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你可怜什么呀。”流年小声嘟囔着,自己也觉着没底气,“合合乐乐的一大家子,人人都疼爱你。”阿爷和伯父伯母对你千依百顺的,大哥二哥处处让着你,连丫丫这做妹妹的也很会为你着想,有这样的家人,你还能算可怜么。流年心里这么想着,可看看张屷委屈的模样,却又觉着他确是有些可怜。觉着张屷可怜,流年便很是心虚,好像做了亏心事一样。
“只有他们疼爱我是不够的。”张屷轻轻捉住流年的小手,声音温柔的像水,“小不点儿,还要你疼爱我。”有些知心话是连父母也没法说的,只有等你长大了,说给你听。
我怎么疼爱你呀,不懂,不会。流年心里嘀咕着,闭紧嘴巴不肯说话。张屷见她并没摇头,也并没有发怒生气,小心翼翼依旧轻轻揽着她的腰,看着她的脸色。
浓郁芬芳的玫瑰花香一阵阵飘过来,沁人心脾。流年举目望去,映入眼帘的是几株两尺多高的玫瑰花树,花色深红,花形优美高雅,叶片墨绿,颇有风姿。真好看,流年专心致致看花。
她专心看花,张屷专心看她,神色温柔痴迷。眼前是秀丽景色,身畔是俊美青年,流年看着看着,心神有些恍惚,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流年前世没来的及结婚,也没来的及恋爱。在那个物欲横流的时代,流年是一个相信爱情的傻瓜。在她十六岁的时候,只有艾米莉勃朗特笔下那狂风暴雨般的感情,那种“他就是另一个我自己”、“我们的灵魂是用样的料子做成的”的狂热表白,才令她心动。到她二十六岁的时候,还是向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是终其一生,她没有邂逅美丽的异性,没有刻骨铭心的恋爱过。
在那遥远的前世,流年生长自偏僻小城,作风保守。上大学时,室友们打扮的花枝招展出去约会,她穿着体恤扎着马尾去图书馆复习功课,唯恐落后于人,将来找不到好工作。
踏入社会之后,流年更加忙碌。京城居大不易,一粥一饭一砖一瓦都由自己辛辛苦苦赚来,流年的精力都用在了工作上。每天不是在见客户,就是在见客户的路上,极少休憩。
好不容易打下事业基础,有了向往已久的房、车、光明前途、丰厚收入,却已是癌症晚期,什么都享受不了。日复一日的治疗下来,生命变的痛苦不堪。
可以想像,这样的流年化身成为襁褓中的婴儿,会多么享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万事不用自己操心的生活。婴儿么,不必工作赚钱,不必看老板、客户脸色,只要可爱就好了。吐吐泡泡,张开小嘴笑笑,亲吻、夸奖、关爱便会随之而来。
做幼儿也很不坏。稳稳当当走几步路就算是成绩,爹娘在一旁拍手叫好。随手指着什么好东东夸句“好太”,仰起小脸殷勤询问“介个,运走罢?”通常就会有收获,添上一件两件私房。
做少女,也还马马虎虎。毕竟是娇养在祖父母、亲爹娘膝下,虽说谢四爷逼功课的时候狠辣了一点,不过总体来说,亲爹的时候多,后爹的时候少,还算是位好爸爸。
可是,凡事都有它的代价。前世自己过的辛苦,却也相对自由。可以结婚,也可以单身,端看个人的选择。只要你经济独立,精神独立,结不结婚根本不是问题。这个时代和前世不同,长大成人的姑娘就要成亲生子,躲不掉的。
流年仰头望天。恋爱、结婚、生子,我全都不会!能请个老师不,我没经历过,一切要从头学起。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谈起恋爱来是什么样?呜呜呜,谁能告诉我。
“张乃山,让我慢慢长大好不好?”流年轻声软语跟张屷商量,“日子长着呢,何必着急。”你不能拔苗助长,要顺其自然。谢流年何许人也,到了必须要长大的时候,自然会长大。
张屷哪有不答应的,“好,依你。小不点儿,咱们不着急。”欲速则不达,不能吓着小不点儿。再说了,从一岁多等到如今,十几年都过去了,再等等也无妨。
“好了,依旧做小孩儿!”流年笑嘻嘻推张屷,“要荡秋千,张乃山,推我推我。”张屷宠溺的看了流年一眼,果然站起身,走到流年身后推她。流年荡着秋千,快活的笑了起来。
十月初一,杜阁老最小的孙子杜纶成亲。南宁侯府和谢家都是姻亲,自然要去喝喜酒。流年和瑞年、锦年一起,跟着大太太去了杜家。
大太太带着三位花朵般的姑娘,又都是及笄前后的年纪,少不了有相熟或不相熟的夫人太太们拉着夸奖,“模样又好,礼节又周到,不愧是书香门弟的姑娘。”
看看眼前这三朵鲜花,再瞧瞧主人家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长孙媳妇,谢家大小姐,有不少夫人太太们动了心。谢阁老家虽是位庶女,可相貌美丽,眼眸明净,一看就不是个有心机的。若是娶回家做个幼子媳妇,倒是很不坏。
谢通政家的嫡女,模样性情是没的挑,雍容大度,嫡女风范。谢通政家的庶女么,美是美极了,可惜稚气未消,若娶了回去,怕是要从头慢慢教起,未免有些费事。再说,看样子实在是娇气了些,怕是会淘气也说不定。
大多数夫人太太在内心最先放弃的,便是美丽、稚嫩、娇气的流年。偏偏有两位与众不同,这两位都是新近进入京城贵妇圈的,一位是太子妃的娘家大嫂鲁氏,一位是宜春侯夫人全氏。
太子妃的娘家临安侯府,是新近才赐封的爵位,且只有一代。宜春侯是祖上曾随太宗皇帝北伐蒙古,因军功封侯,世袭罔替。宜春侯一向戍边,家眷皆随任,今年秋季宜春侯春奉调回京,举家迁回京城。
说是举家迁回京城,其实只有宜春侯黄彬,侯夫人全氏,世子黄恪,一家三口而已。宜春侯曾有庶子黄怀、黄恰,都死于沙场之上,为国捐躯。
鲁氏相貌并不出众,看上去温柔敦厚。贵妇们可能心中鄙夷她土气,面上没一个肯怠慢她。若是不出意外,这会是未来皇后的娘家人,巴结还来不及呢,哪敢得罪。
鲁氏脸上带着宽和的笑容,“谢夫人,贵府三位姑娘都是好的,让我不知夸哪一个才是。”每人送了一对金玉戒指、一对琥珀香串做见面礼,“莫嫌弃,留着赏丫头们吧。”
瑞年、锦年、流年见大太太冲她们点头,都收下礼物,行礼道谢。鲁氏又温言问了她们几句话,无非是所读何书、平日做何消遣之类的套话,瑞年、锦年、流年也用套话答,“略识几个字”“女工,读书,写字,也画几笔画,不过是信手涂鸦”。
鲁氏微笑。阿显总说想娶位绝色女子为妻,眼前这位谢七小姐,不就是位绝色女子?声音也轻柔悦耳。除了身份差一些,没旁的毛病。可话又说回来,以卓家目前的形势,身份差一些,或许倒是好事情。
宜春侯夫人全氏另是一番做派。她年纪约有五十岁,身材竹子般又瘦又长,头上梳着一丝不苟的圆髻,脸庞也很严肃,像灭绝师太,又像不通人情的教导主任。
“谢七小姐?”挑剔苛刻的目光落在流年身上,“女诫能背下来么?身为女子,卑弱敬慎,不可有违。”眼前这女孩儿也称的上绝色了,只不知家教如何,性子可柔顺?
流年心生厌恶,天真的一笑,“家祖父教导我们,书不是用来背的,我家从不背书。”笑嘻嘻看着全氏,如果她没眼色,还要接着说话,那便跟她讨论一下,书是不是用来背的。
全氏皱了皱眉,“我家从不背书”,这是什么道理?全氏想不明白,也便不再接着这个话题往下说,“女孩儿家要敬重长辈,柔顺谦恭。”依旧是训诫的口吻。
流年直想翻白眼。一样是长年在边城生活,简胜男什么样,江笑寒什么样,再看看这位宜春侯夫人,又是什么样!你在边城不用讲礼貌的?边城路上走的都是野人?但凡真是我长辈的,我都敬重的很。若是自以为是我长辈的蠢货,却不耐烦理会于她。
一位打扮入时的中年贵妇款款走了过来,“表姐。”斜睇了流年一眼,亲热拉着全氏,低低说道:“这谢七小姐生的倒是好,可惜了,是庶出。”全氏吃了一惊,“庶出?”这么娇嫩,竟是庶出?那可不成,身份太低贱了,配不上,配不上。厌恶的看了流年一眼,拉着中年贵妇走开了,像躲避瘟疫一般。
杜府后园有处假山,假山最高处有处玲珑亭阁,名为退思亭。坐在退思亭中俯瞰,园中景色一览无余。一名秀逸男子坐在退思亭中独自品茗,意态悠然。
一名清秀童儿走了上来,“大少奶奶命小的禀报您,杜氏园中有一月亮门,是先帝所赐。以整块玉石雕成,巧夺天工,值得一看。”
“巧夺天工,值得一看”?秀逸男子微微一笑,放下杯盏。大嫂总是一番好意,不好驳她的面子。横竖闲着也闲着,且瞧上一瞧。
“这月亮门真是整块玉石雕成?真奢侈。”悦耳的少女声音传过来,秀逸男子只觉似有一股清泉流过心田,无比的舒坦。单听声音,这少女已是令人心仪。
秀逸男子缓缓走了过去,恰逢一名豆蔻年华的少女迎面冉冉而来。她身材纤细,皮肤白皙,比上好的瓷器更晶润洁净。秀逸男子见她走近月亮门,停住了呼息。月亮门柔美莹白,她一步步走近月亮门,竟好似要溶进去一般。
不,不,请你不要消失不见。秀逸男子心中无声的企求着,你太美了,请停留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想的头都疼了,最后一段也写不好。
先放上来,不能再熬夜了。
说于流年的卖萌,我能说我觉的很自然么?我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若是我有机会变成小婴儿,我才不费尽心机谋划,我要躺在父母怀里撒娇,该长大的时候也赖着不长大。
流年不是一味天真,她才出生的时候做过事、一岁多的时候做过事、对付过不怀好意的人,整倒太子,她功不可没。
太平时节兴致勃勃扮小孩,有事的时候也会随机应变的好不好。
当初开这个文,是想给阿三娶个小媳妇。所以女主的设定是生长自偏僻小城,作风保守,没有结过婚,没有恋爱过。这样的人生活中是有的,我见过几位。工作很出色,人也好,就是跟哪个男人都不来电。而且,年龄越大,越不肯将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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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年纪尚稚,涉世不深,根本没发觉不远处站着个大活人。她把玉石月亮门前前后后欣赏了个够,门上雕着优昙婆罗花,脉络纹理清晰,祥瑞灵异,为世间所无。
少女绿鬓如云,容颜胜雪,恍若出尘脱俗的仙子。秀逸男子只觉她美丽不可方物,心中着了魔一般,明明还离她甚远,鼻间却好似闻到少女如兰似麝的体香。想要走过去,想要跟她说些什么,却是根本迈不动腿,开不了口。
少女旁若无人的参观完,旖旎而去。秀逸男子痴痴望着她的背影,静静站在原地不动,也不出声。“瞅这模样,该是相上了?”清秀童儿过来寻人,看着自家少爷这呆相,心中猜测。
这名秀逸男子,正是太子妃卓氏的幼弟,卓显。卓显早年丧母,卓父又当爹又当妈的抚养他长大,三子两女之中,最宠爱他。卓显人物俊秀,风度翩翩,胸中又有才学,才十六岁便中了举人,卓父老怀大慰。
卓家男子娶妻,向来最重妇德。娶回家的媳妇必须是“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媳妇么,是要孝敬翁姑,相夫教子,和睦亲戚,约束仆婢,管束家事的。偏偏到了卓显这最小的儿子,有点费事。卓显坚持“要娶位绝色女子”,媳妇是天天要见面的人,不好看怎么行。
卓父在长子、次子面前,一向是严父。卓昆、卓昂到了他面前,毕恭毕敬的,连大气都不敢出。可到了幼子面前,却摇身一变,成了慈父。卓显说要绝色女子,卓父捋起胡须微笑,“配我阿显么,自该有好相貌。”
卓父又不能出门相看姑娘去,是以为卓显择配这差使,便落到卓昆的妻子鲁氏身上。鲁氏这做大嫂的入门多年,待小叔子跟亲弟弟也不差什么,为卓显的亲事真是操碎了心。相貌倾国倾城的女子本就不多,还要门当户对,还要教养良好,哪里寻摸去?
看到流年,鲁氏眼前一亮。这位小姑娘的容貌称得上无可挑剔,言行举止也优美得体,阿显见了这样的好女子,岂能无动于衷?
