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终
刘毅死了?陆希有些不可置信,他身体这么好,怎么可能会死呢?他死了阿姑怎么办?
高严并不意外听到这个消息,“刘毅在三年前就突然晕过去一次,醒来以后他的腿脚就一直不大方便,但要是不注意,还看不出来,所以一直瞒了下来。这次奔丧回来后,他身体就一直不舒服。”只是他脸色并不好,刘毅的死他不意外,可也不再他的预期之内。他年纪还太轻,就算有军功在身,也不可能现在接替刘毅的位置。当年刘毅也是三十出头就当上了四征将军,可他是陪着先帝打天下的人,开国时期情况特殊,而现在宋国可没有条件让他如此年纪就一飞冲天,他的资历并不足以服众。
陆希也想到了这个情况,她不由有些担心的握住了高严的手,朝中如今也没什么确切可以接替刘毅的位置的人,而今上原本就是广阳王的世子,还有两个嫡亲的兄弟,一个接替广阳王的位置,还能再分出一个出来……这样的话,蓟州未来的格局就很微妙了……
阿兄是刘毅一手带起来的,刘毅的嫡子为人老实、才华平庸,几个孙子中最成材的就是刘铁,陆希曾听高严说过,刘铁是个武学天才,任何招式他只要看过一遍就能准确无误的施展出来,刘铁十岁的时候,光凭招式就已经没几个人可以打得过他,因为他可以在打斗过程中学习对方的招式。当然如果是老手,完全可以凭借经验打败他。
可想而知如果给刘铁成长时间,他将来的武艺是何等的才惊绝艳,刘毅最初发现孙子天赋的时候,又是何等的惊喜。不过有句话叫天才和白痴往往只有一线之隔,刘铁就是这句话的完全体现。他这辈子所有的优点就完全的展现在他的武学天赋上了,余下的兵法也好、文学也罢,就没一样能学成的,从小个性又顽劣不堪,年过弱冠,既不肯外放当官,也不肯娶妻,刘毅足足花了十五年的功夫,才对这孙子彻底的死心,这样的孙子可以当一个游侠,也能当个小将军,但却没法子担下他四征将军的职位。
高严是刘毅选中的继位者,一来高严有高家,二来也是陆希跟豫章的关系,这些年高严在蓟州如鱼得水,除了朝中有人支持外,主要还是刘毅的主动避让,不然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他这个位置有多少人眼馋,与其坚持让子孙继位,最后给刘家带来灭门之祸,还不如痛快放手。
刘毅年纪大了,当年的武夫锐气早就化为对晚辈的担忧,他要在自己死之前把一大家子安排好,刘家暂时没人没关系,只要刘家在,找到机会总能一飞冲天,但是要是刘家跟高家两败俱伤了,得宜的只会是其他人。这方面高严跟刘毅早有默契,所以他这些年对当年提携的自己刘毅一直尊敬有加,陆希逢年过节总会去拜见刘毅,高氏夫妻面子情做的到位,刘毅也心里舒爽。
“突然昏迷吗?是不是浑身抽搐,四肢无力,嘴角还歪了?”陆希说。
“是的。”高严有些奇怪,刘毅的病也算是一个秘密,他得知了消息后除了施平外,谁都没说,皎皎会知道?施平绝对不可能跟皎皎说这种事。
“我以前在医术上见过这种病症,这是绝症啊!”陆希叹了一口气,中风就是现代科技也治疗不好,中风能救回来的病人是大幸,一定需要好好休养,可先帝去世,刘毅跟高严快马加鞭赶去京城,又一路疾驰赶回,对身体的损伤可不是一般的大,难怪支持不住了。
“哦,你那本医术上有说过这是什么原因吗?”高严问。
“怎么?”陆希偏头问。
“我听父亲说,我祖翁和几个叔伯似乎都死于这种病症。”高严说。
陆希脸色一变,都是中风?难道高家有家族性高血压之类的病?
“皎皎?”高严见妻子脸色一下子难看了,连忙安慰道,“也不是很多人,你知道我们家兄弟姐妹多。”
陆希摇了摇头,“阿兄,这种病是可以预防的,只要你多吃蔬菜,每天坚持多练。”也不一定是家族遗传病,高家的人都爱吃肉、不吃素,很多人不到三十就挺着一个大肚子,再建康的人也经不起这种糟蹋,陆希相信高严不会,家里的饮食是陆希最注意的,也是她严格控制的。
高严摸着她的肚子,“我已经吃素六个月了。”自从皎皎怀孕后,他就没碰过她了,最多每天吃点小豆腐。
陆希白了他一眼,“你去找施祖翁吧。”这些年施祖翁似乎是在高严身边彻底安顿下来了,高严找了五个亲卫服侍他,施家也从建康派了几名小辈过来照顾祖翁。
“嗯,你让人陪你去散步。”高严亲了亲她的额头说。
“好。”
施平接到刘毅的过世的消息后,心微一沉,让僮儿给自己换了衣服后,就慢慢踱步去高严的书房,散步是施平常年的养生习惯,他喜欢散步,陆璋也喜欢散步,当年在前梁的时候,陆家遇上的很多问题,都是他和陆璋在散步中商议解决的。
“施先生。”高严到书房的时候,施平也刚到。
“郎君。”施平对高严略一拱手,书房里高严的其他幕僚都到了,一见了两人进来都起身相迎。两人坐定后,幕僚们就七嘴八舌的说起了自己的想法,很多人都赞同,刘毅死后陛下会让广阳王的同母胞弟接替刘毅的位置,前任广阳王,也就是当今陛下的生父,已经被接去建康荣养了,目前的广阳王是新帝的大弟。不过也有人认为,陛下并不会让幼弟接手征北将军,毕竟今上的幼弟年纪还小。
高严和施平听着众人的讨论,众人将自己的观点说了一遍,目光看向高严,高严沉吟了一会,“施先生,你怎么看?”他比较偏向蓟州暂时不会有新人来的情况。
施平捻须道:“老夫认为陛下暂时不会另立新征北将军。”征北将军是什么职位?那是直面魏国的大将军!要是给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皇子,这不是让人笑话吗?更别说今上在没有过继给先帝前,有两个同母的弟弟,大弟小他三岁,幼弟小他五岁,都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没有人比施平更了解帝皇多疑的脾性了,今上再兄弟情深,都不可能做出把蓟州完全的交给两个弟弟的损己利人决定。
如果不是广阳王的兄弟,那么其他官员想要接手这个位置,还要掂量下他们是否有这个能力。而且四征自谢芳自尽后,也一直虚悬,从郑启迄今,历时三任皇帝都没有提过要让人顶上谢芳的缺。施平也是从这一点看出,或者皇家已经不想再立四征将军了。
刘毅的去世给蓟州带来的震动很大,他的丧礼办很隆重,灵堂上放置了满满的冰块,陆希来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准备,披上了厚厚的白裘衣,但入灵堂的时候,还是不自觉的打了一个寒噤。
高严走在前面,陆希一手牵着一个儿子,两人先是给刘毅灵位上香,然后以晚辈身份给刘毅磕头,家属还礼。豫章和刘女君等人此时还尚在赶来的路上,在灵堂主事的是刘毅的长孙、长孙媳,他们辈分比陆希低,同两人回礼后,刘毅的长孙系卢氏就恭敬的请陆希入厢房休息,高崧崧跟着高严,他是高严的长子,又快八岁了,高严外出的时候,时常会把他待在身边。
陆希不是外人,又有身孕在身,刘毅的长孙媳就把她领到了内院,要说年纪她还比陆希大上几岁,她出自范阳卢氏,卢氏祖宅就在蓟县,所以她跟陆希要比刘家其她媳妇都熟,“从母,喝点姜茶暖暖身体。”为了保存的刘毅尸身,灵堂里寒气就是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都待不满半个时辰,所以刘家早让人准备了姜茶。
“多谢。”陆希接过姜茶客气的道谢。
“阿娘,山山给你暖暖。”高山山在灵堂的时候,就发现了阿娘在打寒颤,等到了厢房后,就偎依到了陆希怀里,陆希爱怜的搂了搂贴心的儿子,给他理了理额发后,让人带他出去走走。高山山正是最调皮好动的年纪,让他这么坐着陪陆希也不打可能,一般都是他去花园玩,陆希坐在窗前看着他。
卢氏看着母子两人的互动,心中多少有些诧异,她也有儿子,跟儿子关系也比较亲近,但也没有跟陆希这么亲近,卢氏询问着陆希肚子里的孩子,知道陆希一心想要一个女儿,提前恭喜她生个漂亮的小娘子。
陆希也回道她要是有什么需要她的地方尽管开口,都是自家亲戚,不用讲虚礼,卢氏应了。
两人正说话的时候,突然隐隐传来一阵悲戚压抑的哭声,刘家现在到处都是哭声,陆希到也不奇怪,她知道卢氏这几天忙得很,肯陪她坐这么一会,是非常给面子,就让她先出去应酬。
高山山咚咚跑了进来,扑到了陆希怀里,“阿娘,有个老婆婆跪在墙角外哭,被阿嫂让人拉走了,我见她没看到我,就先出去叫了她,再回来的。”
陆希摸了摸他的头,“山山真乖。”她目光望向陪着山山的小雀,春暄和烟微是打定了主意不嫁人,陆希劝了好几次,都不见两人改口,她也就不劝了。
小雀几年前就成亲了,这些年她也历练出来了,陆希就让她来照顾山山,她一向做的很好,见陆希望向她,她上前几步道:“是刘将军的侍妾,刘将军的庶长子、次子、五子和庶长女都是她生的。她不好去灵堂哭灵,就跑到刘将军静养的别院前哭祭,被卢女君拖了下去。”
陆希微微颔首,妾通贱籍,刘毅作为本朝大员,如果去世的时候,被人发现有小妾为他如此忧伤的哭灵,肯定会惹人嘲笑,他堂堂万石高官,居然会去跟侍妾谈感情,简直就是自甘下贱!卢女君当然不会允许出现这种丑闻,所以会把她拖下去也是正常。
“阿娘,庶子跟嫡子是不是不是一个娘生的?”高山山问,“阿峥就是庶子,大家都说他娘是小妾,不是公主,是不是?”
“这些你长大后就会知道了。”陆希揉了揉他的脑袋,这些陆希还真不好教儿子,山山现在还没有特别明确的辨别能力,等他再大一点再说。
“阿娘,山山不会有庶弟的,对不对?”高山山搂着陆希的脖子说道,“人家都说如果家里有了庶子,耶耶就要被狐狸精抢走了。”虽然山山不喜欢耶耶,可也不愿意耶耶被狐狸精抢走!
“不会,我们家里绝对不会有。”陆希语气肯定的安慰着小儿子。
高山山忐忑的小心灵立刻得到了安慰,欢乐的在阿娘怀里蹭蹭。
陆希跟高严去了刘毅府上奔丧后,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等豫章赶到,陆希觉得她这阿姑这辈子最苦,幼年丧母、青年丧夫、丧子、丧父,改嫁了后也没个孩子,临老还要再受一次打击。
豫章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月后了,她和刘毅的长子一来,整个刘府像是有了主心骨,刘毅的丧事也能真正办了下去。豫章一身素白,有条不紊的吩咐府邸众人行事,脸上除了木然外,并没有太多的悲色。这让刘府好些人都有些不满,可碍于她身份太尊贵,不敢在表露出来。
“想不到他的命还是没有能硬过我。”到了晚上,豫章对着侄女的时候,才卸下了,淡淡的说道,“当初耶耶让我嫁给他,就是因为算出他命硬,耶耶说,他是武将又命硬,一定可以比我晚死,可想不到耶耶还是失算了。”
“阿姑——”陆希眼眶红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似地不停落下。
“傻孩子,阿姑都没哭,你哭什么?”豫章轻拍陆希的背说道。
“阿姑,皎皎陪你一辈子。”陆希趴在她怀里说。
“嗯,皎皎一定会比阿姑晚死的。”豫章爱怜的摸了摸陆希的面颊说。
“阿姑,你真要去刘家的老家吗?”陆希抬头问,豫章在灵堂说她要去刘毅老家给刘毅守三年孝。
“对。”豫章轻轻叹气,“这是我欠他的——”当年她实在太年少气盛,左右就是看不上刘毅,他也容忍了她很多,如果不是耶耶逼着他娶了自己,他另娶的继室应该会给他生很多嫡子吧,他也不至于只有一子一女。
后来耶耶过世,崔氏母子女上位,没他的庇护,她也不可能活得那么自在,她跟育郎(郑启)感情虽好,可崔氏毕竟是他生母。人死灯灭,豫章思及往事只有感慨,但她不后悔,不爱就是不爱,她的心早在表哥走的时候就没有了,希望下辈子刘毅不要再遇上她。
陆希见豫章已经决定,也不再劝了,“阿姑,你要照顾好自己身体。”
“当然。”豫章摸了摸她肚子,“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陆希看着肚子里的孩子,满是慈爱。
豫章爱怜的望着陆希,幸好皎皎很幸福,不过她也一定会幸福,还有阿劫,因为他们承载了陆家所有的希望啊!
刘毅丧事在主事人到来后,很快就办完了,豫章等人也带着刘毅的灵柩回了刘毅老家守孝。正如施平所言,圣上并没有再让新人来接替刘毅的位置。不过这些消息,已经不能让陆希分心了,因为她终于在早春二月的时候生下了她期盼已久的宝贝女儿!
那一天高严、高崧崧和高山山都在,再得知陆希生下女儿后,三人一拥而上,都挤到了陆希的产房,高严是看老婆,而高崧崧和高山山是看新妹妹。
看着软绵绵红通通的小东西,高山山伸出手想戳丑妹妹的面颊,可碰倒那绵软如丝的面颊的时候,他不由自主的改成了轻柔的摩挲,“阿兄,妹妹好软!”他惊叹道。
高崧崧则一脸纠结,怎么办?妹妹好像比王胖棉还丑?人家说女孩子太丑没人要的,这样阿娘会伤心死吧?不过没关系,以后谁敢说他妹妹丑,他就揍谁!大不了以后给阿妹招婿好了!
“阿兄,你看到我们女儿了吗?”女儿小,陆希又生产过两次,这次生的很轻松,她现在精神也很好,拉着高严的手兴奋的问。
“看到了。”高严随口说道,其实他压根没看,“跟你长得一样漂亮。”结婚多年,高严这种善意的谎言用的很顺手。
“那是当然,我的女儿嘛!”陆希骄傲的说。
“皎皎。”高严握着她的手,“累吗?要不要先睡一会?”
“宝宝呢?”陆希问。
“你等等。”高严起身,不一会就把女儿抱了过来,身后还跟着高崧崧和高山山。
“阿娘。”两人趴到了床前。
“别打扰你们阿娘休息。”高严把女儿放在了陆希身边。
“不会。”两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陆希小心的把女儿放在了自己胸口,听着她轻轻柔柔的呼吸声,心里全是满足,宝贝——她亲了亲女儿软软的额头,你可终于来了,可想死阿娘了。
“阿娘——”高崧崧和高山山哀怨的看着陆希。
陆希抬头对两人一笑,“崧崧和山山一起陪阿娘跟妹妹睡觉好不好?”
“好!”两人一听,眼睛一亮,快手快脚的脱了衣服,爬到了陆希里面,陆希的床很大,两人很熟稔的找了位置,小心的没有去碰阿娘,因为穆阿媪再三说了阿娘刚生了妹妹,不可以乱动,也不能去碰她,两人记得很牢。陆希生了一天,两人也等了一天,早累了,一躺在床上,身边还有耶耶和阿娘,两人就睡着了。
看着三个孩子甜美的睡颜,陆希抬头对高严满足的微笑,高严亲了亲她额头,“睡吧。”
陆希闭上了眼睛,一会也睡着了。
高严也脱去外衣,躺在了最外面,看着妻子和三个孩子,不知不觉间也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就是五年后了,又要开一个新卷,也是本文最大的高潮部分,我明天想请假一天,理理思路,后天更新,谢谢大家!O(∩_∩)O
上已节
三月三日,正是风和日丽、春暖花开的好日子,最适合郊游踏青,蓟县萍水湖畔,一座座的屏风竖在湖边风景优美的地方,屏风里不时的传出欢声笑语,屏风外侍从环立,往来之人即使是下仆也无一不衣衫整洁,举止有度,好一个歌舞升平、天下安康的富贵景象。
食物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二狗子狠狠的吸了吸鼻子,肚子里咕咕叫的声音,也随着这香味叫的更响了,他眼珠子转了一圈,整了整身上干净的衣服,学着这里侍从的举止,不紧不慢的选了一处屏风外摆设看似不华丽,可让人觉得很舒服,仆从也非常多的人家。他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对大户人家多少有些数,这样的人往往是所谓的大世家。
二狗子不懂什么叫大世家,可他知道这样的人家最讲究的就是名声,哪怕里面都烂了,外面都要讲究排场、宣扬仁善的名声。运气好能摸到一两样东西,说不定可以让他活上个一年半载,哪怕偷上些吃食,够他吃好几天了。运气不好就算被他们捉到了,只要他哭几声,说出自己的身世,那些大家的夫人娘子都会可怜他,让人放了他,说不定还会打赏他些东西。
二狗子在那屏风外转了几圈,发现这家人家守卫极为森严,他转了好几圈都没有钻到空子,不由有些着急,摸了摸咕咕直叫的肚子,正想去另一家,却不想看到两名侍从似乎要去拿吃的,居然离开了,二狗子大喜,连忙溜进了屏风里,四处探了探,就往放置食物的地方溜去。
手刚摸上一块新鲜的羊肉,就被人一把拎了起来,“刚才就见你这小子鬼鬼祟祟的,果然是个小贼!”
二狗子心中一惊,连忙丢了手中的肉块,“郎君饶命!郎君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他杀猪似地嚎叫起来。
“闭嘴!”抓住他的人似乎嫌弃二狗子太吵,手一松就把他丢到了地上。
“哼!”二狗子感觉自己浑身都要散架了,可他依然紧紧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惹怒这些人。
“怎么回事?”问询声传来。
二狗子悄悄的抬眼望去,远远的就瞧见一大群侍卫簇拥着两位漂亮的就跟画上金童一样的小郎君走过来。
“回大少君,我们抓到一个偷东西的小贼!”侍从恭敬的禀告道。
高山山不敢兴趣的瞄了一眼拿蜷曲在地上的小孩子,“大哥我们走吧。”
高岳微微颔首,并不说话,他手里提了一只加了盖子的竹篮。
“小郎君,你们饶了小人吧!小人实在是饿得不行了!”二狗子并不敢冲到他们面前,只对着他们遥遥的磕头,“小人已经有五天没吃东西了!家里的妹妹都饿得走不动了,小郎君你们发发善心吧!”凄惨的哭叫声闻者伤心,加上二狗子瘦弱的身体,看着格外的可怜,他就不信这两个看起来不超过十五岁的小郎君不心软。
不过他这次明显估算错了,高岳脚步都不停,径直往内里走去,而高山山听了他的话,停下了脚步,缓缓的走到了他面前,桃花眼盯着他。
二狗子心里隐隐发寒,这小郎君明明看起来漂亮的跟小娘子似地,怎么盯着他看的时候,特别寒碜人呢?
高山山看了他一会后笑道:“你说你已经饿了五天了?”
“是的。”二狗子战战兢兢的说道。
“你身上的衣服倒是不错,要是拿去当了也能换几个铜子吧?”高山山说,“就不够你吃的?”
二狗子心头一凉,硬生生的忍住心虚,“回小郎君,小人这件衣服是小人老娘临终前给小人做的,所以小人一直舍不得扔。”他哭的涕泪纵横,他身上的衣服穿着有些显小,看起来倒像是真话。
高山山偏头对身边的伴读道,“我听说时常会有一些刁滑的小童会趁着大家出行的时候,穿上干净的衣服,混入富户顺手牵羊,这小子就应该是其中之一吧?”
伴读点头,“应该是的。”
“来人,把这臭小子压过去送官府。”高山山说。
“唯!”
“小郎君饶命啊!小的上有重病在床老父、下有嗷嗷待哺的小妹,一家重任全在小人身上……”二狗子凄厉的叫了起来。
高山山听着他的惨嚎,丝毫不为所动,嘴角噙着笑容,饶有趣味的看着二狗子。
“走了。”变声期少年粗哑的声音响起,高岳已经等了弟弟很久,见他拖拖拉拉的很是不耐烦,这小子越来越叽歪了。
“大哥,这小子真有趣!”高山山看着二狗子唱作俱佳的表演,心里很是可乐。这些年高严有空就带着两个儿子出去转悠,两人见了不少世情,因着年纪和阅历关系,或许还看不穿老狐狸,可二狗子这种档次在两人看来,就跟耍把戏似地。
“你忘了阿娘的话了?”高岳言简意赅道,他并不是为这小子求情,而是觉得弟弟太闲了。
“好嘛。”听到阿娘,高山山也不好继续玩下去了,阿娘对他们说过,只要是人都是有尊严的,哪怕那人是贱奴,他们可以杀人、可以罚人,但是不要去折辱人,这不是君子所为,高山山不觉得自己是君子,可他愿意听阿娘的话,“把他——”
“二哥欺负人。”女童软软嫩嫩的声音响起。
高岳和高山山同时抬头,就见一名粉嫩嫩小娃娃由一名青年妇人牵着跌跌撞撞的转出了小屏风,这小娃娃穿了一件大红织锦小曲裾、水红的绫裙,细软的乌发梳成了两个可爱小揪揪,眉目精致如画,乌黑的大眼控诉的望着他们,红润润的小嘴微微嘟着,娇憨的小模样让人看了便恨不得将这小玉人儿搂在怀里好好疼爱一番。
高山山脸上戏谑的笑容一改成为疼爱,伸手抱起小娃娃,“年年怎么出来了?怎么不让人抱呢?万一摔着怎么办?”
高年年小脚踢了踢想要下来,见二哥不放手,她眨了眨长长的睫毛,认真的对二哥说,“二哥,年年要自己走路,阿娘说年年大了,不能再被人抱来抱去。”一本正经的小样萌倒了一干人。
高山山低头用鼻子蹭了蹭妹妹娇嫩嫩的小脸,满脸为难的问,“可是二哥喜欢抱年年怎么办?”
