陪朕,甚好。”可惜小不点儿被吓住了,呆呆愣愣的,要不听她说些孩子话,倒也有趣。
丫丫附耳跟皇帝说了几句话,皇帝转头看看流年,“果真如此?使得。”命宫人去传十皇子和安宁公主。原来小不点儿爱打牌,一坐上牌桌就来劲了,这还不好办。
等到十皇子、安宁公主过来,少不了围着皇帝惊叹,“父亲您身子康复了?真好。”是谁胡说,说您病的很重?回去把这些乱嚼舌头的人寻出来,啐到他脸上去。
皇帝看着没心机的幼子幼女笑道:“小十,安宁,叫你们来,原为的是打牌。”十皇子点点头,“打吧,打牌好。”安老功课逼的紧,安晓旭比从前更加不讲理,自己这日子叫一个苦。如今苦中作乐打牌消遣,也是美事。安宁公主更是欢欣鼓舞,“打牌?好啊好啊。”张罗着命宫人支好牌桌,摆好纸牌。她和丫丫常来常往,自然是会打牌的。
丫丫、流年、十皇子和安宁公主打牌,皇帝倚在蹋上微笑看着。张屷搬把椅子坐在流年身后,“小师妹,我替你看着牌。”流年雪白小脸慢慢浮上笑容,“张乃山,我想赢。”牌桌上赢钱,人间乐事之一。
张屷毫不迟疑,“小师妹肯定能赢。”丫丫笑盈盈的洗牌,安宁公主好脾气的没说什么,十皇子不服气,“何以见得?”皇帝含笑看着眼前诸人,心中柔软。阿嶷是怕宫中有变,想把小十和安宁聚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怕他们出事吧?阿嶷,是个有情有意的好孩子。
流年转头看看张屷,笑逐颜开,“承你吉言。”起了牌,举到张屷眼前,一脸得意。看见没有,我一把好牌!这把,流年赢了。下一把,流年又赢了。连赢两把,流年眉毛弯弯。
正打着牌,外面隐约有厮杀声传进来。张屷和丫丫对视一眼:是太子不知死活,还是辽王有意要把事态扩大?要打在内城打就好了,莫扰得京城百姓不得安宁。
安宁公主和十皇子年纪都不大,哪有这个定力再打牌,脸上都有惊惶之色。如果不是皇帝在这儿镇着,没准儿安宁公主早尖叫出来了。丫丫笑盈盈哄他们,“有我小哥哥在,定会无事。放心好了,咱们继续打。”小不点儿眼巴巴看着呢,不打牌怎么成。
十皇子很严肃的思考了一会儿,“我又不会打仗,这会子我再怎么忧心忡忡,也是没用的。”既然没用,那便不忧心了,该干什么干什么。要从容自若,要有风度,否则会被安晓旭笑话的。
安宁公主和流年是邻座,离张屷不远。回头瞅了两眼,张屷身姿挺拔,气宇轩昂,沉着冷静的坐在那儿,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慌张。这肯定是位高手了,有他在,还担心什么呢?打牌打牌。
丫丫带着几个半大孩子重又打起牌。安宁公主、十皇子、流年轮换着大赢,慢慢都打上劲了,外面厮杀声愈来愈清晰,殿内只管如火如荼的打牌。
一直打到华灯初上,才恋恋不舍的散了摊儿。最后盘点,丫丫输的最多,安宁公主和十皇子小赢,流年大赢。“承让,承让。”流年看着眼前一堆白花花的银子,冲诸人笑嘻嘻拱拱手,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牌局输赢定了之后,辽王和太子的输赢也定了。没有一丝悬念,辽王亲自率领锦衣卫,会同沈迈、沈忱、岳池,大败逼宫的太子。太子亲卫尽皆死伤,太子本人,被生擒活捉。
太太定定看着眼前满头白发的沈迈,心中恨恨,这厮不是该在辽东么,怎么会到了京城。都怪你,若不是你性子急燥胡乱杀伤人命,东昌侯府便不会和魏国公府结下冤仇,阿嶷便不会和我生了嫌隙。若阿嶷和我好好的,我又怎至于此。你,本是该为我所用之人。
沈迈厌恶的看了太子一眼,昂头离开。他和沈忱、岳池还要善后,搜捕漏网之鱼。丫丫快要成亲了,这起子挡路的人,要快快清理干净。
“我要见父亲。”太子冷冷看着辽王,面目倨傲。我是父亲心目中的皇储,我自小被当做太子养育!便是我有个什么行差踏错,父亲也不会认真跟我计较的。虎毒不食子。
“请稍待片刻。”辽王神情语气都很客气,“父亲此时不便见你。”辽王真没撒谎,他差了锦衣卫进乾清宫禀报,皇帝温和平静,谕令“侯着”。
乾清宫里,流年打过这场牌,重又天真活泼起来,兴兴头头拍着皇帝的马屁,“皇帝陛下,您这里可真个风水宝地!”所以我才会大赢特赢。
皇帝见她一脸甜蜜笑容,和才进殿时那傻愣愣的模样判若两人,心中也自欣慰。小不点儿平时是多么伶俐可爱的小姑娘,方才竟被吓的傻了,真是作孽。
“小不点儿画功了得。”皇帝温和说道:“去画库拣三幅画作,朕赏赐于你。”小不点儿你今日画了三个人出来,作用不小,朕便赏赐你三幅画,酬你的功劳。
“皇帝陛下,您真神奇!”流年又是惊喜,又是目瞪口呆,“您怎么知道,小本想要三幅画呢?”老太爷一幅,谢大爷一幅,谢四爷一幅,正好。可皇帝怎么知道的呢?
流年心喜难耐之态令皇帝一笑,“去罢。”画库藏有上千幅历代名人佳作,看你选什么。流年喜滋滋跟着太监过去,没多大会儿就回来了,太监手中捧着三幅卷轴,恭恭敬敬呈了上来。
是《临流独坐图》,《潇湘图》和《夏景山口待渡图》。《临流独坐图》,气势恢宏、云烟浮动的崇山峻岭中,一老叟临流抚琴。《潇湘图》烟雨空蒙,神采历历,是董源的传世名作。《夏景山口待渡图》也出自董源,披麻皴加墨点笔法画出漫山树木丛林,高厚雄壮。
“小不点儿喜欢董源?”皇帝微笑问道。“小七没看,只拣着最靠近门边儿的三幅。”流年实话实说。画库肯定都是皇家收藏,好东东,随意拿三幅就是。难不成还细细挑拣一番?做人要向辽王学习,要装的像。不管心里贪不贪,面上我就是很有节制、很知足!
皇帝温和夸奖几句,命宫人送十皇子、安宁公主回宫,命张屷“送阿嶷、小不点儿回家”。众人恭敬应了,行礼告辞。一时间,乾清宫中颇有清冷之意。
皇帝默默坐了许久,漫声说道:“宣辽王、太子进见。”小九这脾气,不堪大用。阿德,这万里江山份量很重,你接不接的住?
113第113章
“原来父亲身子康健的很。”太子被带进乾清宫,见皇帝安然无恙,根本不曾罹患重病,不由恨恨。父亲,您竟然骗我,诱我犯下逼宫罪行。
辽王神色愕然,“父亲身子康健,岂不是天大的喜事?”难道做儿子的,看见父亲身子好,还有不高兴的?小九,为人子、为人臣,怎可如此。
皇帝静静看了太子一会儿,温和说道:“朕知道你心里在抱怨什么。小九,你从南京来到京城,最快也要一个多月吧?朕称病不上朝,可是只有半个多月。”你根本不是因为朕“生病”,才来的京城。
太子声音低沉又酸楚,“父亲,您知道我在抱怨什么?您若是真知道我的心事,又何必定要阻止我和阿嶷?阿嶷出阁在即,您让我如何忍的下?!”
皇帝闭目养了一会儿神,睁开眼睛问辽王,“阿德,若是你喜欢阿嶷,铁了心要求娶,会怎么做?”不可小看家事,一个男人若连家事都处置不妥当,政事也会一团乱。不能齐家,何以平天下。
辽王略一思忖,即有条不紊的答道:“若是婚前,定要做出一幅专情、深情模样,获取佳人芳心,更令南宁侯夫妇放心许嫁女儿。若是婚后还肖想阿嶷,志在必得,那便要出其不意杀了南宁侯父子。”张雱、沈忱父子,绝不会容许阿嶷被欺侮。要打阿嶷的主意,先杀了她父兄。
太子倒抽一口冷气,“你真是狠毒!”要娶南宁侯府大小姐,先杀了南宁侯父子?南宁侯父子功勋卓著,是你想杀便杀的人么。再说,杀了南宁侯,阿嶷岂会不恨?不是弄巧成拙。
“这自然还远远不够。”辽王声音清冷,“往后内宫之中,要时时刻刻防着被阿嶷刺杀。朝堂之上,要时时刻刻防范靖宁侯府、六安侯府。”佳人又得不到,朝堂又出乱子,何苦来呢。
太子脸色煞白,一言不发。皇帝审视的看看大儿子,慢慢问着,“阿德,若是你要逼宫,却要如何行事?”小九这逼宫跟孩子闹着玩似的,不足为虑,你呢?