鲁氏在杜家饮宴过后,告辞回府。“京师地方繁华,人才济济。”见了小叔子卓显,鲁氏笑道:“今儿我可算是开了眼界,见了不少位名门淑女。蓝侯爷的长女,温少卿的幼女,卫阁老的孙女,个个都是好的。”
卓显长揖到底,“好嫂嫂,西园中的少女,却是出自谁家?”大嫂看似老实憨厚,实则精明能干。她绝口不提西园中的少女,却扯上一堆不相干的人,必是要卖卖关子。
鲁氏笑吟吟看了他一眼,款款站起身,“阿显,嫂嫂有紧要事,过会子却再说。”还没请示过公公、丈夫,暂时告诉不得阿显。
卓显浅浅一笑,“嫂嫂不疼我了。”鲁氏已是要走,又回过头来,“好弟弟,听说你得了块极品寿山石?弟弟篆刻的印章甚为精美,你大哥很是赞赏。”
卓显微笑,“弟弟这便去书房。”给大哥篆印章去。不只大哥,亲家伯父、亲家哥哥也是雅人,时常吟诗作画。篆上几方姓名章、别号章、斋馆章、闲章,他们定会喜欢。
鲁氏笑咪咪走了。因为家中没有婆婆,所以家中有她拿不定主意的事,是要直接请示公公的。她公公临安侯卓行正在书房挥笔作画,夫婿卓昆在一旁服侍笔墨,见她进来,卓父点点头,“你说。”眼睛依旧盯着画面,似在琢磨如何布局。
鲁氏一五一十讲了。卓父面带沉吟,“灯市口大街谢家?家里有位阁老,有位通政,还有两位翰林,这样的家世,似是显赫了一些。”卓家的媳妇,低娶为好。
鲁氏陪笑,“这位七小姐,是谢通政的庶出女儿。”天朝讲究嫡庶。门弟再怎么高贵,伯父、父兄再怎么得力,她是庶出,这身份上可就差了。
“便是这一点不好。”卓父缓缓说道:“宁可门弟低一些,女孩儿是清清白白的嫡女。”卓家男子娶妻并不过于重视身份,可一百多年来,从没娶过庶女为嫡妻。
鲁氏面色恭谨,“爹说的是。”卓父提笔继续作画,卓昆和鲁氏在一边恭恭敬敬站着,并不敢说话。卓父画了两笔,手停在半空,“阿显喜欢?”
鲁氏如实回禀,“据童儿所说,阿显当时都看傻了。方才阿显问起七小姐的身份,媳妇没敢告诉他。如今阿显在书房为大爷篆印章。”
卓父眼睛中有了笑意。阿显为他大哥篆印章?这孩子自小喜欢亲手篆刻,字体、刀法、≮www.qiyebooks.com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风骨都颇为讲究,可是自娱自乐而已,轻易不送人的。
“央人去谢家探探口风。”卓父淡定的吩咐,“若谢家有意,早日定下来,早日娶进门。”阿显都这般急于讨好大哥大嫂了,可见心中着急,莫让他多等。
“是,媳妇领命,这便央人去。”鲁氏一边恭敬的答应着,一边陪笑提醒,“七小姐上头还有五小姐、六小姐未定亲,便是谢家有意,怕是也要等。”
“隔房的那位,无妨。”卓父低头看画,随口说道:“倒是和她同父的那位姐姐,越不过去。”谢家都分过家了,大房的姑娘定不定亲,关四房姑娘什么事。可亲姐姐没定下,妹妹只好等着。
杜家,杜阁老正发着脾气,“谁哄着小七去西园的?唤他来见我!”那是阿屷的小媳妇,竟让旁的男人看见了,真是岂有此理。
杜阁老的次孙杜统战战兢兢走了进来,在祖父面前跪下,“祖父,是我。”他有意结交卓显,先是把卓显让到退思亭,接着又差人带卓显去了西园。
杜统的妻子苏氏也很自觉的跟了过来,跟着跪下,“祖父,还有我。”杜统有意结交卓显,苏氏夫唱妇随,也刻意结交鲁氏。是她告诉流年西园有珍宝,还派了两名伶俐丫头服侍流年一起过去。不过,卓显一出现,两名丫头就悄没声息的避退了。
“小七到杜家做客,居然有人算计她!”杜阁老声音冷冷的,“我杜家子弟,居然会为了攀附权贵,出卖稚龄少女!”人家花朵般的小姑娘,你想让谁相看就让谁相看?你是小七什么人。
杜统和苏氏连连叩头赔罪,冷汗直流,“祖父,我们糊涂该死,您要打要骂要罚都好,莫气恼坏了身子。我们糊涂,竟想着卓家子弟和谢家姑娘年貌相当,若事情成了,也算一桩佳话。再说,早就说好的,只是远远的看一眼,绝不会冒犯。依着卓家的家风,卓显的人品,我们心里存了傻念头,想着他们处事定会有分寸,不会有丑闻。”卓显是太子妃幼弟,人物又出众,京城想嫁女儿给他的人家多了。卓显可不是低俗、好色、不知轻重的人,不会乱来的。
佳话?什么佳话,要抢阿屷的小媳妇,那是什么佳话?杜阁老这话只能心里想,却是说不出口,张屷和流年的事他知道,夫人向氏知道,其他杜府的人,一概不许得知。又没定下来,为了流年的名声,只能瞒着。
杜阁老训斥了一通“立身正”“不可妄交”“不可行偏邪之事”,杜统和苏氏唯唯答应。杜统被打了二十板子,“养好伤,关在家里读书,不许他出门!”苏氏么,这个月老老实实呆在自己院子里思过,哪也不许去。
杜阁老发落过不争气的孙儿,自己一个人生着闷气。流年看过玉石雕成的月亮门,回到花厅后悄悄跟解语告状。解语哪肯白白吃了这个亏,自然要到杜阁老这儿讨回公道,“舅舅,阿屷这小媳妇本就难娶,再来个添乱的,更费事。”
夫人向氏估摸着他气生的差不多了,过来相劝,“横竖也没事。”杜统和苏氏这事做的不对,不地道,可他们也是思量过盘算过的,做的也算隐秘,并没人知道。
两个丫头在不远处张望,看见流年转身离去便急急忙忙跟上了。等于流年是由丫头们服侍着厅中出来,又由丫头们服侍着回去,任事没有。
杜阁老头都疼了,“你说,解语往后会怎么看咱们家?还有无忌,阿屷,小七,我往后怎么见他们?”不争气的孙子,丢死人了。
含山郡主府,谢四爷专程过来查流年的功课,“小七,可有练字?”流年怔了怔,“爹爹,您不是说过,我若不想学,那便不学?”这些时日都玩疯了,练的什么字呀。
谢四爷慢慢展开一幅字贴,“小七,这是摹本。”可不是原作,原作太珍贵了。怀素的《自叙贴》展现在流年眼前,《自叙贴》,是狂草中的极致之作。铁画银钩,圆转遒逸,如骤雨旋风,声势满堂,又如壮士拨剑,神采动人。
流年看的想落泪,“太美了,太震撼了。”怀素穷,买不起纸张,在芭蕉叶上练的字!看看人家这豪情勃发、一气贯之的传世佳作,真是气势恢宏,妙不可言。
“小七,想不想学?”谢四爷慢吞吞问道。你若不想学,那便不学,可你若想学呢?流年眼睛舍不得离开《自叙贴》,连连点头,“想学,想学。”我也想任意挥写,随手万变,纵横回旋,奥妙绝伦。
谢四爷神色淡淡的,“既想学,那便依着我做功课。”流年看看字贴,看看谢四爷,挣扎了好半天,郑重点头,“成,依着您。”这才自在了几天,又要开始被谢四爷逼功课的悲惨岁月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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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四爷做老师虽严格,却也循循善诱,“小七快要做姑姑了,要有做姑姑的样子。往后若有了小侄女,跟着小七学,也做才女,好不好?”
小侄女跟我学?好啊好啊,流年忙不迭的点头。等到丫丫生下小丫丫,模样长的像我,聪明劲儿也像我!谢家惊才绝艳两才女,一是谢流年,一是谢小丫。
流年满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端端正正坐下来,打算开始做功课。谢四爷端起茶盏,闲闲饮茶。乖女儿,“作书能养气,也能助气”,用心练吧,好处多着呢。
流年凝神静气写了会儿,忽想起一件重要的事,“爹爹,若是女孩儿,‘侄女赛家姑’,该是像我。若是男孩儿呢,‘外甥肖舅’,该像张乃山了。您也一起教他吧。”做好两种准备,万一是男孩儿,也不能耽误孩子呀。
浅绿油润的蒙顶甘露,香气高爽,芬芳鲜嫩。沏到第二遍,茶味越发鲜醇,令人齿颊留香。谢四爷正悠然品茗,冷不丁听了宝贝女儿这句话,顿觉口中无味。
“无妨。”谢四爷慢吞吞说道:“姑姑么,是天天要见到的亲人。舅舅也亲,却不会时时见面。小七,舅舅好与不好,其实不相干。”
“才不是呢。”流年放下笔,得意洋洋说道:“姑姑是天天见到的人,舅舅也是天天要见到的人啊,哥哥和丫丫要一直住在郡主府,大哥二哥和张乃山天天都能见着孩子。”
谢四爷放下茶盏,冲流年招招手。流年一溜烟儿跑了过去,随手拉把椅子坐下。笑嘻嘻看着谢四爷,那神情分明是在说“问吧问吧,我什么都知道。”
“你哥哥嫂嫂要一直住在郡主府?”谢四爷慢慢问着小女儿,“小七,这话是谁说的?”孙子生下来之后,儿子儿媳还不回谢家住?怎么自己这当爹的都不知道。
“最早,是阿爷和伯伯说的。”流年眉毛弯弯,露出一口小白牙,“阿爷和伯伯说过以后,大哥二哥大嫂二嫂都点头附合。伯母就笑了,说此事不难。”
谢四爷浅浅一笑,重又端起茶盏,“此事不难?小七,若依你说,此事难么。”流年眼中有笑意,轻轻摇头,“不难,不难。只要哥哥嫂嫂都愿意,一点不难。”
谢四爷默默喝了口茶,并没说话。流年有些同情的看着他,其实他是很想妻妾和睦、儿孙绕膝的吧?可是谢家再怎么和睦,也比不上南宁侯府呀。南宁侯府人人待棠年亲热,又很尊重他,棠年在这儿真是如鱼得水。
“反正咱家不吃亏。”流年笑着打岔,“咱们是大费周章把嫂嫂娶回家的,哥哥可没到郡主府入赘。”只要开头是对的,后面怎么样就无关紧要了。
谢四爷心里算着账:七个月,五个月,南宁侯府超了多少?这可不成,等小孙孙生下来,都要一一补回。无忌,咱们既说定了,那便是君子一言,四马难追。
十月初二下午,临安侯府。卓昆歪在临窗的大炕上,鲁氏坐在他身边,面有愧色,“是我虑的不周到,竟连累了杜家二少奶奶。我本来想着,杜府丫头陪着谢七小姐过去,阿显不动声色的瞧上一眼,这根本就是隐秘不为人知之事。谁知竟泄露了。”害的杜家二少爷挨了板子,杜家二少奶奶被禁足。
依着鲁氏的意思,杜府两名丫头带着流年去看月亮门,卓显隐在僻静处偷偷看上两眼。之后丫头们再带着流年回去,人不知鬼不觉的。
流年若是从头到尾无知无觉,也就罢了。若是觉察到了什么,也只是心中生疑而己,做不了什么。要知道带流年去杜家的是大太太,大太太的亲生女儿嫁到杜府,跟杜府是亲家。即便流年觉出不对,告诉了大太太,大太太也只能压下来,总不能质问亲家去。
鲁氏哪里知道,流年根本一个字没跟大太太提,却对着解语告状。解语跟杜阁老有什么不能说的?那是解语表舅舅,谭瑛亲表哥。
卓昆帮着妻子想了半天,夫妻二人也没想到杜阁老是如何得知详情的,“杜家二少爷不会自投罗网,二少奶奶也不会说,丫头们哪能见着老太爷?也不会是。难道是做事不隐密,途中被人看到了?应该也不会,西园很僻静。若是七小姐告状,怎么会告到杜阁老跟前的?七小姐一个小姑娘。”
“我只担心一点,”鲁氏歉意看着丈夫,“若是七小姐告的状,怕是不喜欢阿显。那可如何是好?阿显人物出众,没有小姑娘家会看不上的。全因为我处事不当。”这样钻穴偷窥的行径,确是为人不齿。可这不是自己的本意呀,自己只想让小叔子亲眼相相人,没想到小姑娘会受了惊吓。
“这不怪你。”卓昆拍拍妻子的背,以示安抚,“阿显这亲事,爹一直催着,娘娘也催着,全家人都着急。阿显又必要亲眼看了姑娘,是绝色佳人、得他青目,方才肯点头。你不想法子让他偷窥姑娘家,可又如何呢?”