跟他们兄弟两人小时候身体健康、精力过旺不同,年年自满半岁后,一直大病小病不断,好几次大夫都说留不住了,都是阿娘和耶耶不眠不休的精心照顾她,求了神佛才转危为安。原本她生下来,阿娘就给她取了小名叫虎儿,可后来见她身体不好,怕虎太重压不住,就给她改名为年年,甚至到现在都不敢给她取大名。
可以说那时候一家子全部的精力,就全在这小娇娃身上了,高家两兄弟还来不及跟新生的妹妹吃醋,就得到妹妹可能要离开自己的消息,两人吓得只要回家就一门心思的看着妹妹,渐渐的高岳和高山山,就把照顾高年年当成了自己生活的一部分。
跟从小粗养的他们不同,年年打小就被养的娇,四岁前小脚丫就没下过地,阿娘走到哪里都带着她。直到年前才放手她走路,可小丫头从小没走过路过,走的跌跌撞撞的,让人看了就心悬。可阿娘情愿铺了毯子,也要坚持让她自己走,这点高家父子都很不理解,不走路就不走路,干嘛逼着走呢?建康大户人家孩子,到了八岁不走路的都常见,他们家又不是养不起仆佣。
高年年看着二哥为难的样子,年年乖宝宝立刻伸手搂住二哥的脖子,小脸贴着高山山的脸,“那年年给二哥抱。”
高山山满足的拍拍妹妹小身体,果然还是妹妹可爱,高山山给了大哥一个胜利得意的眼神,年年从小就亲自己胜过亲大哥。
无聊!高岳懒得理幼稚的弟弟。
“年年为什么说二哥欺负人?”高山山问。
“因为二哥欺负这个小哥哥。”嫩嫩的小手指指着团在地上的二狗子说道。
“二哥没欺负他,他偷东西被抓了,你看二哥都没让人打他,二哥让人放了他。”高山山对着妹妹解释道,不过一个小贼,他只是一时兴起逗一逗罢了,要是妹妹开心,放了他又如何?
高年年歪着小脑袋努力的想了想,“他偷东西就是犯错了吗?”
“对。”高山山点点头。
“那就让春暄来问他,如果情有可原的话,就惩罚的轻一点。如果是故意的,就按规矩罚。”高年年也不懂什么叫情有可原,什么叫按规矩罚,不过阿娘对她说过,天底下的事都要讲理,犯了错就要惩罚。
所以哪怕她觉得这个小哥哥可怜,都不能因为他可怜而不罚他,但是可以罚得轻一点。年年昨天都从树上摔下来了,手上都破皮了,还流血了,也很可怜,可是阿娘还是打了她的屁屁,年年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小屁屁,有些心虚,这个不能跟哥哥和耶耶说,不然他们一定会骂她的!
“好,年年真乖。”高山山赞许摸摸妹妹的小脑袋,他的妹妹就是聪明!
高年年听着二哥的夸奖,大眼笑成了一对月牙儿。
“小郎君、小娘子,救救小人吧!小人愿意给小郎君、小娘子做牛做马!”二狗子一见这个粉嫩嫩的小娘子,立刻对着高年年不停磕头,以他的经验来说,这种小娘子最好骗了。要是能让她给点好处,他就可以带阿妹去看病了!要让二狗子选择,他还真想选择卖身,可如今这年头,就是卖身都不行了!
高年年大眼里满是同情,这小哥哥好可怜哦!饿肚子的滋味最难受了,年年最不喜欢了!高年年小朋友肠胃不好,她又贪吃,时常会吃坏肚子,每次都被食医禁食,所以年年最大的希望就是——快快长大!大人是不会吃坏肚子的!她目光瞅着大哥,阿娘年年是孩子,只要管好自己吃穿住行的大事就好了,这种小事就交给耶耶、阿娘和哥哥做好了。
高岳挑眉,刚想说话,高山山就笑着说:“大哥,这小子挺有意思的,就留下吧。”
“随你。”高岳抱过妹妹,转身往阿娘处走去。
“大少君。”高岳的伴读有些迟疑,“那孩子太刁滑了,现在又不能私下买卖奴隶,二少君他——”今上两年前曾颁布过禁止民间继续再买卖奴隶的下令,也就是说现在是禁止买卖良民的,如果高山山要留下他,只能以良民的身份收留。可这种刁滑之极的孩子,有个卖身契还好说,要是没有,随时都可以做出叛主的举动,而且万一他是细作怎么办?
“那是他的事。”高岳说,人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高屾能收复他是应该的,要是收复不了,吃了亏,那是他活该。
高年年懵懵懂懂的看着大哥,高岳揉揉妹妹的头,“饿了吗?我们去阿娘那里好不好?”
“好。”
高家占据的地方不大,不过守卫森严,守在幔帐外的侍从一见高岳来了,连忙上前行礼,给他掀起幔帐,穿过层层幔帐,走到了一间大大的帐篷前。
“郎君。”春暄早就帐外守着了,一见高岳来了,忙笑着上前行礼,“女君等你好久了。”
高岳对她微笑,春暄和烟微两人从小照顾他长大,两人虽是奴婢,可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不同。
“阿崧来了?”清柔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
“阿娘。”高岳走进帐篷,一阵幽幽的茶香传来,陆希正在泡茶,高严坐在她身边,见长子进来了,陆希展颜一笑,“坐吧。”
陆希今年已经三十岁了,不过因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容色绝丽,而高严已经三十有五,仍然面白无须,风采不减当年,跟陆希坐在一起,这对夫妻绝对养眼,只是比起温和的陆希,现在的高严已经没有人敢再注意他的容貌了,在蓟州多年说一不二的地位,让旁人站在他面前都忍不住敛息屏气,不敢轻举妄动。
“阿娘——”高年年一见自己最最爱的阿娘,果断抛弃了大哥,迈着小短腿往陆希怀里扑,陆希爱怜的亲了亲女儿红扑扑的小脸,“去哪里玩了?”
高年年嘻嘻笑着腻在阿娘软软香香的怀里,扳着小手指说:“我刚刚饶着帐篷走了一圈,阿大给我抓了一只漂亮的蝴蝶,还带我去看蚂蚁窝了……”高年年津津有味的把自己刚刚的历险说了出来,她从小被拘在家里,等闲不得外出,难道有机会可以疯玩,特别兴奋。
陆希认真的听着,听说女儿还去抓虫子了,高氏父子同时皱眉,陆希捏捏她的小鼻子,让人给她打水洗手。女儿跟儿子不同,儿子从小身体就好,哪怕没有疫苗,他们也很少得病,陆希可以放心让他们疯玩。可年年动不动就会生病,在这个医术不大发达的时代,陆希只能倍加小心,直到等她年纪大了一点,生病生的少一点了,才放手让她慢慢玩。
“耶耶。”高年年跟阿娘黏糊了一阵,又软软的叫着高严,要说高年年最喜欢的人,当之无愧的是陆希,接下来就是时常肯陪她一起玩娃娃的高山山,而高严和高岳她没陆希和高山山那么黏糊,可她知道但凡她想要什么,只要跟他们说一句话,她想要什么他们都会答应的。
对着娇嫩嫩的女儿,高严神色柔和许多,伸手轻轻的拍了拍女儿小脑袋,“你不是要小狗嘛,给你找来了。”
“谢谢耶耶!年年最喜欢你你!”原生态小萝莉欣喜的扑到了高严怀里,开心的献上自己的香吻。
高严没有回亲女儿,但也没有拒绝女儿,只看了长子一眼。
高岳今年十三岁,身量已经似承认般高挑挺拔,脸上已经褪去孩提时代的稚气,渐渐有了少年的风采。他是家中的长子,哪怕高严管的他不多,高严身边的亲卫和幕僚都非常的注意培养他,陆希自他满了八岁后,对他的教育就算彻底放手了,任高严、施平去教导他,他现在已经和孩提时期完全的判若两人,言行举止让所有人都很满意。他对陆希亲近依旧,可再也不像小时候一样对陆希撒娇。这让陆希欣慰之余,难免有些失落,男孩子总会长大的。
高岳将他一直提在手里的竹篮放下,里面躺着一只雪团团般的小犬,陆希“咦”了一声,“这是狮子犬?”
狮子犬自前秦起,就是皇宫的玩赏犬,历代只供皇亲国戚、朝廷大臣玩赏,血统尊贵无比,而这种毛色纯白的小犬,更是其中翘数,很难弄到,全靠天时地利人和。陆希已经很久没养宠物了,自从高严给她的袖犬阿细、表哥送她的鸟儿陆续死掉后,她就不愿再养宠物了。
“好可爱的小狗狗!”高年年酷似陆希的桃花眼满是小星星,伸手就把不停呜呜直叫的小狗搂在怀里,“阿娘!阿娘!你看,耶耶给我找的小犬!”
“不去谢谢大哥吗?大哥帮你提进来的。”陆希柔声说。
“谢谢大哥。”高年年乖巧的向高岳道谢。
高岳没说话,不过看着高年年的目光很柔和。
陆希暗笑,都说青春期的少年最臭美,还真一点都不假。
不错,高崧崧少年之所以会这么酷,这么冷漠寡言,全完不是因为他现在个性如此,而是他自己嫌弃自己正在变声期的公鸭嗓子!
“阿娘,耶耶。”高山山这会也进来。
“都坐下喝茶吧。”陆希笑着给两人都倒上了茶水,将女儿搂在怀里,喂她吃芝麻羊乳羹。年年吃饭很乖,而且又爱吃东西,这是陆希最喜欢的一点,小孩子只有肯吃东西,才能身体健康。
“事情办得如何了?”高严问。
“昨天把涿县走完了,准备明天去昌平。”高岳说道,他迟疑了下,“耶耶,我们真要把所有人的田地都统计出来吗?”
自古丈量田地,就是得罪人的肥差,而且他们这次做的丈量更不一般,因为陛下今天[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开春就下了圣旨,但凡匹夫匹妇每户最多只能得一百亩土地,也就说从今往后,大宋只要是没官职在身的人,以一对夫妻为一户,最多每户只能拥有一百亩!高岳和高山山这些天逛遍蓟州,就是为了丈量土地之事。
作者有话要说:这卷是本文最后一卷
初起(一)
“你们认为呢?”高严并没有马上回答儿子的问题,而是将一碟蛋羹推到了妻子面前。
高年年一见蛋羹,羊乳就不肯喝了,小手指着要吃蛋羹,陆希给女儿擦了擦嘴,又喂了她小半碗蛋羹,再摸摸她小肚子,感觉有点鼓鼓,而小丫头还意犹未尽的看着桌上的烤羊腿,她笑着让人剃了一根骨头,让女儿慢慢啃,哄着她说:“宝贝,晚上阿娘让人给你做蟹粉豆腐给你吃好不好?”
“好!”高年年一听是蟹粉豆腐,大眼一亮,“阿娘,年年还想吃虾。”
“好,阿娘都给年年做。”陆希爱怜的看着女儿,心中有些心疼,这里地方冷,很多物产都不出产,只能制成干货运送,年年别说跟她前世小时候比了,就是这辈子小时候都差远了。
高年年偎依在陆希怀里,“阿娘,我可以给小狗狗做件衣服吗?它不穿衣服,到了冬天会不会冷?”
“好啊,年年想做什么样式的衣服呢?”陆希问,“你给小狗狗画一件衣服,阿娘跟你一起做好不好?”她鼓励的看着女儿。
“好。”高年年开心的小脸发红,咚咚的离开了阿娘的怀抱,跌跌撞撞的往自己的小画具箱跑去,高岳和高崧崧下意识的就想起身去抱妹妹,但是被阿娘用眼光阻止,两人不解的看着陆希,此外环立在他们一家五口周围的下人也用期盼的目光看着陆希。陆希顿时觉得压力比山大,一瞬间她都以为她是年年的后娘了。
年年不比崧崧和山山小时候,过了半年免疫期后,就发了一场高烧,当时疾医都认为她活不下来了,因为年年实在太小了。只有陆希没放弃,一遍遍的给女儿擦身,担心她烧到脑子,那浸了冰水的毛巾敷额头,足足照顾了三天三夜,才把女儿抢救了回来。之后两三年之内,年年又陆续生了两三次毛病,最让陆希后怕的一次是年年两岁那年得的水痘。
那一次是真差点要了年年的命,也要了陆希的命,那年年从的病开始到治愈,一共才十六天,可对陆希来说这十六天就跟十六年那么久,等年年病好,她也大病了一场。至此之后,家里人就把年年当成了易碎的琉璃娃娃一样,千般照顾、万般呵护,陆希也担心女儿身体,对她越发小心,也导致女儿过了四岁还不大会走路。
可后来陆希问了人家年长的妇人和几个专看孩子的疾医后,才知道其实年年相对同龄女孩来说,还是非常健康的,她没什么先天疾病,家里又呵护的精心,身体底子非常好,只是小孩子生病也是难免……要不怎么说孩子容易夭折呢?毕竟这年代没有抗生素。陆希生三个孩子,三个孩子都很健康,且看起来都能平安成年,在很多人看来,高氏夫妻是非常有福气的。
陆希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敢放心让女儿玩,高家好动的基因在三个孩子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不过相对两个哥哥,高年年要乖巧许多,就算调皮也是一个人玩,比如——她最爱的游戏就是爬楼梯,在陆希让人做成了楼梯玩具上,一层层爬,手脚并用,乐此不疲的可以玩上大半时辰,直到陆希喊她吃点心或者是哄她睡觉才肯停。对于女儿这种运动,陆希完全不反对,但旁人就受不了了,他们坚持认为年年身体不好,需要静养,不能做任何危险的动作,恨不得天天把她当个瓷娃娃捧在手心,幸好还有阿兄支持她。
“年年都大了,应该自己走路了。”陆希说,年年要多运动,这样才能身体健康。
高岳和高山山有些犹豫,不过见阿娘坚持,想着阿娘比他们有经验多了,就也没多说什么,可心里暗暗盘算着,要不要给年年找几个玩伴,有了玩伴也能避免不少危险。
这时高年年又滚回了陆希怀里,手里拿着她心爱的玩具——彩色包装的铅椠,“阿娘,年年要做这样的小衣服。”她用稚嫩的笔触在洁白的宣纸上画着,还不时小声的跟阿娘商量着,高严处理公务的时候,从来不避讳母女两人,年年已经习惯父亲和阿兄在商量事的时候不打扰三人了,母女两人兴致勃勃的讨论着怎么给狗狗做衣服、怎么给狗狗做房子……
高氏父子看了母女两人一会,才开始谈起了正事。陛下这几年颇是做了不少大事,比如说广推双季稻、不准私下在贩卖奴婢、现在的土地限制……很多事出发点都是好的,但好心往往很多时候都会办坏事!“耶耶,我觉得我们可以慢慢查,本来丈量土地便是繁琐之事。”高岳说,“再说我们可不能越过广阳王。”
土地那可是大宋百姓的命根,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哪个人手头有了余钱不会去买地?陛下此举简直就是站在了全天下人的对面!现在他是没动官员,可如果他们这一次退步的话,下一次谁知道陛下会做什么。这一次的圣旨刚下,就举朝哗然,可陛下依然我行我素。当然没人会明着反抗圣旨,可大部分官员都在观望,观望的对象当然就是当今圣上的胞弟广阳王。
“也不用太慢,很多人手里到底有多少土地,我们心理必须有数,皇命不可违。”高严说。
高岳和高山山先是不解,随即恍然,除非圣上收回成命,不然蓟州肯定要推出几家替死鬼,这可热闹了!兄弟两人互视了一眼,嘴角勾起了一模一样的笑容。
陆希看着两个儿子,嘴角一抽,低头看着正认真作画的小女儿,真是怎么看怎么爱,果然儿子什么的,长大就不好玩了,还是女儿好啊!陆希爱怜的亲了亲她细软的乌发,宝宝真是她的贴身小棉袄,要是没有宝宝,这会她的日子会很寂寞吧?
高年年困惑的仰头,眼底有着困惑,阿娘是叫年年吗?
高山山这时候凑了过来,看到妹妹画上不仅有小狗,还有一团毛茸茸的——兔子?“年年,这是什么?小兔子吗?”高山山问。
“是的,这是绒绒的朋友乖乖。”高年年说。
高山山听到妹妹的话,茫然了,绒绒他猜应该是父亲给她找的那只狗,但是乖乖是谁?他困惑的望向大哥,大哥你给年年抓兔子了?
高岳摇头。
高山山低头问妹妹:“乖乖是谁?”
“小狗狗的小兔子朋友啊。”高年年理所当然的说。
“年年你养兔子了?”高山山问。
“没有。”高年年摇头。
“那你为什么会画兔子呢?”高山山问。
“因为乖乖是绒绒的朋友啊!”高年年说。
“可是你不是没养兔子吗?”高山山混乱了。
“乖乖是小狗狗绒绒的朋友,不是年年养的兔子。”高年年纠正着哥哥的说道,大眼扑闪,粉润润的双颊微微鼓着。
面对可爱的妹妹,高山山风中凌乱了,求救的目光望向陆希,阿娘为什么我听不懂年年的话?
高年年也回头看着阿娘,“阿娘,我不能画乖乖吗?”
“当然可以。”陆希低头大大的亲了女儿一口,“年年是觉得绒绒寂寞了,所以要给它找个朋友对不对?”
“对对!”高年年开心的点头,果然阿娘最聪明,高年年偷偷看了二哥一眼,二哥还有耶耶跟大哥都好笨笨!唔,阿娘说年年是好孩子,好孩子是不可以说人坏话的,高年年小脸埋进了陆希怀里。
高山山看到阿娘跟妹妹两人很开心的讨论了,乖乖跟绒绒是怎么认识的,怎么成为好朋友的,他无言的看看大哥,再看看父亲,为什么他对自己的智商产生了怀疑?
高岳撇头,所以他很少陪年年玩,只负责送年年喜欢的东西就好了,年年的想法只有阿娘才能理解。
高严跟女儿的相处要比两个儿子多一点,但他同样无法理解的女儿的思维,话说皎皎小时候也不是这样的啊?“皎皎,后天我要出去几天,可能要大半个月吧。”
“阿兄你要去哪里?”陆希问,高严要做什么一向都是提前很多天说的。
“昌平附近发现了老虎的踪迹,我要去猎虎。”高严说。
“猎虎!”陆希面露惊色,“阿兄你——”
“放心吧,我会带不少人去的。”高严安抚的说道,“你不是说老头子大寿,找不到合适的礼物吗?他一向最喜欢这种东西,家里还有一张他年轻时候打的熊皮,他爱的跟宝贝似地。”高威明年就要六十大寿了,高严不能回去给他贺寿,送他一份他喜欢的寿礼还是可以的。高威并不缺奇珍异宝,他最喜欢的就是他年轻时猎取的一张熊皮,曾感概过,要是能再凑一张虎皮就好了。
“你一定要当心,别受伤了。”陆希说,除了长辈留给她的貂裘大衣外,她自己从来没新作过裘皮大衣,不过她不会因为自己不喜欢,而反对别人去猎取,虎和熊在这会还不是保护动物。
“放心吧,我什么时候受伤过了。”高严抚摸着陆希的手腕说道,低头见睁大眼睛看着他们的女儿,“年年要小兔子吗?我给你带个兔子回来。”
“好!年年要乖乖!”高年年开心的说道。
高严摸了摸女儿的头。
高山山已经从打击中回复,凑到了陆希身边,“阿娘,山山一定会给你带一株野兰回来的。”
“山山真好。”陆希笑着搂了搂儿子,又拉过沉默坐在一旁的大儿子,“你们都要当心,知道吗?”
两人点头,一家五口正其乐融融的时候,一声紧急通报突然传来,“郎君,建康急报!”
“进来。”高严吩咐道。
王直捧着一封密封的信件走了进来,高严直接拆开信件一扫,眉头一皱,“益州蜀郡郡尉孟达起兵,益州刺史、蜀郡太守被叛军斩首。”
初起(二)
斩手?高年年困惑的歪了歪小脑袋,什么是斩手?难道是把手砍掉?那不是很疼?她小身子下意识的往陆希怀里缩去,年年从树上摔下来,破了一点皮都很疼呢。
陆希搂了搂女儿,脸色微微发白,表哥也在蜀郡,他是益州刺史的别驾,“阿兄,表哥他没事吧?”
“应该没事。”袁敞是益州刺史的别驾,品阶也不低,如果他要是被杀了,肯定会写在记录上的。当然他身为益州别驾,要是没什么正当理由解释他为什么活着,等回了朝堂他也没什么好日子过。
陆希听说没袁敞身亡的消息,心头稍稍松了一口气,没消息至少也算好消息,只是表哥现在到底如何?他是逃了,还是——陆希有些忧心,蜀郡太守和益州刺史都被杀身亡,表哥作为别驾,若是没什么正当的理由解释他不在刺史身边,也不知道那些御史会不会放过他?不过只要人没事就好,官大不了就不当了。
“放心吧,朝里还有王中书,他肯定不会有事的。”高严安慰妻子道,当然前提是袁敞能命大活着回建康,当然这句话他不会跟妻子说。
出了这样的事,大家也没了玩乐的心思,匆匆收拾了下,就打道回府了,春暄跟陆希说高山山收留二狗子的事,陆希道:“他都大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都该有数了,让他去吧。”
春暄有些担忧,“可万一那孩子心怀不轨呢?再说现在还不能私下买奴。”
“山山就收个随从罢了,又没卖身契,哪算什么你派个人好好看着,如果是心怀不轨就让山山记得这次教训好了。”陆希说,哪有孩子不犯错的,她现在要做的事,不是限制山山的行为,而是在自己还能控制的情况下,让他去多经历,哪怕是会犯错,再说陆希相信这点小事儿子还是能处理好的。
春暄听陆希这么一说,也就不在多语了,众人回家后,陆希跟女儿一起洗了个澡,哄睡了年年,就去高严的书房,书房里高严跟幕僚正在议事,陆希也不让下人通传,通过偏门去了书房的内室。高严的书房,一向对陆希不设防,陆希什么时候进去都可以,所以下人早就见惯不惯了,一个小僮给陆希上了茶水点心后,就先退下了。
外书房里,正在讨论为什么蜀郡郡守会造反。蜀郡是大宋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水土丰美,素有蜀中江南的美誉。今上推行双季稻时,在建康遭遇了大臣的强烈反对,吴郡诸多良田皆在世族显贵手中,因此双季稻在江南推行并不广泛。后来陛下就把目光落在了蜀郡,命令当地农户种植双季稻。
因一开始稻种是免费的,种植后又可少交税,农户们在官府的软硬兼施下,不得不放弃了祖上就传下的稻种,开始种植起了双季稻。双季稻种植,第一年就非常不顺利,因为第一次种植,经验不丰富,第二季的时候晚了几天插秧,导致最后亩产连一石都不到。
这次收成打击了不少人,很多人都不愿意继续再种,但是第二年很多屯民还是在官府的软硬兼施下,继续开始种植双季稻,结果丰收了!这下到了第三年很多人不用官府说,就主动要求种双季稻了。要是按着这样种下去,当今皇帝富国强民的心愿很快就会实现了。
只可惜现实往往要比梦想残酷许多,很多种植双季稻的农户,到了第四年就支撑不下去了,一来是很多良田的地力不够,开始变成薄田了,收成也大减产;二来是种植双季稻完全凭老天,至少稍微晚上那么几天插秧,就赶不上第二季的种植;而且——种植双季稻实在是太累太累了,很多人家压根没有那么多人手来种!