辽王倒也坦诚,“父亲在位,宫廷也好,朝堂也好,全在父亲掌控之中,儿子永不敢逼宫。若是小九在位,儿子要看清楚形势再作决定。至少要有七分把握方可,剩下的三分,便赌赌运气。”
太子连连冷笑。皇帝温和吩咐,“阿德,小九,下去歇息吧。今日数名逆贼率众胁迫内宫,赖祖宗保祐,已全数被擒获。阿德,明朝将这些逆贼枭首宫门,以儆效尤。”
辽王恭谨应了,太子心中大呼侥幸。父亲还是顾念自己的,这不,只处罚了自己的下属,却没有处罚自己。看来,在父亲心目中,自己还是帝国的太子殿下,他的皇储。
天黑透了,流年才回到谢府。“不虚此行,收获颇丰。”流年嘻嘻笑着,“祖父,大伯父,父亲大人,人人有份儿。”《临流独坐图》送了老太爷,《潇湘图》送了谢大爷,《夏景山口待渡图》送了谢四爷。
众人看流年的目光倍极温柔,似要滴出水来。谢四爷尤其跟平日不同,待流年极为迁就。流年眼珠转了转,“父亲大人,《夏景山口待渡图》好不好看?若是好看,可否减免功课呀。”瞅着谢四爷今儿很好说话的样子,顶多是不同意而己,挨不了骂,也不会有打击报复。
谢四爷柔声说道:“小七若不想学,那便不学。”把流年乐的,伸出小手指,“父亲大人,说话算话!”谢四爷伸出白皙优美的小手指,跟小女儿拉了勾,“说话算话。”
从未被如此纵容过,流年轻飘飘如腾云驾雾一般,快乐无比。谢四爷不逼功课了,这世界真美好!流年辞别众人,又到静馨院跟何离腻味了一会儿,何离也比平日粘乎,“小七,晚上不走了好不好?”流年笑嘻嘻答应了,自己这么希罕人呢,都大姑娘了妈妈还要跟自己一起睡。
洗了澡,何离替流年擦干头发,流年迷迷糊糊睡着了。何离怔怔看着女儿的甜蜜睡容,眼泪流了满脸。鹿鸣和之苹这两个丫头如今服了汤药昏沉沉睡着,小七比她们更危险,比她们受的惊吓更甚。
谢四爷和棠年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谢四爷慢慢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女儿,移不开目光。棠年替何离擦去泪水,柔声安慰,“没事,都过去了。”何离靠在他身上,眼泪越发汹涌。
十月二十五,早朝时辽王镇静的宣布:昨夜有逆贼袭击万寿宫、景阳宫,早已服诛。逆贼枭首宫门,以儆效尤。定海侯随着一众大臣观看逆贼首级,忽然吐血昏倒:其中有他的孙子,丁喆。
府中有子孙参与谋逆,这是要命的大事,定海侯当晚便没了气。临死,定海侯也没想明白其中的道理。阿喆并没有跟着去逼宫!帮太子打探消息可以,形势未明却冒冒失失逼宫,后果堪虞!是以阿喆和定海侯府其余子弟一样,被自己拘在府中不许出门。阿喆的头颅,是怎么挂到宫门上的?
定海侯府人心惶惶。像他们这种府邸,抢个民女、夺块民田以至于欺男霸女,都不算大事。可真是涉及谋逆,开国元勋也没用。夺爵毁券,合家流放苦寒之地,还算轻的。
定海侯府搭起灵棚,来吊丧的宾客极少,姻亲大都不上门。世子夫人申氏欲哭无泪,心中却依稀存了指望:太子殿下还安安生生的!只要太子殿下在,定海侯府总有能翻身的一天。
绮年脸色惨白,摇摇欲倒。申氏见了她这幅模样,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丧门星,自己爷儿们不知道看好了,以至于阿喆无辜送了命!
定海侯府的姻亲当中,国子监的韩司业亲来祭奠过。他为人方正古板,一向不合时宜,定海侯府诸人本是不把他放在眼中的,这时却都毕恭毕敬的还了礼,心中敬重。韩司业,真是老好人。
申氏娘家没人来,申氏长媳郁家也没人来,次媳谢家也没有人来。申氏舍不得骂自己娘家,素日待郁氏亲厚,也不去寒碜郁家,只冷笑着质问绮年,“谢家跟丁家,难道断了亲不成?”女婿没了,谢家竟是不管不问的,没一点义气。
绮年软软的瘫倒在地上。定海侯府正兵荒马乱,也无人理她。还是她从谢家带过来的侍女有良心,扶她到房中躺下,一面使人去请大夫,一面使人回谢家报信——北兵马司胡同谢家。
谢三爷和三太太正在家中吵架。谢三爷要把绮年接回来过日子,“姑爷没了,丁家眼看要不行,留绮儿在丁家做甚?”三太太却是担心,“之儿还没定下媳妇,绮儿若是回来住,更说不着好媳妇了!”家里本就浅窄,还住着位姑奶奶,带着一儿一女。谁家好姑娘愿意嫁过来。
听说绮年昏倒了,丁家没人管没人问,谢三爷和三太太都唬了一跳。“天杀的丁家。”三太太抹起眼泪,“把我闺女不当人看,总有一天要遭报应。”
谢三爷也顾不上吵架了,忙忙的出门寻着一位大夫,好说歹说,架着大夫去了定海侯府。府中乱乱的,谢三爷带着大夫去看了绮年,大夫无奈给诊着脉,脸上有了异色。
谢三爷这心纠的,“怎样?小女如何了?”绮年没事吧,素日里都是好好的。大夫又细细诊了两回,拱手道了恭喜,“令爱已有一个多月身孕。”
十月二十八,定海侯世子亲自将两匣子珠宝、地契给了绮年,许她随父母回北兵马司胡同居住,“媳妇,你已有一儿一女,腹中还有阿喆的遗腹子,替他守着吧。”
绮年神色凄凉,“我已是快三十的人了,又是三子之母,还有什么体面人家会娶我?父亲放心,我会守着三个孩子长大。”嫁什么人,还没受够公婆夫婿么。
绮年携着一子一女上了谢三爷的马车,头也没回,走了。申氏埋怨丈夫,“都是她惹的祸,你还放走她!”定海侯世子冷冷瞪了妻子一眼,无知妇人,懂什么?谢家旁的做不了,却护的住自家闺女和外孙。这时候丁家子孙能保一个是一个,你当这还是从前呢?
十月二十九,华年不顾二太太的阻拦,去了北兵马司胡同看望绮年。绮年若口婆心劝说自己的事仿佛便在昨日,怎么一眨眼间,绮年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邻舍要搬家,父亲便把它买下了。”绮年抚着平平的小肚子,苍白的脸上有了希冀,“往后我带着孩子们住邻舍,碍不着弟妹什么的。”
“可,你没丈夫了呀。”华年忍不住说道。怎么绮年并没有寻死觅活,好像还活的好好的,没了丈夫的女人,在这世上还怎么活?从来寡妇是最难做的。
“丈夫?”绮年轻轻一笑,“有了儿子,还要丈夫做什么?”丈夫有什么用,又保护不了自己。能保护自己的,是亲爹,是亲大伯亲叔叔。往后能亲近自己,让自己过好日子的,是儿子。
华年咬了咬嘴唇。绮年如今虽说没丈夫了,儿女却能围绕膝下。自己身边倒是有米芮,可没儿子呀。若是自己再生一个……?该能自己养了吧?华年想到能拥有一个跟自己血脉相连的儿子,心中酥酥软软。
十月三十,灯市口大街谢府遍挂大红灯笼,一派喜庆景象。“虽说是位圣上亲口册封的郡主,可成亲的礼节全按民间来的。”大太太忙累虽忙累,心里舒服,“南宁侯府半点不搭架子,有这样通情达理的亲家,真是福气。”
114第114章
自己亲手养大的宝贝孙子要娶媳妇了,谢老太太坐在萱晖堂,乐的合不拢嘴。仆妇侍女们也是兴奋难言,一回一回喜气洋洋的报着,“老太太,咱们的人去迎嫁妆了。”“老太太,南宁侯府发妆了”“头三抬嫁妆都是皇帝陛下赏的,金光闪闪的,可好看了。”“前面的嫁妆进了门,后面的嫁妆还在一里地外。”更有多事者替古人担忧,“您说,这么多嫁妆,南园放不放的下呀。”棠年和丫丫的新居,位于谢府东南方,名为“南园”。
南宁侯府派了八名侍女、八名媳妇过来,还有宫里派来的两位嬷嬷,帮着全福太太一起为新人铺了床、布置了新房。侍女是含山郡主贴身使唤的,知道郡主的禀性习惯,日用诸物都放在顺手处,以免不便。
南园是有单独厨房的。南宁侯府两名媳妇是郡主用惯的厨子,到厨下看了,利落的动了手,烧起饭菜。她们唯恐锅碗炉灶不是自己素日使惯的,明日做出的饭菜郡主不喜。是以要提前做几回,必要熟悉了方好。
丫丫的嫁妆太多,南园真还是放不下。金银珠宝等物被暂时放到老太太的库房里,“棠儿,祖母给你们存着。”老太太笑呵呵偷偷告诉棠年,“跟小七一样,两分利。”
棠年本就乐的昏头胀脑,面上偏要做出一幅云淡风轻的样子。听了老太太的话再也憋不住,白瓷般的面庞上绽开清朗笑容,比秋日碧空更加明净悦目。
“哥哥,大声欢笑吧。”流年跑了过来,很严肃的鼓励新郎官,“人生只此一次,放纵些也没什么的。”哥哥你如果这时候还压抑自己,可不是傻了么。
瑞年和锦年也是顽皮,“六哥哥今年春天大登科,冬天小登科,好不得意!您心里怎么想我们猜也猜的到,别绷着了,想乐就乐!”开怀大笑,是好事啊。
棠年很给面子的乐了乐,三位小姑娘都觉不满意,“不够不够,再乐呵点!”流年最干脆,伸出指头在嘴里呵了呵,扑到棠年身上呵痒痒。棠年口中央求着,“小七乖,不呵了,哥哥……”撑不住大笑,笑声传出去好玩。
松年、鹤年、延年等人闻声而来。“啧啧啧,六弟这些时日都不动声色的,原来心里头高兴成这样。”站在门口,齐齐摇头叹息。
之年和小柏儿则是叉着腰威胁,“六哥哥,给我们大红包!否则我们便告诉新嫂嫂!”您这样子多丢人呀,快给封口费吧,要不会传遍天下的。
老太太笑咪咪哄他们,“你们啊,到后天早上乖乖叫六嫂,有大红包拿。”这会子哪有,早着呢。等到新人进了门,认亲的时候自然会有。
棠年白天在老太太这儿被兄弟姐妹们取笑了一场,晚上到静馨院,自己爹娘也是满脸揶揄,“棠儿,明儿个要大喜了。”我们棠儿,要娶媳妇了呢。
棠年浅浅笑着,根本不敢多呆,没说两句话便起身告辞,“困了,要早睡。”何离亲自送他出来,张了好几回口,想说什么,却终是没有说出来。
送走棠年,何离满脸愁容,“玉郎,棠儿他还是童子身。”明晚他若是顺顺当当的倒好,若是始终不会,那可如何是好。房事么,总是要看男人的。
谢四爷招招手,命何离坐在自己身边,“阿离,这是不用学的。”谢四爷慢吞吞说道:“咱们当年也没学过,不也无师自通。”当然了,是阿离你引诱我的。
何离羞红了脸。谢四爷玉手轻轻搭在她腰间,柔声细语在她耳畔说道:“放心,棠儿抚琴别有风致,不弱于我。”会抚琴的男子,你还怕他不会挑动佳人芳心?