鲁氏见丈夫没半分怪罪的意思,心中感激,“我这心里,自责的很。好容易阿显有了看上眼的姑娘家,若因着我处事不当,让姑娘对阿显生了反感……”
“这有什么。”卓昆不以为意,“亲事又不是姑娘自己当家。亲事么,从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阿显喜欢,爹也同意,咱们央人去探探谢家口风便是。这央的人咱们要想好了,须是有眼色有才干又和谢家说的上话的。”
鲁氏把自己常来常往的夫人太太们想了一遍,寻思着请谁去探口风最合适。这谢七小姐是庶女,也不知她跟嫡母亲近与否?她嫡母出自汝南韩氏,汝南韩氏的姑娘,可是出了名的贤惠。
鲁氏想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若是娘娘能亲口问上一句,这事定能成了。”太子妃亲自开口替幼弟提亲事,谢家哪好意思不答应?阿显准准的能抱得美人归。
“让娘娘亲自开口,不妥。”卓昆连连摆手,“这透着以势压人,是万不得己时的法子。咱们还没探过谢家口风,或许谢家乐意的很呢,又何必劳动娘娘出面。”
鲁氏脸一红,“夫君说的极是。”自己也太偷懒了,怎么能遇上一点子小事,便想向娘娘求助?太子殿下才正了位,娘娘正是殚精竭虑经营东宫的时候,娘家人不帮忙就算了,还给添乱?如何使得。鲁氏沉下心,细细想着合适去谢家探口风的人选。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想消极怠工,但是没事先请假,只好硬着头皮写,只写了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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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七小姐是庶女,她的亲事,恐怕嫡母能当一大半的家。她的嫡母谢四太太,是韩司业的独养女儿。鲁氏把四太太韩氏的家世、喜好、人情往来都打听过,心里有了底。谢四太太平日和一帮堂姐妹、表姐妹过从甚密,那便从她的姐妹当中挑一个出来,去开这个口。
十月初五,四太太的姨表姐薛氏登门拜访。先是拉着锦年夸了半天,又抱着升哥儿亲热了好一会儿,“这孩子粉雕玉琢一般,长的可真好,像他祖父。”四太太心喜,连连点头。
亲热过后,乳母抱着升哥儿去侧间喂奶,四太太吩咐郗氏,“你姨母是自己人,不必外道。你不用在这儿服侍了,照看升哥儿去。”薛氏笑道:“自己娘儿们,不必这些虚客套。外甥媳妇跟着过去吧,锦儿也去。”
郗氏、锦年都笑着答应,去了侧间。四太太抿嘴笑笑,“姐姐,瞧瞧您容光焕光的样子,是有喜事了吧?”表姐快五十的人了,脸色红润,眼角眉梢都是欢喜,显见得日子十分舒心。
薛氏矜持的笑着,“也不是什么大喜事,不过是祺哥儿有了差使。”祺哥儿是薛氏最小的儿子,年方十五岁。这孩子机灵、有眼色,是薛氏的心头肉。
四太太忙笑道:“这可要恭喜姐姐了。祺哥儿这差使,想必是个得意的。”表姐嫁给武安侯次子章辅,章辅一向精明能干,手段圆滑,给祺哥儿谋个好差使,应是不在话下。祺哥儿才十五岁,会是什么差使呢?五城兵马司,京营,还是哪个衙门?
薛氏微笑,“祺哥儿,进了府军前卫。”圣上已有了春秋,朝中大小事务如今均是太子殿下主持。府军前卫是太子亲军,能到东宫做侍卫,这可是极有体面的事。
四太太又惊又喜,“府军前卫?”府军前卫要进去一个人可是不容易呢,五军都督府、兵部、吏部都要打通关节,少了哪一关也不成。章辅本事还真大,才十五岁的幼子,送进府军前卫了。
薛氏笑的愉悦,“是,府军前卫。”四太太的脸色是掩饰不住的吃惊,让她心中欢喜。岂只表妹吃惊,武安侯府的公婆、妯娌、兄弟,哪个不吃惊?要知道祺哥儿这差使可是不费一兵一卒,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薛氏状似漫不经心的说道:“前日我不是去了普济寺上香么,碰巧遇到了临安侯府的大少夫人。祺哥儿是跟着我的,少不得上去拜见。大少夫人见了祺哥儿,着实夸赞了两句,差他去东宫送了个信儿。祺哥儿跑了这么一趟,这不,差使到手了。”
薛氏这话真把四太太惊着了。原以为是章辅有本事,会上下打点左右逢迎,原来是因着祺哥儿机灵有眼色,给临安侯府的大少夫人跑了个腿儿?这下子好了,章家省了多少银钱,多少情面。
薛氏把四太太的神色看在眼里,微微一笑,跟四太太闲闲说起来,“临安侯府的大少夫人真是再和气不过,难为她主持着偌大一个侯府,还这般平易近人。只她也有烦心事,她最小的小叔子,今年十七了,还没定下亲事。临安侯也催,卓妃娘娘也催,可把大少夫人愁坏了。”
四太太家里有位待嫁的女儿,听到“今年十七了”,心里马上热乎乎的,“要说她小叔子是太子妃幼弟,年纪又正是时候,不难寻摸吧?”
薛氏掩口笑了笑,“妹妹,她小叔子举人出身,相貌清逸脱俗,京中多少人家想许女儿呢。只不过,她这小叔子立誓要娶位倾国倾城的佳人。妹妹想,这倾国倾城的佳人,岂是易得的。”
四太太热乎乎的心一下子凉了。她再看重锦年,再偏爱锦年,也知道锦年称不上“倾国倾城”。锦年是嫡女,贵在雍容,贵在腹有诗书,相貌却没到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地步。
薛氏意味深长的说起,“姐姐觉着吧,若是自己亲生的嫡女,却不必嫁到临安侯府。临安侯府往后是正经外戚,朝野瞩目的人家,有风光之处,也有艰难之时。倒是家中若有容颜绝世的庶女,嫁过去正好。一样能得了姻亲之利,自己亲闺女却又不必战战兢兢过日子。”
四太太沉吟问道:“姐姐的意思是……?”小七倒也算不得什么倾国倾城,不过她沾了玉郎的光,生的细腻白皙,像个小瓷人儿似的,美丽的很。
薛氏年长,少不了细细替表妹盘算,“妹妹,你家七丫头,着实有幅好皮囊。她若能得嫁到卓家,妹妹不就和太子妃成了亲戚么?若真有幸和太子妃成了亲戚,不说别的,妹夫和外甥的仕途能再往上走,锦儿也能说个好婆家!”
四太太心里挣扎了半天,“姐姐,也不知卓家能不能看上她。”小七平日被老太太娇惯坏了,没规没矩的,卓家能看上她?再说了,一般体面人家都不愿意娶庶女为嫡妻的。
薛氏笑了笑,“大少夫人说了,卓家是娶幼子媳妇,不用能干,也不用贤惠,更不用出身高贵。只要性子柔顺,跟夫婿和和美美的,便足够了。”当然了,最最重要的,是要生的美丽非凡。
四太太低头想了一想。玉郎总说小七的亲事不急,锦儿是姐姐,等锦儿定下来再说。可锦儿的亲事挑来选去,竟没个趁心如意的。前些时日看过大嫂娘家侄子,小伙子白白净净的很是斯文,也有举人功名,倒还差强人意。跟锦儿一提,她哭着跑开了,显是极不喜欢。
薛氏熟知四太太的心性,微笑说道:“妹妹,宜春侯府和镇远侯府,你瞧着如何?他们府中都有未婚的世子,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纪,正在择配。”
四太太惊喜抬头,宜春侯府是新近才回京的,不太熟。镇远侯府可是赫赫扬扬,树大根深,权势大的很呢。世子郑嘉更是少有的青年才俊,半分纨绔习气没有。
薛氏循循善诱,“妹妹,若是小七许给了卓家,大少夫人出面也好,卓妃娘娘出面也好,不拘哪家的世子提起锦儿,锦儿往后都能做侯夫人!”本朝公侯伯属超品,公夫人、侯夫人、伯夫人也属超品。多少女子兢兢业业的相夫教子,一辈子也混不上夫人的封诰呢,可锦儿只要嫁给侯府世子,请封夫人极容易。更何况,这两家都不只有空爵位,是有实权的。
四太太嚅嚅道:“姐姐,待你妹夫回来,我跟他商量。”这么大的事,总要玉郎答应了,方可。薛氏扑哧一声笑了,“商量什么啊我的好妹妹,八字还没一撇呢。我先去大少夫人面前提一声,若是卓家有意,你再跟妹夫商量去,岂不是好。”我的好妹妹,连个庶女的亲事你都做不了主?
四太太尚有犹疑。薛氏端起茶盏,惬意的喝了口清茶,“咱们锦儿啊,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往后她若嫁入豪门,做了威风凛凛的侯夫人,妹妹你说好不好?”
四太太勉强点了头,“姐姐,先提提看吧。”还不知道卓家看不看的上小七呢,若是真看上了,再跟玉郎商量不迟。想来临安侯府那样的人家,又是为锦儿好,玉郎再没个不愿意的。
薛氏不辱使命,心中长长松了一口气,“好妹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会好好跟大少夫人提的。”祺哥儿不过帮着大少夫人跑跑腿,就得了个好差使。这要是真给卓显说成了亲事,得有多大好处啊。好表妹,你家那小庶女,顺顺当当嫁了吧。
四太太送走薛氏,心里很有些不踏实。“还是跟玉郎先商量商量为好。”四太太坐立不安的想着,“卓家是太子妃的娘家呢,可不是普通人家,提了之后尚能反悔。”
四太太打算着,等谢四爷回府就提这茬事。偏偏她等啊等啊,脖子都伸长了,谢四爷也没回来。倒是大太太派人来告诉她,“郡主发动了,速去郡主府。”四太太忙去了萱晖堂,听着谢老太太交代了一番,和大太太一起出门上了马车,赶去含山郡主府。
“真是不巧,偏偏郡主对住月时有了身孕。”四太太和大太太同乘一辆宽敞的黑漆马车,抱歉的说道:“害的大嫂跟着来回奔波,真是过意不去。”
大太太笑道:“听听弟妹这傻话,郡主怀的是谢家骨肉,咱们忙碌些还不是应该应份的。”其实谢家人到了含山郡主府,估摸着什么也不用做,什么都是齐齐备备的。可是夫家人总是夫家人,媳妇生孩子,夫家人可不能躲懒。
二人一路说着家常,不知不觉间已到了。进去一看,热热闹闹的,却又有条不紊。仆妇侍女们、产婆、大夫,该干什么的干什么,忙而不乱。
南宁侯府四位祖父,岳培和安瓒貌似悠闲的下着棋,沈迈和傅深团团转。张雱不耐烦的说道:“阿爹,傅侯爷,你俩转的我头晕。”沈迈闻言一脸委屈,傅深则是冲着傻女婿怒目而视。
沈忱安慰沈迈,“阿爷,爹爹也是心里着急,您甭理他。要不,我陪您打一架?”沈迈沮丧看一眼张雱,勉为其难的点了头,“成,打一架去。”这会子心烦意乱的,打架好,打架去。
岳池拉拉傅深,“外公,咱们也下棋。”傅深脸色愤愤,“看我乖孙子的面上,不跟他计较。”岳池微笑,“外公说的对,不跟他计较。”爷孙俩去下棋。
四太太见了这一家人,感觉还和在太康头回见他们一样,昏头胀脑。见礼寒暄过,大太太频频跟解语道谢,“有劳,有劳。”解语照顾的是自己亲生女儿,更是谢家儿媳妇,谢家理应道谢。
大太太和四太太都进产房看了眼,丫丫躺在床上,两个嫂嫂一边一个陪着她,或是陪她说说话,或是替她擦去额头的汗水,或是亲手喂她吃块点心,喝口参汤。两个产婆时不时的过来看看,都说“还早着”。
大太太拉着丫丫的手,慈爱的交代,“好孩子,若不是疼的厉害,先忍着。要不,到后头你可就没力气了。”四太太也交代,“生孩子都是这样的,熬一熬,生下来就好了。”
丫丫忍着疼痛一一点头答应。坐了一会儿,大太太和四太太被让到后厅,谢四爷、棠年、流年、张屷都在,四人凑了一摊打牌。棠年心不在焉的,输了不少。
其实四人都没什么心情,不过走开又不放心,干等着又焦燥,所以流年提议“打牌吧”,可以分散分散注意力。要不,一个一个魂不守舍的踱来踱去,也帮不上丫丫的忙呀。
大太太、四太太都失笑,“你们倒有心情。”这会子,且做这些有的没的。流年嘻嘻笑,自己是没出阁的姑娘家,不许进产房。棠年是男人,不许进产房。仆妇侍女产婆医生都齐齐的,伯母和大嫂二嫂坐阵指挥,我们只有打牌了。
解语在跨院安置了几间卧房,请大太太、四太太随时可去歇息。又派了人去谢家给老太太送信,“且早着,老太太先安歇吧,定会顺顺利利的。”
丫丫从小也是练过两手功夫的,身手比常人敏捷,身体比常人结实。当晚子时,丫丫产下一名小女婴。小女婴哇哇的哭声传出来,棠年扔下牌,踉踉跄跄跑了过去。孩子出世了,自己和丫丫的宝贝孩子出世了。