这些坏处陆希再试种双季稻的过程中也发现了,一发现她就立刻停止的试验,所以蓟州损失不算大。这些年陆希一直推行生态种植,蓟州又是养马的大户,肥料要相对比其他地方多一些,只要不闹蝗灾,每年的收成都不错。而且北地不及南方水多,很多缺水的地方也无法种植水稻,所以北地这边损失不及南方大,南方有些地方甚至是颗粒无收!
不过官府可不会管这么多,只顾着向上报年年丰收的消息,圣上见双季稻推行成功了,龙心大悦之下,提拔了蜀郡太守。益州其他官员一见蜀郡太守升迁,也卯足了劲逼着辖下民众种植双季稻,而皇帝又因蜀郡太守说,双季稻收成极好,就对益州恢复了以往的税收。
就这么五六年时间,益州因无力缴赋税而倾家荡产的家庭不计其数,很多平民倒是想卖身大户人家,可圣上下令不许买卖良民,最后堂堂天府之地居然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剧!可若光光只是这些,蜀郡郡守也不会起兵,主要还是因为陛下今年年初的那道圣旨。
益州是全大宋双季稻推行最广的地方,也是皇帝印象最好的一个州,所以这次土地回收,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益州,首推当然就是蜀郡。蜀郡的郡守是当地的大户,在蜀郡居住了百余年,亲眷无数,也并非所有人家都有官职在身,在很多人看来,陛下这道政令就跟灭人子孙、挖人祖坟一样!加上蜀郡太守为了政绩,居然强令农户上缴,甚至还闹出了人命,蜀郡郡守一激愤就杀了太守,后来又一不做二不休,连刺史都杀了,直接起兵造反了!
当然这些并不是高严等人关注的焦点,他们讨论的是到底由谁来领兵镇压这场动乱。自谢芳被杀、刘铁病故后,侯远在三年前也因伤而上书陛下乞骸骨还乡,四征将军去三,陛下依然没有提何人顶替,众人心里大多有数了,看来陛下是想要收回兵权了,益州离新野并不远,陛下很有可能会叫高昂去镇压,当然也有可能是由京城派出。
陆希对这些也不是太感兴趣,她来书房只是心神不宁,又担心表哥出事,就想待在高严身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人也回到了卧室,而不是书房,“阿兄?”
高严在外间处理公务,听到里面的响动,掀帘入内,“皎皎,你醒了?”
“什么时辰了?”陆希揉着眼睛问。
“戌时了。”高严说,“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想喝水。”陆希说。
高严让人端了一碗清水过来,陆希喝了几口,才恢复了些精神,“年年呢?”
“已经睡了。”高严说,没说小丫头不见阿娘来哄她睡觉,还抽抽噎噎的哭了一场,最后还是高严哄睡的,“我已经派人去蜀郡了,放心吧,只要袁敞没事,就一定能找到他的。”高严对陆希道。
“嗯。”陆希靠在高严怀里,高严握着她的手,“你也累了一天了,稍稍喝点粥,就先休息吧。”
“好。”
第二天,高严再次接到建康的急件,蜀郡动乱的人选已定,正是当朝太尉——高威!
“家翁?”陆希惊讶的望着高严,陛下为什么会让家翁去镇压叛乱,要知道家翁已经赋闲在家中十来年了,一直养花种草为乐,据说连武器都不碰了,当然这个只是对外说的话,就陆希所知她的家翁前段时间还去山上跟人打猎,据说捕获了好几头野兽。
“因为这次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解决,年轻的将领没那份本事,陛下又不想有人趁机做大。”高严说。
听高严这么一说,陆希恍然大悟,平乱是大事,要知道大宋立国迄今,除了最初的几次叛乱后,这是第一次由官员造反先例,如果不在第一时间内杀鸡儆猴,将来会发生什么事,谁都无法预料。高威久经沙场多年,就算现在人老可脑子没老,由他带兵,才有一击必杀的把握。当然大宋也并非只有高威一名老将,不过平乱是大功,如果换了其他将领出征,得胜回来后,肯定要有加封,而高威现在已经太尉了,又远离朝堂数十年,陛下加封只要多加几个虚职就足够了。
陆希微微摇头,这皇帝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阿兄,你说蓟州这边会不会也——”陆家是史学世家,历朝历代的史书是陆家孩子的床头书,每个朝代都会平民受不住压迫而造反的事,但连官员都开始造反的话,就说明这个国家开始乱了。陆希本身没经历过乱世,可史书上乱世的状况可是描写的很清楚的,十室九空、易子而食、千里无人烟……想想这些场景,陆希就不寒而栗,乱世苦的永远都是老百姓!
“不会。”高严将妻子搂在怀里,温柔的亲了亲,“皎皎你放心,这里永远都不会乱。”别的地方高严暂时管不到,可蓟州附近这几片区域,别说是一个小小的郡尉要造反了,就是现任广阳王想造反,也要问问他到底答不答应。
高严见妻子眉头紧锁,迟疑了下,低声道:“皎皎——”明明已经早就做好决定了,可是临了高严还是犹豫了,他承认他有点不敢把他的决定跟皎皎说。
“什么?”陆希困惑的抬头,高严难得支吾的模样让陆希心底浮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我想让阿崧这次跟父亲一起去益州。”高严飞快的把他的决定说了一遍。
陆希蓦地瞪大了眼睛,双颊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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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兄弟重逢
“皎皎!”高严明显感受到陆希的身体在微微发颤,“你放心,我会让王直他们陪着崧崧,父亲也会照顾崧崧的,我保证他一定会平安归来的。”高严急急的解释道。见妻子还是不说话,“崧崧他见过血。”高严也顾不上隐瞒了他瞒了妻子很久的事,“他随我去平定过流寇,他是有经验的,他甚至还——杀过魏兵。”
陆希低着头,阿兄带崧崧和山山杀过人她知道,阿兄什么都不瞒着她,她又跟他手下军士家眷关系那么好,就算大家都不说,可哪里真瞒得住?她不过只是装作不知道罢了,可这次是真正的上战场啊,跟那种小打小闹完全不同。可是陆希也知道,武将都是战场上锻炼出来的。
当初阿兄也是十三岁就孤身来蓟州了,在生死交战中打下了这份家业,现在崧崧的起点已经比阿兄高太多了……这些道理陆希都懂,可——崧崧是她儿子啊!他才十三岁啊!陆希嘴张了张,刚想说话,可话还没有出口,就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连忙将头埋进高严怀里。
高严伸手紧紧的搂住了她。
陆希想反对,但她知道这件事她不能反对了,不说是阿兄了,就算崧崧自己也肯定想去,这是一个很好的历练机会。她要是坚持不让他去,只会让崧崧少了一次很好的历练的机会,“阿兄,你一定要保证崧崧安全。”陆希哽咽的说。
“一定。”高严沉声保证。
“阿娘。”高崧崧的沙哑的声音响起,他愧疚的看着母亲,他知道自己去益州一定会让阿娘担忧的,但是他真的很想去。
“崧崧——”陆希向儿子伸手。
“阿娘——”高崧崧一如幼时一样,跪在了陆希面前,抱住了她的腿,抬头看着陆希,“你放心,我会照顾自己的,我一定不会受伤的。”
“嗯。”陆希看到儿子,勉强把泪水忍住,轻轻的抚摸着他的脸,“阿娘等崧崧回来。”
高山山看着大哥,眼底有着羡慕,他也好想去,可惜他年纪还太小,父亲不答应。
接下来的几天,陆希尽量对两个儿子跟往常一样,也不过分的亲近他,也没有拉着他再三嘱咐,第一次上战场,陆希相信崧崧肯定很紧张,她就不增加他压力了。
高崧崧也知道阿娘的心结,在没出发的那几天一直陪着阿娘,一反之前沉默寡言的状态,努力的哄阿娘开心,让高年年很惊讶,嗄?原来大哥会说这么多话啊!
“阿兄,高一点!再高一点!”高年年看着被高岳放的高高飞起的风筝,不停的拍着小手,她身后还跟着连滚带爬的绒绒。
陆希见天气好,就带着女儿出来放风筝玩,顺便让她运动下,高崧崧和高山山也陪在母亲和妹妹身边。
“哒哒”的马蹄声响起,陆希寻声望去,就见几匹马朝他们骑来,大约离他们约有百米远时,马匹停下,为首的一匹白马上跳下一个窈窕的身影,那是——陆希看清了来人后,含笑望向长子,高崧崧脸一下子红了。
“从母。”十四岁的崔康平已经初具少女的风姿了,青碧的襦裙更衬得她像一朵清雅脱俗的出水莲花,她下马后先是亭亭的向陆希行礼。
“阿姊。”年年糯糯的叫道。
“年年。”崔康平笑着摸了摸小玉娃娃的面颊,年年长得漂亮,性子又娇憨甜糯,见过她的人没有不喜欢的。
“阿平你什么时候来的?”陆希问。
“我刚到。”崔康平落落大方的笑道,“曾大母、阿娘知道高大哥要去益州,特地让我前来给高大哥送些礼物。”
陆希偏头对长子说,“阿崧,阿平这么远的赶来,你还不谢谢她。”
高岳上前谢过崔康平,举止从容,崔康平优雅的还礼,陆希含笑看着这对璧人儿,领着女儿走的稍微远了一些,让两人能说上几句话。阿崧和阿平的婚事,陆希和崔家早有默契,崔家疼爱女儿,想让女儿满了十八岁出嫁。陆希也觉得让儿子太早成亲不好,十八七岁结婚正好。也正是这个默契,两家的长辈总会在许可范围内,给两人相处的自由。
陆希看着长子,再看看正陪着年年翻洞找蚂蚁的次子,心中琢磨着,山山也有十一岁了,这些年她一直在挑二媳妇的人选,可一直没找到像阿平那么合心意的,看来要央求姑姑在建康找找有没有合适的。陆希一点都不觉得现在考虑十一岁的孩子的婚事是不是夸张,这会也不是后世,二十岁之前一般都成亲了,她现在不找起来,等儿子真要成亲了,她再急匆匆的找,就不是爱儿子,是害儿子了。
“阿嚏!”高山山打了一喷嚏。
“百岁!”高年年立刻奶声奶气的说道,她每次一打喷嚏,春暄、阿媪他们都会说这句话。
高山山搂过软软的妹妹亲了一口,“年年,我们不挖蚂蚁了,阿兄带你去抓蝴蝶好不好?”
“好!”高年年开心的笑了,高山山高举起妹妹,让她骑在自己的脖子上,高年年开心的拍手笑,她最喜欢别人这样抱她了,尤其是耶耶,因为耶耶比阿兄高。
陆希目光温柔的望着三个孩子,一双手从后搭上了她的肩膀,陆希回头,“阿兄。”
高严揽着她的肩,“父亲说,他会派人来接崧崧。”
陆希点头,高威派不派人来,其实区别不大,高严手下有的是人,可高威的举动是在他们表示他对孙子的重视,这让这些天一直提心吊胆的陆希心里多少有点安慰。
“这次阿峥也会去。”高严说。
陆希并不意外,阿兄都让崧崧去了,家翁肯定会让阿峥去的,“说来他们兄弟也有五六年没见面了。”陆希说。
高严微微颔首,“皎皎,等叛乱结束后,父亲应该会带阿崧回建康。”阿崧年纪也到了,应该在建康露露面了。
“……”陆希沉默了一会后,对高严道,“阿兄你同家翁说一声,我已经给阿崧定好了未婚妻,等他满了十七岁,就要成亲了。”阿平和阿崧也算是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在这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这两人会有如此感情是缘分,陆希可不想儿子婚事出什么幺蛾子。
“我知道。”高严说。
陆希偏头对小雀道:“你收拾下,等大少君离开后,你们一家子也去建康吧。”阿崧在建康,她总要派两个放心的人伺候。
“唯。”小雀屈身应了。
崔康平目光不动声色的瞄过语笑嫣然的从母,陆从母和陆叔母是她最敬佩和最羡慕的两个人了,她目光转回一直看着她的高岳,“我等你回来。”她力持让自己的语气平淡下来,不过脸颊还是偷偷的红了。
高岳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板,“我一定会让你风风观光嫁给我的!”跟已经是文山县子的高山山不同,高岳现在还是平民,不过他并不在意那个爵位,他想要的东西,自然要由他自己来争取。
“好。”崔康平秀眉一扬,“我也会让娶我娶的风风光光的!”她也要跟陆从母和陆叔母一样,让她们的夫婿以她们为荣!
陆希站在远处含笑望着这对小儿女,“阿兄,你看他们像不像我们那时候一样?”
高严不吭声,他小时候可没高岳那么幼稚。
陆希放松的让自己靠在高严身上,悠悠叹了一声,“孩子长大了,总要让他们飞的……”
高严握着陆希的手,“皎皎,我会陪着你的。”
陆希抬眸对高严一笑,“是,阿兄我们永远在一起。”
高严动情的低头看着妻子,却不想妻子眉头微蹙,“就是不知道表哥现在如何了?”
“……”横竖死不了!祸害遗千年。
“阿嚏!”阴暗窄小的农家小屋里,袁敞捂着鼻子,狠狠的打了一个喷嚏。
“郎君你没事吧?”侍从关切的问。
“没事。”袁敞摆手,“消息查探到了吗?”跟着他这些的近卫都是袁家的旧仆,袁家虽然破败了,可烂船也有三斤铁,更别说袁家还不算一艘烂船,总有一些家底的,那天蜀郡郡尉突然发难,袁敞并不在刺史府,后来传出刺史被杀的消息,他就在近卫的护卫下,逃了出去。
“反贼孟达把粮仓都打开救济了附近的灾民。”侍从将打听的消息详细的跟袁敞说着,将孟达如何开仓济民,又如何将土地平分给无田的平民,又如何把不服他的官员全部杀死……
袁敞静静的听着。
“郎君,我们现在要不要就把孟达那反贼杀了?”侍从几乎是迫不及待的问,天知道他们快在这个鬼地方待不下去了。
“不急。”袁敞沉稳的说看,“孟家是蜀郡的地头蛇,想要弄他不容易。”
“但是——”侍卫很清楚,要是等朝廷大军到了,他们还没立下什么功勋等回了朝中,郎君处境都尴尬了。
“抓点小鱼小虾有什么用。”袁敞悠然的靠回软垫上,纵然穿着粗布麻衣,身处陋室,他依然不失贵公子的风度,“要抓就要抓大鱼。”袁敞心里很有数,这次他要是不把孟达给弄下来,怎么都堵不住那些御史的嘴。
侍从见袁敞如此,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郎君心里有成算就好。
而此时高威率领的禁卫军也一路急速的前进往蜀郡赶去,皇帝来的时候,已经下了死命令,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少君,你没事吧。”高威派给高峥的侍卫担忧的问着高峥。
“没事。”高峥额头隐隐冒汗,但还是勉强的忍住,他从小就骑马,可这么高强度的骑马还是第一次,他大腿两侧的皮肤,磨了又破,结痂了又破,现在疼的都快没知觉了。
“少君,我们可以休息一下。”侍卫说,本来少君年纪还小,郎君对他要求也没那么高。
“不——”高峥的话还没说完,远处又传来一阵疾驰的马蹄声,众人警觉了起来,不过很快那顶飘扬的旗帜,让大家放松了下来,但还是没放松戒备。
在飞扬的尘土中,一匹黑色的骏马在官道上疾驰,暗色的金色盔甲几乎同骏马融为一色,宛如一道黑色的闪电,骏马后还跟着约有两百多名骑兵,各个全副武装,一人似乎带着两匹骏马。
高峥眼睛不由眯了起来,难道是——
“来者何人!”一人策马上前喝道。
黑甲骑士勒马,垮、下骏马仅鸣叫了一声,就停下了脚步。
“好马!”所有人看到这场景的时候都忍不住赞叹。
那黑甲骑士头戴一个蒙住了大半脸的头盔,停马后扬声道:“我是高岳,尔等可是高太尉麾下?”
171祖孙相见
高岳?是大少君!大家都知道大少君会来,可没想到大少君会来的如此之快,如此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些骑士带着的两匹上,一匹上面驮着简单的行礼,还有一匹马身上是空的,显然是用来换骑的。二郎君不愧是蓟州刺史!这是所有人心里的感慨,一人配上三匹马,除了涿县那种天然的养马场外,整个大宋还有谁有这份资本?
高岳会带这么多马,倒不是高严的意思,而是陆希吩咐的。陆希对高岳出征一事,没有说过一句反对的话,可不反对不代表她不担心,高岳出征的装备,都是陆希让人准备的。陆希上世来自一个物质极大丰富的时代,这世又养尊处优的一辈子,能让她看中并且满意用到儿子身上的东西,无一不是这时代最顶级的东西,所以高岳一出场的装备就明晃晃的差点把人眼都闪瞎了。
高峥看到高岳,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变得更淡漠了,身体也下意识的挺直,双腿也不觉得疼了,他策马上前,“高峥见过大兄。”
高岳取下头盔,露出那张酷似高严的脸,他对高峥露齿朗笑道,“都是兄弟,阿峥何需如此多礼。”
跟沉默的几乎阴沉的高严不同,高岳的笑容明朗灿烂,这让高家很多老兵都有些接受无能,毕竟顶着一张跟高严近乎一样的脸,露出这么灿烂的笑容,让大家都有一种被雷劈过的感觉。
高峥倒没什么反应,他出生迄今也没见过二叔几次,“大兄,我带你去见祖翁。”
“好。”高岳点头。
高峥腿一夹,垮|下骏马就窜了出去,高岳也随即跟上,高威是在前方大部队,而高峥这会是在后备的粮草部队。高峥和高岳两人都是少年心性,仗着自己骑术高超,选的又都是千里挑一的良马,两人突前突后,竟然开始比赛了。
高岳十岁开始,高严每次领兵外出都会带上长子,有时候甚至还会故意逼着长子连续几日几夜的在马背上不停的奔驰,这几天没日没夜的赶路,高岳虽然感觉有点累,但也不像高峥那样不适应。
“果然太过舒服的环境养出来的孩子就是娇嫩些。”胡敬捻须看着一前一后进入军营的两个孩子,有些感慨的想到,高岳比高峥慢了一些进来,但下马时候神态依然很轻松,步履也稳健矫捷。而相比之下,高峥走路却要慢一些,身体紧绷,明眼人一眼就看出高峥双腿估计受伤不轻。
“在建康也没什么机会可以给阿峥锻炼,阿峥年纪也小。”老锤说。他说的也是事实,高威对高峥的训练够严苛了,可终究不必上高岳在蓟州有实战训练。高威倒是想带孙子出去实战,可去哪里找实战的人?且高威和高元亮都有官职在身,非诏不得随意离开驻地,又有谁来带高峥外出实战?从这一点上,高峥就比高岳差太多了。
胡敬微微摇头叹气,“他们差的何止是实战。”诚然太尉已经把全部的心血都放在了高峥身上,可高家到高威才开始发家,之前不过是军户,高威哪怕是举全族之力培养高峥又如何?比之高岳,高峥差的实在太多了。
二女君疼爱儿子,二郎君的两位少君进学都比寻常孩子都晚上两年,但是两人一入学就由当世大儒——清河崔氏崔远博亲自授课,除了崔远博外,二女君还以陆家的名义,给高岳、高屾足足请了有二十位名儒为师。这份手笔,除了皇家外,也就当朝几个大士族能拿的出了。
崔家是北方世家,在宋国实力远不及王顾两家,可陆氏同王顾两家几乎是世代联姻,尤其是如今齐国公夫人出自吴郡顾氏,高岳就更不需要同江南士族和侨姓士族联姻。他跟清河崔氏的联姻,恰巧可以巩固二郎君在蓟州的势力。光看两人定亲后,崔家对高岳的重视,就知道二女君这手棋下的有多好了。胡敬暗暗叹气,莫说阿峥是庶出,就算是乐平公主嫡出又如何?乐平公主也给不了他那么大的助力。
胡敬是高威的近身幕僚,一向以智囊的角色出现,可不代表老锤是真的力大无脑之人,胡敬的感慨他也清楚,他有些担忧的看着高峥,他是看着高峥长大的,在他心目中,高峥就跟他孙子一样,“或许可以跟太尉说,让阿峥也跟元亮去任上?”
“元亮是吴郡太守,你说吴郡那地方,能有什么好历练的?让他去经历温柔乡吗?”胡敬苦笑反问。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跟着仲翼去历练吧。”老锤说。
“也未尝不可……”胡敬若有所思道。
高威接到消息,一听说高岳来了,不由大喜,“哦?崧崧已经来了?”他从营帐中起身,掀帘大步走了出去,余下的人面面相觑,一人问着高威的亲卫,“来者何人?”
“回将军,来者是我家太尉的长孙,高刺史的长子。”高威的亲卫说。
原来是他!众人恍然,高威有两个有出息的嫡子是大家最羡慕的地方,高峥是他们常见的,高岳他们倒是没见过。
高岳看到一个略感熟悉的身影出现的时候,立刻大步上前,跪在了高威面前,大声喊道:“阿崧拜见祖翁!”
“好!哈哈哈——”高崧崧是高威第一个孙子,是他盼了很久才出现的孙子,在高威心目中地位很不同,除了高峥外,高威最重视的就是高岳,他一把拉起孙子,看着正对他笑得满口白牙的孙子,“好小子!”他用力的拍了拍高岳的肩膀,“什么时候来的?怎么遇上你阿弟的?”
“我刚到不久,正好路上遇上阿弟,阿弟就带我来找祖翁了。”高岳咧嘴笑道,高岳没有跟高威见过几面,但是阿娘一直跟他说,祖翁很喜欢他,而且祖翁每年都从建康会送他很多好东西,高岳本来就是自来熟的个性,对祖翁也没什么不好亲近的。
“好小子。”高威欣喜的拉着孙子手不放,还拉着两个孙子一起去大帐里,听他和诸位将军们一起议事,高威对两个孙子的明显提携,让众人侧目。
“将军,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把孟达那反贼杀的落花流水?”一名硕壮的大汉粗声粗气的说道,高威自从三个时辰达到这里后,就命大军驻扎不走了,让军士们埋锅造饭,大家都有些奇怪,毕竟此处刚到蜀郡。
高威喝了一口凉水,“放心,有你杀的时候。”
众人面面相觑,另一人刚想说话,就听门外军士来报:“太尉,袁别驾求见!”