棠年的婚前性教育是一本绘制精美、生动的春宫图。丫丫的婚前性教育开放的多,解语跟丫丫讲的很详细,“女儿,夫妇敦伦是古礼,也是人欲。只有夫妇二人的时候,只要两人都心甘情愿,做什么都可以。”
“这个,我们自己琢磨吧。”丫丫绕过许多没听,严肃的站起身,“应该不难,是不是?”这么多人都成亲生子了,肯定不会太难的。
解语忍住笑意,认真的点头,“不难。”这是人的天性,到了明天晚上夜深无人的时节,你们自己研究吧。两人一起研究,会得出满意结论的。
南宁侯府的男人们则是关心其他事情,“明天阿忱背妹妹上轿”“阿池负责警戒”,太子已被缚,绑送回南京,死党也搜捕过两遍,谁知道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阿屷负责到谢府做舅爷,饮酒听戏,外加照看亲家小姑娘。”张雱替小儿子设想的很好,张屷却不领情,“不要。明儿人来人往的,要见她哪天不能见,凑这个热闹。”一个不小心被人看见,小七会被人说闲话的,不好。
“小阿屷,你的春天快要到了。”张雱喜笑颜开,“往后丫丫住回来的时候,一准儿把小不点儿也带来。你们天天能见着!”丫丫多聪明啊,给你拐回小不点儿,容易。
张屷闷闷看了眼兴高采烈的老爹,站起身告辞,“困了,睡觉。”人家都二十岁的人了,您还小阿屷小阿屷的叫。说过您多少回了,怎么着也说不改。
第二天正日子,谢老太爷、谢老太太早早的起来,催着“接新娘子去。”大太太抿嘴笑,“不到吉时呢。”婚礼婚礼,黄昏时分成礼,且早着。老人家年纪大了,有时真是孩子气。
老太爷、老太太直等到哺时,迎亲的队伍才从谢府出发。天黑之后,新娘子才迎了回来。“古时都是抢婚。”流年自作聪明的跟瑞年耳语,“天黑了才好抢呀。”白天一个是不方便,另一个也不好意思。光天化日的抢人,便是古人也害羞的。当夜幕降临,人的本性占了上风,做事便少了顾忌。
新婚夫妇拜了天地尊长,送入洞房。洞房中却没有暄闹,安静的很。棠年知道丫丫爱干净,爱清净,不许亲友来闹洞房。当然,他不是直截了当这么说的,推脱是皇帝的意思。信不信的,谁也不敢去跟皇帝对质,这事就定下来了。
丫丫和棠年都是一身大红喜服,隆重又热烈。这大红色衬的两人肤色愈发雪白,眼眸越发明亮,容颜更加照人。喜娘和全福太太都含笑看着两人,可真好看!两人都是绝色!笑吟吟服侍新人坐了床,新郎新娘喝了交杯酒,新娘吃了子孙饽饽。礼仪完成,便催着新郎官出去待客,“多少客人等着。”
“哥哥去吧,嫂嫂交给我。”流年笑嘻嘻进来了。南园旁人进不来,她却是畅通无阻。棠年恋恋不舍看了丫丫一眼,低头交代“小七,让你嫂嫂卸了大衣服,莫累到她……”流年眉毛弯弯,“知道知道,我还会陪嫂嫂吃饭,陪嫂嫂聊天。哥哥放心去吧,快去吧,早去早回。”
来客众多。好在谢家兄弟也众多,这个替替,那个挡挡,棠年倒也没喝多少。堪堪在花厅敬了一圈酒,松年、鹤年等人便护着棠年出来,“六弟,**一刻值千金。”开着玩笑,让棠年回去陪新娘。
棠年谢过哥哥们,回了南园。上房透着温暖的灯光,传出姑娘家清脆悦耳的说话声。棠年心中满满的喜悦像要溢出来,丫丫,我来了!
侍女们纷纷曲膝行礼,“仪宾。”依丫丫的意思,还是称呼棠年“六少爷”为好,解语却说,“暂称仪宾。”谢晚鸿口口声声不会委屈丫丫,问题是,内宅的事他管的了么?若是鞭长莫及,丫丫这郡主身份能挡不少事。
棠年缓步走向上房,花瓣般的唇畔有一抹醉人笑意。“……丫丫,从前你不是称呼他损之么。往后可以改改了。我听人家都是叫什么郎,他名字是棠年,干脆你叫他棠郎好了。”流年兴高采烈的声音。
棠郎?棠年脚步顿了顿,棠郎?棠年快走两步,丫头打起帘子,棠年进了屋。“小七,回罢。”棠年冲丫丫温柔笑笑,伸手捉住流年,扭送出屋,“不许调皮,快回。”
流年大为不满,“哥哥你过河拆桥!”你不在的时候,我替你陪丫丫的好不好,还逗她笑了好几回。结果你一回来,连个谢字都没有,就要撵我走呀。
棠年哪里肯理会她,“送七小姐回房。”吩咐侍女。侍女曲膝应“是”,笑咪咪陪着流年往外走。人家是洞房共烛夜,七小姐你不能挑这时候捣乱,快回去吧。
从南园被撵出来,流年满肚子不服气,又去了静馨院。真是不巧,流年进去的时候,谢四爷正在何离耳畔说着甜言蜜语,“阿离,如此良宵,岂可虚渡……”
流年推门而入,“爹爹您也在,不用陪客人么?”前院还吵的很呢,怎么谢四爷这做主人的就安歇了。何离温柔告诉她,“你爹爹是长辈,和他同辈份的客人早已离席。”都四十往上的人了,谁还熬的住夜,又不是小年轻。
流年委屈的靠在何离身上,“哥哥把我扔出来了。”何离一惊,忙问详情。谢四爷凉凉说道:“这还用问,换了是我,一样把她扔出来。”
何离也想明白了,抿着嘴笑,“小七,回罢。”你再不走,还会被扔出去一回,被你爹爹扔出去一回。流年伸手支住小脸,“今儿又是鞭炮又是酒席的,睡不着。”太兴奋了,真睡不着。
“睡不着,使劲儿睡。”谢四爷起身捉住流年,扭送出去,“小七,你这会子说睡不着。回恬院洗漱过后,便会困倦的。”命侍女“送七小姐。”自己施施然回房。
115第115章
变脸变的这么快!流年心中愤愤不平。前几天他眼都不眨的盯着自己,唯恐自己会凭空消失一样,不管自己提什么非分要求,都千依百顺的答应。今晚可好,翻脸跟翻书似的,不靠谱的爹。
“七小姐。”恬院门口,一名俏丽干净的侍女迎上来盈盈行礼,“仪宾失礼了,郡主让我过来陪不是。还说,若您想听抚琴,过去南园便可。”这侍女是丫丫身边的慕枫。
还是丫丫好!连着被扔出来两回,流年颇有被嫌弃被抛弃的感觉。这时听见丫丫的邀请,小脸上绽开甜蜜笑容,“好啊好啊,我要听。”是棠年在抚琴吧,一定很缠绵,很温存,要听要听。
到了南园,跟着流年的鹿鸣、之苹和另外四个小丫头被让到前院侧厢待茶,慕枫带着流年往正房走。“真好听。”悠扬的古琴声传来,流年眉毛弯弯。怪不得哥哥要撵自己走,琴声这么缱绻,他内心一定很荡漾,见不得人的。
这时候不方便进去吧,会被扔出来的。流年心里正犹豫着,却见慕枫带着自己绕过一个大理石屏风,进了东侧的耳房。耳房临窗大炕上铺着腥红洋毡,设有大红彩绣靠背引枕。张屷独自一人坐在炕上,闲闲饮茶。
流年大起知己之感,“张乃山,你也来偷听?”总算有了一个同好之人,难得难得。张屷摇头微笑,指指身边的虎皮坐褥,“小师妹,坐这里。”本不打算见小七的,可大哥二哥都撺掇自己“不能白来一趟”,硬逼着自己过来相见,没法子。
流年坐到炕上,凑近张屷跟他商量,“只能偷听,能偷看不?”只闻其声,不够啊。张屷无奈看了她一眼,小七啊小七,你还要一团孩气到什么时候,还打不打算长大了?