“哥哥真没风度。”流年看着哥哥的背影,很中肯的评价道。张屷微笑不语,傻小七,棠年眼睛都直了,你当他还有心思跟你打牌不成。谢四爷淡淡看了爱子一眼,心里也觉着他没风度。
“爹爹,您从来没有这幅模样吧?”流年凑近谢四爷,笑嘻嘻问道:“您啊,一定是火烧到眉毛了,也是淡定从容!”泰山压顶而色不变,我喜欢。
谢四爷施施然站起身,“孩子该包裹好了,看看去。”见流年和张屷都不动身,淡淡扫了他们一眼。这什么姑姑,什么舅舅,孩子出生前兴兴头对打牌,孩子出生了你们还在这儿安坐?流年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讨好的笑笑,“爹爹,我们即便去了,也轮不着看孩子的。”排不上队呀。
谢四爷自恃是亲祖父,和流年、张屷这样无足轻重的人物不能相提并论,因此信心满满去看孩子了。等到了,蓦然发觉可能流年是对的,真是轮不上。南宁侯府四位祖父,无忌,沈忱岳池,这些人都在,自己哪抢的过他们。
棠年待遇最好,被允许抱了抱小襁褓。其余闲杂人等,一人只许看一眼,看完就被解语撵走了。谢四爷也是,只许看一眼,根本没来的及仔细瞅瞅小女婴究竟像谁。
等到小女婴的曾祖父们、祖父们都被撵走之后,张屷和流年并肩走来。棠年坐在床边,丫丫握着他的手,倦极熟睡。丫丫身边躺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张屷和流年凑过去看。宝宝好小好小,很稚嫩,很脆弱,让人顿起怜惜之感。
解语过来,把两人拎了出去,“看过了,快回去歇息罢。”流年挣扎着回头,“伯母,哥哥会不会困?”解语笑道:“放心,伯母有分寸。”
流年本来走了,又跑回来,“伯母,小侄女这么小,万一睡觉被压到怎么办?”丫丫疲倦之极,睡的天昏地暗,小侄女就在她身边。
解语轻抚她的鬓发,“小不点儿放心,通宵有人守着。”才出世的婴儿,哪放心她独自在产妇身边。解语送走爱操心的流年,命人另铺一张床给棠年,棠年、丫丫、新出世的小女婴,一家三口沉沉入睡。
章125
“第二天,沐氏、崔氏、郗氏等人奉了老太太的命,纷纷来看望。“老太太听说生了位姑娘,笑的合不拢嘴”“孩子生的真好看”“头胎是闺女好,先开花后结果”,丫丫听着妯娌们的夸奖或安慰之语,一一礼貌道谢。
二太太带着儿媳妇,和三太太一起也来凑热闹。大太太、四太太少不了请她们过去看丫丫和小女婴。二太太温和说着,“虽是女孩儿,咱家也是宝贝的。”三太太热心给着建议,“小名儿叫招弟吧,下一胎啊,肯定就是儿子了。”
简胜男性子直率,哧的一声笑了,“亲家伯母真会说笑话,我爹娘只生我一个,也没叫招弟引弟啊。”丫丫的女儿叫招弟?谢家这位三太太可真逗。
江笑寒则是微笑站起身,“亲家伯母、亲家嫂嫂们请到厅中坐坐吧。”别在这叽叽喳喳了,小丫丫睡的正香,丫丫也要歇息。丫丫正坐月子呢,不顺心的话一句也不*听。
大太太笑着站起身,“是呢,咱们到厅中坐坐。”回身柔声嘱咐丫丫,“你呀,昨晚上可是累坏了,这会子且好好补一觉。月子里要吃好睡好,不可大意。”丫丫含笑应了。
四太太也不情愿的站起身。她也是生养过孩子的人,自然知道产妇精神差,不愿应酬亲戚们。可二太太、三太太是夫家尊长,大老远的过来看望,该客客气气的招待不是。
到了厅中落座,简胜男、江笑寒都热情的很,曲尽待客之道。四太太心里很有些不舒服,这里明明是含山郡主府,论理谢家该是主,南宁侯府该是客,瞅着这架势,谢家人倒像是客人一般,真真岂有此理。
正说着话,谢老太太带着瑞年、锦年到了府门前。众人忙都迎了出来,众星捧月一般把老太太请到厅上,“您老怎么来了?很该说一声,我们接您去。”简胜男、江笑寒都很是过意不去。
小丫丫降生后,解语命她俩去歇息,自己一直张罗到破晓时分才歇下。简胜男、江笑寒互相看了一眼,心中为难。叫醒解语,她们舍不得。不叫醒解语,又觉得失礼。
谢老太太有什么不明白的,乐呵呵说道:“亲家夫人必定是整晚没睡,这会子不许吵醒她。趁着她不在,咱们偷偷看小丫丫去。”若是她在,无论是谁,只许看一眼,那可看不够。
简胜男、江笑寒忙笑着答应了。谢老太太又命大太太等人,“你们安安生生坐着,我带小五小六过去。”起了身,又觉着不对,“小七做什么呢,怎么没见着。”江笑寒笑着附耳告诉老太太,“凌晨才睡,这会子睡的正香。”虽是附耳,其实声音也不小。老太太上了年纪的人,声音太小哪能听清楚。
老太太点头,“小孩子家,睡不够可不成。”简胜男、江笑寒扶着老太太去看丫丫,大太太等人哪坐的住,都站了起来。瑞年顽皮的眨眨大眼睛,“母亲,嫂嫂们出门之后,祖母翻箱倒柜好一通折腾,不知寻了什么体己出来给小侄女呢。这会子又要偷偷去看,您千万莫跟过去,要不,祖母该没意思了。”说的众人都笑。瑞年和锦年也笑,跟在老太太身后走了。
二太太点头称许,“还是大嫂会调理人,瑞年这孩子落落大方的,哪像庶女。”三太太转转眼珠,探着大太太的口风,“大嫂,小五这嫁妆,少不了吧?”阁老的女儿,妆奁再丰厚点,小五可是不愁嫁。
大太太微笑,“自然是公中一份,我再贴补她一份。”老太太早已放出话,小五小六小七每人三千两白银。公中的一份,老太太的,自己再添点儿,瑞年的嫁妆,会很像样子。至少,比寻常庶女体面多了。
三太太来了兴致,“大嫂,我倒有门好亲事,想说给瑞年……”大太太温和的止住她,“多谢弟妹。大爷已有了主意,瑞年的事,年前或是年后,也要定下了。”谢大爷同年之中有位忠厚长者,名蘧琝,一直在甘肃任职。前不久蘧琝调任回京,旧友相见,自有一番唏嘘。蘧琝长子次子都中了进士在外地做官,身边只随侍幼子蘧谦。谢大爷看蘧谦顺眼,蘧琝夫妇也喜欢瑞年,这亲事,差不多算是定下来了。
三太太满脸失望,“大嫂,这庶女的亲事,不是嫡母做主的么。”大太太失笑,“儿女亲事,一向是父母做主,却没听说过嫡母做主的。”礼法上是父母做主,实际上做父亲的大多不管内宅之事,嫡母做主多些,也是有的。可那是做父亲的不管,若做父亲的想管,他才是一家之主。
三太太忿忿,“四弟妹,你家呢?小七的亲事你能不能做主?若换做是我,丰年那丫头,我让她嫁谁,她便要嫁谁。”四太太笑的温柔,“自然是和四爷商量着,若是四爷已有了主意,我自然是顺从四爷的。”大太太是四太太的嫡亲嫂子,只有帮大太太的,没有帮三太太的。
自己和这帮妯娌们坐在一起,从来都是自己一再受挫!大房和四房是一家子,二房心思阴沉坐一边看热闹,就自己最傻。三太太自尊心受损,撇撇嘴,“四弟妹,你也别一味贤惠。该你拿主意的时候,你就拿。这孙子的名字是祖父起,孙女的名字该祖母起吧?这是你头一个孙女,名字就叫招弟吧。”
四太太心里很有些厌烦。这三房明明是靠着大房、四房才能立足,三太太偏偏总在自己面前摆嫂嫂的架子。她凭什么敢这样?还不是因为大爷、四爷为人厚道,*护兄弟,遇事总会替三爷着想。不管三太太怎么折腾,三房若有事,大爷、四爷总会出面相帮。
三太太正在高谈阔论,忽见外头一阵忙乱,丫头们跑来跑去的,不禁皱了眉头,“侄媳妇这府邸,弟妹你也该替她管管。主子们现坐在这儿,有什么事很该过来回禀,却慌乱什么?”
门帘挑起,一名身材窈窕的侍女盈盈走了进来,恭谨的曲膝,“太太奶奶们请安坐,前头并无他事,是宫里来人传圣上的口谕。”过了一会儿,又来禀报,“圣上为新生婴儿赐名‘子颐’,小名便叫做颐姐儿。”
厅里一阵短暂的沉默。大太太笑容满面开了口,“颐姐儿,这名字好。陛下圣明,给起了个好名字。”崔氏认真的点头,“娘说的是,陛下给起了个好名字,比招弟强太多了。”
三太太自恃是长辈,**辣的目光看向崔氏。崔氏一脸天真的冲她微笑,我说错了么,陛下起的名字没您起的名字好?借你个胆子,看你敢不敢说。三太太气的头昏,也没敢开口说话。
沐氏借口更衣,拉着弟媳妇崔氏走出来。“这又何必?又不是天天见面,忍让忍让便过去了。再怎么说,她也是长辈。”沐氏好言好语劝道。
崔氏陪笑,“知道大嫂是为我好。”继而笑道:“回家我到娘面前领罪去。大嫂您不知道,我实在是气不过。爹爹为了三叔的差使,为了把绮年捞出来,前前后后费了多少事?她可好,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再怎么是亲人,也搁不住这么折腾。什么情份都会折腾完的。
沐氏微笑,“三婶婶一向如此。”三叔是庶子,娶不到名门嫡女,又不愿将就庶女,最后娶了三婶婶这位小家碧玉。三婶婶和谢家,一直有些格格不入。
沐氏劝了崔氏几句,两人更衣梳妆后,又回到厅上。厅中众人正三三两两的闲谈、品茗,谢老太太显然是看孩子看上了瘾,还没回来。
谢老太太看着小女婴,移不开眼睛。这眼睛,这鼻子,这小脸,可真好看!才睡醒不久的流年正眉飞色舞,“陛下这意思多明显啊,子颐子颐,子时出生,颐指气使!”谢小丫,你以后可以嚣张神气了,跟姑姑我一样。
谢小丫皱了皱小眉头。谢老太太心都酥了,“小子颐皱眉了,才出生就会皱眉了。”丫丫和胜男、笑寒都乐,皱眉不用学吧,好像都会的。瑞年推推流年,冲她挤挤眼,“你看,小子颐烦你了,有眼色点儿,快走开吧。”
流年大为气愤。小子颐烦我?我是她亲姑姑,她还在丫丫肚子里的时候,我就天天陪她玩、给她讲故事了!我以后还要做她的好榜样,好楷模,她会烦我?
流年拉着瑞年出门,寻了个僻静地方跟她讲道理。瑞年很是无奈,“小七,你很把自己当回事呦。”小子颐跟谁学不好,一定要跟你学。
中午用过饭食,二太太、三太太先告辞走了。哺时,谢大爷下了衙,先去看了小子颐,然后接上老太太、大太太,回了谢府。四太太吩咐郗氏,“你也一起回吧,照看升哥儿要紧。”郗氏陪笑答应,她心里自然也是惦记孩子。
哺时末,谢四爷和棠年一道回来。这会儿解语不在,谢四爷命棠年把小丫丫抱出来,看了个够。“棠儿,孩子还是像你多些。”越看,越像自己宝贝儿子。无忌硬要说像丫丫,真是昧良心。皇帝更过份,给孩子起名本是祖父份内之事,他越俎代疱。
四太太颇有些困倦,在郡主府又歇息不好。谢四爷带着四太太、锦年回了谢家,却命人把何离送了过去,“阿离细心,又亲自养过小七,能帮着照看小子颐。”
忙累了一天,等到上床歇息,四太太方才想起来,“玉郎,昨天薛家表姐来过,给小七提了临安侯府卓家,太子妃幼弟卓显。”卓家是新贵,卓显人才又好,玉郎一定会乐见其成。
“卓家不成,推了吧。”谢四爷声音很平静,“一来,谢家不宜联姻外戚。二来,小七还小,上面还有锦儿。卓家若一定要求娶,长幼有序,该是锦儿。”
四太太没料到丈夫会不答应,怔了怔,“玉郎,卓家想要倾国倾城的女子……”锦儿什么都好,却称不上倾国倾城。小七没旁的好处,生了一幅好皮囊。
谢四爷冷冷道:“卓家如何知道小七生的好?”看中小七的容貌,是女眷看上的,还是卓显自己看上的?若是卓显看上的,我倒要问问,我谢家养在深闺的女儿,他是如何见到的。
四太太有些迷糊,“是卓家大少夫人见过小七吧。”想了一想,又忙道:“玉郎和棠儿风姿秀异,朝中无人不知。小七和棠儿同母,想必卓家是见过棠儿,猜测到小七容色过人。”
谢四爷慢吞吞说道:“不妥,推掉。”四太太牵住他的衣襟,“我已让表姐去卓家提亲了。玉郎,我本想着这是千好万好的亲事,怕被别家抢了先。”谢四爷转头冷冷看着她,四太太打了个寒噤,“卓家不比寻常人家,既提了,不好改口的。玉郎,不如咱们将错就错……”
“一没下定,二没过礼,为什么不好改口。”谢四爷轻轻一笑,“你放心,卓家不敢怎么样。”辽王如今只是太子,卓妃也好,卓家也好,正是屏声敛气的时候,断断不会生事。
四太太还想再劝说什么,谢四爷起身下了床,“还有些公务要处置,我去书房。”四太太见他脸色不对,没敢强留,眼睁睁看着谢四爷施施然离去。
郡主府。解语睡醒了,来看小丫丫。何离本是坐在床边的,见解语进来,忙谦恭的站起来,陪笑称呼“夫人”。解语冲她温和笑笑,低头轻吻小丫丫的鼻尖,“祖母在照看宝宝呢,宝宝知不知道?”