高威放下碗,“让他进来。”他对大家笑道:“你们不是想问我,在等谁吗?我等的就是人就是他。”
众人一听是袁别驾,神色各异,有人鄙视、有人欣喜,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那个款步步入大帐的身影。
高威说带着两个孙子,但是大部分时候高岳和高峥只是旁观,看着高威手下的将领们带着军士出击、看着他们攻破孟达守城……两人无数次的跃跃欲试的想出击,都被高威阻止了,将两人牢牢的拘在自己身边。
这让高峥和高岳很丧气,王直见自家少君那么丧气,犹豫了下,趁着午休大家进食之时,提了一个女君给他们准备的罐子,走到了高岳面前,“阿崧。”
“阿叔。”高岳看到王直,闷闷的叫了一声。
“阿崧在想什么?”王直将铁罐的蜡封拍开,拔出木塞,一股肉香味飘出,王直陶醉的吸了一口气,还是女君好啊!要在以前,他们行军的时候,有干粮吃就不错了,那里还能吃什么肉啊!
“阿叔,你说祖翁为什么不让我们去攻打孟达?”高岳问,他不懂祖翁和耶耶不就是让他们来历练的吗?为什么不让他们去追敌呢?
“阿崧,你觉得一个将军最重要的什么?”王直不答反问。
“当然是运筹帷幄。”高岳不假思索的说道,但说完后他就陷入了深思。
王直笑了笑,“阿崧,追敌杀敌那是底下军士们的事,要是郎君想让你追敌杀敌,何苦远远的把你送到这里来呢?”这些年蓟州并不太平,小摩擦不断,但大仗一直没有。要说崧崧追敌杀敌经验也不少了,可还从来没经历过正式的大战。这次朝廷派禁军镇压孟达,可是一场实打实的完整战役,战场上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将才除了绝少数天才外,很多人都是一场场战役历练出来的,这才是高严送阿崧来这里的本意。
“阿叔,我懂了!”祖翁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才会让他一直跟在身边的,他一定要好好学,高岳兴奋了起来。
王直指了指他们带来的一箱猪肉罐头,“这个拿去跟大家分享一下吧,同袍的战友那都是最好的兄弟!”
“好。”高岳笑得满脸灿烂,他提着罐子猪肉,走到了军士们一起吃饭的地方,很快的就跟他们打成了一片。
王直看的微笑,阿崧跟郎君的个性真是完全不同啊,至少他伺候了郎君这么多年,都没见郎君有笑得那么灿烂的时候。
一旁高峥也在胡敬的劝慰下,结开了心结,但是他个性不比高岳爽朗,有点无法融入军士之中,不过高家高元亮和高仲翼也都不是善于言笑之人,大家早习惯了。
172高威升职
禁军是大宋装备最精良的部队,也是大宋战斗力最强的军队,这样的一支队伍绝对不是区区一个蜀郡郡守所能抵御的。当然孟达会突然发难,连杀蜀郡太守、益州刺史,也并非光光只是勇武之人,他占据的城池三面环山,悬崖峭壁,险峻异常,他只要派人守住了城墙那一面,就足够他立于不败之地了。
他又准备了不少物资,哪怕高威围城围上半年都足够维持了,而半年时间他可以做很多事。可惜孟达做梦做没有想到,袁敞在逃离的时候,早就安插了人手在他身边,或者应该说那人一开始就在了。他想打持久战,但不过三天功夫,他的城门就被人打开了,他引以为豪的精兵,在禁军的铁蹄下溃不成军!而在破城而入后,高威终于允许两个孙子随着军士们一起清扫反贼。
这次跟着孟达一起造反的益州诸多大户可算是倒了血霉,全族被杀了只剩了几个主犯押送回京不说,家里也被军士们翻得挖地三尺,就差连祖坟都被掘了,无数人的尸身挂在了城墙头,给益州的百姓一个震慑,让他们知道造反的下场。除了跟孟达有牵扯的家族,余下益州本地大户也被军士从家中拿走了不少好处……这一切高威都毫不避讳的展示在了高峥和高岳面前。
袁敞暗骂高威教孩子简单粗暴,哪有让这么小的孩子接触这一面的,他却不知道这一面高岳在十岁的时候,高严就带他见识过了,高严对高岳说过,领兵想要得民心就一个法子,给底下人好处,没好处哪怕你是战神下凡,都不会服你。
“阿舅,难道你一开始就提防着孟达了?”高岳在众人清扫战场的时候,好奇的问着正在清点物资的袁敞。
“没有。”袁敞失笑,目光温柔的看着跟在他身边的少年,“这人手本来就是刺史府派遣到郡尉身边小吏,就是专司监察官员品行的小吏。”
“那孟达为何如此相信此人?”高岳困惑的问,这样的人似乎父亲身边也有。
“因为那人原本也是蜀郡之人。”袁敞说,“他以为那人不会背叛他,却不知不是所有人都能顶的下反贼这一称呼的。”
高岳微微点头,大宋律法相较之前秦和前汉,要宽松许多,但是叛国这一称呼加上去了,就绝对是株连九族的罪名,并不是所有人都敢造反的。他见袁敞让人将蜀郡的户籍资料、舆图等资料翻出整理,又问:“阿舅,你让人整理这些资料做什么?”
袁敞哈哈笑了两声,将高岳带离了书房后,才问高岳,“阿崧,如果今天我们攻破的不是我们宋国的城池,而是别国的城池,你说大军进城后,作为将领应该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捉拿贼王。”高岳不假思索的说道。
“这是最重要的。”袁敞赞同,“但是作为一个将领,不可能一次只吩咐一件事,很多事必须要同时进行,那你觉得我们还需要做什么?”
高岳想了想,“休整大军、清点粮草战俘……”高岳把自己想得到的东西全说了。
袁敞含笑听着,望着高岳的目光满是赞许,皎皎把阿崧教的真好,“这些都很重要,但是我让人整理的户籍、舆图、山川险阻、各处兵力部署……这些资料同样也很重要。”袁敞耐心的给高岳解释着,“有了这些东西,你就可以深入的了解的当地的情况,将来万一再起战事,也可以知道应该去那里安排部署。”阿崧是皎皎的儿子,袁敞本来就很亲近,加上他用高严的脸一声声的甜甜叫着自己“阿舅”,让袁敞有种扬眉吐气的微妙感,他更是对高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无论做什么都把他带在身边,手把手的详细解说。
高威就是个大老粗,让他打仗他会,可让他解说他就不行了,所以他也只能把两个孙子拉在身边让他们看。高峥并不是多话的人,只将高威的所作所为一一的记在心里。
高岳来的时候,陆希就嘱咐过他,在外面不比在家里,不可以耍小孩子脾气,见人要多笑,要多喊人,嘴巴甜一点,手下勤快一点,跑到那里都不会吃亏。不要去计较些小利益,出手大方些,家里不缺那么一点小钱。遇到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问,你还是孩子,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是应该的,不怕现在不懂,就怕将来还是不懂。如果要是能遇上阿舅,那就更不要客气,你阿舅肚子里有的是货,多喊他几声,他肯定疼你!
所以高岳一到了高威身边,就一改以前沉默寡言的个性,虽然一开始每次听到自己公鸭嗓子他就懊恼的想撞墙,可后来也渐渐习惯了。阿娘的确说的没错,他很快就融入了军营里的生活,跑到那里就有人叫自己阿崧,高岳很喜欢这种感觉,就跟在家里一样。阿舅也真得对自己很好,他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他都会给自己讲解,还很了解他的心思,总让他做些他喜欢做的事。阿舅给他的感觉就跟施曾祖翁(施平)和先生(崔远博)一样。
在高威看来,高峥和高岳都是自己孙子,两人是兄弟,感情好是应该的,所以走到那里都把两人带着,还要让两人要一起好好相处。但是高峥本来就是不善言辞之人,个性也沉闷,高岳一开始还主动跟他说话,可是他问一句,高峥答一句,也从来不会主动说话。高岳从小到大都是众人捧着哄着长大的天之骄子,在蓟州即便是广阳王世子都要让他三分,哪里受的了这种冷漠?就委屈的去找袁敞和王直玩了,见了高峥也只是淡淡的打招呼。
高峥倒也不是有意冷落高岳,他从小因着祖父的宠爱,他一直是高氏诸兄弟嫉恨的对象,他又不像高岳有着优越的出身,有着来自母亲的强势庇护,旁人就算嫉妒也不敢在高岳面前说酸话。他是承受着众人的冷嘲热讽长大的,高威和高元亮也不会因为小孩拌嘴而帮着高峥出头,在他们看来如果阿峥连这点小事都撑不过,也不配称为高家继承人。因此高峥心性远比普通的孩子要沉闷阴郁许多,也要成熟许多。
他很清楚祖翁会那么看重他,是因为他是父亲的长子,他学习起来比兄弟更拼命。他不像高岳哪怕将来一事无成,都能的继承叔父的一切,因为他是嫡长子,他要是有半点差了兄弟的地方,祖翁和父亲随时都可能抛弃他,父亲多得是儿子可以取代他。祖翁带自己来,就是让自己来学习、来历练的,他哪有什么功夫玩乐?虽然高岳后来不理他后,自己也心里也暗暗难过了好些天,可他不后悔。
高威能在十天之内,就攻破蜀郡,袁敞助力不小,高威也明白袁敞肯如此帮他的用意,他也不是小气之人,大笔一挥就跟袁敞记了一笔大功。这次本来就是白干的差事,他就干脆将所有的功劳零零散散的都分给了底下的将士,也让他们得点好处。上头大方,将士们干活就越发的卖力了。袁敞同样也识趣的很,他顶了一个大功,可该拿的好处,就全分给了其他人,皆大欢喜。
当然高岳和高峥都不知道的是,两人长大后第一次的一起出现,在亲高家这一派系中掀起了多大的风浪,高元亮和高仲翼这对兄弟出色的表现,让跟随高威的那些属官庆幸之余,又多了几分犹豫,那就是他们将来到底要跟着谁?到底支持谁?一家出两三个高官是有可能的,但想再上一层,一个家族也就只能出一个,高元亮和高仲翼之间势必要有一个退让。
两人一个是吴郡太守、一个是蓟州刺史,品阶相当,但明显目前看来高仲翼更有前途,手握一方军权,军功显赫,且妻族助力不小;可是高威迄今依然无条件的支持的嫡长子,他担任中护军多年,如今又官至三公,焉知将来他还有没有后手。同时两人的子嗣也是大家考虑的重中之重,高岳和高峥这些天的所作所为都被众人看在眼里,各有各的算计。
高威获胜的捷报很快传入了京中,王珏第一眼看到袁敞名字的时候,终于彻底的松了一口气,心里打定了主意,这次一定要把这臭小子留在京里,不给他留个孙子下来,坚决不放他走!太无法无天了!哪有这么大年纪,人家都当爷爷的人了,高仲翼成亲都算晚的的,人家儿子也已经定亲了,他居然还没结婚的!
“王中书,陛下请您进去。”尖细的声音响起,一名内侍从宫室内走出。
王珏对着那位内侍微笑颔首,随着他一起入内。
“王中书,陛下接到捷报后心情很不错。”内侍头也没回,嘴动了动,小声的对王珏说道。
王珏依然不动声色的跟着内侍一起入内,只当没听见,心情好就好,能保住阿敞无事就足够了。等王珏再次走出宫室外的时候,他脸上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皇帝不仅没有责怪袁敞,反而让他接替了益州刺史之位。等这小子回来,一定压着他成亲!王珏已经盘算开,这京城有多少合适的闺秀了。
而在高威整修完毕,准备禁军回建康的那一天,陛下又下了一道出人意料的圣旨,他以征南将军高昂监管不力为由,撤下了高昂征南将军的职位,并且册封高威为大将军!
173高威回京
“你说表哥没事?现在跟家翁在一起?”陆希欢天喜地的问着高严。
“对。”虽然不爽妻子这么在意袁敞,不过高严也淡定了,反正这小子永远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太好了。”陆希终于放心了,表哥是袁氏嫡系最后的血脉了,他到现在还没成亲,要是他有什么三长两短,袁家怎么办?她可不愿意大母的娘家最后沦落跟萧家一样……陆希神色微暗。
“皎皎?”高严见陆希出神的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由摸了摸她额头,“怎么不说话了?”
“没什么。”陆希摇了摇头,“阿兄,你说陛下封了家翁为大将军?”
“是的。”大将军,位在三公之上,是三军统帅,可以说历代能当上这个职位的人无一不是一人之下的权臣,不过高严提及这个消息的时候,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旁人当大将军的时候,可没有一个像高威一样,被荣养了快十来年,这个大将军讲到底就是皇帝想要回收军权,可又担心别人不满意,就先推个靶子出去。
陆希抬手给高严揉了揉他紧皱的眉心。
高严握住了陆希的手,见她满脸忧色,他微微一笑,亲了亲她的手,“没事。”
“陛下终于把军权给收回了。”陆希感慨道,四征将军两死一退,仅留高昂一人,高昂驻扎新野,离蜀郡差「…请看小说网…txt小说下载站」了这么远,怎么都不可能在第一时间赶到蜀郡,要说他监察失职更是无稽之谈,什么时候四征将军可以监察官员了?那是刺史的责任。高昂是高威的下属,虽不是高家人,却是高威的亲信,陛下让高威去收高昂的兵权,不得不说他算盘打得很精。只是有时候人心却是算计不出来的。
“那可不一定。”新野是高家经营多年的地方,哪有这么容易放手。
“怎么?”陆希抬头。
“高峥今年也有十二岁了吧?”高严说。
“嗯,他比山山大一岁。”陆希说。
“也能出仕了。”高严说,“父亲应该会派他去新野。”
陆希一怔,在她心目中崧崧都是孩子,更别说是高峥了,现在高严一说两人要出仕,陆希有些接受无能,高严将妻子搂在怀里,“皎皎,你想崧崧走哪条路?”
“崧崧?那是他的前途,当然是他自己决定。”陆希说。
“那臭小子懂什么?整天就知道贪玩。”高严不以为然,跟陆希一切以孩子意愿为主不同,他认为他有权利决定孩子的一切,当然这会大部分家长都是这样的想法。
“因为他还是孩子啊。”陆希笑道。
“我十三岁的时候都已经跟着刘将军跟魏国作战了。”高严冷哼一声。
陆希想起他们这些年走过的路,她偎依到了高严怀中,一眨眼都过了这么多年了,陆希手抱着高严的腰,高严见妻子的举动,目光一柔,安抚的轻拍她的背,他很庆幸当年来了蓟州,不然他也跟皎皎走不到一起。“让他现在京城待上几年再说吧。”高严知道自己的个性并不适合留在京城,也不适合当京官,所以这些年他一直待在蓟州。可长子的个性要比自己开朗许多,让他在京城磨几年性子也好,省得一天到晚给他出去闯祸。
“也不知道阿崧现在如何?”崧崧长这么大,从来没离开自己这么远过,陆希真有些不习惯。
“他现在日子过得好得很。”高严见妻子愁眉不解,“你没看他写回来的信,都快玩疯了。”高严心里暗暗琢磨着,什么时候把高山山也送走吧,这么大的人还整天腻着阿娘像话吗?他目光瞄了一眼最后一个黏着皎皎的小粘糕,犹豫了下,算了,反正这块小粘糕也比她两个哥哥乖多了,留在身边就留在身边吧,不然皎皎也寂寞。
是啊,最近崧崧写回来的信语气里满满的全是兴奋,显然是很开心,而山山看了崧崧的来信,整天在自己面前打转,就想跟崧崧一起出去。果然儿子长大了就不好玩了,还是女儿最乖巧,陆希感觉自己受伤了,以后再也不管这两个臭小子。陆希起身走到了乖巧玩着玩具的女儿面前,抱起宝贝亲了一口。
年年仰起小脑袋,跟陆希一样的桃花眼里闪着小星星,阿娘要陪年年一起玩宝宝吗?
陆希搂着女儿问:“年年不会离开阿娘是不是?”
离开阿娘?高年年脑海中立刻划了一个等式,离开阿娘=没有人抱年年=没有人陪年年玩=再也见不到阿娘了,高年年将玩具一丢,像八爪鱼一样,大眼蒙上一层水雾,“阿娘不要丢下年年,年年一定会乖乖的——”是哪个坏蛋要跟年年抢阿娘?哼!我让耶耶把坏蛋杀掉!年年小萝莉凶残的想到。
陆希一看女儿要哭不哭,忙把女儿抱了起来,“阿娘不会丢下年年的,年年带阿娘耶耶去看绒绒和乖乖好不好?”
“好。”高年年蹬蹬小腿,伸出小手,“耶耶——”
高严接过了女儿,把女儿往脖子上一放,高年年开心的拍着小手,“耶耶走!”那口气、那架势就把高严当坐骑了。
高严瞪了一眼偷笑的陆希,都是皎皎把这丫头给宠坏了,崧崧和山山还好,好歹是儿子,皎皎还不敢太宠,轮到年年都被她娇惯的都不成样子了。
高年年可不管高严心里怎么想,见高严不走,扭着小身子,“耶耶,走嘛!走嘛!年年要跟绒绒玩。”
高严干脆抱下女儿,轻拍她小屁屁,板着脸训斥道,“不许胡闹。”
高年年嘟起小嘴,挂在高严手上,可怜兮兮的瞅着陆希,“阿娘抱。”她很聪明不跟阿娘告状,她知道阿娘最不喜欢告状的孩子了。
陆希点点女儿的小鼻子,“不许淘气。”
年年才没有淘气呢!高年年忿忿的想到,直到高严把她重新放回肩头,她才重新笑开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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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中,高家得知高威当上了大将军,一派的欢天喜地,大宋立国迄今就没有人当过大将军。即使高威没回京城,前来祝贺的人也络绎不绝。
娄夫人像是一下子年轻了十岁,每天都是笑口常开,原本成女君都已经想给阿岿定亲了,可高威一升职,娄夫人又看不上之前看上的人家了,硬是要成女君给回绝了。成女君一反在娄夫人面前的柔顺,硬生生的顶着不肯答应,被娄夫人足足骂了三天,最后还是延缓了订婚的日期。成女君现在最大的指望就是家翁快点回来,不然她家阿岿就彻底毁了,正经点的人家,谁愿意女儿嫁一个一得富贵就想悔婚的人家?
娄氏对儿媳妇的不听话很不满意,子嗣不旺,就生了一子一女不说,还喜欢自作主张,自顾自的就在圆圆小时候,就跟她娘家大家的儿子定下了婚事,不然如今太子选妃,以高家的家世,一个太子良媛还不是手到擒来?这次又自作主张的让阿岿跟一个寒门之女定亲!他们家阿岿可是太尉的嫡孙,高岳能娶到北方大族的崔家女,阿岿难道连个世家女都讨不上吗?
高回对母亲和妻子的矛盾大感头疼,尤其是母亲一见他就拉着他哭诉,说儿媳妇不孝顺之类的,更让他烦不胜烦,最后干脆借口要看书温习,住到了外室家里。娄氏见状更是生气,骂儿子好的不学,专学老子缺点,又骂成氏没用,不得夫婿欢心。高威好色,身边内宠颇多,可说来也怪,他生的几个儿子除了高回外,余下的儿子都不是好色之人,除了高元亮因为生子而纳了三个侍妾外,其他人身边连个近身的丫鬟都没有。
不过娄氏为难了成氏没几天,就没时间为难儿媳妇了,因为高威要回来了!高威十天就平定了战乱,又荣升了大将军,注定他这次回京的欢迎仪式不会简单,高家迎接高威的仪式肯定也不会差,娄氏忙得脚不点地,自然也没时间跟儿媳妇计较,一心想给高威一个盛大的欢迎仪式。只可惜娄氏的一番苦心,却没有来自高威的任何赞许。
圣上举办的欢迎仪式很盛大,由王珏领着百官出城迎接,如此隆重的仪式,更让高家人骄傲不已,众人皆满心欢喜的等着大将军的回府。
高威回府的时候,身边跟着两名少年——高岳和高峥,两人年纪相差不多,身高也差不多,面对众人审视的目光,两人神色不动,步履沉稳的跟在高威身后。娄夫人见此情形,笑容不由僵硬了许多。高威朗笑着同前来祝贺的众人寒暄,谈笑风生。
待宾客散去,娄夫人正想同高威说上几句话,却不想高威脸色一沉,劈头盖脸的质问:“你想让阿岿悔婚?”
娄夫人不提防高威这么问,呆了呆才支吾道:“也不是悔婚,我就是想阿岿还小,可以慢慢挑……”
“高家人都是一言九鼎的,既然定下了就没有悔婚的道理!你少给我没事折腾!”高威在晚辈面前,对娄氏毫不留情的训斥,让娄氏尴尬的涨红了脸,她狠狠的瞪着成氏,一定是她在嚼舌根。
而成氏也很惊讶,她不知道家翁从什么地方得知了大家想悔婚的消息,而且家翁似乎今天心情不好?
高威说完这一句后,就袖手回了自己书房,“让胡敬来见我!”成氏并没有看错,高威现在的心情的确不好,因为皇帝刚刚明确拒绝了他要求调高元亮为新野郡太守的要求。
高威心里很清楚,皇帝回立他这个大将军,就是用来安抚人心的,可他好歹为大宋立了不少战功,还亲手让把高家的军权都交了出去,他居然连一个区区平调都不答应,高威忍不住暗恼,他人还没过河呢,桥就先拆了!也正是因为在皇帝处吃了闭门羹,回来一听说娄氏居然因他升职了大将军而想悔婚,心火一起,就不管不顾的训斥了一顿,她是嫌高家现在的日子过得舒适了。
174被外甥忽悠的舅父
高威对娄氏的训斥让高岳愣了好半天,这种情况在他家里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他耶耶别说是训斥阿娘了,他就没见过耶耶对阿娘有过一句语气稍高些的话,阿娘也一直跟他说过,妻子是用来宠、用来呵护的,威风是在外面对着敌人耍的,不是回来对着妻子儿女耍的。
而高家的其他晚辈和下人也恨不得即刻消失,高威对娄氏不算宠爱,可面子上一向还过得去,娄氏在家里的权威是毋庸置疑的,谁都没想到高威居然会在如此大喜的日子给娄氏这么没脸。
娄氏被高威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弄懵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羞愤欲死,含泪颤声道,“郎君若是对我有什么不满的地方,休了我好了,何必在这么多小辈面前给我没脸?”
高威吼完娄氏后,心里也多少有些后悔,他是有点冲动了,他应该私下再找她谈这件事,但让他给娄氏道歉又不可能,听了娄氏的话,他哼了一声,大步往书房走去,高岳和高峥连忙跟上。
余下的晚辈们纷纷退下,下人也瞬间散了一半,高回见娄氏气得脸色都青了,生怕她气出病来,忙上前对娄氏道:“阿娘,我们也回去休息吧。”
“都是你——”娄夫人找不到高威出气,就想骂成氏,却被高回嬉皮笑脸的推着回房了,“阿娘,我们先回去吧。”他们都已经被人看了一次笑话了,难道还要再要被人看第二次笑话?