被流年纠缠不过,张屷牵着她的手出了耳房,院中寂静无人,只闻琴声。三绕两绕,两人到了正房门前,流年悄悄掀起门帘看看,心中惊叹,“哥哥,丫丫,你们好香艳!”
棠年身穿一袭浅红色宫锦长袍,端坐抚琴。他显然是沐浴过了,乌黑长发披在肩上,像绸缎般柔软而又有光泽,映着如晶莹初雪的肌肤,丽色夺人。
丫丫坐在他身畔,同色同款的浅红色宫锦衣衫,长发垂肩,盈盈含笑,比平日更加美艳动人。棠年温柔看向她,两人目光胶着在一起,深情缠绵。
琴声渐消。棠年慢慢凑近丫丫,轻轻吻上她的嘴唇,丫丫先是呆了呆,接着也回吻他。衣袍宽大,夜色低沉,流年在外头只能依稀看见浅红衣袍,乌黑长发,和一室的春光旖旎。
流年正看的入迷,背对着她装作看风景的张屷觉着不对劲,怎么琴声没了?转身跟着流年往里面张望了一眼,张屷悄悄放下门帘,牵着流年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怎么不许看了?”待走远了,流年方笑嘻嘻问道。张屷微笑看了她一眼,“小孩儿家,不许看。”接下来人家肯定会关门上床,要是被发现了,等着挨打么。
“才不是,我是大姑娘了。”流年忽然想到了什么,拉拉张屷的衣襟,“张乃山,你有没有这样过呀,对着姑娘家抚过琴,表白过真情?”外加亲亲抱抱。
“你还这么小……”张屷低笑,小七,你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我对着你抚琴表情,你能明白么?“……小师妹,你还这么小,不懂。”
张屷和流年到耳房坐了一会儿。听流年说起今晚的遭遇,张屷深表同情,“小师妹,都是这样的。我爹爹也时常把我们哥儿仨扔出来,不许烦着他们。”要是丫丫,倒还好点。
原来张伯伯那么开明的爹也会往外头扔孩子呀,流年听后气平了。天下乌鸦一般黑,张伯伯和谢四爷是彼此彼此。做父亲的人怎么能这样,真是太没有牺牲奉献精神了。
“夜深了,我命人送你回去。”张屷见流年打起呵欠,体贴的说道。南园有门通街,他是可以直接从南园出府的,却不便送流年。
流年乖巧的点头,“是要睡了,明天还要早起。”棠年和丫丫要拜祖先,还要认亲。自己这做小姑子的肯定要到场,还要装扮的像只孔雀,趾高气扬。小姑子么,都是很神气的。
流年回到恬院,洗漱过后上了床,甜甜蜜蜜入睡。这晚她做了美梦,梦到自己坐在锦绣丛中,眼前是一弯清澈溪水,对面郁郁青竹前有一男子临流抚琴,音韵悠扬。
第二天流年没睡醒,被鹿鸣硬从被窝里捉出来,“七小姐,今儿不好晚起的。”新人进门,要认亲的。您是正经小姑子,还不得早点到啊。
流年闭着眼睛坐在大镜子前,“鹿鸣,我要打扮的花枝招展,金碧辉煌。”鹿鸣口中答应着,麻利的给她穿了玫瑰紫银鼠小袄,嫩黄绫灰鼠皮裙,漆黑油光的头发挽成流云髻,打扮的十分温婉可人。
流年睁开眼睛后,指着镜中人质问,“花枝招展?金碧辉煌?”鹿鸣不慌不忙,“七小姐您不是说过,女子的微笑比妆容更重要?一个人若存了心要招摇,哪里还靠衣饰。”
之苹掩嘴偷笑,鹿鸣姐姐这嘴皮子真是越来越利索了,往后真要跟她好好学学。流年对着镜子生了回闷气,披上石青刻丝斗蓬,昂起脑袋出了门。
正厅里温暖如春。谢老太爷、老太太满面笑容坐在上首,谢大爷夫妇、谢二太太、谢三爷夫妇、谢四爷夫妇依次坐在下首,松年鹤年这一辈子的人就没座位了,侍立在父辈身后。松年家的远哥儿、隆哥儿、静姐儿,鹤年家的逸哥儿,其年家的冲哥儿,养年家莹姐儿,几个小孩子在厅中跑来跑去玩耍,更见欢快。
棠年和丫丫走入厅中时,众人都觉眼前一亮。棠年形容昳丽,风采夺人,那是不必多说了。新娘子含山郡主确是眉如远山,眼如秋水,大红吉服映衬下,更显的肌肤胜雪,容色妩媚。两人并肩而来,神情亲密,真是一对璧人。
二太太和三太太忽然互相看了一眼。她们同是庶支,庶支何曾娶过像含山郡主似的媳妇,出自名门,身份尊贵,妆奁丰厚,连相貌都生的这般出色。四房庶子娶了这么位儿媳妇,四弟妹她……
二人又不约而同看向四太太。四太太和谢四爷一左一右坐在桌案旁,身姿笔挺,仪态端庄。神情么,却是什么也看不出来,没有喜悦,也没有不悦。
棠年和丫丫叩拜了老太爷、老太太,丫丫献上茶。老太爷、老太太抿口茶,只觉香甜无比。棠儿娶媳妇了,两个孩子都这么好看,等明年生下小小人儿,岂不是玉雪可爱的紧?
“举案齐眉,白头偕老。”老太爷乐呵呵赏了一件青玉熊,一件青玉卧兔。谢大爷最为识货,这两件可都是汉朝古物,老太爷珍藏了多少年,宝贝的像性命一般。自己年轻的时候,想多看几眼,老太爷都不舍得。
“互敬互爱,相濡以沫。”老太太笑咪咪赏了一件镶有祖母绿的玉带和一件镶有猫晴的玉冠。这块祖母绿有鸽子蛋大小,嫩树芽绿,颜色赏心悦目。猫睛是最珍贵的金绿色,看上去真如猫眼一般。“祖母绿、猫睛”,这是本朝最为推崇的珍宝。二太太、三太太眼都快绿了,这种宝贝,自己别说拥有了,见都没见过几回!