何离眼泪差点掉下来。流年拉着何离的手,殷勤求证,“您倒是说说,是我小时候可*,还是小子颐可*?”棠年揉揉妹妹的头,“当然是小子颐可*。”何离忙做和事佬,“都可*,都可*。”
这话传到厅中,张屷嘟囔道:“我觉着是小不点儿可*。”张雱哈哈大笑,“这还不容易,过不了两年,就知道了!”傻儿子,你把小不点儿娶回家,生下孩儿,不就比出来了么。
流年最近无比自恋。才跟谢小丫比完可*,第二天紧接着跟谢四爷、棠年起了争竟之心。“咱们三人若是各在一处,让她选,一定是选我。”流年拉着何离不放手。挑衅的看看谢四爷,你不是她生的!怜惜的看看棠年,你不是她养的!只有我,是她亲生,是她亲养。所以她最看重的人,自然而然该是我呀。
谢四爷淡淡扫了小女儿一眼。咱们三人怎么会各在一处,傻小七,你要过几年才出嫁,棠儿这便回谢家,咱们三人都姓谢,都要住在谢家。她么,自然是跟着我的。小七,我们打小便认识,交情之深,不是你能知道的。
小子颐的洗三礼是在郡主府办的,很隆重。临安侯府的大少夫人鲁氏也来了,往盆中添了一件碧莹莹的翡翠挂件。鲁氏告辞离去时,拉着流年的手依依不舍。解语微微一笑,“小七,你送送大少夫人。”流年笑着答应,“是,伯母。”
鲁氏拉着流年的小手,流年一直送鲁氏到马车前。车帘掀起,车上下来一位锦衣华服的青年公子,面如莲花,风采夺人。“这是舍弟。”鲁氏微笑看向流年,“他呀,平日不*出门,只是醉心于书画。”阿显仪表出众,又有才情,哪有姑娘家会不喜欢呢。
流年浅笑,“夫人慢走,恕我不能远送。”都已经送到这儿,怎么着送客也送到头了吧。鲁氏微微有些失望,怎么七小姐连看都不看阿显一眼,阿显这样的美男子!
流年转身欲走,卓显柔声问道:“七小姐,我央人到府上提亲,好不好?”七小姐一定是误会了,以为自己有轻薄之意。不是不是,我郑重的很,认真的很。
“不好。”流年停下脚步,清晰的回绝,“一点也不好。”提什么亲呀,难不成像谢流年这样的小才女,会已是及笄之年还待嫁闺中?早就定出去了好不好,那年我才一岁零两个月。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花裙子、*月亮、600984送的地雷。
流年自恋,可是流年专一啊,不会三心二意的。小说嘛,YY,我只愿意写一心一意的男主、女主。
只有这一更了,我还没吃晚饭,出去吃个饭,休息下,回来就不早了。不能熬夜,要早睡。
呼吁大家全都早睡,熬夜真是对身体不好啊。
126第126
卓显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这些时日百般讨好大嫂鲁氏,鲁氏看着他长大的,也不忍心捉弄他,索性给他交了底:央人去谢家探了口风,七小姐的嫡母谢四太太颇有应许之意。卓显心中窃喜,以为迎娶佳人有望。今日他特地来接鲁氏,想着哪怕能远远的看上一眼,也是好的。却不想鲁氏如此体贴,竟引了流年来到马车前。
魂牵梦萦的人儿到了眼前,卓显难以自持,下车相见。却不料七小姐很是守礼,正眼也不肯看自己一眼。等到自己表明心迹,七小姐又直言相拒。原来佳人不止容颜绝世,不止仪态从容,且又如此尊重矜持,真真令人爱煞。
卓显不敢造次,站在马车旁看着流年盈盈走远。流年前方的青石台阶上,一名面目俊美的青年乌帽珥貂,缓步而来。流年迎了上去,那青年低头微笑说了句什么,片刻后,和流年并肩走回郡主府。卓显心揪了起来。
鲁氏早已微笑上了马车,对车外之事仿佛毫不知情。这时却掀开车帘淡淡说了一句,“那是含山郡主的小哥哥,南宁侯最小的儿子,张屷。”含山郡主和她的小哥哥是双胎,她小哥哥跟着南宁侯姓张,传言会是未来的南宁侯世子。
卓显暗暗松了一口气。原来这是含山郡主的小哥哥,那便无妨。含山郡主嫁了谢棠年,七小姐的胞兄。如此,七小姐和张屷,永远只能是姻亲。
卓显披着一件白色斗蓬,骑了一匹雪白的宝驹,缓缓跟在鲁氏的马车旁。时值初冬,天色寒冷,路上有不少行人看见卓显便发了痴,这是男人的脸蛋么?欺霜赛雪,比秋天的月亮还美丽洁净。
鲁氏和卓显回到临安侯府,卓显笑道:“才得了块上好青田石,正好给亲家伯父篆枚闲章。嫂嫂,伯父喜欢‘不谷山人’,还是‘青田居士’?”不谷山人,青田居士,都是鲁氏父亲的别号。
鲁氏溺爱的看了小叔子一眼,“都好,只要是阿显篆的,家父定会宝贝的不得了。”阿显对七小姐真是上了心,这般不遗余力的讨好自己,盼着自己给他张罗亲事去。
卓显去到卓父书房请了安,陪着说了会儿话,既回去篆印章。伯父素日最喜柳体,这闲章上自然要篆柳体字。卓显寻思着鲁父的性情,琢磨着印章该如何布局。
鲁氏才到家不久,薛氏上门了。薛氏面有惭色,“大少夫人,实在对不住!我那表妹忽的改了口,坚称长幼有序,六小姐还没定下,七小姐的亲事放放再说。”薛氏是真没法子了,谢四太太一口咬定“长幼有序”,说急了竟直接扔下一句“若真要议,便议锦儿。”薛氏百般劝解也没用,被谢四太太逼着来了临安侯府。
鲁氏微笑,“如此,待到谢六小姐亲事定了之后,却再说。烦请转告谢四太太,之前我家答应的事,必定照办。”这谢四太太想是忧心嫡女亲事不一定能不能成,虽有些小家子气,倒也算是人之常情。临安侯府便依着前言,替她嫡女做了大媒。若嫡女亲事定了,难道谢四太太能耍赖不成。阿显这亲事,还是稳稳的。
薛氏千恩万谢,“真真大少夫人有胸襟有气量,令人心中感激。”看看人家这度量,不只没怪罪,还照旧要帮表妹的忙。表妹啊,这样厚道亲家多么难得,能到哪里寻摸?快应了吧。
含山郡主府,流年得意的跟张屷炫耀,“有人向我求婚了呢。”虽然自己不可能答应他,可是有人求婚,终究能小小的满足一下虚荣心。男人对女人最大的恭维,是求婚。
张屷定定看着流年,慢慢说道:“昨天一上午的功夫,又有两家来南宁侯府提亲。”南宁侯府没成亲的人,只有张屷一个了,自然是给他提的。这两三年来,给张屷提亲的人可以说是络绎不绝。
流年先是一脸好奇的凑过去,“张乃山,是谁家呀?姑娘好不好看?”转念一想,觉着不对劲,“又有两家?看来之前也有的,可你头回告诉我!”
张屷微笑,“告诉你做什么?爹娘都推了。爹爹总是哈哈大笑,说‘我家阿屷有小媳妇了’。娘亲客客气气的,说‘小儿媳年纪尚稚,需耐心等几年。’”可是推了一家,又来一家,挡都挡不住。
流年小脸发烧,原本白瓷一般的肤色透出粉晕,连耳后根都是粉粉的。流年掩饰的转过头,装作在看案几上的鲜花。张屷温柔目光扫过她娇柔的脖颈,耳根后的那抹粉色,一阵心悸。小七,小七,你这么美,我快被你害死了。
案几上一只汝窑美人觚,觚中插着数枝饱满鲜艳的红玫瑰。流年专心数着玫瑰花瓣,一瓣,两瓣,三瓣……还没数完,柔嫩白皙的小手被张屷牵住。张屷的手掌宽大、温暖,流年却是指尖冰凉。
张屷心疼了,“小手这么凉。”握紧流年的小手,替她暖着。流年虚弱的挣扎,“不用啊,张乃山,我手不凉。”不用暖,真的不用暖。
张屷温柔却又坚持,“凉,要暖。”流年挣了两下挣不脱,撅起小嘴,“我脚还冰凉呢,你要不要帮我暖?”张屷眼睛中有了笑意,“明年吧,小七,明年这时候,替你暖脚。”
流年轻轻啐了一口,低头不语。她一低头,又露出耳颈后那抹粉,无比动人。良久,张屷在她耳畔温柔叫了一声“小媳妇儿”,流年摔开他的手,飞快跑开。
“不该这般孟浪,吓到小七。”张屷正在心中后悔,却见流年回过头,嗔怪道:“明年才许这么……”,话说了一半,脸色粉的像朝霞,转身轻盈跑了。
张屷心中又酸又甜,说不出的舒服受用。一个人傻愣愣坐了半晌,直坐的腿脚都麻木了,兀自岿然不动。张雱舍不得,几回问解语,“叫醒小阿屷吧”,解语微笑摇头,“不用。”难得的时光,让他一个人呆着,一个人回味。
小阿屷啊,你和小不点儿总是这么温温吞吞亲如兄妹,可要到什么时刻。今天妈妈给你引进了一个“情敌”,是不是你们两个小傻瓜都有点开窍了?
张雱很少见的不同意解语,“我小儿媳妇被个色鬼看见,不好不好。”解语微笑,“在我眼皮子底下,怕什么。”张雱嘟囔道:“那也不好。”
流年回到厅上,大太太、四太太等人还没走,有年、华年、丰年也在,正和瑞年、锦年说说笑笑。谢家姐妹中只有绮年因是寡妇身份,凡喜庆场合都不好露面,是以绮年没来。
有年颇为好奇的看看流年,小七有什么好,娘家老太爷、老太太喜欢她,夫家老太爷也看重她?老二两口子如今还禁着足呢,老太爷怒气未消。自己只隐约知道是因为小七,详细缘由,却是打探不出来。
华年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强笑着。其年、养年有谢大爷关照,去了国子监读书。米芮却是无人照管,最后二太太又是托人又是使银钱,送米芮去了西山的书院攻读。米芮这些年过惯了舒服日子,吃不得书院的苦,在书院附近赁了所小房子居住,二太太给拨了两名机灵丫头使唤。渐渐的,两名丫头得了米芮的意,竟是一时半刻也离不得,把华年倒越来越不放在眼里,极少亲近华年。华年仔细想想,真不明白自己怎么把日子过到这一步的。
二太太总是劝华年,“他已经这样了,有什么法子!华儿,日子只有往好处奔的,他若有出息了,你也跟着沾光不是?”二太太是真管不了自家侄子。二太太也纳闷,怎么明明年少有为的米芮,成亲后竟会变成这样?一日不如一日。
丰年谦和的笑着,脸色红润,衣饰精致,显见得日子十分舒心。她并不是一嫁人就这样的,也很吃过一阵苦。丰年初嫁入苗家时是冲喜,公婆不喜欢,夫婿不待见。丰年拿出在谢家服侍三太太的水磨功夫,慢慢融进苗家,得了公婆夫婿的欢喜。
大太太满怀感概。有年是不用说了,自己手把手教出来的亲生女儿,长大后精心细选,嫁到天长杜氏做嫡长孙媳。华年也一直是个好孩子,可惜遇人不淑,自己又没手段没心计,这日子竟是越过越不顺心。绮年和丰年这对亲姐妹,谁能想到嫡出的姐姐如今守了寡,庶出的妹妹却是夫妻恩爱,儿女绕膝?