高岿也上前哄着娄夫人,圆圆则偎依到了成氏的怀中,看着娄夫人怒气勃勃的样子,她脸埋到了阿娘怀中,幸好大舅母不是这样的,她以后不用面对这样的大家,成氏安抚的拍了拍女儿的背。
娄氏拉着孙子的手,反复说着她是为了他还,他现在订亲的对象不过只是一寒门女,你阿娘看上她是因为那女孩子家里跟她有亲,她不过只是为了自己私利罢了,大母才是为了你好……等等诸如此类的话语,让高回心里产生了疑惑,以高家的条件难道还不能给阿岿娶上世家女?成氏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高岿低着头,连声应着大母,心中却有些悲凉,大母只想着要她自己的名声,阿父诸事不管不说,耳根子还这么软……高岿暗暗庆幸,幸好自己有阿娘。高家现在名声听着响,可那也是大伯、二伯那一房的事,阿父迄今连个官身都没有,哪有什么条件好些的世家女肯嫁他?
若是没落的世家女,他娶来又有什么意思?不是他势利,人总想往高处走,当年五叔还不是等了很多年才选择了一个岳家势力相对强盛的妻子,五叔夫妻现在也很恩爱。以高岳的条件,二婶都给他选择门当户对的婚姻,他当然也要选择对自己将来更有利的岳家。
阿娘给自己定亲的对象,虽不是世家,可家境富裕,他未来的岳父是精明能干之人,朝中官职也不低,且家中只有一子一女,长女跟他同岁,幼子今年才三岁。若不是阿舅跟他未来的岳父交好,他也说不上这门亲事。高岿低着头,听着娄氏劝说,心里却想着既然祖父都发话了,那么明天就让阿娘去定下吧,省得夜长梦多。
高威到了书房坐定后,也不急着跟幕僚商议宫中之事,先问高岳:“阿崧,你这次来你父亲对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按着高威的脾气,他根本不会问这句话,孙子的前途当然是由他来安排,但是胡敬提醒他,或许二女君对阿崧有别的打算,虽高岳才有此一问。
以后想干什么?这个问题也不止祖翁一人问过他了,高岳他也一直在考虑,他又问过阿娘,她想让他以后做什么,阿娘让他自己想,说现在想不出来没关系,等过上几年再说。他也跟阿舅说过这个问题,阿舅的答案跟阿娘一样,让高岳有些迷茫,“我想进太学读几年书。”高岳说,这是阿舅给他的建议。
“进太学?”高威没想到高岳居然想进太学,这是他从来没想过要让孙子去的地方,“这是你阿娘让你进去的?”高威问。
高岳摇头:“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阿娘说随我想干什么。”
高威眉头一皱,他这媳妇什么都好,就是太宠孩子了,这种大事怎么可以交给小孩子做决定呢,他刚想说过,就见胡敬在对他使眼色,高威改口问,“难道你以后想当文官?”
“也不是,我就想在太学读上两年书,见识见识,多读点书总归好的。”高岳说,阿舅说太学里各色各样的人都有,跟他以前上的崔家族学是完全不同的地方,他肯定能在里面学上不少东西,这些东西是书本上学不到。
高威盘算了下,读上两年出来也就十五岁,年纪也不大,阿崧起点也比阿峥高多了,晚两年也没问题,“也好,那你让谁举荐你入学?”太学也不是谁都可以进去的。
“阿舅说他来给我安排。”高岳说。
“袁刺史?”
“对。”
“也好。”高威一听说袁敞来安排,也就不管高岳怎么入太学了,他径自对高峥吩咐道:“你这几个月准备下,下半年我安排你去新野县当县尉。”
“唯。”高峥低头应了。
高威让两个孙子都出去后,对胡敬道:“老胡,你说我那儿媳妇是不是准备让阿崧走文官的路?”
胡敬摇头道:“那也未必,不过依老夫看来,阿崧去太学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怎么说?”高威问。
“郎君,你想阿崧从小在蓟州长大,性子单纯,而太学那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对阿崧来说未必不是一个好去处。”就胡敬看来,阿崧和阿峥欠缺的地方是不同的,对阿崧来说太学是个好去处,而阿峥就不需要了,胡敬叹了一口气,“要是元亮也能去新野就好了。”阿峥年纪终究太小了些,去了新野作用也不大,他根本没法子压住新野那些将士。
听胡敬这么一说,高威脸色又阴沉了下来,“一个毛头小孩子罢了,他真以为走了高昂,新野就是他的吗?”胡敬之前向高威提过要送阿峥去蓟州,高威想了半天,还是决定把阿峥送到新野去,那里才是高威经营多年的地方。
胡敬沉默不语,高昂姓高,可他不是高家人,他只外族人,只不过汉族名字跟随高威姓高罢了,当初高威没有让元亮去新野,而是让高昂去一来是高元亮年纪不足以服众,二来也是担心郑启疑心,但这不代表高威真的将所有的军权全部交到了高昂手中,不然这么多年高昂贵为四征将军之一,能这么听高威的话吗?“郎君,阿崧都定亲了,是不是也要考虑下阿峥的亲事了?”胡敬问,“他去了新野后,以后回来的时间就不多了。”
“等过上几年吧。”高威摆手说,“他父亲跟他叔父成亲都晚,他晚上几年也没问题。”高威何尝不想现在就让阿峥定亲,可他现在这情况,高不成低不就,还不如等过几年,让阿峥官职提升了些后,说不定还有好一点的人家愿意嫁女儿。
胡敬微微颔首。
高岳到了建康后,第二天就被高太皇太后、陆太后叫入宫中,等到了快天黑的才回来,第三天天还没亮,齐国公又派人来把他接到了陆家,然后再是顾家、王家……等高岳一圈阿娘的亲戚走完,他苦着脸对小雀说:“雀姨,你看我胖了。”他拍着自己健壮的腰身。
小雀忍着笑,“没事,就胖了一点点,回头出去打场猎就瘦下来了。”
“唉,这里做什么都拘束,连打猎还要去划定的地方。”高岳撇嘴,很是不满,不过这种话他也就只能对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雀姨说了。
小雀爱怜的看着高岳,“阿崧要是觉得这里不好,就回蓟州好了。”
高岳摇了摇头,“我都大了,总不能老留在耶耶和阿娘身边吧。”他歪头想了想又补充道:“要是阿娘能陪我一起在建康就好了。”
“等阿崧成了亲,当了大官,大娘子做了老太君,就能跟阿崧在一起了。”小雀说,当然要郎君答应。
“哈哈,对!那时候我让我儿子生上一堆孙子给阿娘玩。”高岳毫不害臊的说,想着明天回来就要给阿娘写信,唔,他想阿娘了。
小雀听了哭笑不得,快手快脚给替高岳擦干湿发后,“早点睡吧,明天不是还要去拜访袁刺史吗?”
“对。”高崧崧往床上一躺,明天可要早点去阿舅那里,他最近好想好像很忙,他还是不要耽误他太多时间了,高崧崧想完这个念头,就睡着了。
小雀等他入睡后,轻手轻脚的退了下去。
高崧崧睡的熟,不过他明天准备拜访的对象显然没那么好命,袁敞这会额头隐隐冒汗的看着坐在自家书房里,悠然喝茶的王珏,小声的提醒道:“阿舅快宵禁了。”
王珏斜了外甥一眼,悠然长叹道:“果然人老了,就被人到处嫌弃了,连外甥家里都不能留宿了。”
袁敞苦笑,“阿舅,你明天还要上朝呢。”
“没事,离上朝时辰还早着呢。”王珏很淡定,不过还是放下了茶盏,晚上多饮茶对身体不好,王珏可是非常保养身体的,他看着满脸苦笑的外甥,“你要是嫌弃我,让我早也很容易,喏,这些人你选一个就好了。”王珏指着自己带来的那一堆画像说道。
“……”袁敞无语的看着那些画像,“阿舅你想留在家里,我当然开心,但是她们——”袁敞有些为难,“我暂时还不想成亲,能缓一缓吗?”
“这句话你从十年前就跟我说了,一直说道现在,你觉得我还会再信吗?”王珏笑容温和,语气和蔼的问着外甥,只是他手中那只快要被他捏碎的瓷杯显示出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我……”
王珏放下了饱受自己蹂躏的瓷杯,“说吧,为什么不愿意成亲?”作为典型的世族贵公子,王珏一向是遵循华夏自古含蓄中庸之道,问话也很少这么直接的问,可作为一个被外甥忽悠了十年的舅父,王珏觉得他今天不揍死这个死小子,他已经很给死去的阿姊、姊夫面子了。
袁敞沉默不语,王珏也不催促,耐心十足的等着外甥的回答。
“阿舅,其实袁家也不是没有人,我可以过继——”
“阿敞。”王珏打断了袁敞的话,看着袁敞的目光含着浓浓的警告,你这臭小子别逼我把你捆着成亲。
袁敞见舅父这样,就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了,袁敞闭了闭眼睛,靠在了身后的隐囊,“阿舅,你说我成亲做什么?万一哪天我做了什么……是不是又要连累无辜的人跟着我一起送命?”就跟当初他们袁家、还有前几年的谢家、元家一样。
王珏不防外甥会说这样的话,他微微一怔,“话不能这么说。”王珏道,“要照你这么说,人总要死,我们为什么还要活着呢?”
“这怎么能一样呢?”袁敞下意识的反驳。
“那你觉得有什么不同?”王珏反问。
“阿舅其实我挺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的,一个人自由自在,要是多了一个人,我会很烦心吧。”袁敞也不想跟阿舅争论人活的的意义,他照实说出来自己的想法,“我现在下了官府就四处走走,跟着大家一起聊聊天说说笑笑,要是得闲了就四处走走,看看各地的风土人情,我很喜欢这样的生活。”袁敞很满意现在的生活,他并不想有任何改变。
“那你当初为何想娶皎皎呢?”王珏问。
“我只是觉得如果娶了皎皎,她应该愿意陪我过这种生活吧。”袁敞说,“但是大部分人都不愿意吧。”袁敞没说的是,如果是皎皎,他想他或者愿意陪着皎皎过安稳的生活,但是换了其她人——他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那个耐性能长久的留在一个地方,与其这样就不要去害无辜的女孩子了。他总不能把人娶回来,生了孩子就让人独守空闺吧?
“你连问都不问,就知道别人不愿意了?”王珏挑眉,心中思忖着,这样的妻子全大宋都挑不出几个吧?哪家女孩子愿意丢了安稳的生活,过着四处颠沛流离的生活?
“阿舅——”
“你暂时不想成亲,我也不逼你。”王珏的话让袁敞更戒备了起来,他可不认为阿舅会这么轻易的放过自己,“你现在就给我纳妾,哪怕是庶出,你也先给我生个孙子出来!”王珏说出自己最后的要求,他自觉对这个外甥很宽容了,要是他是自己儿子,他肯定打断了他的腿,捆着他拜堂结婚!他绝对不可能坐视袁家的血脉在阿敞这代断了!这样他死了都没脸见自己阿姊!
175伏流(一)
“阿舅,你这几天没休息好吗?”高崧崧第二天登门拜访袁敞的时候,就发现袁敞眼下似乎有些黑青,他关切不由的问。
“没事。”袁敞笑着轻拍他,“你的功课带来了吗?”
“带来了。”高崧崧将自己这些年整理出来的功课奉给袁敞,这些是他临走前阿娘给他整理出来的,阿娘说他如果想去太学读书,这些是必要准备的,高崧崧忍不住暗暗得意,阿娘可比耶耶聪明多了,他来建康后大部分情况都被他说中了。
袁敞翻看着高崧崧奉上的功课,旁的不说那一手好字就让人眼前一亮,袁敞满意的点头,“阿崧,你这手字写得很不错。”
高崧崧咧嘴一笑,“是我阿娘教我的。”阿娘从小就宠他,什么都不逼着他学,唯一的例外就是书法,因为他们三兄妹都写了一手好字,别看年年这会阿娘都没让她启蒙,就让她随便玩,她一手字已经写得很不错了。
“走吧。”袁敞起身对高崧崧道。
“去哪里?”高崧崧愣愣的问。
“去拜访王太常。”袁敞笑着说,“说来王太常也是你父亲阿娘的故友,他的妻子庄女君跟你阿娘是闺中密友吧?”
高崧崧低头想了想,“阿舅说的是庄姨吗?对的,阿娘这次来的时候,还让我给庄姨送礼了。”高崧崧拍了拍他的额头,他怎么都忘了王叔父已经是太常了。
“以后这些关系你不仅要记住,还要能活学活用。”袁敞说,“比如这次,如果我不在,你也能自己去找王太常。”
高崧崧听话的点头,但他迟疑了下,“阿舅,这样的话是不是太麻烦王叔父了?”从小父母就教导他凡事都要靠自己。
“怎么会?”袁敞很明白高崧崧的犹豫,那也是他年少时的想法,“阿崧你还记得前段时间我问你耶耶要了一匹马匹吗?你觉得我麻烦你父亲了吗?”
“当然不会。我们家最多的就是马,阿舅要一匹马算什么。”高崧崧反驳道,“阿舅还时常给我们送蜀地的特产。”
“所以人和人之间的交往,就跟亲戚间的交往一样,你来我往才能感情更深厚。只要记得不要索取过分,不是单方面付出就够了。”袁敞对高崧崧说,“王太常主管太学,你才学又不错,对他来说安排你入学是举手之劳。你欠了王太常一个人情,以后多上门陪他说说话,逢年过节送些蓟州的特产,他们就会更开心了。”
高崧崧偏头认真的听着。
袁敞看着高崧崧这样,想起了自己幼时,那时候阿舅这是像这样教导自己的,阿舅对自己的照顾比对自己儿子还精心,想着昨日阿舅叹息离开的背影,袁敞心头一软,他的确太任性了,或许他真该考虑成亲了,至少他不能再让阿舅为自己担忧了。
袁敞带着高岳去王太常家里的时候,王太常并不在,庄三娘一听说是高崧崧来了,欢喜的亲戚出门迎接。高崧崧从小哄阿娘哄惯了,一口甜言蜜语把庄三娘哄得眉开眼笑,听说高崧崧来找丈夫是为了入太学读书这种小事,也不等丈夫回来就一口答应了。
袁敞暗暗感慨的望着自己的外甥,这小子可比他老子讨喜多了。
所谓朝中有人好办事,高崧崧入太学的事在他登门王家后第二天,王太常就让人办好了各种入太学的手续,而小雀也早早的准备好了入学所需的一切必备物品,就等着高崧崧入学了。
而胡敬也收到了高威的吩咐,在晚上的时候对高崧崧来了一次入学指导。高崧崧对胡敬不是太熟,可他知道胡敬是连自己父亲都要喊一声阿叔的人,他恭敬的请了胡敬入内,又亲自给他奉茶,他原本以为是祖翁有什么要事要吩咐他。却不想胡祖翁对自己七七八八扯了一堆,无非是让他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之类的话。让高崧崧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祖翁这么郑重让胡祖翁来就是来吩咐这些话的?
不过等胡敬渐渐扯上他身边伺候丫鬟的时候,高崧崧突然明白了胡敬来此的意思,他嘴角不由抽了抽。胡祖翁说的话他早就会背了,无非是他现在年纪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千万不可以太早泄了精气之类的话。这些施祖翁和王直阿叔早跟自己说过了,便是崔先生都拐弯抹角的跟自己说了好几次,崔家甚至还给他送了好几个漂亮的丫鬟过来,就是担心他会被外面的女人勾了魂。
这点让高崧崧很郁闷,阿娘早跟自己说过了,阿平是他的妻子,妻子是用来宠爱呵护的,所以他一定要向耶耶疼爱阿娘一样疼爱阿平。他怎么看都比耶耶老实靠谱,为什么大家信耶耶就不信他呢?幸好还有阿娘相信自己。高崧崧送走了胡敬后,化悲愤为写作的动力,一口气给陆希写了厚厚的足有百来张信件,把自己这些天所见所闻全部的写了上去。
等陆希接到儿子寄过来信的时候,已经一个月后,看到儿子在信上写的自己各种趣事,她笑得肚子都疼了,高年年趴在陆希怀里,仰起脑袋,“阿娘,大哥什么时候回来看年年?”年年有点想大哥了。
陆希摸了摸年年的小脸,“大哥在建康很忙呢,暂时不会回来的,不过他有给年年带礼物。”
高年年有些失望,“年年想大哥了。”
陆希亲了亲女儿,“阿娘也想大哥了,年年跟阿娘一起给大哥写信好吗?”
“好。”
“大娘子。”春暄走到了陆希身边对着陆希使了一个眼色。
陆希拍了拍女儿,柔声道,“年年先自己去玩好不好?”
“好。”高年年很乖巧的离开了阿娘,她知道阿娘肯定是要事要忙。
“什么事?”陆希等高年年离开后问着春暄。
“大娘子出大事了。”春暄等高年年离开后,脸上浮现了忧色,“叶二柱杀了朝廷的监官,被郎君关了起来,现在二柱嫂跪在门口哭着要见大娘子。”
“什么!”陆希被这消息惊了下,叶二柱也是阿兄的亲卫,二柱嫂更是她一到涿县就第一个向她示好的亲卫媳妇,这么多年下来跟亲人也没什么区别,“说清楚!”
“前段时间朝廷派了几名小官吏过来,说是要在这里挖一段河道,蓟州这里不少民众都被抽去服役了,许是人手不够,那些监官又问郎君要了一队军士一起帮忙挖河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昨天突然传出叶二柱把里面一个监官给杀了。”春暄说,“我已经让人去打听了。”
陆希说:“你让二柱嫂先进来。”
春暄退出去,先把哭的已经快断气了二柱嫂领到了偏房,让人给她打水洗脸,“嫂子,女君要见你,你见了女君也不要哭了,先把事情跟女君说清楚,女君才能救叶大哥是不是?”
二柱嫂拼命的点头,“春暄姑娘你放心,我听你的。”
春暄又安慰二柱嫂道:“嫂子你别急,这件事郎君和女君一定不会不管的,不然郎君也不会让人把叶大哥关起来了。”有时候把人关起来也是一种保护。
二柱嫂也不是傻子的,被春暄安稳了下,心情就平静了许多,见到陆希的时候,虽然眼泪又一下子冒了出来,但还是把大概的事都说了一遍。事情说来也简单,陛下从登基开始,就想挖通一条贯通南北的水道,这样的话南北方来往也方便,物资运送起来更方便,更易于大宋对付魏国,具有比较重要的战略意义,所以大臣都没有反对。
故这条水道自陛下登基后,就开始挖了,一开始从南方开始挖,到底是如何情况,陆希并不清楚,只听说进度还挺快的,但是去年快过年的时候,朝廷突然派了三名监工下来,说是要在蓟县也挖一道河道,连通这条水道。因是陛下直接下的命令,因为高严也没有过问,就丢给了下属,让他们全力配合。
蓟州这边也常有徭役,自高严掌权后,陆希让他嘱咐手下的官员一定要善待对前来服徭役的民众,每顿都能填饱肚子,每天干活也不是太累,因为蓟州的民众一开始对多增加的徭役并不是太抵触,却不想这一次的徭役跟之前的十来年都不同,酷寒的天气逼着他们开挖河道不说,还吃不饱饭、每天累死累活的干,不多久就闹出来了人命,都被人偷偷压了下来。
那些监官还嫌弃他们干活太慢,又调了一队军户过来,在内地的军户经过些年的太平日子,身上的野性早就磨了,跟普通的百姓没什么不同,监官把蓟州这批一直跟外族作战的军户也当成普通柔顺的不敢反抗的老百姓了。这些军户这几年被高严纵着哪里看得上这些文官,再又看到他们抽着鞭子逼着他们半夜起来挖河道的时候,就忍不住一刀杀了那监官。杀人的正是叶二柱,他杀了监官后,就把自己捆了去跟高严请罪了。
陆希听得脸色都气白了,“笨蛋!一群混蛋!”要安抚民心可能需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功夫,可要是毁民心往往一件事就能毁掉了,她在蓟州这么久,早就把蓟州当成了第二个家,一听说那些混蛋在自己家里撒野,心里如何不怒?
“女君,二柱他是混蛋,他不该杀了朝廷命官,但是女君求求你想想法子,好歹留他一条命吧。”二柱嫂哭着说。
“我说他是笨蛋!”陆希没好气道,“要杀人什么法子不能杀?非要这么大庭广之下杀人,他以为自己是行侠仗义的游侠?”
二柱嫂哭道:“他也是一时义愤。”
陆希看着她哭的身体都无力了,也不忍心再说下去,“你先回去,我这就去找郎君。”
“多谢女君。”二柱嫂见陆希这么一说,就知道她会管到底了,她感激的给陆希磕头,却被陆希拦住,“嫂子,叶大哥这件事哪怕免了死罪,活罪也不会少受,你要有心理准备。”
二柱嫂抹了一把泪,“女君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大不了就陪着他流放。”
陆希暗恨这些男人做事的时候都不想着家里,等真出了什么事,却要连累女人跟着他们一起受罪!不过现在也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看着能不能先把人捞出来。
陆希刚出二门,就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口,几个小僮儿上前给陆希行礼,“女君。”
“去找郎君。”陆希说。
“唯。”
陆希到高严官府的时候,高严正在书房跟施平议事,书案上摆放了不少书籍,见陆希来了,高严伸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陆希也不急着跟高严谈叶二柱的事,反正人都关进去了,一时半刻不会有什么大事,她低头看着那些书籍,全是一色的《尚书》、《孝经》、《左传》等大中小经的书籍,全是大宋进士科的书籍,陆希暗暗奇怪,阿兄怎么弄了这么多书?
施平对陆希说,“大娘子这些书都是用活字印刷术印出来的。”
“活字印刷术?”陆希一怔,顿时想起了耶耶,她眼眶微微泛红,高严将她搂在怀里。
“陛下要扩大进士科对寒门士子的录取,还减少了太学对官眷近亲举荐入学的人数,以后除非是官眷子女,否则不得举荐入学,全要跟寒门弟子一样通过考核后方能入学。”施平缓声道。
176伏流(二)
对于陛下的种种言行,陆希早从一开始的震惊到现在淡定,她觉得哪天这陛下宣布退位,实施民主共和,她都完全不会感到震惊了。只不过当初郑启都没有下决心敢推广的事,就这个皇帝也行?论执政手腕他何止差了郑启十万八千里。不过推广科举是皇帝和朝中大臣的博弈,陆希管不着的,她也就一听而过,她还是比较关心河道。
施平轻轻叹了一口气,看来朝堂上又要起一场大动乱了,每一次科举之争带来的必定是血腥,施平并不看好当今的陛下,当初前梁武帝也曾想过广开科举,将军(陆璋)也全力支持,最后还只能算成功了一半。只是眼下不是感慨此事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已经握在一起的两只手,起身道:“郎君,我先走了。”老头子不妨碍人家夫妻恩爱了。
高严对他微微颔首,“施先生慢走。”他也不等施平离去,就低头问陆希,“为了叶二的事来的?他没事的,他有军功在身可以抵免。”就算叶二身上没军功,高严也会把人保下来的,他要是连自己人都保不住,谁还肯死心塌地的跟着他?