丫丫笑盈盈道了谢。起来的时候,棠年体贴的扶了她一把,“看看人家。”沐氏、崔氏都盯了身旁的丈夫一眼,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你当年可没有像六弟这般,知道待媳妇好。”松年、鹤年都微笑不语。
棠年和丫丫又拜了谢大爷夫妇,献上茶。谢大爷夫妇虽是长辈,又不是正经公婆,自然不会多说话,赏了一串红宝石,一串黑色的东珠,红宝石似火,东珠似墨,品相上乘。东珠之中,因为黑色难得,所以最为贵重。
二太太和谢三爷夫妇也是一样,不是正经公婆,没什么可训示的。不过二房三房家底子薄,赏的不过是寻常金钗、玉镯等物,谢三爷过意不去,额外给了一个大红包。
等到新婚夫妇叩拜谢四爷夫妇的时候,二太太心中兴奋,三太太两眼放光,等着看好戏。庶子媳妇进门,哪个做婆婆的不得提点两句,训示一番?四弟妹,看你的了。
四太太接过了茶,低垂双目,心中百感交集,说不清是喜是悲。眼前这丽色女子贵为南宁侯府大小姐,却愿意下嫁给棠年这庶子!自己嫡亲儿媳妇娘家也没有这般权势,让人如何不恼怒。
可是,她再怎么尊贵,此时此刻也跪在自己脚下行礼,尽她为人儿媳的本分。婆婆,儿媳,人伦大防。儿媳妇娘家再横,到了婆婆面前,也只有俯首贴耳的。我要你跪着,你便不能站着。
四太太清了清嗓子,“你既进了我谢家的门……”看样子要长篇大论、高谈阔论。二太太心中激荡,三太太神情兴奋,却听谢四爷不疾不徐说道:“伉俪情深,相互扶持。”赏了一双夜明珠,“郡主请起。”
幸亏四太太也不算笨,急忙抿了抿茶盏,放下一对镶珠嵌宝的金步摇,“百年好合,永结同心。”所以当棠年扶着丫丫站起来的时候,也算圆满成了礼。
谢四爷温和望着丫丫,“郡主,委屈你了。陛下曾要册封你为公主,让你以公主的礼仪下降,被你坚辞。好孩子,你一心孝顺长辈,爹爹都知道。”
四太太脸色煞白。若她成了公主,岂不是全府的人见了她都要跪拜?自己这做婆婆的也不能幸免。她不用跟婆家的人住在一处,清清净净过自己的小日子,婆家尊长不见她便罢了,见了她都要行礼。
丫丫盈盈一笑,“仪宾是祖父祖母抚养长大,从小疼爱的什么似的,让两位老人家对我行礼,如何使得?父亲大人若对我下拜,可折杀我了。是以我给推了,不做公主。”我话说的够不够明白,棠年敬爱的长辈,是祖父祖母和父亲。
老太太招手命丫丫过去,拉着丫丫的小手,“好孩子,真是好孩子。”老太爷乐呵呵承许,“郡主,家里若是有谁欺负你,告诉祖父,祖父给你打他。”
116第116章
把丫丫乐的。棠年的祖父和自家祖父一模一样的口吻呢,自己小时候每回去靖宁侯府,祖父都要慈爱的嘱咐,“丫丫,家里若是有谁欺负你,告诉祖父,祖父给你打他。”
可惜靖宁侯府只有位继祖母,待自己并不亲近。外祖母倒是很亲近,可她性子清冷,不大喜欢热闹。比较起来,倒是谢家老太太,最像亲祖母。
见完长辈,接下来是平辈认亲。松年鹤年这些成过亲的倒也罢了,行礼相见毕,做哥嫂的送上见面礼,或是金银首饰,或是宝玉玩器,丫丫含笑收下,一一道谢。到了之年和柏年,两个做弟弟的顽皮,接过丫丫的见面礼,响亮叫过“六嫂”,理直气壮冲棠年伸出手,“六哥,补昨儿个的红包。”棠年微笑,果真一人递给他们一个大红包。之年和柏年敲诈得逞,大为得意,众人都看着好笑。
到了三个妹妹,各有各的淘气。瑞年和锦年乖巧叫过“六嫂”,笑吟吟看向棠年,“六哥,昨儿个我们也看见了。”除见面礼外,也获赠红包一个。流年高昂着小脑袋想要说什么,棠年根本不许她开口,一个接一个的红包塞到她怀里,“小七,拿着。”拿着你朝思暮想的红包,不许跟哥哥嫂嫂捣乱。
丫丫笑吟吟哄她,“小七乖,等我忙完了,带你玩。”流年一边忙着应付那些个红包,一边快活的点头,“好啊好啊,可别忘了。”趾高气扬的小姑子,一下子成了好脾气的小姑子,令人捧腹。
流年还没忙完红包,远哥儿、隆哥儿、静姐儿等孩子们已大声叫着“六叔叔,六婶婶。”棠年送他们红包,丫丫送他们金丝彩绣马上封侯荷包。荷包沉甸甸的,最小的莹姐儿才一岁多,明明拿不动,皱着个小脸儿非要自己拿,十分趣致。
认完亲,新人去拜祭祖先。之后老太爷带着儿孙们在外厅,老太太带着女眷在内厅,摆上宴席。“好孩子,今儿全是咱们自家人,不需拘礼。”老太太吩咐丫丫去和妯娌们一处坐着。老太太带着三个孙女坐一桌,大太太四妯娌坐一桌,丫丫跟着沐氏等嫂嫂们坐一桌,静姐儿等小萝卜头们另开一桌,热闹非凡。
温氏颇有些坐立不安,“该去服侍太婆婆、婆婆。”乌氏也心里发虚,“三嫂说的有理。”她们素日在二太太跟前循规蹈矩,都是服侍婆婆吃了饭,才轮到自己。或是随意囫囵几口,或是抓过块点心垫垫,也说不准会饿着。
“无妨,这是家宴,原不比平日。”沐氏熟知老太太、大太太等的禀性,温和说道:“老太太既吩咐了,顺者为孝,三弟妹四弟妹只管安生坐着,松快半日。”又不是天天如此。
崔氏抿嘴笑笑,“是呢,两位弟妹久在太康,怕是不知道老太太的性子。她老人家待晚辈最是慈爱,能做老太太的孙媳妇,真是我们的福气。”
郗氏微笑,“可不是么。这般宽厚慈爱的太婆婆,待媳妇如同亲生女儿的婆婆,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咱们妯娌几个,都是有福气的。”
温氏、乌氏谦虚的点头,“大嫂、二嫂、五弟妹说的对,是这么个道理。”乌氏好奇,忍不住问丫丫,“六弟妹出自名门,必定熟悉礼节。听说布菜很有讲究的,是不是?”自己的嫡亲婆婆二太太,常挑剔自己布菜没眼色。
丫丫笑着摇头,“布菜么,我可不会。”外祖母曾打算让自己学的,可爹爹黑着一张脸,“若是要我丫丫去布菜的人家,不嫁!”阿爷跟着附合,“不嫁!”娘亲但笑不语,过后根本不提这茬事。外祖母说了一回,也就罢了。
丫丫这话把温氏和乌氏惊的,“不会?”那你怎么做人儿媳妇啊。“那,六弟妹往后不会服侍四婶婶用餐了?”温氏和乌氏异口同声问道。
丫丫浅淡一笑,“我若去服侍太太用餐,这是光明正大的事情,也没有什么好瞒着人的。父亲虽在深宫之中,必定得知。若我今日站在太太身边布菜,怕是明日宫中便会下来一道旨意,册封我为含山公主。”不是我不孝顺,不守礼,皇帝就是舍不得我受半点儿难为,你说有什么办法。
温氏、乌氏到底是久居太康,听闻不够广博,发了一会儿呆,羡慕问道:“六弟妹,那你岂非不必在四婶婶身边服侍?”身份尊贵了真好,连婆婆都不用侍候。
郗氏听着两人愈问愈直白,笑道:“这道芙蓉燕菜做的颇好,宛如洁白盛开的芙蓉花,看着真是赏心悦目。”果然温氏和乌氏转而关注起菜品,芙蓉燕菜细嫩爽口,味道确是醇美。
外厅兄弟们也少不了打趣棠年,“听说六弟有一个月的婚假?从来在京中成婚之人,没有婚假这么长的。”还有人给过三个月婚假呢,那是父母高堂在老家,要回去操办的。
“郡主才嫁过来,头一个月,我在家中陪她。”棠年一脸浅淡笑意,口吻自然而然,“然后我们到南宁侯府住对月,我便依旧回翰林院。”
好嘛,皇帝真能徇私。松年等人细细一想,纷纷同情棠年这新郎官,“六弟,你这媳妇儿只能敬着爱着,可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怠慢。”否则,跟你算账的人可多了,一个比一个厉害。
座中唯有延年最老实,听兄长们这么说,疑惑问道:“妻子么,本来便是要敬着爱着,不可怠慢。大哥二哥,还有三哥四哥,你们难道不敬重嫂嫂?”
老大松年咳了一声,“敬重,敬重。”老二鹤年忍笑,“从不敢怠慢。”老三其年和老四养年到底和延年分别了许久,对延年的性子没摸透,“夫为妻纲,妻子应当敬重服从丈夫才是。”言下之意,丈夫不必敬重妻子。
延年放下筷子,一脸认真,“莫说夫妻了,即便是君臣之间,也是君礼臣忠,没有臣子一味服从君主的道理。”松年、鹤年忍着笑附合,“极是,极是。”你若不附合他,跟他辩起来,那可有事做了。其实延年还好,若换做他外祖父韩司业……退避三舍,退避三舍。
另外一桌上,谢大爷正开口抱怨,“爹爹,我记的清清楚楚,那青玉熊我想看看您都不许,好似会给您看坏了。”老太爷呵呵笑了两声,“大郎等爹爹回去翻翻,好似还有三两件汉朝宝物。”
谢三爷凑趣,“爹爹,儿子们一人赏一件?”既有,分了罢。谢四爷慢吞吞说道:“我猜爹爹定会说,翻出来这三两件汉朝宝物,许大哥看个够。”
把老太爷乐的白胡子直抖,“还是玉郎最懂得爹爹!”可不是么,大郎抱怨从前不许他看,这还不好办,明儿就寻出来,让你饱饱眼福。大郎,爹爹可不小气。
谢大爷无语。谢三爷笑道:“爹爹您可别偏心,我和玉郎也要看。”谢四爷慢悠悠饮尽杯中酒,轻飘飘来了一句,“爹爹,我若看了,便是我的。”我可不白看。
老太爷乐呵呵答应,“是你的,是你的。”玉郎啊,你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过了你的眼,爹爹还留的住?这汉朝古物中有一件白玉辟邪,给了你正好。
谢大爷郑重问道:“爹爹,我若看了呢?”谢三爷也跟着问,“爹爹,我若看了呢?”老太爷乐呵呵笑着,得意的捋着白胡须,“还是我的。”
谢四爷闲闲坐着,命侍女,“给大爷、三爷送帕子。”若想哭,莫忍着。老太爷好脾气的附合,“快,给大爷、三爷送帕子,要雪白雪白的。”
谢大爷转过头跟谢三爷商量,“老三,咱们哭不哭?”谢三爷想了想,“没人疼就是没人疼,哭也没用。”谢大爷点头,“这话说的有理。”商量过后,两人豪气的挥退侍女,大男人要什么帕子!