虽说绮年如今守着三爷、三太太居住,毕竟是寡妇身份,诸多不便。旁的不说,但凡有喜庆事,她头一个就不便露面!年纪轻轻的就要深居简出,也是凄惨。
更有定海侯府的婆婆、妯娌时常上门聒噪。亲婆婆、亲妯娌,不帮如何过意的去。可若帮了,便有个无底洞要填。每每她们上门了,自有三太太同她们对骂,可绮年这心里能好受了?苦命。
天色不早,众人都起身告辞。有年上了大太太的车,笑咪咪道:“您顺道送送我。”把大太太差点气乐了,杜家和谢家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顺道送送你?
上了马车,有年偎依在亲娘怀里,撒了会儿娇。大太太把女儿好一通揉搓疼爱,母女二人亲腻过后,有年说了杜纶娶妻当天的事,“我家老爷子大发脾气呢,我也只是隐约知道个大概。您说说,小七有事竟是不寻着您,倒去告诉外人。”有年别的打听不到,当天南宁侯夫人去过老太爷书房,这个是能打听到的。
大太太沉吟片刻,“这事,我早留意到了。”小七和南宁侯府分外亲热,南宁侯夫人和含山郡主一直待她好,多少年了。若不是郡主嫁了棠儿,真以为南宁侯府是有意求娶小七。
有年嗤之以鼻,“南宁侯府虽没立世子,九成九是阿屷了。兄弟三个,只有他跟南宁侯一个姓,不是他还能是谁。南宁侯世子,娶咱谢家庶女为妻,图什么呀。”
大太太乐了,“咱们也是闲的,替古人忧心。”玉郎心里有数着呢,他那么宠爱小七,小七的终身大事能不紧着?咱们在这七想八想的,没一点用。
母女二人又说了会儿闲话,大太太先送有年回了杜府,自己才慢慢回谢家。回到谢家,把洗三的详情一一回了谢老太太,“您放心,亲家夫人做事井井有条,小子颐好着呢。”谢老太太乐呵呵道:“放心,放心。”棠儿有那么能干的岳父、岳母,有丫丫这美丽动人又识大体的媳妇,有什么不放心的。
十一月初六,热热闹闹给小子颐办了满月。满月宴过后十日,皇帝大概是真忍不住了,召来宫里的老成嬷嬷询问,“婴儿多大能出门?”嬷嬷陪笑回道:“若论起来,满了月即能出门的,包裹的严严实实,经心照看,不碍的。”
皇帝派了两个老成嬷嬷,照看着丫丫和小子颐到了乾清宫。正巧棠年在御前回话,辽王来禀报政事,皇帝殿中一下子热闹起来。
才满月的婴儿,基本上还是什么也不会。皇帝却有不少发现,“小子颐在看朕的脸”“小子颐头抬起来了”“小子颐懂话了,阿嶷,你说话她会转头看”。当然了,最后的话题照例转到孩子像谁上,“像阿嶷,活脱脱一个小阿嶷。”皇帝脸色苍白,笑的欣慰。
棠年温柔看看女儿,“陛下,臣觉得,小子颐像父亲多一些。”皇帝又专注看看小子颐,坚持己见,“棠年,小子颐像娘亲。”辽王在旁凑趣,“都说外甥肖舅。父亲,儿子瞅着,小子颐像我。”皇帝笑倒在蹋上,十分开怀。
小子颐没白白进宫。进宫的时候,还是“小子颐”,出宫的时候,身份已成了“遂平县主”。带着新鲜出炉的封号,一大车的丰厚赏赐,丫丫和棠年抱着女儿回了家。
辽王天黑透了才回到太子府。卓妃接着他,才要行礼,辽王伸手止住她,“阿晨,莫闹这些有的没的。先让我囫囵两口饭。”忙了半天,连饭都没顾上吃。
卓妃忙命人备了吃食端上来。辽王吃着饭,卓妃坐在他身边说着家常。这不怪卓妃,她要不趁着这时候说,辽王真没功夫听她说话。倒不是不待见她,是真没空。
卓妃闲闲说起,“殿下,我给谢阁老的侄女做个媒如何?说给宜春侯世子。”其实宜春侯世子人物虽也算得上出众,也还罢了。奈何谢家四太太喜欢这样人家,愿意把亲生女儿嫁进这种人家。
辽王停了筷子,“哪个侄女?不是小七吧?”小七是阿嶷的嫡亲小姑子,在父亲面前画过一幅画的人,她的亲事,你可别瞎搀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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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妃忙道:“是六小姐。”谢锦年是书香门弟嫡支嫡女,宜春侯世子黄恪是有爵位的青年英杰,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正是天作之合。
辽王笑着摇头,“和宜春侯做亲家?谢寻未必肯。”宜春侯黄彬长年戍边,为人未免粗鲁,礼仪未免疏忽。谢寻讲究惯了,看黄彬不到眼里,也是有的。
卓妃怔了怔。听大嫂所言,谢四太太是极愿意的,宜春侯夫人更是满口感激之辞,显见得两家内宅主母都是乐见其成。敢情谢四太太还没跟丈夫商量过,谢寻不一定同意?自己真还没想到这个。
辽王微笑看了她一眼,“怎么想到给人做媒了?”卓晨可算得上王妃中的佼佼者,不论是处置府中内务,还是到皇宫之中周旋后妃,都是如鱼得水游刃有余。给人做媒?不记得她有这个嗜好。
卓妃实话实说,“为了阿显。阿显立意要娶位绝色佳人为妻,谢家七**,可不正是容颜绝世?可惜七**尚有胞姐未嫁,想求娶七**,只好想法子嫁了六**。”阿显娶媳妇可真够不容易的。
辽王用过饭食,漱口净手,早有宫人将饭食撤下,奉上香茗。辽王慢慢喝着茶,“阿晨,卓家不能求娶小七。若是出身平民之家,或低品级小官吏之家,姑娘知书达理,容貌又姣好鲜艳的,方和阿显般配。”
卓妃神色一凛,恭敬应道:“是,殿下。”按照惯例,后族只授虚衔,不领实差。本朝自太祖皇帝立国之初至今,一直防范外戚专权。外戚联姻大臣,是很受忌讳的事。
自从当今圣上登基之后,推行“宗室自养”,又迎娶魏国公之女为皇后,从前对于后族的种种禁忌才有松动迹象。魏国公府是开国元勋,姻亲大多是功臣、勋贵,圣上也从没约束过。卓妃背上出汗,原来圣上不在意的事,自己的夫婿却是在意的。
辽王喝了杯茶,把五个儿子唤来,逐一查问功课。其实他还有一名嫡女,两名庶女,不过女儿们的课业他是不管不问的,全部交给卓妃。
查完儿子们的功课,辽王又到书房看了几份紧急公文,深夜方回。卓妃正在灯下独坐,见他回来,忙起身相迎,亲自服侍他洗漱了歇下。辽王疲倦已极,一挨枕头便闭上了眼睛。卓妃怜惜的替他掖了掖被角,看着他沉沉入睡。
第二天送走辽王,卓妃自己静静坐了会儿。平心而论,谢家家世是显赫了一点,阿显并不合适娶谢家女儿。可阿显这性子……自幼丧母,被爹爹惯坏了。他眼高于顶,好不容易看上一位谢七**,哪会轻言放弃?真是让人为难。
晚上辽王回宫,用过饭食后闲坐饮茶。卓妃摒退宫人,端端正正在他面前跪下来,拜伏于地。辽王伸手扶住她,沉声道:“阿晨,你说。”有什么话,直接说吧。
“常言道‘长姐如母’,我这做长姐的,却着实惭愧。”卓妃仰起头,神色凄然,“殿下,家父也是不愿求娶谢七**的,谢家门弟高了些,女孩儿却是庶出。可阿显快十八岁了,只喜欢过谢七**一个人……”他喜欢便是喜欢了,拗不过他呀。
辽王大奇,“阿显如何见到小七的?”又不是亲戚,又不是世交,谢寻怎么会让宝贝闺女随随便便被男子看见?阿嶷还抱怨过,每回要带小七出谢府,都要费上一番功夫才成。
卓妃含糊其辞,“遂平县主三朝时,我大嫂也去了。七**送大嫂至马车前,阿显恰巧在车中安坐,就这么着,惊鸿一瞥,从此难忘。”
辽王笑道:“原来如此。阿晨起来吧,你还是多下力气,为他好生寻访平民之家好容颜女子。阿显年纪轻,没见过几位倾世美女,待到见的多了,心思自会不同。”
卓妃面带哀求,“殿下!”阿显岂是见异思迁之人?辽王笑着扶起她,“若阿显执了意,非小七不娶,卓家上门提亲也可。切记,提亲要静悄悄的,只许跟谢寻提。”谢寻能答应你们才怪了。谢寻这人,看着好似飘飘欲仙,其实精明强干。小七嫁卓家有什么好处,跟皇家攀上转折亲?谢家有阿嶷,哪会贪图这个。联姻外戚,实在不是明智之选。
卓妃大喜,“多谢殿□恤!殿下放心,卓家定会依礼求娶,若实在求而不得,也并不敢有抱怨之心。”跟谢寻提就跟谢寻提,有什么不一样?这儿女亲事么,总要做父亲的应允了,方才使得。
辽王笑道“依礼求娶,甚好甚好。”卓晨素有分寸,可真遇到亲弟弟的终身大事,一样也是犯糊涂。这便是所谓的关心则乱么,阿晨,旁的我都不理,卓家果然依礼求娶,那也罢了。要知道,卓家求恳,谢家不一定答允。
卓妃便和辽王说起宫中之事,皇后处如何,梁贵妃处如何,说的井井有条。皇后是嫡母,梁贵妃是生母,都要敬着。皇后如今大病初瘥,精神一日好似一日,“照这么看,皇后快要重掌宫务了。”卓妃轻描淡写的说道。皇后毕竟嫡妻,若她身子大好了,梁贵妃便要交还权柄。
辽王不以为意。谁掌宫务,无关大局。横竖后宫不许干涉朝政,要威风她只能在后宫中威风,管不到朝堂。“皇后是一日好似一日。”辽王神色黯然,“父亲的身子,却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有油尽灯枯之势。
卓妃心中一紧,忙道:“我前日过去请安,父亲脸色虽苍白,精神似还好。”辽王沉默片刻,吩咐道:“父亲似是喜欢小女孩儿,你明日进宫,带霞儿一起去。”辽王幼女栖霞郡主,系卓妃嫡出,小名霞儿。
卓妃自然唯唯答应。辽王握住她的手,温和说道:“阿晨,辛苦你了。”以前辛苦,以后会更辛苦。若父亲真的不在了,后宫中有徐皇后、梁贵妃,再加上静孝真人,每人都是婆婆,每人都要敬着,日常相处,定会艰难。
卓妃温柔笑着,“有殿下爱护我,一点也不辛苦。”辽王微笑,携着卓妃一同就寝,“阿晨,两名嫡子太少,咱们再生个儿子。”卓妃柔顺答应着,共赴罗帏。
次日,卓妃使人送信给大嫂鲁氏,“可出面为黄、谢两家作伐。”要请什么人跟谢寻提亲,还要再细细琢磨。谢六**的亲事,却是拖不得。六**一日不定亲,七**也不能定亲。
“十一月二十九,是小七的生辰。”含山郡主府,谢四爷闲闲坐着,眼光淡淡扫过面前的棠年、流年、丫丫三人,“虽然不是整生日,也是及笄之年,不同寻常。”
流年嘻嘻笑,“爹爹太客气了,要给我过生日呢。我过生日不用太隆重,吃碗长寿面就行了。”当然了,如果有送寿礼的,却之不恭,多多益善。
棠年悄悄看了眼丫丫。小七过生日,肯定得回谢家操办,爹爹这是催咱们回去呢。丫丫,咱们回不回?要说起来住这儿咱们是自在,可爹爹不自在呀。还有祖父祖母,嘴上虽不说,心里哪有不想的。
丫丫笑盈盈的,不说话。谢四爷微笑看着她,“丫丫,昨天你大嫂嫂在萱晖堂陪老太太,随口说了一句,‘老人家么,不就是盼着儿孙绕膝,都在跟前服侍孝敬。’老太太却摇了头。丫丫,你猜老太太说了什么。”
“老太太必定是说,只要儿孙有出息,过的好,在不在眼前服侍孝敬,并不要紧。”丫丫爽快的说道:“爹爹,我们跟您回去!热热闹闹给小七过个生日,再热热闹闹过个年。”
把流年感动的不行。丫丫在郡主府多舒服呀,邻舍就是娘家,父母亲人天天能见着,什么事都有人替她打点的周周到到。她却能毫不犹豫回到灯市口大街谢家,这是爱情的力量么。
“爹爹,哥哥,丫丫。”流年毅然决然站出来,一脸严肃,“南园有小子颐,凡事都要小心再小心。不许养猫养狗,不许闲杂人等胡乱进入。小子颐是我侄女,不能随便给人乱抱!”先讲好条件啊,小孩子娇嫩,要特殊保护。这个时代害人的把戏不见得多高明,却很致命。流年依稀记得,哪家亲戚家中不到半岁的婴儿,被猫出其不意扑了一下,就吓病了。而那只扑他的猫呢,据说平日里是很温驯的,那天不知怎么发了疯。
谢四爷静静瞅着流年,半天不说话。流年打了个寒噤,抱着丫丫的胳膊讨好笑笑,“嫂嫂!”刚才说溜嘴了,当着谢四爷的面叫“丫丫”,没有尊卑大小。
其实流年叫“丫丫”只是从小叫到大,叫顺嘴了,真没有别的意思。她认识丫丫的时候才一岁多,大人叫丫丫,她也跟着叫丫丫,只会显得可爱,根本没人说她。慢慢的叫丫丫成了习惯,很难改。可是落在谢四爷耳中,却有了别的含义。
谢四爷看了会儿流年,又转过头看着棠年。棠年背上一凉,爹爹曾经吩咐过自己,“看好小七。”自己也防着张乃山呢,怎料到没防住。不知什么时候起,小七会脸红了!回吧回吧,爹爹,咱回灯市口大街,看张屷那小子还有什么法子。
解语听说丫丫要回谢家,倒没旁的话。“看好小子颐,宁可摆摆郡主、县主的架子,不可让孩子吃了亏。”丫丫笑着答应,“您放心,我和棠年都商量好了。”宁可得罪人,宁可落下张狂的名声,也不能让女儿受一丝半点的委屈。