“阿兄,叶二他怎么去服徭役了?”陆希比较疑惑的是这个,阿兄身边的亲卫都是有品阶在身的,哪怕就是低级军官或是勋官,也轮不到他们去服徭役吧?
“服徭役的不是他,是他亲家。”高严说,“他去探望他亲家,正好看到监官把人打死才出手的。”
陆希嘴角一抽,这下好了,要是人救不出来,他儿子跟他儿媳妇肯定也过不下去了,陆希暗暗磨牙,“阿兄,你那些兵做事都不动脑子吗?”陆希郁闷的不是他杀人,而是他用什么方式杀不好,非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杀人!杀了就杀了,他马上走了谁会拦着他?他居然还自捆了来找阿兄,
“是很蠢。”高严脸色也不好,他平时已经够忙了,这些混蛋居然还给自己添乱,“所以我让人打了他一百军棍。”
“一百军棍!”陆希瞪大眼睛,这叶二不会没让律法杀头,被阿兄军棍打死吧?
“死不了,正好让他躺着清醒清醒。”高严冷声道。
陆希稍稍同情了下叶二,阿兄要么不罚人,一罚就起码要五十军棍,这些人应该都习惯了吧?“那个监官怎么说?”陆希不反对徭役,但她的底线是不出人命。
“他杀的是良民,叶二不杀他,我也要杀了他。”高严揉了揉眉头,对开挖南北方河道对他有利的事,当初在朝廷派下监官后,他就吩咐手下的官员全力配合,也没多管这件事,却不想到发生了这种事。蓟州徭役也算繁重,可很多年都没出过人命了。
“这些人真是丧尽天良!”陆希恨恨道,造工事、挖河道都是肥缺,只要沾手的人都有好处,这些人拿了钱还要闹出人命,全都该死!
“我一定让人好好处理这件事。”高严安慰妻子道。
“阿兄,现在这件事谁在负责?”陆希问。
“我让孟广去过问了。”孟广是蓟县的县令,也是高严近几年一手培养起来的心腹。
陆希提议道,“阿兄,要不让司澈帮着孟广一起处理这件事?说不定他有什么既可以省人工,又能按时完成任务的法子。”司澈受了其祖翁、父亲的连累,一直不能入仕,这些年死心塌地的跟着陆希和高严,已经成为高严不可或缺的左右手。他处事稳重细心,高严在蓟州很多防御工事都是由他经手的,对工程比较有经验。
“好,我一会让人他们去河道处亲自探查下。”高严说。
“嗯。”陆希笑着靠在高严身上,跟他说起了另一事,“阿兄,你猎到的那几张狐狸皮还有用吗?”前段时间高严为了高威大寿,特地带了一队人去深山捕获了一头老虎,中途还抓了几头毛色几乎一致的白狐狸,高严是想让陆希做一件新斗篷,陆希没要,她本身不是太喜欢毛皮衣。
“你不要我就让人收好了,怎么?”
“我想给阿平的大母做件斗篷,她不是马上要过六十大寿了吗?”陆希说,崔康平的大母按着辈分陆希该喊一声叔母,以前阿崧跟阿平没订亲前,她就按着亲戚的情分送礼,可现在是未来的亲家,送的礼物就不能太随意了。
“你让人去拿吧,我让人鞣制好了。”高严不在意的说,“饿了吗?先进午食吧?下午别走了,等晚上我们一起回家。”
“好。”
夫妻两人吃完了午食,正准备先去花园散步消食,却不想一阵吚吚呜呜的大哭声突然从门外传来,“呜……阿娘——阿娘!”高家小粘糕提着裙子,咚咚的往耶耶的府衙里横冲直撞,身后还跟着一群快要追不上她的下人。
“年年?”陆希听到了女儿的哭声,惊讶起身,刚出房门,迎面就撞上一个小炮弹,陆希身体往后一仰,高严扶住了妻子,一把就要拎起女儿,见妻子瞪着自己,手往下放了放,改拎为抱。
“阿娘——”高年年挂在高严手上,吸了吸哭得红通通的小鼻子,伸出小手要陆希抱。
“年年怎么又不乖了?为什么不乖乖睡觉?”陆希抱过女儿,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难怪阿兄要说这小丫头是小粘糕,整天就爱腻着自己,只要自己离开的时间多一点,就是天皇老子来了,都安抚不下她,非要哭到自己回来,或是阿兄逼着她睡觉不可。
“阿娘陪年年——”小粘糕缠着陆希,“阿娘不陪年年睡觉,年年睡不着。”
“你这小粘糕。”陆希揪揪她鼻子,抱着她往内书房走去,高严的内书房里有一个卧榻,是高严准备给陆希看书休息用的。
高年年小脸紧紧的贴着陆希的脸,“阿娘给年年讲故事。”
陆希心里暗暗呻|吟了一声,“年年让耶耶跟你讲好不好?”跟高崧崧和高山山小时候一个故事就能打发睡觉不同,这丫头一听故事就精神大作,陆希每次讲故事讲得喉咙都冒烟了,自己都快睡着了,这丫头还睁着一双大眼兴致勃勃的听着,陆希怕透了给这小丫头讲睡前故事。
高年年瞅了耶耶一眼,小身子往陆希怀里缩,娇娇的抗议道,“不要!耶耶讲故事没感情!”
陆希和高严同时嘴角一抽,陆希低头蹭了蹭女儿,咬了咬她的鼻尖,“你这磨人的小妖精——”
高年年咯咯笑着,“年年要做最漂亮的小妖精!”小丫头年纪还小,可已经非常臭美了。
高严看着滚成一团的母女两人,眼底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笑意,幸好这小粘糕大半性子还是随着皎皎。
“阿娘,年年想阿平阿姐了,我们去找阿平阿姊玩好不好?”高年年同陆希腻歪了一阵后,趴在了陆希身上撒娇,陆希则背靠在高严怀里。
“不行。”
陆希还没答应女儿,就被高严一口否决了,陆希和高年年同时抬头看着高严,两双如出一辙的桃花眼闪着同样困惑的目光。
“这段时间你们都不要外出,外面来了不少从晋阳附近逃难而来的难民。”高严说。
“晋阳?”陆希奇怪的问,“既然是从晋阳附近逃难而来的,为何不直接去晋阳?”晋阳也是大城池,至少以大宋绝大部分人的观点看来,晋阳绝对要比蓟县好多了。
“晋阳郡已经收留了不少流民了,据说因为流民太多,晋阳太守已经不许流民入城了。”高严解释道,“那些流民待在城外,闹了不少事,晋阳太守就把他们全赶走了。”高严没说那些流民因为没食物,饿得差一点就攻城,亏得晋阳是大城,守城的军士也够精良,不然现在的晋阳说不定已经被流寇攻破了。
陆希点点头,不由有些忧心,要是蓟州来了这么多流民,吃喝拉撒可全是问题,尤其是现在天气越来越热,这传染病……陆希想着想着就坐不住了,她把高年年往高严怀里一塞,“年年,让你耶耶陪你睡觉。”说完她就去找高家的疾医了。要是这事她不管,等瘟疫流行了起来,阿兄肯定是染病的人都困起来全部杀光!
高严沉默的看着妻子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面无表情的低头看着女儿。
高年年对着高严眨了眨大眼,拿出一本书,糯糯的对高严说:“耶耶,给年年讲故事。”
“……”高严握着高年年递来的故事书。
高年年见耶耶不说话,不由委屈瘪瘪小嘴,拉过自己小被子,乖乖的躺下睡觉,高严给女儿拉了拉被子,翻开了故事书,语气平淡的读起了龟兔赛跑的故事。
高年年一听耶耶没有丝毫感情起伏的读书声,眼皮就直往下耷拉,高严一个故事还没读完,高年年就睡着了,高严合上了书,给女儿盖好了被子。要是陆希看到高严哄女儿哄得那么省力,肯定以后把高年年丢给高严。
陆希原本以为流民潮最多也就一两月就能结束,却没想到这场流民潮会随着六月份一场赤峰开始到蓟县,最后往晋阳、长安一带蔓延,席卷了大半个大宋的大蝗灾而越演越烈。各处逃亡的流民也越来越多,高严对前来投靠的青壮年难民来者不拒,只要能通过他的考核,他就收编入自己的军队,同时家人也能得到救助。当然老弱病残,蓟州也专设了粥棚每日限量提过麦屑粥,吃不饱但也饿不死,这也是陆希所能做的极限了,她不可能把蓟州的存粮拿出来供似乎永无止尽涌来的流民吃喝。
蓟州的局势在高严的控制下相对比较安定,但是陆希还是从越来越多从附近逃亡而来的流民看出了外面并不太平,高严也不让陆希去崔家了,高山山回家的次数也比以往少了,每次来回护送的亲卫人数也比以前增加了许多。而此时的建康又传来了高威临危受命,以大将军的身份出征围剿各路流寇,同时高元亮也由吴郡太守平调至新野郡太守的消息。
177伏流(三)
十月的蓟县气温已经进入了寒冬,陆希穿着厚厚的冬装刚一踏出温暖的房间,凛冽的寒意迎面扑来,让她不由的打了一个寒噤。
“阿娘你是不是冷?年年给你暖暖。”被陆希抱在怀里的小粘糕察觉到了阿娘打冷战,暖呼呼的小脸就往陆希脸上贴去。
“年年乖。”女儿贴心的动作让陆希欣慰不已,她脸贴了贴女儿的脸,“阿娘不冷。”
“皎皎。”高严梳洗完毕,换了衣服就见妻女已经准备出门了,上前一手抱过女儿,一手将妻子搂在怀里,“怎么不等太阳升起来再走?”
“晚走的话,到崔家时间就晚了,再说我也不是很冷。”从蓟县到清河马车要走好几天,晚走的话就代表行路的时间也短。陆希这次带女儿是去参加阿平大母的寿诞,因蓟县事务繁多,陆希已经耽搁了好几天才出发,要是在掐着时间到,就有点不礼貌了。陆希来北地这么多年,对这里寒冷的天气已经适应了,现在的气温还没有到零度以下,也不算太冷。
高严将陆希罩在他的斗篷里,让人把马车牵到内院来,“路上的小心点,别乱发善心知道吗?”依照高严的本心,他是不想陆希这次去崔家的,外面这么多流民,路上并不太平,万一有些不开眼的流寇来攻击皎皎的车队,吓到她了怎么办?
“我知道。”陆希看了看正睁着大眼睛看着他们的女儿,一把拉下了女儿头上的小兔子帽子,然后踮起脚尖亲了亲高严的唇。
高年年不防阿娘会把她的帽子拉下来,她晃晃小脑袋,正想把脸抬起来,却被一只大手又按了下去,高年年小手小脚挣扎着,吚吚呜呜的抗议,坏耶耶!就知道欺负年年!等高年年好容易挣扎出耶耶魔掌的时候,她已经被耶耶塞入了阿娘的怀里。
高年年委屈的投入阿娘柔软的怀里,小脑袋在陆希怀里不停磨蹭求安慰,她仰头见阿娘脸颊红红的,双目亮亮的看着她。高年年咬着手指,阿娘好漂亮,年年以后也要跟阿娘一样漂亮。陆希笑着亲了亲女儿小脸,在看了一眼站在外面的人,拉上了车帘。
蓟县县城的大门刚刚开启,出城和进城的人都排起了长队,陆希没让人插队,而是跟着其他外出车队身后出城。涿县四面平面,最适宜养马,这些年在陆希和高严的经营下,涿县养出的马匹不仅足够供应军队,甚至还运到了大宋内地去,因此蓟州的大户人家大多用马匹拉车而不是牛车和骡车,当然这也跟蓟州天高皇帝远有关,陆希自己的农庄里甚至连耕地都是马和牛混合用的。
陆希外出的马车,装饰并不华丽,以实用简洁为主。保护陆希的都是跟着高严身经百战的老兵,很清楚什么时候应该高调,什么时候应该低调,他们穿着下仆的服饰,低眉顺眼的护送着女君出城,看起来跟普通的家丁无异。在等候出城的一长排车队中,高家的车队显得十分的不显眼。
高年年在家闷了大半年,好容易能出门,正是兴头行的时候,当然坐不住,还没出城就一会好奇的掀起一点点帘子看外面;一会又腻在陆希怀里使劲扑腾;一会又在马车里翻跟头……最后陆希终于忍不住,搂过女儿轻轻的弹了她两下小屁屁,“乖一点,不让我让你耶耶来把你领走。”
高年年一听说耶耶,立马腻到了陆希怀里,“不嘛!阿娘,年年最乖了!”
陆希很郁闷,她这个阿娘貌似当得一点威严都没有,连这块小粘糕都要抬出高严来恐吓了。不过低头看着乖巧靠在怀里女儿,她还是心软了,“阿娘陪年年翻花绳好不好?”
“好。”高年年开心的拿出随身小荷包里的红绳跟阿娘一起翻花绳。
母女两人玩乐说笑间,马车缓缓的驶出了城门。在离涿县城池十里地外,聚集了最近来蓟州逃难的流民,和其他城池放任流民聚集、臭气熏天不同,这里高高低低盖了不少茅草房,让逃难而来的流民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场所,同时陆希还雇佣了一些身体较好的流民让他们每天避难所里的卫生,甚至还在附近建立好几个流民生活垃圾处理场。
因卫生措施做得到位,夏天的时候倒没有爆发大规模的瘟疫。到了冬天陆希又让人派发了煤炭,粥棚一天施粥两次,迄今为止死亡的人数不算太多。同时陆希还让一些身体素质达不到参军条件,但干活没问题的流民都被分散去了各处干活,尽量以工代赈,同时家里有六十以上老人和八岁以下幼儿的,每天还可以领取一定量的的麦屑和炭火。
物质条件虽低,可至少让人不是活不下去,所以蓟州的流民要远比其他安分许多,流寇也少了很多,当然这跟高严的铁血镇压也有关系。来蓟州的流民不仅仅是从附近逃难而来的,还有不少是从比晋阳更远的地方逃难而来的,一路上身体不好的早就死了,活下来的都是身体精悍的青壮年男子,这些人已经不能算流民而是流寇了。
那些人一入蓟州,正想攻击几个村落,还没动手就被高严手下的亲兵杀了一大半,人头挂在了城郊的树上大半个月,来往的民众无一不胆寒,这么一个下马威,让逃难而来的流民一下子老实了许多。等入蓟州后,陆希让人准备各项安抚措施又让众人感激不已,甚至有些表现良好的,还允许在蓟州本地入籍,日子有了盼头,自然捣乱的也少了。陆希讲人权,高严可不讲人权,谁敢违背他和陆希定下的规矩,全部拉出去砍头。高氏夫妻一硬一软的手腕,让蓟州的流民出乎意料的安分。
流民安分了,蓟州本地的大户也安心了,陆希又带头缩减自己的开销,大家也乐意手头松一点,流点粮食财物出去赈灾,有些人还乐意招些流民在家做工……这样的一个良性循环让陆希欣慰不已,总算不枉费她前段时间想破了头来安顿这些流民。
在路过流民集散地的时候,陆希悄悄的掀起了一丝车帘往外看去,看到有不少人在自制蜂窝煤。蓟州有煤矿,这里的人很早就用起了原煤,只不过他们原煤利用率低的让人发指,连陆希这种理工小白都看不惯,就让人做了蜂窝煤。幸好她小时候家里常用这个,她还记得大致的形状,稍稍折腾了下,就琢磨出来了。蜂窝煤和煤炉一制作出来,她就让人推广了,蓟州很多中小户人家都爱用,这会连流民都学会了用这些取暖煮饭了。
陆希忍不住嘴角弯了弯,不管如何只要大家都能活下去就好。
见陆希往外看,她也伸出小脑袋往外看,看到那些衣不蔽体的流民,活泼的高年年沉默了下来,跟大部分关在家里的小贵女不同,陆希基本是走到哪里都带着女儿,高年年的眼界远比要比同龄人要开阔,看到这些流民,高年年很清楚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她偎依到了陆希怀里,小声说:“阿娘,年年可不可以把不穿的衣服给里面的小姐姐穿。”
“当然可以。”陆希疼爱的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等从崔家回来,阿娘跟年年一起整理你不穿的衣服好不好。”
“嗯。”高年年点了点头。
陆希到崔家已经是五天后了,崔康平接到了消息,早早的就跟母亲、陆耀坐在大厅等候陆希,一接到下人回报说陆希跟高年年到了,三人就迎了出去。
陆希一下马车,见三人站在外面,忙笑着迎了上去。
崔康平的母亲郑氏亲昵挽住了陆希的手,“路上可冷?一路赶来累了吧?快进屋喝杯热茶。”
“不累。”陆希对郑氏道,“阿嫂,我来了又不止一次了,哪里需要你们次次出来相迎,外头多冷。”
“就一会那会冷到。”郑氏摸了摸陆希怀里的高年年,逗着她,“年年好久不见,想大母吗?”
“想——”高年年撒娇的说。
郑氏喜爱的抱过高年年,哄着她说:“大母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点心,一会让阿平阿姊带你玩好不好?”
“好。”高年年开心的拍着手。
陆希看年年这么开心,心中多少有些感概,他们家也有三个孩子,可年年就跟独生子女一样,平时连个玩伴都没有,她黏着自己也不是没缘故的。
“我以为你还会晚几天跟高刺史一起来呢。”陆耀对陆希说,现在路上并不太平,陆希一路来的时候,她们都有点担心。
“跟他一起来,太累了,而且年年也受不住,就提早过来了。”陆希说,高严也会过来贺寿,但他基本都是当日骑马来回的。
“在这里住上几天又如何?难道还会有人管你们不成?”陆耀说,以前高严来崔家也不是每次都是当日来回的,也有住上几天的。
“现在可不行,上面都有人看着呢。”陆希说。
陆耀先是一怔,随即了然,她同情的轻拍了陆希的手。
陆希对她一笑,她跟高严都到了这个地位了,享尽了特权,有些该遵守的规矩当然还是要遵守的。再说这些天阿兄的所作所为够打眼了,他可把不少精壮的流民归入他自己的队伍。
自高崧崧跟崔康平定亲后,陆希和高年年每次到崔家的待遇比以往更近了一步,崔家孩子又多,高年年每天就都跟崔家的表姐妹们玩的不亦乐乎,连阿娘都不黏糊了,倒是高山山陪着陆希的时间还多了一些,崔康平以前总爱往陆希身边蹭,这会倒是害羞了,整天躲在自己房里不出门,被人嘲笑了半天,还是陆希心疼未来的儿媳妇,给她解围了。
快乐充实的时间总是很快,转眼就到了崔康平大母寿诞的前一天,这天晚上崔家众人都早早的收拾了就歇下了,明日还要招待客人呢,崔家的下人倒是通宵达旦的做着寿诞前的最后准备,突然——
“砰!砰!砰!”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谁啊?”崔家的门房嘟哝着、打着哈欠披衣而出,惺忪的睡眼隔着小门一看,原本浓浓的睡意一下子飞走了,无数穿着盔甲的骑士立于门外,盔甲和武器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烁着凛冽的金属寒光。
178激流(一)
陆希是被春暄推醒的。
“大娘子,大娘子,快醒醒!”春暄轻柔而略带焦急的推着陆希。
陆希打了一个激灵,蓦地睁开了眼睛,“什么事?”
“郎君来了。”春暄说。
“他怎么这么早就来了?”陆希困惑的问,她以为阿兄明天才回到。
“郎君派人来说,要接您和年年回家,让你先换衣服。”春暄说,这时穆氏和烟微已经将陆希和年年的衣服熏暖端了进来。
“什么!”陆希错愕的坐了起来,睡在陆希身边的高年年动了动,软软的咿唔了一声,陆希连忙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又轻拍她的背,再次把女儿哄入睡后,披上春暄递来棉睡袍,跟她一起走到了外间。外间除了祝氏和烟微外,还有陆希女侍卫的首领,她全着软甲,手握长刀,见陆希出来了忙上前行礼道:“女君。”
“郎君呢?”陆希接过茶盏漱口,快速的穿戴好了衣服,长发简单的挽了一个髻。
“郎君在同崔族长说话。”女护卫说道。
陆希心头扑扑的跳得厉害,这时候春暄也给高年年换好了衣服,抱着她出去了,小丫头眼睛紧紧闭着,还在睡觉,陆希将女儿搂在怀里后,心里才安定了一点,“山山呢?”
“在郎君身边。”
陆希心头略松,高年年似乎察觉到了不安的气氛,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阿娘——”
“年年乖,再睡一会,阿娘在。”陆希柔声哄着女儿,高年年听到了阿娘的声音,又放心的睡去。
“大娘子,郑女君派了丫鬟来问发生了什么事?”守门的小丫鬟前来禀告道。
陆希想了想,让侍卫抱着女儿,留着祝氏收拾行礼,自己则抱着女儿去了祖姑母的院落。
南坞亭君已经起身,一见陆希就焦急的拉着她的手,“皎皎,是不是家里发生什么事了?没关系,留在这里,祖姑不信有谁来敢崔家抓你。”
郑氏和陆耀也关切的看着陆希,郑氏尤其着急,阿平都跟崧崧定亲了,郑氏可不希望自己未来的亲家出什么问题。
“祖姑你放心,家里没出什么大事,就是仲翼来接我回去。”陆希安慰南坞亭君道,她倒不是有意隐瞒南坞亭君,而是她现在自己都有点糊涂,也急着见高严把事情问清楚呢。
陆希心理也大致有点数,她听春暄说过了,阿兄是带兵来接她的,都是全副武装的精兵,这架势让陆希心里多少有些忐忑。自从高威被派去镇压流寇后,他们跟高家的来往就频繁了许多,高威甚至私底下从这里拿走了不少马匹,甚至还问他们要走了一大批止血药。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事以前陆希不在意,可现在一细想,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尤其是高威还以镇压流寇为条件,逼着陛下让高元亮去新野郡当太守,自古能这么威胁皇帝的臣子只有两个下场……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陆希虽然面上声色不露,神色也十分的平静,可高严摆出那么大的仗势,谁都知道高家肯定是出大事了。
“那你就先回去吧。”南坞亭君说,她也不多留陆希了。
陆希歉然的走到崔康平的大母卢氏面前行礼,“叔母,皎皎今天失礼了。”明天就是卢氏的大寿,她却还来这么一出,太扫人兴致了,陆希只能庆幸,幸好不是明天。
“谁家没个急事?”卢氏安抚的对陆希说,“你不要急,天底下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陆希微微颔首。
而与此同时高严也对崔家的族长拱手道:“崔先生,若是无事,高某就先告辞了。”
“高刺史慢走。”崔族长含笑亲自送高严出门。
“父亲!”等送走高严后,崔康平的父亲上前低声问,“高家出了什么事了?”