酒宴过后谢四爷专程叫来流年,“小七,要不要存起来?”你哥哥嫂嫂给了那么多红包,看把你宝贝的。若是不存好了,小七你今晚睡得觉不?流年神气活现的看了他一眼,“我存到祖母那儿,祖母给我二分利!”转身走了。
谢四爷摸摸鼻子,过去陪着老太爷品茗清谈。流年则是支开牌桌,拉着瑞年、锦年一起陪老太太打叶子牌。老太太的叶子牌很讲究,是老太爷亲手绘制的“水浒叶子”,人物栩栩如生。
不巧,流年输了钱。她拿起一张万万贯发着感概,“这张画着宋江呢,这意思岂不是说,非大盗不能大富?”宋江还不算是盗匪中最成功的,阿爷和张伯伯可比宋江强多了。
大太太和沐氏等人有在一边服侍的,有回房歇息的,也有闲话家常的。丫丫坐在老太太身后,帮老太太看着牌。松年鹤年等人则是聚在一处高谈阔论,评论古今。
棠年静静听了一会儿,看着天色不早,起身走到内厅。却见老太太依旧兴致勃勃打着牌,丫丫却已不在她身后。还有,小七也不在,崔氏在替她打。
棠年略一思忖,也不惊动众人,悄悄出了屋。这么个日子,丫丫和小七能去哪里?棠年抑制住心中的激动,去了静馨院。丫丫,你是在这里么?
棠年缓步进院,徐徐走向上房。“这叶子牌和马吊牌,都没有商队带过来的纸牌好打!”小七兴兴头头的说话声,“我不喜欢叶子牌,我爱打52张加2张大小鬼的那种!”
上房里,何离跟丫丫坐在炕上,流年站在地上眉飞色舞外加指手画脚。何离时不时看一眼丫丫,脸上带着温柔又歉意的微笑。丫丫笑盈盈为她换了杯热茶,“天凉,您喝这杯吧。”
117第117章
何离很是过意不去,“怎么能劳烦郡主?”丫丫专程过来自己,是丫丫懂事。可自己这么一把年纪的人了,哪能不知道个眉高眼低,让棠儿和丫丫作难。
丫丫转过脸看着她,目光坦诚,神情落落大方中又带一点调皮撒娇,“家人都叫我丫丫,您若不嫌弃,也叫我丫丫,可好?”您是棠年和小不点儿的亲娘,自然也是家人了。
何离心中暖融融的,“好,好。”一连说了几个好字。流年满脑子纸牌,见她俩如此缠绵,未免有些看不过去,“你们认亲呢?赶紧的,喝了茶,给了见面礼,好说正事。”
“六少爷来了。”小丫头打着帘子,棠年进了屋。丫丫微笑下了地,走过去亲自替棠年取下斗蓬,做足贤妻模样。棠年轻轻牵住她的手,“不必如此。”丫丫淘气的眨眨眼睛,“在夫家,我服侍你。若回了我家,换你服侍我。”棠年脸上有温柔笑意,“一定。”
流年端端正正坐到炕上,清了清嗓子,“琴瑟和谐,鸾凤和鸣。”何离嗔怪的看了她一眼,“小七,不许捣乱。”流年催促道:“茶您也喝了,话我也替您说了,快给见面礼!然后,我有正事呢。”吃喝玩乐,哪件不是正事。
丫丫抿嘴笑笑,“方才的不算。”命小丫头拿过茶盘,亲手斟了杯清茶,和棠年一起到了何离面前。屋里两个小丫头瞅瞅这架势,互相看了眼,犹犹豫豫拿了个拜毡过来,也不知该不该往地上放。棠年见丫丫微笑冲两个小丫头点了点头,心中感激。
“没这个礼。”何离正色命小丫头退下,起身接过茶盏,“棠儿,丫丫,往后若当着众人的面,我还是依着规矩称呼你们‘六少爷’‘郡主’,咱们心里亲近,不生分,那便足够了。”
我妈妈不贪心!流年笑嘻嘻在一旁作壁上观,觉着眼前这一幕十分合谐。何离给丫丫的见面礼是一对手镯,手镯由一朵朵小巧美丽的金花拼成,各镶有一颗璀璨的金刚石。
丫丫接过手镯,笑盈盈道了谢。一只戴在自己手腕上,一只戴在流年手腕上,“小七戴上很好看!”把流年乐的,丫丫,你真是太可爱了,比金刚石还可爱。
没坐多大会儿,何离就起身催他们,“回罢,回罢。”今儿是什么日子,耽搁久了可不成。丫丫随着棠年站起身,“往后我和小七一起,常过来陪您说说话。”
“常过来打打牌。”流年抱抱何离,起身挽着丫丫的胳膊往外走,“我娘打牌可精明了,跟哥哥差不多,我爹还要再厉害一点。丫丫,跟他们打总是我输。”输的都是真金白银,心疼肚疼。
丫丫一乐,“成啊,说定了。”估摸着从前是谢四爷跟棠年娘儿仨打,自己一来,谢四爷这做公公的怎么好意思上桌?谢四爷不打,只剩下你娘,你哥和我。小七,你在谢家赢牌的时代要来临了。
棠年、丫丫、流年回到正厅,锦年带点撒娇的问道:“六哥六嫂方才去哪儿了?还有小七,我寻了你们半天。”棠年笑笑,没说话。大太太冲丫丫和流年招招手,“小七,来替大伯母打牌。”流年打,丫丫坐一边看,不动声色的岔了过去。
他们三个准是……锦年咬咬嘴唇。进门第一天就这样,也太不把嫡母放在眼里了。谁家庶子媳妇敢这么着的,身份尊贵就能无所顾忌了?小表哥一样出自南宁侯府,从来都是彬彬有礼的,待人真诚。
“六嫂,你和六哥什么时候进宫谢恩啊。”锦年坐在丫丫身边,好奇问道:“陛下那么疼你,肯定想见你的。”皇帝待你好,是真的还是吹的?怎么你今天都不用进宫去。
“这个么,却没定下日子。”丫丫好言好语解释,“太康风俗,今儿算新婚第二天,明天要回门。昨儿忙活,今儿也不清闲,明儿更是不得空。等哪天闲了,却再说。”
大太太一脸慈爱,“皇帝陛□恤棠儿和郡主新婚之初,必定忙累。是以下了口谕,命回门之后,再择日进宫。”其实今儿去一趟也成,可是棠年和丫丫难免会疲惫,皇帝不舍得。
锦年心中很为四太太不值。娶了这么位郡主儿媳妇进门,连随意训斥都不能够!俗话说“多年媳妇熬成婆”,可是四太太熬成婆婆了,却摆不出做婆婆的威风。
这一切,都是因为含山郡主身份尊贵,圣眷颇隆。天下最大的是皇权,锦年虽不服气,却也拿皇帝陛下毫无办法,只好暂且忍下一口气。
“咱们不吃眼前亏,您且耐一耐。”晚间寂静无人时,锦年开解着心情郁郁的四太太,“她靠的不过是圣上,可圣上如今已年过半百。将来啊,有您扬眉吐气的一天!”