张雱大为不满,“走什么走,回谢家能有这儿舒服么?晚鸿你凭良心说句话,丫丫一家三口在我家自在,还是在你家自在?”你家,哼,单你媳妇一个,就够烦人的了。
谢四爷根本不接他的话茬,“丫丫这回在郡主府住了得有十个月,把明年的也住了。无忌,丫丫这一走,要后年才能回来。”住我家不自在?无忌,你太小看我了。
张雱忿忿,要和谢四爷理论。解语微笑拉住他,“无忌,不急。”转头看着谢四爷笑道:“我们是无可无不可,只要丫丫一家三口过的好,住哪里都成。谢家七个月,张家五个月,这是原本说好的,我们绝不改口。往后么,只怕你家倒会改口。”谢晚鸿,谢家内宅,你说了算不?若是丫丫和棠年在谢家日子过舒心,又何必住回娘家;若他们日子过的不舒心,难道你强留他们不成。你是亲爹,不是后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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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四爷面不改色,客气的拱手告别,带着棠年、流年等人扬长而去。张雱挠挠头,“解语,要是谢晚鸿生气了,不答应嫁小不点儿,那可怎么好。”谢晚鸿是个小气鬼。
“他若不答应,咱们便抢。”解语笑盈盈牵着张雱的手,两人一路慢慢走了回去。张雱有点犹豫,“可是小阿屷不同意呢,说抢亲会吓着人的。”小不点儿胆子又不大,禁不住惊吓。
解语笑弯了腰。阿屷跟无忌真是父子,爷儿俩都有颗赤子之心,“无忌,谢晚鸿并不意气用事,是位疼爱儿女的好父亲。”解语笑道:“阿屷喜欢小不点儿,咱们两个也喜欢小不点儿,小不点儿若嫁到咱们家,日子能不舒心?谢晚鸿可不傻,他心里清楚着呢。”
张雱却没有解语这般自信,嘟囔道:“我跟谢晚鸿提过亲,他都不理会我。”如果心里是肯的,面上总要委婉客气些吧?谢晚鸿可不是,冷冷淡淡的,好似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解语拉着张雱的手,细细告诉他,“无忌,谢晚鸿家中长女未嫁,次女的婚事自然定不得,你提也没用。等到锦年亲事定下,我自然相机行事。放心啦,一定让小不点儿顺顺当当嫁给阿屷,这个儿媳妇跑不了的。”
张雱自然而然的点头,“解语,你说的对。”解语最聪明了,说什么都对!解语含笑看着丈夫,心中柔情万千。无忌太单纯了,他哪里能想到谢晚鸿的心思?谢晚鸿是不会早早给小不点儿定下亲事的,只会等到小不点儿年纪长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定亲、成亲。
虽说谢家家风厚道,嫡女庶女一体教养,可是本朝风气向来注重嫡庶之分,嫡子极少娶庶女。以小不点儿的身份,若是被阿屷聘为嫡妻,不知多少人会瞠目结舌。这门亲事,最好出其不意定了,快手快脚娶了,之后关起门过自己的小日子去。
因着棠年和丫丫,阿屷和小不点儿的亲事又添了一层艰难。谢晚鸿心里再愿意,面子上也是过不去的。所以,这亲事怎么提,由谁来提,怎么做才能让谢家颜面不失,也要推敲好了,不容有失。南宁侯府能够完全不在意世人的眼光,谢家却不能。
“礼部已是好几回催促咱们请立世子。”张雱跟解语商量着,“阿沈、阿池都不肯要这世子之位,解语,给小阿屷吧。”沈沈说“我姓沈,做你的世子,理上说不通。爹爹,往后我自己挣功名,光耀沈家。”岳池已搬到靖宁侯府居住了。岳培年老,依恋儿孙,岳池回家后晚晚陪祖父下棋、闲谈,岳培很乐呵。张雱舍不得次子一家,却不敢说话。他但凡一开口,岳培定会笑咪咪吩咐,“无忌,你和解语全搬回来吧,咱们一家子团团圆圆。”张雱从小不在靖宁侯府长大,从没觉得靖宁侯府是自己的家,哪会愿意回去,只好不了了之。
“再等等。”解语笑道:“等咱们小阿屷成了亲,再请封世子。”阿屷若是做了世子,上门提亲的人怕不是更多了,烦不胜烦。还是再等等吧,不着急。
等咱们小阿屷成了亲?好啊好啊,张雱笑咪咪。长子次子都已成亲生子,丫丫和棠年也恩恩爱爱的,只剩下小阿屷还是孤身一人。等小阿屷也娶上媳妇,生下宝宝,张家真是圆满了,十分圆满。
张雱和解语回到南宁侯府,沈迈和傅深都气哼哼的,看都不看他俩一眼。这么着就放丫丫走了?还带走小丫丫!你们俩干脆笨死算了。
解语亲自下厨做了沈迈、傅深爱吃的点心,命张屷给他们送过来。张屷板着个脸,“阿爷,外公,你俩好好玩,不许吵架淘气。”沈迈、傅深到了孙子面前一点脾气没有,唯唯答应,洗了手过来吃点心。晚上见到张雱、解语的时候,已是好了。
“也不知丫丫在谢家自在不自在。”张雱惦记起女儿和外孙女,“还有小子颐,一下子换张床睡觉,孩子睡不睡的着?解语,你说小子颐会不会想咱们。”
解语失笑,小子颐才满月的孩子,知道什么呀。“放心吧,谢家老太爷老太太都慈爱,谢晚鸿也疼儿孙,丫丫和小子颐吃不了亏。”解语笑着安慰张雱。无忌,眼下丫丫和小子颐是没人敢招惹的,将来么,可就难说了。
皇帝已将政事委托辽王,极少过问朝政。皇帝做了近三十年的劳动模范,一旦积极怠工,说明他的身体真是撑不住了。说来倒也正常,按他那工作强度,身板差一点的,早已支撑不住。更何况端贤太子青年早逝,皇帝人到暮年,白发人送黑发人,岂有不伤心的?身体一下子就垮了。
皇帝若活着,丫丫就是时常出入宫廷、备受宠爱的含山郡主,夫家人喜欢她也好,不喜欢她也好,只要不是缺根筋,不会刻意跟丫丫过不去。皇帝去了之后么,可就难说了。辽王眼下看着不错,可他究竟是个什么性情,要等到他坐上那把椅子,坐稳了,方才知道。
“眼下,你先忍着她。”谢府,四太太的表姐薛氏悄悄说道:“等到往后,却再说。她能一辈子这么神气不成,日子且长着呢。”她所依靠的,不就是圣上么。圣上已是久不视朝,朝政全出自辽王,不,应该叫太子殿下。好表妹,你那郡主儿媳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四太太幽幽叹了口气,“姐姐,我不过是命她把颐姐儿抱过来,见见亲戚。结果您猜怎么着?我前脚派人去支会她,她后脚便起身进了宫。”不就是仗着圣上宠爱么,这么嚣张。
薛氏又安慰她几句,便提起正事,“妹妹,锦儿和宜春侯世子的事,你打算怎么着?宜春侯府等着回信儿呢,若你点了头,宜春侯府便要央媒人了。”
四太太红了脸,有点扭捏的说道:“姐姐,你看着我堂姐家的澄哥儿怎样?我堂姐,就是靖宁侯府的二夫人。”前日韩氏忽然亲自上门,拉着锦年亲热了半晌。过后打发走锦儿,吞吞吐吐说了来意,却是想为岳澄求娶锦年。
韩氏也是不容易。岳霆长年守卫辽东,三年才回京一次,一次只能呆上个把月。韩氏膝下两子,长子岳泽,次子岳澄,婚事一个比一个不顺。岳泽是挑来拣去,直到前年才娶了一位世袭指挥佥事的女儿古氏。古氏生的明媚动人,性情也开朗讨喜,和岳泽夫妻相得,韩氏算是松了一口气。总算长子娶了妻。
岳澄也是淘气。韩氏给他说了多少名门嫡女,他都不中意,急的韩氏嘴上起泡,“澄哥儿,你是铁了心要跟泽哥儿学?”也学你哥哥,年纪一大把了再娶媳妇不成。你哥哥直到如今也没生下一男半女,可急死人了。
岳澄生了气,“我想娶的人,您又死活不让我娶!我想娶小七,您答应不?”韩氏咬牙指着他,“有胆子你再说一遍!你这讨债鬼,想气死我不成。”你要真娶个庶女,我干脆一头撞死算拉倒,没脸见人了。
岳澄倔强的绷着脸,不说话。韩氏恨了一会儿,厉声问道:“澄哥儿,你跟我说实话!你和那丫头,是不是有了首尾?”哪天见了阿凝,要跟她好好说道说道。她家这小庶女,不守规矩,胡乱勾引人!
“您胡说什么!”岳澄炸了,“有什么首尾,我连她的面都见不着,能有什么首尾?娘,小七一个姑娘家,名声要紧,您可别出去瞎说!”到谢家见不着人,到丫丫那儿也见不着人,我都多久没见小七了,您还扯什么有首尾。我快被您气死了。
韩氏生了会儿气,冷冷说道:“你若是中意谢家女儿,却也好办。我这便为你求娶锦儿,锦儿是你姨母嫡出,身份又高贵,性情又好,配得上你。”她那个庶出的妹妹,你就别想了。
岳澄拂袖而去,“锦儿是我妹妹!哪有娶妹妹做妻子的?”韩氏急急站起身,“澄哥儿,你给我回来!”岳澄不理她,一溜烟儿似的跑了。
韩氏独自发了会儿呆,狠下心,“既如此,还是锦儿吧。”澄哥儿,锦儿是你妹妹,你一定舍不得害她,对不对?我真为你求娶了,难道你会不好好待她?你跟她过过日子就会知道,还是锦儿这样的嫡女贤淑聪慧,庶女怎么着也是比不上的。小七不过是生的好些,顶什么用。当家主母要的是身份,是手段,可不是相貌。
韩氏定了主意,也不假手于人,亲自到了谢府,拣个没人时候跟四太太说了。四太太又惊又喜,“我倒是喜欢澄哥儿,靖宁侯府家风更是没的挑,子弟都是好的。可是,澄哥儿是郡主的堂哥啊。”没法称呼。锦儿是郡主的小姑子,又是郡主娘家堂哥的妻子?称呼乱了,没法论序,这是大忌。
韩氏不以为意,“这有什么?无忌从不曾认祖归宗,他和丫丫自姓张,澄哥儿自姓岳,有甚相干?”凭什么为了公公一个外室子,耽误澄哥儿的好姻缘。
四太太开始犹疑不定。挑女婿么,身份地位重要,人品更重要!岳澄虽不像宜春侯世子黄恪似的有爵位,可这孩子是堂姐亲生子,知根知底儿的,放心呀。
四太太心里,还是喜欢岳澄更多些。可是宜春侯世子好像也很不错,到底哪个才是东床快婿?四太太想来想去,也没个决断。这会儿见了薛氏,少不了要表姐帮着出个主意,说说利害。
薛氏低头想了想,“黄家有黄家的好,岳家有岳家的好,只能拣一头。妹妹,若要锦儿日子过的舒心,还是说给岳家妥当。”横竖卓家只是想把锦儿的亲事定下,至于定给哪一家,倒是无关紧要。细想想,锦儿还是嫁到岳家更好,亲姨母做婆婆,亲表哥做夫婿,无论如何亏待不了他。靖宁侯府的家风,是让人称许的。
四太太还是犹豫。薛氏抿嘴笑笑,“妹妹,你跟妹夫商量商量,不就好了。”女儿的亲事又不是你一个人做主,总要做父亲的也同意才成。
四太太微笑,“他么,要我挑拣好了,再跟他商量。”可我还没挑好呢。薛氏劝她,“又不是拿着十个八个让他挑选,如今只有两个女婿人选,全说与他,谅他也不至厌烦。等妹夫回来,妹妹还是细细告诉他,让他拿个主意。”
四太太想想也是,点头答应了。薛氏站起身,“妹妹,我先家去。你和妹夫商量过后,我再来讨回话。”四太太感激的笑道:“哪能总累着您呢,明后日我得了准信儿,亲去告诉您。”薛氏跟她多年表姐妹,也不虚客气,“也使得。”告辞走了。
薛氏走后,锦年端庄的进来,行礼问好,在一边坐下。四太太见锦年脸色不善,柔声问道“谁惹我锦儿不高兴了?”锦儿性子最好,极少摆脸色的。
锦年闷闷坐了会儿,忿忿说道:“六嫂好偏心,她进宫陛见,只带小七一个人。”我和小五,难道不是她的小姑子?进宫露脸又见世面,多好的事,偏就轮不着我。
四太太不想女儿白白生气,好言好语哄她,“锦儿,不是她不带你,是宫中来人传圣上口谕,圣上召见她的。”这进宫又不是到普通人家做客,不是你想带谁就带谁的。
锦年冷笑道:“您莫哄我了。六嫂若不在圣上面前提起小七,圣上怎会知道世上有谢七小姐这个人?六嫂若时时在圣上面前提起我,圣上或许会召见我,也未可知。”她根本不提,谁会知道我。
四太太见女儿气白了脸,心疼的要死,“乖女儿,不气了啊,咱们不生这个气。”本来还盼着郡主能常带锦儿出门,常在王公大臣家中露个脸,说门好亲。谁知她住对月时便有了身孕,在娘家一直住到孩子满月。好容易回来了,要么不出门,要么出门只带小七,难怪锦儿不服。
乾清宫中,皇帝拿个拨浪鼓逗着小子颐玩了一会儿,见小子颐张开小嘴打了个呵欠,命丫丫带孩子到偏殿歇息。丫丫抱着小子颐去了偏殿,流年却被留下了。
“小不点儿,你是个聪明孩子。”皇帝倚在蹋上,温和看着流年,“你来猜个迷,好不好?从前有个国家,国王荒淫无道,民不聊生,天下大乱。有一位天才少女,她明明有过人的才华,又能调动成千上万的兵力,却愿意俯伏在国王异母弟弟面前称臣,帮助国王异母弟弟夺宫,赶走老国王,奉新国王上位。小不点儿,朕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愿起兵,自己称帝?”