崔族长靠在隐囊上疲惫的摇头,“不知道,那高严口风紧得很,半句话都不肯透露。就让我们这几天不要外出,安心待在家里。”这种话由高严说出来,让他非常不安,这算警告吗?
“郎君。”沉稳的女声传来,卢氏由郑氏扶着走进了书房。
“母亲,安邑县主可说了什么?”崔康平的父亲问。
卢氏摇了摇头,“她什么都没说,只说家里有点事。”卢氏想了想补充道,“我看她似乎也不是太清楚,也正一头雾水呢。”
崔族长沉吟片刻,对儿子吩咐道:“你派人去广阳郡查探下广阳王府是不是出事了?”
崔族长话音一落,众人脸色大变。
“郎君!”
“父亲!”
崔族长摆手,“快去!”除了这个原因外,崔族长实在想不出高严会突然出动这么多兵力来接陆希。
崔康平的父亲急急的退下,卢氏和郑氏面面相觑,两人眼底同时浮上了隐忧。
陆希刚走出祖姑的院子,就被一条手臂搂入了一个熟悉的怀中,“阿兄?”陆希看到高严,原本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下了,她靠在了高严怀里。
高严搂着她,“我们回家。”
“嗯。”陆希也不急着问高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反正他肯定会告诉他的。
高严领着陆希上了马车,自己也跳了上去,陆希见儿子女儿都在马车里,山山正抱着睡的正香的年年,她抬手赞许的摸了摸儿子。
此时马车疾驰了起来,陆希的马车是特殊制造的,她平时出行的时候,速度慢,坐在车里基本上感受不到颠簸,但是这次行车的速度很快,陆希很快就颠得只能往高严怀里靠了。
“忍忍,等回家了就好了。”高严安抚的亲了亲陆希。
“阿娘——”高年年眼泪汪汪的往陆希怀里扑,可怜的小粘糕原本睡的正香,却突然被乳母推醒,似醒非醒的换上衣服后,就被人丢上了马车,然后马车就开始一路狂奔,高年年感觉自己小屁屁都要被颠成两瓣了,“我头晕、这里难受。”
“年年乖,忍一忍,阿娘给你揉揉。”陆希让女儿坐在自己身上,轻轻的揉着她的胃,高年年靠在陆希身上,不时的抽噎一声。陆希哄完女儿,抬头问高严,“阿兄,是不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只是父亲让我先把广阳王给扣起来。”高严轻描淡写的说。
“扣押广阳王!”陆希蓦地瞪大了眼睛,“什么时候?难道家翁他准备——”陆希结结巴巴的问,高威真准备造反?
“对。”高严肯定的点头。
这个皇帝自登基起,就一直在收拢兵权,打压军方势力。如果说这皇帝跟先帝一样,就把父亲荣养起来,他说不定也就真在家养老了。可现在这皇帝对父亲的态度说,需要的时候用,不需要的时候就要高家加紧尾巴缩着,任凭他打压。虽说官至大将军,可也只有战时有权利,等一打完胜仗,他就必须隐退。
高严从小跟高威不亲近,可对自己老子的脾气还是很了解的,他要是能这么忍才有鬼!高严在高威以镇压流寇为要挟,逼着圣上答应让高元亮去新野时,他就大致猜到了高威的打算了,所以后来高威问他要马匹粮草和药材的时候,他都一声不吭的送了过去。说到底,高家人骨子里都不是安分的。这些事,高严没跟陆希说过,可从来不瞒着陆希。
“鲁云他们应该得手了吧。”高严说,“一会等军报就是了。”
陆希一怔,“阿兄你是说,你让鲁云他们去攻广阳郡了?你没去?”
“我要来接你。”高严摸了摸妻子的面颊说,自从皎皎逼着在井里生下崧崧后,高严就发过誓,无论遇上什么情况,他都不会丢下皎皎。
“可——”陆希很开心阿兄事事以她为重,但这么重要的事,他不到场真没关系吗?
高严用鼻尖蹭了蹭陆希的脸,“放心吧,区区一个广阳郡他们还是没问题的。”他派去的兵足够把广阳县城围得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过,就算不小心让广阳王逃了,他也确定他逃不出蓟州,但皎皎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高家将来就算有再多的荣华富贵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阿兄,我阿姑和阿劫他们没事吧?”陆希好担心在建康的亲人,“还有崧崧——”
“阿崧在父亲身边。你放心吧,建康的人父亲肯定会安顿好的。”高严对高威这点还是放心的。
陆希靠在高严的怀里,她怎么觉得阿兄面对高威造反的事很淡定呢?陆希对改朝换代一向没什么感觉,也不觉得造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可她真的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碰上造反。高家要是成功,难道高威会建立一新皇朝,然后当开国皇帝?
可要是失败——唔,还是要赶快把崧崧、阿姑和阿劫接过来,她可不想随着高家陪葬,大宋待不了可以去其他地方。俄罗斯、棒子太冷;越南、老挝这会又是实打实的穷乡僻壤,或者可以去云南?那里他们也经营了十来年了,过去生活肯定是没问题的,陆希混乱的计划着逃亡的路线。
高严低头看着目光呆滞的妻子,将她往怀里搂了搂,亲了亲她眼睛,“别多想了,睡一会,一切有我,我绝对不会让你出事的。”高严沉声保证道。
陆希闭上了眼睛,她想她需要冷静下,才能好好计划将来的事。
179激流(二)
“你说高严的人仅用三个时辰就将广阳王府攻打下了!”崔家自高严将陆希接走后,一直在关注蓟州各处的消息,尤其是广阳郡的消息。崔族长知道高严实力远不止他露在外面的那部分,可仅用三个时辰就将广阳王府打下,这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圣上自登基起,就一直在扶植亲弟广阳王让他跟高严抗衡,当年刘毅去世,刘毅手下的大半精兵都归于广阳王,这些年军部给广阳王的物资从来没断过,练兵之法肯定也跟高严差不多,怎么可能只抵挡了三个时辰?尤其是在高严还没有亲至的情况下。
“族长,小人就只听到一阵阵的巨响,那广阳县的城墙大门都被震得粉碎,当时小人当时真以为天都被高刺史炸出一个大洞来了!”前来回报的崔氏族人回想高严军队攻城的那一幕,迄今心有余悸,他从来没听过这么响、这么可怕的声音,“那些守城的军士们都尸骨无存,街上有好多断手断脚!大家都说高刺史一定是天生雷公下凡!”
“京城呢?京城可有什么消息?”崔族长问。
“暂时还没有消息。”崔康平的父亲崔九思摇头,他们离京城实在太远了了。
崔族长沉吟片刻对儿子道:“再派人去广阳详细查探,给我查清楚高仲翼到底用了何种器械攻城。”他可不信那些愚民所谓雷公下凡之类的话,这定是高严让工匠新制一种攻城器械,只是这等厉害的器械到底是出自何人之手?应该是新研制出来的吧?
“唯。”崔九思应声离去,他也对那种能把城墙都轰塌的攻城器械很感兴趣。
崔族长等儿子离去后,就负手走到窗前,看着窗台下几盆自己亲手栽种的盆栽。
“族长,族里的长老们都来了。”下人在书房外通报道。
蓟州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崔家身为地头蛇肯定不可能置身事外,更别说现在崔家跟高家还有婚约在身,所以崔族长一早就要让召集了长老来家里议事。
崔家在紧急商议高家突如其来的举动,陆希也几乎一夜没睡着,一来是心事重重,二来也是马车太颠簸,倒是高年年在陆希怀里哭了小一会就睡着了。
清晨的时候,急行的大军暂时休息,高严抱着头晕晕的陆希问,“皎皎先吃点东西,再睡一会。”
陆希捂着胃摇头,用茶水漱口后,继续躺了回去,她现在觉得恶心的很,哪里吃得下东西,“阿兄,现在京城的情况怎么样了?家里人都没事吧?”
“肯定没事。”高严肯定的说。
陆希困惑的望着高严,有点不信,“真没事?我阿姑、阿劫他们都没事?宫里的高太皇太后、阿妩她们都没事?”
高严笑着扶陆希起来,喂她喝了几口热茶,“现在父亲应该已经把皇宫控制住了吧。”
“咳——”陆希呛了,阿兄的意思是——高威已经造反成功了?
高严给妻子拍背顺气,“皎皎,造反有两种,一种是在外地,领兵攻打京城,当年你外祖家用的就是这种法子,他们可足足打了十年才打下前梁这片基业;第二种就是——”
“就是郑家的法子,直接攻入皇宫,扣押皇帝,这样第二天就能当皇帝了。”陆希顺口接了下去。
“……也没那么快。”当初郑家也前后用了大半年时间,镇压了好几家大世家,将陆家彻底打压了下去、灭了袁氏满门后,才正式登基的,高家大部分族人都在建康和吴郡,而且父亲身居大将军之职,之前又担任了中护军那么多年,除非他犯癔症了,不然怎么可能选择在外地起兵造反?那摆明了不可能成功的,现在的郑宋跟当初的四分五裂的前汉可不同。
“那现在建康的情况如何?”陆希问。
“消息还没传来。”高严摇了摇头,“皎皎,明天我要领军去晋阳,你跟年年就待在蓟县别外出了。”晋阳是北方大镇,高严想要安定北方,晋阳一定要攻下。
“我跟你一起去。”陆希下意识的紧紧的揪住了高严的衣服。
“不行。”高严一口拒绝,“我是急行军,你吃不消的。”
“耶耶,我跟你一起去。”高山山目光发亮的说。
陆希下意识的想拒绝,但又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好。”高严爽快的答应了,见妻子满脸担忧,他低头亲了亲她,“有我在,你还不放心吗?”
陆希目光忙往儿女溜去,却见高山山已经抱着年年离开了,她不由松了一口气,不由瞪了他一眼,放心?陆希很怀疑高严会把儿子直接丢到敌军里,还美其名曰为锻炼。
高严低低的笑了,也侧身躺下,“再睡一会。”他低声道。
陆希闭上眼睛,往他怀里靠了靠,闭目养神。
高严也想合眼睡一会,却听到车厢外有人轻唤,“郎君。”
高严轻手轻脚的把怀里的妻子移到了一边,下了车厢。
“郎君,广阳来捷报。”亲卫将信件递给高严。
高严拆开信件一看,脸上不由带了淡淡的笑意。
“阿兄?”陆希隔着车厢轻轻的叫着高严。
高严再次进了马车,搂着陆希用力的亲了一口,“皎皎,你真是我的福星!”
陆希被高严亲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高严笑着用额头抵着她额头说,“你发明的那炸药把广阳县城炸出了一个大洞,广阳县的军队几乎都没反抗就投降了。”
“那不是我发明的。”陆希下意识的反驳道,“很早书上就有了,只是后来失传了。”
“可也只有你找到了。”高严含笑看着妻子柔声道,“要是没有你,我根本不会有今天。”这些年他在蓟州有这么大的发展,跟皎皎的支持是分不开的,如果没有皎皎,他就弄不出炸药;如果没有皎皎,他的马场也办不了那么大,也开辟不了那么多屯田,也养不起那么多马和兵,甚至连伤药都拿不出。这些年蓟县比不上建康繁荣,可基础设施已经完全不比建康差了,甚至孤独园、病坊、学堂……这些措施也应有尽有,他能这么快掌握蓟州的民心,跟皎皎在后面的支持他脱不开关系。
“阿兄我们是夫妻啊,夫妻本来就是一体的。”陆希说,要是没有阿兄和施祖翁的鼎立支持,她也不可能把自己想到的一切一件件的实现。她有很多想法都有点不切实际,没有施祖翁跟阿兄把这些想法跟现实结合,她也办不成那么多事,“阿兄,你明天就要去晋阳吗?”
高严摩挲着妻子的脸,“别担心,最多不过半个月,你在家养上几条锦鲤,等差不多养死了,我就能回来了。”他有意逗陆希开心。
陆希白了他一眼,“我现在不会养死锦鲤了!”
“阿娘!”高年年兴奋的声音传来。
陆希连忙推开了高严,坐了起来,高年年咚咚爬上了马车,“阿娘,年年可不可以跟耶耶一起去晋阳?”
“不行!”
陆希跟高严异口同声的拒绝了。
高年年嘟了嘟小嘴,撒娇的蹭到了陆希的怀里,“阿娘——”
陆希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耶耶跟阿兄都走了,难道年年也不留下陪阿娘嘛?”
高年年一听阿娘这么说,也犹豫了,郑重的想了片刻,“好吧,那年年留下陪阿娘好了。”
陆希亲了亲女儿,“年年真乖,阿娘最喜欢年年了。”
高年年一听大眼顿时弯成小月牙,年年也最喜欢阿娘了!
建康长乐宫外,高威搓着手翘首不停的往宫门里看,等看到一条身影从里面出来后,他立刻大喜的上前,“怎么样?见到丽华了吗?”
娄夫人面露难色的望着高威,摇了摇头,“太——”娄夫人刚想叫太皇太后,但转念一想,她这会也不是太皇太后了,又改口道:“大娘说她身体有点不舒服,想在宫里多休息几天。”
“她身体不舒服吗?那还不请太医令。”高威抬步就想往长乐宫里走,但走到门口还是停了下来,“你这几天先陪着丽华,让她宽宽心。”
“唯唯。”娄夫人忍气吞声的应了,论理她是母亲,高丽华是女儿,哪有母亲去哄女儿开心的事?要说以前高丽华是皇后、皇太后也就算了,可现在——郑家的皇帝都被高家抓了,难道她还要对高家的皇后卑躬屈膝。
高威却不管妻子是什么想法,他现在很伤心,女儿这几天都不肯见他,话说她当了郑家的媳妇,难道连父亲都不要了?
“大将军!”宫中的内侍快步走到高威面前,恭敬的奉上一封书信,“蓟州急报!”
高威扯开书信一看,不由哈哈大笑,“去,把胡敬给我叫来!”
“唯唯!”
“郎君,是不是仲翼把广阳王给抓住了?”娄夫人问。
“不错!仲翼不仅把广阳王给制住了,连晋阳、石门、济南等郡都控制了!”高威心情大爽,果然没白养这个儿子!高威是清君侧的名义逼宫的,皇帝现在是被他制住了,他看似随时可以登基,可谁都知道龙椅坐上去是一回事,坐得稳又是一回事,现在他两个儿子,一个在新野,一个在蓟县替他坐镇,有了他们,那些想浑水摸鱼的人想捣乱也要掂量掂量!至于旁人说他篡位奸臣、忘恩负义之类话,高威才不在乎呢!他本来就是想篡位,这从古至今皇帝的位置谁不是抢来的?那些人有本事也来抢好了。
180激流(三)
“当时只听到‘轰隆’一声巨响,整个广阳郡的城墙全部震碎,地上都震了三震,守城的军士们一个个的炸的血肉横飞,说时迟那时快,我们的将士们从天而降,一举冲入城池,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这一任的小刀站在一群内院女眷面前,手舞足蹈、唾沫横飞说着高严举动当时攻克广阳县城的壮举,将高严一举成名的火药赞的犹如天上神仙赐下的神兵利器。
陆希听到嘴角一抽,又不是TNT,就凭现在这么一点火药,怎么可能把城墙轰粉碎,就是TNT要把城墙炸粉碎也要很多吧?不过见小刀说的眉飞色舞,而听故事的人也神采飞扬,她也不扑那个冷水了,她也挺好奇的,阿兄怎么把城墙给炸塌的。
“阿娘,耶耶好厉害!”高年年扑到了陆希怀里,整张小脸都发亮了。
陆希抱起女儿亲了一口,“对!你耶耶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咯咯——”高年年开心的笑了,“阿娘,以后年年也要跟耶耶一起出征!”
“好啊。年年等学好武功,就做一个女将军。”陆希对女儿的爱好一向是放纵的,她说什么陆希就应什么。
“好——”
“郎君回来了!大娘子,郎君回来了!”突然外面传来了欣喜的通传声。
陆希先是一怔,随即大喜,她掂了掂怀里的小粘糕,“年年,你耶耶回来了!”说着抱着女儿就往快步往外院走去,两人还没有走出二院,就被高严迎面抱了个正着,“皎皎——”高严从妻子怀里拎起小粘糕,随手往身后的近卫怀里一塞,然后抱着妻子就往里面走。
高年年着急的蹬着小手小脚,“阿娘!阿娘!”呜呜——耶耶最坏了!老跟年年抢阿娘!年年不崇拜耶耶了!年年以后要当比耶耶更厉害的将军!
高严的近卫鲁云苦笑的拍了拍怀里软趴趴的小娘子,哄着高年年说:“年年乖,阿叔带你去骑马好不好?”
高年年挣扎无效后,只能乖巧的任鲁云抱,她耍小性子只能对着阿娘耶耶跟阿兄耍,她要是对其他人不乖,阿娘会打自己屁屁的,“阿叔,年年不要骑马,年年要习武,年年以后要做女将军!”等她长大了,她也要像耶耶那么威风!
高年年是高严唯一的女儿,也是高家军里的小公主,那些糙汉子也不知道怎么带孩子,只知一味的宠,一听高年年要学武当女将军,鲁云大喜的让高年年往自己肩膀上一坐,“好,今天阿叔就当你去军营玩!”鲁云总算还没被高年年的撒娇冲晕头脑,还知道高年年要习武一定要陆希答应才行。
“阿兄——”陆希目不转睛的看着高严,手扶上他的面颊,几个月的征战让他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
“我回来了。”
陆希双手在他身上触摸,“你受伤了吗?”
高严握着她的手,哑声道:“你要不要看看?”
陆希一笑,拉下他的头,吻上了他的唇,“好啊。”
高严从高威传信过来,接回陆希后,就领兵去收复北方了,时间前后不过三个月,可以说是非常顺利。一来是很多郡县尚不知道建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二来也是高严雷公下凡的名声,他每次攻城,必定先高筑瞭塔和弩台,然后利用床弩从四面八方向城内发射火箭和火药箭。
投石机众人都见过,可火药大部分都没见过,听到如此轰天巨响,又想起广阳县城被震坍塌的传言,一个个人都闻风丧胆,除了极少数不肯归降被高严杀了的军士外,大部分都投降了。其实高严的火药威力远没有谣传的那么可怕,他利用的不过只是众人对无知事物的畏惧心理罢了。
高严等攻完城池,稍一整顿就急着回来陪妻子了,他手搭在陆希的腰上,慢慢的抚摸着,陆希动了动,拉开了他的手,“痒。”
高严笑着低头拿新生的胡渣去磨蹭陆希后背,他回来后简单的梳洗了下,就来找妻子了,也没来得及刮胡子,“皎皎,帮我刮胡须吧。”高严说。
陆希往他怀里蹭蹭,“好啊,那你晚上帮我揉脚。”她最爱的还是高严帮自己揉背,他力气控制的最熟练。
“好。”高严手又伸到她光滑的大腿处,“我现在就可以帮你揉——”
“郎君、大娘子,施先生在门口求见。”春暄的声音在外间轻轻的响起,说真的要不是来者是施平,她根本不会通报,这不是明显打断郎君和娘子的恩爱嘛。
陆希和高严对视了一眼,陆希推着高严说,“先起来,祖翁说不定找我们有事呢。”
高严很郁闷,他跟皎皎分别了三个月,刚尝到一点甜头,就被人打断,不过他也知道施平不是不识趣的人。夫妻两人简略的梳洗了下,换好了衣服就去找施平了。
施平这几年老了许多,平时最爱的就是躺在躺椅上晒太阳,晒着晒着就睡着了。陆希见他这样子,总会觉得很心酸,时常怂恿女儿去陪施平说话、讲故事。施平年纪大了,最喜欢的就是孩子,时常带着年年出去玩,陆希宠女儿宠的有点过头,年年很多知识都是施平教的。
“先生。”高严坐在施平身边轻轻的叫着他。
施平蓦地惊醒,看到高严就要起身,高严按住他,“先生不必多礼。”
陆希给施平泡了一壶茶,“祖翁,我会给你装上玻璃窗户,这样你冬天也能晒太阳了。”陆希的玻璃终于在她威胁了几个波斯工匠后给烧了出来,虽然质地不纯,不透明,可至少装几个玻璃窗户还是绰绰有余的。
“劳大娘子费心了。”施平笑着叹气,“唉,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陆希道:“祖翁哪有不中用,我跟仲翼还好劳烦您多提点呢。”
施平摇头,“我年纪大了,这天下该是仲翼的天下了,事情也应该由他做主了。”
施平的话让陆希笑容微敛,可施平似乎未察觉,“大娘子、郎君,若是不意外的话,高太尉最晚两三年以后就要登基了,到时候高元亮定是太子,你跟郎君有什么打算?”施平的语气十分温和,可说出来的话却咄咄逼人。
当时高家的家业,陆希跟高严不争,施平完全同意,他也看不上高家那份家业,不过不争高家的家业,不代表他支持高严会避让高元亮,将来高威退下后,他那一人之下的位置,势必要有人接替,那时候高元亮和高仲翼肯定要有一争。
如今高威眼看就要登基了,这将来江山到底是谁接替,这同样是大问题。这已经不是高严避让就能解决问题的,高严手握兵权,身后有陆家、有崔家,还有那么多人,他退了跟着他那些人怎么办?这些都要高严做出选择。施平之所以会先让陆希一起来,是先给陆希提个醒,毕竟她对高严的影响太大了。
陆希苦笑,“祖翁,我知道。”她明白施平的意思,他是担心她去劝阿兄不争,陆希是真想劝。不为其他,就是为了崧崧和山山,如果他们见阿兄跟高元亮兄弟相争,将来他们也有学有样怎么办?她太清楚权利对男人的诱惑力了,天底下没有几个男人能抵得住大权在握的诱惑,不然高威也不会造反了。谁家造反是被逼的?那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就是想当皇帝。
可她更明白阿兄有军权在身,身后又有陆家、崔家,将来如果高元亮登基,他怎么都不能放过阿兄的。除非阿兄跟她远走他乡,但他们又能走到哪里去?而且他们身后跟了太多的人,他们可以走,那些人无法走,一旦牵扯到帝位之争,绝对不是退一步海阔天空,退一步往往就代表了无数人的性命的葬送。
高严握着陆希的手,陆希抬头看着高严关切的目光,不由对他一笑,她似乎想太多了?现在高威还不是皇帝,高元亮也不是太子呢!她总不能因噎废食吧?将来的事将来再说,现在先把眼下的难关渡过了。
“我要是猜得不错的话,等高元亮回京后,高太尉肯定也会召仲翼回京,你们准备怎么办?是回京还是留下?”