四太太少气无力的点点头。是这个理,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圣上总有驾崩的一天。到时新君即了位,她哪里还能够如此嚣张,少不得要老实本份的服侍婆婆。
“她进了门,却有一样好处。”四太太打点起精神,本是歪着的,却坐直了身子,“她到底出自南宁侯府,又时常进宫,是以在京城勋贵人家中能畅行无阻。无论王妃公主,还是公侯伯夫人,都给她几分薄面。锦儿,你是她小姑子,往后让她带着你多出出门,也能结识几位名媛。”没准儿,能说下一门好亲事。
锦年自然明白四太太是什么意思,却有犹豫之意,“小七才是她正经小姑子,她能理会我?”从前没进门时,她便待小七与众不同。如今进了门,跟小七更是好的蜜里调油。有小七,她哪里顾得上自己。
“这个,锦儿你便不懂了。”四太太微笑,“不管她心里是待谁亲厚,明面儿上只能一视同仁。她若出门带了小七,也要带上小五跟你。小五小七都是庶出,锦儿,谁家夫人太太会喜欢个庶出的?你跟那两人站在一起,立时分出高下。”
锦年想想自己的嫡女身份,也觉释然。本朝嫡庶分明,便是谢家这样嫡庶一体教养的人家,嫡子和庶子,嫡女和庶女也是泾渭分明。公中给出的份例虽相同,可嫡子嫡女有母亲的贴补,庶子庶女可没有。嫡女有亲生母亲手把手教会管家理事、人情往来,庶女么,学堂里听听课罢了。
“您说,她一个嫡女,怎么能屈尊去看何姨娘?”锦年放下一段心事,又想起一段心事,“娘亲,我真是想不通。”就算是为了六哥,也不能这么委屈自己吧。
“她若是精明能干,又何须等到二十岁才出嫁?”四太太掩饰不住心中的鄙夷,“年纪一大把了,只好嫁个庶子。既嫁了庶子,只好卑躬屈膝讨好姨娘生母。说来也是可怜。”
四太太这话,锦年真心不赞成。自己这六哥风神秀彻,自小到大,所过之处,路人侧目。长的又好,风度仪态又无可挑剔,还是翩翩状元郎,这样的六哥,可不是含山郡主实在没法子了才会委身下嫁的人。
不过,六哥真的是庶子,还有位生母何姨娘。何姨娘能在后宅中平平安安生下一子一女,年过四十宠爱不衰,岂是省油的灯?含山郡主,你好好服侍姨娘婆婆吧。锦年想到不可一世的含山郡主也有低声下气的时候,心里爽快。
要对何姨娘低头,是含山郡主目前唯一不顺心的事罢?若是圣上驾崩,新君即位,她不顺心的事定会愈来愈多。锦年和四太太母女二人均因今日认亲之事对丫丫不满,不免多想几个“若是”来出气。
三朝回门,棠年和丫丫盛装丽服,带着两大车回门礼,回了南宁侯府。回门礼是大太太早就准备好的,老太爷亲自过了目,又给添上几样书画、古董,老太太给添了不少名贵药材补品——南宁侯府老人多,这些药材补品用的上。
丫丫这凤凰蛋回门,南宁侯府自然隆重接待。一大早派沈忱去了谢家迎接,新婚夫妇进门后,沈迈、岳培、傅深、安瓒、张雱、解语围着丫丫端详半天,满意点头。丫丫气色极好,明媚中又添了几分娇羞,显然婚后生活很合心意。
棠年和丫丫这对新人,在南宁侯府也是辛苦。南宁侯府两位祖父、两位外祖父、一位外祖母、父母,一位挨着一位的拜过来,新人成了磕头虫。
沈忱和岳池夫妇倒也罢了,平辈见礼,相互间客客气气。到了张屷,棠年不肯称呼“舅兄”,依旧唤作“乃山”。简胜男这大嫂颇为奇怪,“妹夫,阿屷比丫丫大。”沈忱笑道:“阿屷定是乐意的,是不是阿屷?”我家小阿屷才不想要棠年叫哥哥,他等着叫棠年哥哥呢。
张屷微笑不语。沈忱见简胜男迷惑不解的样子,少不了把她扯在一边,慢慢告诉她。简胜男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可是,这样一来,辈份就乱了,没法子称呼呀。到底是棠年为长,还是阿屷为长?往后生下孩儿,又该依着哪家称呼?
南宁侯府诸人禀性疏落,根本不待自家爹娘开口,已慨然允诺,“长子姓沈,次子姓简。”这若是放在寻常人家,哪里能这般轻易。若依着南宁侯府的做派,该是不在乎这称呼小事的,可谢家呢?越是书的多,人越是迂腐不懂得变通。
沈忱笑笑,“应了最好,不应,咱们便抢。”阿屷从七八岁起开始惦记小不点儿,从小不点儿一岁多直惦记到如今,痴心不改。这份情意若是不能感动谢世叔,没说的,抢亲。
118第118章
简胜男两眼放光,“抢亲啊,有趣有趣!阿忱,到时也算我一个。”这年头还有抢亲呢,真是希罕少见。若是阿屷真要抢亲,自己这做大嫂的定要前去凑个热闹,帮个人手。
沈忱失笑,“用不到你。”有阿爷,有爹爹,有我们三兄弟,还用得着你老人家出马?胜男,你那花拳绣腿,也就是在家里冲我发发威,出不了门的。
简胜男笑道:“沈大人看不上我这三脚猫功夫么?来来来,咱们先打上三百个回合。”沈忱抱拳,“夫人请了!”两人虚比划几下,沈忱佯败,“夫人厉害,沈某心服口服!”逗的简胜男粉面含笑,十分开怀。
“……前天晚上,小不点儿被她哥哥给扔出去了。”耳房炕上锦绣铺陈,丫丫和解语倚在炕上说悄悄话,“您猜猜她为什么被扔出去?”
解语微笑,“为什么?”等到听丫丫说了前前后后,解语笑容越来越愉悦,“棠郎?怪不得被扔。”棠年那样的风采,却被亲妹妹口口声声呼为“棠郎”,可怜孩子。
“丫丫,你快活么?”解语轻抚丫丫的鬓发,轻声问道。丫丫挪了挪,靠在她怀里,脸上有梦幻般的笑意,“快活,娘亲,我很快活。”
解语低头看看女儿,心中柔软,“乖宝贝,你快活就好。”阿屷要娶小不点儿,自己从头到尾都是支持的。儿媳妇么,只要模样好性子好,儿子喜欢,那便足够了。身份不身份的,南宁侯府毫不介意。丫丫嫁给棠年,实非所愿。女孩儿家嫁人,夫婿重要,他那个家也很重要。棠年是庶子,嫡母又不通透,这样的婚事,并不理想。
可谁让丫丫喜欢呢?阿爹、无忌和三个孩儿都英雄善战,若是丫丫有这样的家世,还不能任性些过日子,却又何必。难得丫丫喜欢,由着她罢。
“那时候您问过我,若真嫁了棠年,能不能真心敬爱他的生母姨娘。”丫丫扬起头,“我说能。您并不怎么高兴的样子,娘亲,您是嫌她身份低微么?”
解语微笑摇头,“对于我,身份根本不是问题。丫丫,是贵为九五这尊也好,或是贩夫走卒也好,在我眼中,都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我从小所受的教育,是“人人生而平等”。虽然已经换了一个时代生存,但是这观念已深入我的血液和骨髓,怎么也改不掉的。身份从来不是问题。
“我从小在安家长大,没见过姨娘侍妾长什么样。咱家更甭提了,你爹爹看都不看旁的女人一眼。”解语悠悠说道:“咱们既没和姨娘妾侍打过交道,心里自然没底。我是怕你遇到个心计深沉的,或蛮不讲理的,把大好年华用到内宅争斗上,不值当。”丫丫你这年纪,应当快快活活的享受青春。
“棠年和小不点儿的亲娘,看起来很温婉。”丫丫心中内疚,原来娘亲虑的是这个呀,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对我也很好,您放心。小不点儿是她亲手养大的,您看看小不点儿就知道,能养出来这样的孩子,她定是个好的。”
解语含笑看了丫丫一眼。傻孩子,这还用你说?我和你爹爹答应这门亲事之前,自然是把棠年生母的事打听清楚了。小不点儿是要娶进门的,有个什么样的亲娘无关紧要。你是要嫁出去的,谢家自老太爷老太太起,是个什么脾气什么禀性,凡和棠年有关联的,我们都细细查探过。
“娘也疼疼我们。”简胜男人没到,声音先到,“敢情只有丫丫是亲的呀。”丫头们打起帘子,简胜男和江笑寒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都是盈盈含笑。
“大嫂二嫂快上来,我疼你们。”丫丫拍拍身边的白狐坐褥,调皮的笑着,“来靠着我,一边一个,不偏不倚。”她和简胜男、江笑寒这两位嫂嫂向来亲热。
简胜男和江笑寒是来催她们回去入席的,自然不会依言上炕,“好妹妹,外祖母一人听戏闷,还要你陪着才好。”不只外祖母,外公他们也要跟你说话。丫丫,快起来吧。
解语直起身子,简胜男和江笑寒忙上前去扶她,倒惹的解语一笑,“胜男,笑寒,我还没那么老。”简胜男和江笑寒都笑,自家这位婆婆真是与众不同,总是怕老。若是换了别家,婆婆们定是催着“早生贵子”。自家婆婆却从来不急,“有人唤我婆婆,还不算太老。若是有人唤我做祖母,那可是真老了。”
解语和丫丫下了炕,对镜理过妆容,简胜男、江笑寒一左一右陪着,回到厅中。谭瑛淡淡看过来一眼,“丫丫,来外祖母身边。”有话问你。
丫丫乖巧坐在谭瑛身边,谭瑛问什么就答什么,把谢家吹的天花乱坠,务必要让外祖母放心。“外祖母,您若不放心,亲去看看。”丫丫笑吟吟握住谭瑛的手,“我住南园,有门通街,您只用见我,不必见谢家人的。”知道谭瑛性子清冷,不爱应酬。
谭瑛问完,丫丫又被祖父们叫过去,事无巨细好一通盘问。“我下个月便能回来住了,很快的。”丫丫老老实实的交代完毕,安慰的说道。
“无忌真是笨死了。”傅深最为不满意,“居然是谢家七个月,张家五个月,很该换过来!”给谢家五个月我都嫌多,无忌这笨女婿,气死老子了。
“胡说,我家阿雱才不笨!”沈迈怒冲冲指着傅深,“你有十几个儿子,谁及得上我家阿雱?你孙女得有几十个吧?哪个能在娘家住五个月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无忌不用和我儿子比,和我闺女比正好。”傅深打不过沈迈,气势一下子低了,“无忌和解语比,笨不笨?”至于我那些个孙女么,丫丫是丫丫,她们是她们,不可同日而语。我丫丫可是举世无双。
沈迈冲着傅深吹胡子瞪眼睛的发脾气,却终是不敢说出“阿雱聪明,解语笨”这样的豪言壮语。南宁侯府一向是他怕张雱,张雱怕解语,解语才是那个最厉害的人。
沈迈和傅深吵架,岳培和安瓒温和劝解。丫丫坐在四位祖父身边,心里暖暖的,觉得很踏实。从小到大被他们无微不至的关怀着,真是幸运。
一直到日暮时分,丫丫和棠年才离开南宁侯府,坐上回家的马车。沈忱、岳池和张屷送他们回到谢府,“对不住,祖父们舍不得妹妹,多留了会子。”谢老太爷、老太太乐呵呵道:“应该的,应该的。”留兄弟三人吃了茶,方许离去。
四太太见棠年夫妇回来的晚,已是心中不悦。碍着老太爷老太太,却不好说什么。听说他们回来后还到静馨院坐了会儿,更是不高兴。自己这嫡母婆婆面前不过是走个过场,那姨娘婆婆倒真心孝敬了?