“两个原因。”流年不假思索,伸出小手掌,数出两个指头,“一个,是因为她善良。陛下,天下大乱,趁乱起兵,要想统一天下需要什么年?历朝历代的情形,异姓要想取代前朝,至少也要十几二十年的光阴。这十几二十年中,有多少百姓会遭受战乱,流离失所?为了一家一姓的霸业,以致生灵涂炭,何其忍心。”
“另一个,是因为她懒散。少女的梦想一定不是叱咤风云,建功立业,只是想和父母亲人一起平安温馨的生活。如果要统一天下,那要耗尽心力在战场、争斗上,过不了舒心日子呀。”
皇帝看向流年的眼光中,多了几分温柔。怪不得阿屷痴心不改要等着小不点儿长大,小不点儿心地坦荡,见解不凡,跟解语有不少相像之处。
丫丫和流年带着小子颐出宫的时候,又拐了不少好东西。流年很有经验的又要了书法和绘画作品,要贿赂祖父、大伯和爹爹,这是最管用的了。
丫丫走后不久,辽王步履匆匆进了乾清宫。今年春天时南疆苗人叛乱,朝廷照例派军征讨。如今大半年过去,叛乱竟有愈演愈烈之势。上个月,奉命剿匪的都指挥使杨栋战死,杨栋所带领的五千精兵,全军覆没。
皇帝看了战报,面色平平无波,“阿德,你意下如何?”辽王恭谨答道:“儿子以为,不可等闲视之。苗乱不平,贵州危矣,四川、云南恐也将不保。唯有调动精兵强将,不惜耗费人力财力,一举将其击溃。”
皇帝听了辽王的调遣,沉思片刻,淡淡说道:“准。”阿德性情果断,虑事周全,用人么,也算得当。若是阿德能长久如此,天下苍生有福了。
说过正事,辽王见皇帝似有嘉许之色,放下心来,笑道:“儿子方才遇见阿嶷,小子颐好似会认人了,更加可爱。小七顽皮的很,还是一团孩气。”卓家既有那个意思,总要探探父亲的口风。若是父亲有意为小十择配,让卓家早点死了这份心。
“小七,真是个好孩子。”皇帝微笑,“怪不得张雱和安解语会看上她,一定要她做儿媳妇。阿嶷的小哥哥能娶着小七,也算艳福不浅。”
辽王呆了呆,阿嶷的小哥哥?敢情张屷也看上小七了。卓显,张屷若同到谢寻面前求亲,谢寻会答应哪个?卓显和张屷都是一表人才,差不了什么。论起家境么,卓家是外戚,联姻卓家,似有攀附皇家之嫌,料谢寻不肯。南宁侯府倒是什么都好,可阿嶷嫁了棠年,小七再嫁阿屷,理上说不通。
“父亲,阿嶷没求过您,给她小哥哥做个主?”辽王状似漫不经心的问道。皇帝微微一笑,“朕才不做这个主。娶儿媳妇是张雱的事,让他作难去。”张雱什么都顺,小儿子让他多操操心,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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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王笑道:“父亲,若是张都督求娶不遂,来个抢亲,可如何是好。”张雱这做过盗匪的人,行事往往出人意表。谢寻若是答应还则罢了,若不答应,张雱没准儿会动武。
“他不敢。”皇帝听辽王说的有趣,脸上也有笑意,“他年轻时候虽荒唐过,成亲生子之后,倒是规矩的很。有儿有女,日子过的好好的,怎会胡乱生事?阿德,百姓也是如此,若有饭吃有衣穿,合家团圆,再不会造反逆上的。”
辽王听皇帝说起治国之道,恭敬听了,正色答应。正说着话,宫人进上汤药,皇帝厌恶的看了眼黑乎乎的药碗,拿起来一饮而尽。没法子,既然还不想死,汤药再苦,也要喝下去。
皇帝喝完汤药,宫人呈上蜜饯,皇帝疲惫的挥挥手,闭目养神。这药真苦,吃蜜饯也没用的。自己这幅残躯,一日坏似一日,不定哪一天便会驾鹤西去。真不想死,可是自古以来的君王,有几个能长命百岁的?大限到时,逃也逃不掉。
皇帝睁开眼睛,眼神平静。辽王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一颗茧糖,“父亲,儿子小时候不肯吃药,母亲总拿这个哄我。您吃一颗吧,很甜的。”笑着递到皇帝面前。
皇帝微笑接了过来,“小孩子好似都爱吃这个。朕初见阿嶷那一年,她才六岁,旁的赏赐都不要,只要糖。”古董摆件什么的,看过就算了,又不能吃。只有看到茧糖,会两眼发亮。她娘亲平日不许她吃糖的,可把阿嶷想坏了。
皇帝把糖放入口中,闭目享受,“很甜。”阿嶷小时候,吃到一颗糖便会无比满足,真是个不贪心的好孩子。她在自己跟前十几年,带给自己多少欢乐,要求的却始终只是一颗糖。
皇帝慢慢吃完茧糖,睁开眼睛,微笑看着辽王,“阿德,往后我若不在了,你要善待阿嶷。”天下最大的是皇帝,皇帝肯善待阿嶷,阿嶷无忧。
辽王缓缓在皇帝面前跪下,“父亲,我是真把阿嶷当妹妹。那年阿嶷六岁,您牵着她的手在御花园玩耍。我一眼看见她,就喜欢她,觉着她是我妹妹。”父亲,阿嶷令您欢笑,她还帮过我的忙,我定会待她好。
皇帝低头看着辽王,“阿德,小十长大成人之后,你给他个富庶封地,让他悠悠闲闲过一辈子。他如今在安瓒处读书,若安瓒同意,让他娶安晓旭为妻。安宁么,择一清清白白的士子嫁了,她的夫婿你亲眼看看,相貌要端正,人品要端方。”
辽王听皇帝大有交代遗言的意思,心中酸楚,面上还什么也不敢流露,只笑着答应,“您放心,小十的封地、亲事,还有安宁的亲事,儿子一定办的妥妥当当。”
辞别皇帝出来,天气阴沉沉的,刺骨的寒风吹来,辽王打了个寒噤。回到东宫,辽王特意交代卓妃,“阿晨,卓家若要求娶,只能跟谢寻提,不能跟谢太太提,切记。若谢寻有推托之辞,不许纠缠。”卓妃笑着答应,“是,听您的。”
丫丫和流年回到谢家,流年又神气了一回。“祖父,这幅《竹林七贤图》,孝敬您了。”“大伯父,这幅《游春图》古意盎然,您一定喜欢。”“《秋山问道图》境界清幽,烟岚气象,送与爹爹赏鉴吧。”皆大欢喜。
谢四爷欢喜归欢喜,女孩儿们的功课一丝不肯放松。瑞年锦年也好,最懒散的流年也好,书画功课必要按时交来,容不得半点马虎。谢老太爷得了幅名画,喜欢的不知如何是好,“小七啊,祖父给你减了功课,好不好?”别看你爹爹臭着一张脸,他还是要听我的。
流年一脸郑重,“不用,祖父。祖父我跟您说,我要写狂草的,也不用太好,比怀素差不太多就行。写狂草要想好看不出错,不是要苦练基本功么。祖父,我要好好练习,不偷懒。”
谢老太爷捋着白胡子,半天没说出一句话。谢大爷嘴角抽了抽,玉郎你就糊弄孩子吧,女孩儿家写什么狂草,还拿怀素做样子,小七练上两辈子也不可能及得上怀素半分。谢四爷神色坦然,毫无异色。
十一月二十,蕖家央礼部的申老尚书夫妇为媒,到谢家下了文定之礼。申老夫人拉过瑞年细细看了,满意点头,“是个齐整孩子。”跟蘧家小子很般配。蕖谦生的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瑞年明媚娇憨俏丽可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蘧家虽算不上什么名门世家,族中进士举人的,倒也有十几位。虽算不得豪富,却也有些家底,不是那种毫无根基的穷门小户。蘧夫人来谢府拜访过,送给瑞年等姑娘们的见面礼是水头极好的老坑玻璃种满绿手镯,一看就不是凡品。
二太太三太太也敬陪末座。二太太对瑞年这夫家又是羡慕,又是嫉妒。蘧家比米家可是强多了,不服不行。蘧谦一进京就去了国子监读书,显见得蘧家是有些手段的。蘧夫人这做派,米家更是拍马追不上。米家如今还指着华年的嫁妆过日子呢,出手哪会如此大方。
三太太也羡慕。大嫂这做嫡母的太过宽厚,把瑞年娇养长大,又给寻了这么个好婆家!家也好,夫婿人才也好,婆婆还待她和颜悦色。瑞年这庶女,嫁的不比绮年华年差呢,大嫂实在是好性子。
大太太笑容满面的张罗,四太太心中着急。瑞年已经定下,锦年跟瑞年只差不到一岁,也到年纪了。偏偏宜春侯世子也好,澄哥儿也好,玉郎全不愿意!宜春侯世子,他嫌人家粗鲁。澄哥儿么,“你堂姐是自作主张吧?让她问清楚靖宁侯,若靖宁侯点了头,却再说。”看玉郎那意思,好似笃定靖宁侯不会同意。
瑞年是直爽性子,不怎么爱害羞。锦年和流年打趣她几回,见她脸红一红就过去了,觉着没意思,只好一笑作罢。锦年回房,流年去了南园。
流年去南园,是有正经事的。张屷已在耳房大炕上等着她,两人见了面,头凑头看图样,“小七,娘亲说可以修成苏州园林,也可以修成西洋样式。”小七喜欢大圆床,没准儿也会喜欢西洋房子。
流年真想仰天长笑。一个男人最理想的生活是“住西洋房子,吃中国菜,娶日本老婆”,那一个女人最理想的生活呢?“住西洋房子,吃中国菜,嫁给张乃山”!
两人正看的专注,棠年静悄悄立在耳房门口。棠年心里这个不满,就甭提了。住郡主府,我挡不住张乃山倒还罢了。住在谢家,居然还是挡不住张乃山?我家小七才多大,张乃山,你也忒急了点儿。
棠年正要开口,衣襟被人拉住了。回过头,丫丫精致面庞上满是盈盈笑意,一双黑宝石般的大眼睛温柔看着自己。棠年没了脾气,跟着丫丫走出来。“损之,爹娘命小哥哥来的。”回了房,丫丫悄悄告诉他,“要给他们修整园子,得小七喜欢才成呀。”
棠年无奈,“爹爹命我看好小七。”不能被张乃山这别有用心的坏小子轻薄了。丫丫嫣然一笑,“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呢,会看好的,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