四太太想发作丫丫,没那个胆子,怕丫丫真变成公主,自己倒要向她下拜。想发作何离,却也甚为不便。何离近来愈发谨慎,一言一行都中规中矩,不肯多说一句话,不肯多走一步话,要发作她,不好寻由头。
四太太正犹豫着,这晚谢四爷来了。“后日棠儿和郡主进宫。”谢四爷交代着,“后日我早早的要上朝,你替他们看看,可有什么纰漏没有。棠年他们年轻小孩子家,不知道轻重。”
四太太见丈夫倚重自己,心中自是高兴,温柔答应了,“玉郎放心。”谢四爷摸摸下巴,又说了一件事,“郡主推了圣上一个封赏,我也推了圣上一个封赏。”
四太太吃了一惊,忙问,“什么封赏?”有封赏,做什么要推掉?谢四爷轻叹,“一定要推辞的,不能受。圣上体恤棠儿生母身份卑微,要破例封阿离为宜人。你想想,这如何使得?阿离若有了诰封,咱家岂不乱了,是以我坚辞。”
把四太太感动的,“玉郎真好。”何离如今有了状元儿子,郡主儿媳,若再加个宜人诰封,她还是她么?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到时自己这做正室的,平添多少烦难。
“你是个贤惠的,必定不会难为阿离。”谢四爷看着妻子微笑,“若阿离被难为了,棠儿难免心疼,少不得去为生母讨封诰。以圣上对郡主的宠爱,封诰易讨之至。若果真如此,咱们有的烦。”
“不会,哪里会?”四太太忙道:“玉郎,一定不会。”有儿有女的,又不能卖了她,又不能打杀了她,只不过是骂几句打两下出出气而己,不顶什么用。还不如通不理会她,由着她去。横竖依着谢家的规矩,莫说她有一个状元儿子,便是有十个八个状元儿子,她也一辈子只是妾侍,翻不出天去。
十一月初五,丫丫和棠年进宫拜见了皇帝。皇帝看着一对新人,疲惫面容上有几丝欣慰笑容。看阿嶷这气色,夫婿待她定是极好。如此,朕也放心了。
午间皇帝留膳,棠年、丫丫跟皇帝同坐一张桌子。棠年是头回跟皇帝一起用膳,仪态优雅,举止斯文,皇帝看在眼里,暗暗点头。多少人在他面前,是会不知所措的。
丫丫新婚的头一个月,日子平静而幸福。每天和棠年一道去到萱晖堂请安问好,陪老太太一起用早食。之后或是在南园交颈私语,恩爱缠绵,或是在园中赏花赏雪,饮酒炙肉。瑞年、锦年、流年时不时过来添乱,有三位小姑子在,日子颇不寂寞。
晚上,有时会到静馨院跟何离、流年一起打牌。流年摇身一变,从常输变成常赢,时时神气的伸着手掌,“丫丫,哥哥,给钱给钱。”
谢四爷一开始看见丫丫在,避走。后来避的气闷,坐在一边看。流年常拿着一把好牌眼气他,“爹爹,我又赢了!”到最后抱起自己的银子,满脸爱慕之情,“银子啊银子,我爱死你们了。”看的谢四爷脸色发绿。
到了十二月初一,南宁侯府早早的着了人来接。住对月是习俗,没什么好说的。老太太虽不舍得,还是笑咪咪送走孙子、孙媳妇,口中很是大方,“多住几天也使得。”
棠年和丫丫含笑应了。这立码要过年,都住不满一个月好不好,多住几天,难不成我们在处头过年?您该哭了。爹爹会亲自出面捉人去。
在郡主府过了半个多月神仙日子,腊月二十三,棠年和丫丫回了谢家。“小年了,必要回的。”老太太见他俩回来,眼睛咪成了一条线,“好孩子,知道你们懂事,一定会早回。”
丫丫拉着老太太的手,叽叽咕咕说着话,“我娘家有两件喜事呢。先是大嫂肚子不舒服,接着是二嫂吃饭没胃口,请了大夫来,您猜怎么着?都有身孕了!”祖父们、爹爹、大哥、二哥都乐的合不拢嘴,倒是娘亲,淡定的很。
“喜事,真是喜事!”老太太很为南宁侯府高兴。沈忱和岳池成亲本来就不早,可不要紧着怀孩子么。“丫丫,你大哥二哥都成亲生子了,只剩你小哥哥。依你小哥哥的人品,可该寻个什么样的姑娘家方配他?”老太太为南宁侯府高兴过后,又替南宁侯府担忧。南宁侯三个儿子,只有小儿子跟他姓张。要是丫丫的小哥哥也像大哥一样成亲晚,南宁侯想抱上跟自己一个姓的亲孙子,可有的等了。
丫丫笑而不语。再等两年,两年后小不点儿长大,小哥哥好娶她回家了。可惜瑞年、锦年亲事还没定下,要不很该先放个定才是,安安小哥哥的心。
腊月二十六,郗氏恶心呕吐,少不得延医诊治。“恭喜恭喜,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大夫拱手道喜,得了厚重的红包,乐呵呵去了。四太太亲到沁园跟郗氏说了一通养胎事项,老太太赏了一堆贵重药材补品,合家欢喜。
谢家过了一个吉祥和乐的春节。一出了正月,张雱便向谢四爷要人,“晚鸿,对月都没住满。”七个月五个月那个先不说,对月补上先。
谢四爷闷闷回到家,硬着头皮跟老太太说了。老太太笑咪咪答应,“去吧去吧,明儿就去。”丫丫去住了个对月回来,她娘家两位嫂嫂有喜,延儿媳妇也有信儿了。再住上一回,丫丫也该怀上了吧?
到了三月初,棠年和丫丫本该回谢家的,却迟迟未回。谢四爷心里犯嘀咕,“无忌,你也太霸道了。”霸着我儿子儿媳不放,要我亲自上门不成。
三月初三,解语亲自来了谢家,“丫丫这几日一直犯困,昨儿请了个大夫来瞧,似是有喜了。日子短浅,也说不太准,要过些时日才有准信儿。虽如此,七八成是有了。”
老太太眉毛弯弯,“不是七八成,是十成十!”我就知道,含山郡主府是个有福气的地方,回去住准有好事。“丫丫先在那边住着,莫移动了,过些时日再说。”老太太和解语达成协议。
三月中旬,大夫笃定说道:“郡主确是有了身孕。”这下子丫丫安生了,暂时也不必回谢家,在爹娘兄嫂眼皮子底下养胎。棠年被谢四爷叫去夸奖了一番,又被皇帝叫去夸奖了一番,回来后盯着丫丫的肚子傻乐。不过他虽然傻乐,也是眼波流转,形容昳丽。
丫丫在自己的郡主府养胎,老太太、大太太、四太太等人亲来看过她,嘱咐了无数事,丫丫一一应了。棠年和张雱、解语一起照看丫丫,外面凡有不好的消息,概不令丫丫知道。
二月下旬,南京已是传来“太子重病”的消息。三月底,太子薨逝。皇帝大为哀痛,谥为“端贤太子”,葬太祖陵侧。太子妃徐氏无出,太子逝后,徐后心灰意冷,在皇家寺庙出了家。
六月,朝臣请立太子。九月,皇帝下旨立辽王为储君,抚军监国。自此,辽王名正言顺接管了朝朝廷事务。除重大军情、国事外,皆由辽王处置。
辽王妃卓氏,被册为太子妃。太子妃出身平民之家,依例荣封母族。太子妃父亲卓行,被封为临安侯,赐了府邸。“这往后,还要封国公呢。”京城权贵之家私下议论着。更有些心思灵活的,已打算结交新任临安侯。虽说只有一代,可卓家是皇室亲眷,日后辽王登基,卓家的富贵又会上一层楼。
也很有些不屑一顾的。“平民,还不知是杀猪的,还是宰羊的。”天朝这一百多来的后妃之家,那个惨不忍睹还用说么?仁宗皇帝的亲娘隆穆太后,家里是泥挖匠出身!
等到临安侯一家入了京,众人各自惊异。太子妃的父亲、两位兄长、一位弟弟,仪容温文尔雅,竟全是举人!不过中举之后,却不参加春闱,不考进士。仔细打听了,卓家代代如此。在乡间种着地,读着书,中举是为了免税收杂役,不受人欺凌,卓家男子,却是不做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