“我想暂时留下。”高严说,“至少在最近一年我不能回京。”他北方刚平定不久,如果回京,这等于就把他的战功成果转让给别人了。
施平颔首,这也是他的意思,“既是如此,郎君便要想个法子留下了。”
高严嘴角一扯,想留下还不容易。
施平看着高严笃定的神色,不由捻须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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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要我暂时不要登基,还要让那小皇帝再当一段时间?”御书房里,高威若有所思的听着胡敬的建议。
“是的,郎君。”胡敬站在高威恭敬的说,自从高威扣押了皇帝后,就算他没有称帝,胡敬对高威的态度都不似先前那么随意了,“郎君你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若是现在直接登基,难保底下会有人不服气,与其让那些人有造反的缘由,还不如等上个一年半载,等大少君、二少君将让这皇帝禅位的话,就没人会说你篡位了。”
高威对篡位的名声压根不在乎,他都做了还怕别人说吗?但是如果能暂时把动荡不安朝廷安抚下来,那也是一件好事,省得元亮、仲翼整天替他南征北战的,“也好,那就暂时再让他当一段时间皇帝吧。”高威说。
高威跟胡敬正商议着,宫侍突然急匆匆的前来,“太尉,不好了!陛下自尽身亡!”
激流(四)
自杀了?高威先是一怔,随即大怒道:“我不是让你们看好他了吗!”
“太尉饶命!太尉饶命!”内侍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不停的朝高威磕头。
“滚!”高威一脚将内侍踢开,他那有什么心思惩罚这些阉奴,守在宫室外的侍卫一声不响的将内侍堵了嘴拖了下去。
高威跟胡敬匆匆赶去囚禁皇帝的宫室之时,只听得到内宫一片哭声震天,皇帝除「…请看小说网…txt小说下载站」了王皇后外,并无其他妃子,他跟王皇后成亲十来年,足足生了六个儿子二个女儿,高威将皇帝囚禁的时候,并没有他将皇后子女隔开,八个孩子加上皇后、以及伺候皇帝的宫侍一起哭,场面十分的壮观。
高威并没有入正殿,因为里面王皇后尚在,他只在偏殿叫来太医令,“陛下真的自尽了?”
太医令知道高威想要知道什么答案,他垂手对高威道:“回太尉,陛下已经驾崩了。”
高威不由浓眉紧皱。
“高威,你这乱臣贼子!”一声童稚的怒喝声伴随着一道劲风朝高威丢来。
高威头都没有抬,一抬手就拎起了太医往旁一闪,“嘭!”一张实木的食案重重的砸在高威刚才坐着的地方,将结实的木板砸出了一个大洞。
太医令偷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要不是高太尉拉了他一把,他今天就要被一张食案砸死了吧?他偷偷的瞄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太子,对着高威道:“太尉,下臣告退。”
“高威,你这忘恩负义之徒,枉费我阿父这么信任你,你——”太子今年不过十岁,他自幼勇武过人,深得陛下喜爱,又是嫡长子,故陛下一登基就立其为太子。在皇宫中长大的孩子,没有一个是真单纯的,太子很清楚他现在应该忍气吞声或许才能保命,可他不愿意!他是太子,他的父亲为了帝皇的尊严自尽了,如果他跪在这奸臣面前求饶了,他对得起父亲吗?他反正也不准备活命了,死前要是能杀高威那是最好,不行他也要直着腰死!
高威阴沉着脸看着太子。
“殿下!”太子的近侍惊惶的跪在太子和高威面前,不停的朝高威磕头,“太尉饶命!太尉饶命!”
“闭嘴!”太子对近侍求饶举动非常不爽,一脚将内侍踢开。
高威沉声道:“太子癔症发作了,还不让他下去休息!”他现在可没功夫跟一个小孩子磨蹭。
“高威——”太子叫了一半就被侍卫们堵着嘴拖了下去。
“郎君,不如现在拥立幼主登基?”胡敬跟在走得大步流星的高威身后道。
“不用了。”高威冷着脸说。
“郎君?”
“既然都死了,也没必要披那层皮了,我直接登基。”高威道。
“郎君,那——”胡敬还有些迟疑。
“你看那几个小兔崽子像是能听话的人吗?”高威眼底闪过杀意。
胡敬见状将劝慰的话压了下去,高威现在正在气头上,反正登不登基也没多少差别,外头的叛乱两位少君也能镇压下来,胡敬唯一的就是……
高威脚步一顿,对胡敬道:“你派人给元亮和仲翼送信,让他们来参加我的登基大典。”
“唯。”胡敬恭敬的应了。
陛下自尽的消息,高威并没有隐瞒,很快整个皇宫都知道了。未央宫里,崔太后正跪在佛前念经,手轻轻的拨动着念珠,听到陛下去世的消息后,她的手微微一顿,而后继续念经。这几年崔太后老得很快,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原本光滑面颊也刻上了深深的皱纹,看起来就跟寻常老态龙钟的妇人无异,整个人的精神气似乎都被抽空了。
“大家,您念了一早经书了,歇息一会吧。”清柔的声音响起,高皇后亲自端了一盏灵芝茶走了进来。
崔太后眼睛都没抬下,依然低头念着佛经。
高皇后看到崔太后这样子,眼眶微微发酸,她默默的将灵芝茶放在崔太后身边就退下了。
外屋豫章正看着窗外的景致发呆,听到高后的脚步声后,她转身对高丽华轻轻笑道:“阿予,你看这株梅花,还是我从母种下的呢!她种下的时候,我才三岁,现在都过去五十多年了,那么多人都走了,它还是长得好好的。”豫章口中的阿姑就是前梁景帝的陆皇后。
高后嘴角颤了颤,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出来,豫章看到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拉着她的手,“要哭就哭出来吧,当初我也是这样的。”当年父亲篡位萧家的问,灭了袁氏满门,间接逼死了阿仪,她的心情也跟阿予现在差不多,阿予可能比自己更难受吧?毕竟育郎是她的丈夫……
高后听到豫章的话,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滴落,最疼自己的父亲抢了自己夫家的江山,高后现在都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一直想要见自己的父亲。
“阿予——”豫章轻唤道,高后抬头,“你能尽量劝高太尉给我们留个香火嘛……”她姓郑,她是郑家的公主,豫章真不想当年萧家的族灭下场落到郑家身上,哪怕给他们郑家留一点香火都好,。
“我尽量……”高皇后眼底有些茫然,她真不知道她说的话,父亲能听进去多少,她跟豫章经历了这么多年宫中风雨,心里都很清楚,一旦涉及皇位便是亲生父子都能反目成仇。
豫章也没逼高后继续承诺,她也知道这件事不是阿予能决定,就如当年她跪在阿父面前苦苦哀求,阿父最后还是杀光了所有萧家人,她抬头看了一眼崔太后礼佛的佛堂,眉头微蹙,“也不知道阿妩到底去哪里了?”
提起陆言,高皇后也担忧了起来,自从那天宫乱之后,阿妩就凭空消失了,她几乎让人把皇宫都翻遍了,都没有找出来,父亲倒是想宣布阿妩的死讯,可被她阻止了,阿妩肯定没死,现在肯定也很安全,不然崔太后不可能那么镇定。两人对阿妩到底去了哪里,心里都有点数,毕竟能从皇宫大内要带走一个受重重保护太后也就那么几个人,可两人真不确定崔太后到底心里怎么想,也不敢让人认真去找阿妩,阿妩的离开应该是得了崔太后允许的吧?
佛堂里崔太后双手合十,对着垂目慈悲望着众生的佛祖心中默念道,我佛慈悲,一定要保佑阿妩已经生活顺利。豫章和高后猜的没错,陆言的确是崔太后让刘铁带走的。这些崔太后都知道,守寡的日子到底有多苦,没人比崔太后更清楚,当年她还有儿子、女儿,日子好歹还有一个盼头,可阿妩她什么都没有。要是真让阿妩这么苦熬下去,崔太后真担心外孙女会生病,所以她时常鼓励外孙女外出散心,让王爷们把孩子送到宫里来陪阿妩玩耍。不为其他,就想让阿妩有个消遣。
那天高威逼宫,当时未央宫大乱,有不少宫女内侍甚至想伺机抢夺宫中财务,就在两人束手无策的时候,刘铁突然出现,杀光了企图不轨的宫侍后,就说要带他们离开。刘铁这人崔太后是知道的,他是禁军首领,出入宫禁相对方便,这些年他时常会趁着公事之便偷偷溜到未央宫来找阿妩,不时的给阿妩送一些小东西,不过每次都阿妩连人带物赶出去。
这些阿妩都跟她说过,崔太后还真不当他是一回事,就把他当成给孙女消遣的玩物,可在高威逼宫、陛下被高威扣留后,崔太后思考的方向就不同了。将来高家上位,哪怕高威会因为陆希而不动阿妩,给她前朝皇后的尊荣,可阿妩在宫中的生活也没有之前那么舒适了。前朝的皇后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种是幽禁深宫,一种是出家,这两人没一种都是在熬人的生命。她当年一时贪心,逼着外孙女嫁了孙子,害她年轻丧夫,无子无女,她可不忍心再让外孙女将来一辈子就幽禁在一片方寸之地,那是何等的酷刑。
刘铁这人虽说长得不好看,可他肯为了阿妩一直不娶妻,知道阿妩善读诗书,还特定请了先生学诗书,现在又为了阿妩,连他奋斗那么多年的前程都不要了,饶崔太后对外人一向心硬如铁也忍不住动容了。这样的人,应该会给阿妩幸福吧?所以她就让刘铁带走了被她迷晕了的阿妩。
崔太后这辈子年少时候家境清贫,时常食不果腹,后来给郑裕当了妾室后,她也不是最得宠的,生下长子后她连摸都摸上一下,就被丈夫抱走了,直到等了育郎登基后,她的日子才算真正好过起来,原以为自己是老来福,却不想她真是没福气的人,临老还要看到自己的子孙后代被人糟践……崔太后闭了闭眼睛,一丝水痕隐隐滑过她的眼角。
激流(五)
高威将皇帝囚禁后,人并没有住到皇宫,依然住在太尉府,直到皇帝自尽,高威决定登基后,才由太尉府搬入宫廷,不过后宫之事高威依然全权交给高皇后负责,而不是娄夫人。
对于这点娄夫人颇有微词,她才是高威的妻子,以前太尉府是她管事,到了皇宫后也理应由她来管。高威让一个出嫁的女儿、而且还是前朝的皇后管皇宫事务算什么?她倒是想跟高威抱怨,可就是没机会,高威实在太忙了,偶尔找她肯定是问她高丽华的事,问完就走,绝情的态度让娄夫人恨得牙痒痒的,但又不敢抱怨。
不过这些天她也不空闲,高威要是登基,她就是皇后,这几天前来巴结她的人络绎不绝,让娄夫人难免有点飘飘然,平时吃穿度用、言行举止也开始模仿高丽华的样子了。偶尔还会提点下自己儿媳妇,马上就是皇子妃了,该有的皇家气度都应该摆出来,别整天畏畏缩缩的还是跟以前一样。
娄夫人开心,成氏却迄今还沉浸在茫然中,她真接受不能,这一夜之间怎么高家就上位了?这些年高家被皇家打压的厉害,要是高家就跟刘家、侯家一样没落下去,说不定家翁也不会起这种心思,可偏偏高家还有一个高元亮、一个高仲翼,成氏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就如阿父所言,当初郑裕要是没有郑启这儿子,要是没有登上大将军之位,说不定也不会起反心,就像现在的高威一样,一切都是命。
外人骂高家乱臣贼子,她听得总是胆战心惊的。她不是娄氏,她从小也跟着父亲读了几本史记,她知道郑家也是篡位,灭了前梁才登基的,如今不过才短短的几十年时间,却被高家篡位了,那将来的高家呢?因此成氏每次看到被囚禁起来的王妃就胆战心惊,她总是尽量善待那些可怜的女子,男人在外面争权夺利,最可怜的还是女人。
“夫人!”娄夫人的仆妇匆匆走了进来,对娄氏禀告道:“乐平公主出家了!”
“出家?”娄夫人不可置信的重复了一遍,“你说什么?她出家了?她怎么出家的?”高威在逼宫后,乐平已经被家里控制了起来,就是为了防止她做傻事。
“公主把自己的头发都绞了。”仆妇呐呐的说,“是用瓷碗的脆片将头发割断。”头上还有不少地方血淋淋的,可把伺候的人吓坏了。
娄夫人第一反应就是坏了,这下不知道高威要怎么怪她呢!“你们怎么不看好她呢!怎么就让她绞了头发了!一群废物!”
仆妇早知道娄夫人的反应,给娄夫人出主意道:“夫人,这件事我们先告诉太皇太后吧,公主毕竟是她的女儿。”
娄夫人听了仆妇的建议,眼睛一亮,对啊!她怎么没想到呢!这件事丢给高丽华最好,反正现在宫里的事都是她在管,“快把这件事告诉太皇太后。”娄氏说,她现在能不见高丽华就不见,见了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娄氏就来气。
长乐宫中,高后正神色冷淡的看着长跪在她面前不起的柳氏,“柳太皇太妃,你这是在威胁我吗?”高后脾气柔和,说话很少有这么冷言冷语的时候。
柳氏素服散发,她只比高后大上两三岁,可人却显老了许多,尤其是先帝逝世后,她乌黑的头发都已经花白了,她已经跪在高后面前足有三个时辰了,听到高皇后的话,她直了直身体倔强道:“妾并无威胁太皇太后之意,只是皇太后已经失踪多日,就算为了皇家的脸面着想,也该宣布皇太后薨逝了。”
“阿妩她没失踪,她只是生病了。”高后不耐烦的说。
“那妾恳请太皇太后让妾前去看望太后。”
“阿妩生了重病,见不得人。”高后一口拒绝了。
“太皇太后,太后明明是跟人私奔了,您为何还要替她隐瞒?难道你就真的不顾我们皇家的体面了!”柳氏已经豁出去了,这天煞孤星克死了她自己父母不算,还克死自己的儿子。她的儿子死了,可她还活的好好的,宫里人都说她年少守寡可怜,总是让她,纵容她每天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出去招蜂引蝶,可谁来可怜她儿子呢?她可怜的孩子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当了皇帝也被这天煞孤星克死,临死都没有个子嗣承传。如今这天煞孤星不顾体面的跟人私奔了,高氏却还想着保留她的身份,做梦!
“放肆!”高后勃然大怒,“来人,请太皇太妃下去休息。”
“太皇太后,你不能这么偏心,陛下也是您的儿子!”柳氏凄厉的说道,她的孩子,她一辈子的指望啊!就这么没了,连她过继的孙子都被高家杀了,“高威这乱臣贼子,不得好死!今日你们杀郑家的子孙,来日也定有人灭绝你高家子孙!”
高后听到柳氏咒父亲、咒高家,气得脸色都白了,她跟父亲生气是一回事,可听到旁人骂自己父亲、她娘家人又是另一回事,柳氏还专门放自己最担心的地方戳,“太皇太妃犯了癔症,以后都不要让她见外人了!”高后对身边的下人吩咐道,“我不想再听到她说出这种话了。”
“唯唯。”
高皇后派人拖走柳氏后,眉头紧锁的坐在了蒲团上。阿妩到底去了哪里?她大概能猜到阿妩让刘铁给带走了,可她派出去的人迄今都没找到刘铁的下落。高皇后暗恼,现在高家正处在风尖浪口,她只能派人暗暗小心查探,就怕稍有不甚让阿妩的名声毁于一旦。
崔太后让刘铁带着阿妩离开,高后能理解但不赞同,先帝不是高后肚子里出来的,也不是从小养大的,高后心里自然更偏陆言一点。在深宫守寡的日子是难熬,可也不能就让阿妩放弃了自己的身份跟刘铁远走高飞吧?两人这样能去哪里?两人都是养尊处优长大,哪里知道平民的日子难过。
刘铁或许能熬,阿妩从小娇养长大,那里受得住?没个身份,无论在什么地方,就是区区一个官府小吏都能欺压他们。刘铁喜欢阿妩,在宫里不算是秘密,崔太后知道,她跟豫章知道,可她们也明白,阿妩从来就没喜欢过刘铁,也没理过刘铁,就这么在一起,两人能幸福吗?这样的日子——高后想想都不寒而栗,她无论如何都要让阿妩先回来。
“我要见阿崧,你们让崧崧来见我。”高后思来想去,突然想起了一个找阿妩的好人选。
高后正在宫里等高崧崧的时候,“太皇太后!”一个宫人匆匆走来,“不好了,乐平公主把自己头发绞了,说是要剃度出家!”
高后听了一愣,随即叹了一口气,她是真不喜欢乐平,可以说元亮这辈子就是毁在了乐平手上,她真不懂高家对乐平已经够仁至义尽了,为什么她还是不肯好好跟元亮过日子,如今郑家都倒了,乐平还这样,“她想出家就先让她出吧。”高后疲惫的说,好歹是育郎的女儿,能看顾的她总会看顾的。
高岳入宫的时候,就见高后坐在窗前,看着窗外发呆,“阿姑?”高岳走到了高后面前,轻声叫着高后。
“阿崧你来了。”高后看到已经出落的一表人才阿崧,心中无不感慨,转眼间阿崧、阿峥都大了。
“阿姑,你看。”高岳从身后掏出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高后定睛一看,居然是几只刚出生的拳头大小的小兽,高后惊讶的问:“你从哪里找来的?”
“我出去打猎的时候抓到的。”高岳挠了挠头,“阿姑,你喜不喜欢?年年最喜欢这种小动物了。”不过每次都会被她养死,死一次年年就大哭一次,后来阿娘就不许他们给年年带这种小动物了。高岳是见高后这几天心情不好,特地抓了哄她开心的。
高后眼底泛起笑意,拉着高岳坐下,“阿崧,你帮阿姑做件事好不好?”
“阿姑你尽管吩咐。”高岳说。
“你帮我……”高后低低的在高岳耳边吩咐了几句。
高崧崧眼底闪过错愕,从母不在深宫?“阿姑,你放心,我一定会派人暗中查探的。”
“嗯。”高后微微颔首,阿崧年纪小,他做什么举动也不会有太多的人看着……阿妩又是他从母,崧崧肯定会放在心上的。
高岳见高后神色不豫,也不急着离开,对高后说道:“阿姑,这些天天气都有点冷了,你想不想去汤泉行宫散心?”
高后轻轻的摇了摇头,现在宫里这么多事,她哪里走得开。
高岳道:“阿姑,事情总是办不完的,人总要休息,你这几天太累了,我跟祖翁说,让你去行宫散几天心。”
高后慈爱的看着这贴心的孩子,也不忍心拒绝孩子的好意,她也想一个人静静,“好。”
乐平出家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建康诸位官员耳中,有人兴奋,毕竟现在很多人都想跟高家拉上关系,但也有人若有所思。
而与此同时,就在建康城内的一间普通民居里,突然飘出了滚滚的浓烟。周围的邻居一见浓烟大惊失色,连忙不停的敲门,“有人在吗?有人在吗!家里着火了!”
“咳咳——来了!”一名看起来约有二十五六岁左右、相貌堂堂的男子,一边呛一边跑出来开门,一见拿着水桶、水盆的邻居,他连忙作揖道歉,“抱歉!抱歉!家里没有着火,只是——”
众人一见那男子脸上还沾着不少黑灰,不由笑道:“这位阿郎可是在家中生火?”
那男子歉然一笑,“对,不小心失手了,惊扰大家了,真是抱歉。”
众人对这个男子印象还不错,此人大约是三年前搬进这里的,平时一直早出晚归的,跟邻里不是很熟,但为人很热情,大家有什么忙,他能帮的总会帮的,人品也长得很出众,要不是他已经有妻子了,很多人早把家里的女儿说给他了。
一人笑问:“阿郎,你家娘子呢?”这人的娘子以前一直在乡下,据说这两天才到建康的。
“她生病了,赶路太累了。”那男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众人恍然点头,原来是家里娘子生病了,难怪会这样。
那男子送走了大家,关上了门,舒了一口气,看着那还在冒烟的灶间,他苦笑了一声,转身走到一间窗台下,轻敲着窗台,“阿妩,你饿吗?你想吃什么,我让人出去买。”原本刘铁是想亲自给陆言做点吃的,可惜貌似自己没那个天赋。
房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阿妩?”刘铁敲着窗台,不死心的说道,“你就算跟我怄气,也别作践你身体,你这样你大母会伤心的,这样她让你出来的心意就完全白费了。”
“……”
房里依然什么声音都没有。
刘铁站在窗台前一动不动,十几年的等待,早就把他的耐性磨了又磨。
过了很久,房里才传了一声低哑的声音,“送我回宫。”陆言终于说出了自己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激流(六)
刘铁听到陆言的话,双拳握了握,过了好一会才艰涩的开口道:“我去给你买东西吃。”说完他像逃一般的离开了家里。
内房里,陆言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房里并不是只有她一人,而是还有两名沉默的丫鬟,从两人修长的身形、宽大的指节就可以看出这两人会武。刘铁为了带陆言离开,丢了自己这些年奋斗的前程,但他这些年积累的家底还在。他又是刘毅最宠爱的孙子,刘毅临终前给他留了不少好东西,所以刘铁有让陆言过好日子的把握,当然肯定比不上皇宫的奢华。这两个丫鬟也是刘铁特地选出来的,身手都不错,两人要离开的时候,也足够在路上保护阿妩。
两个丫鬟互视一眼,两人很看不惯陆言对自家郎君的冷淡,但她毕竟是郎君放在心上的人,一人上前轻声问:“娘子可要喝水?”说着将一早温好的水递到了陆言面前。
陆言可以对刘铁不假辞色,但是从小的教养让她不会随意的作践下人,她轻声对丫鬟道:“放下吧。”说完眼睛又闭上了。
丫鬟们面面相觑,郎君走的时候可是好好吩咐她们照顾这位娘子的,但是娘子什么都不说怎么办?两人偷偷打量着陆言,这位娘子容貌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漂亮的就跟仙女一眼,可她刚刚不过说了一句话,两人就不由自主的服从她的命令,就像她们天生就该听她的一样,就是刘府里的大夫人都给不了她们这样的感觉,也不知道郎君带回的这位娘子到底是谁,难道真是她们未来的女君?她刚刚送回宫,难道她以前是宫里的人?丫鬟暗暗咂舌,郎君胆子真大,连宫里的人都敢抓来。
刘铁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后才回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两个丫鬟见了刘铁,就朝他上前行礼,刘铁将食盒放下,“阿妩,饿了吗?你先吃点东西吧。”
陆言在刘铁进入房里前,已经起身了,这会她坐在食案前,她安静的看着刘铁和两个丫鬟净手了后,把食盒里的饭菜一样样的取出,最后将食碗、食柶放在她手边。
陆言也不说话,低头安静的进食。
刘铁见她终于肯吃东西了,心头大喜,他也没有让丫鬟动手,一样样的饭菜挟给陆言,鱼虾都给她剥皮去骨刺后才放在她碗中。陆言没有拒绝,可没有道谢,只是低头安静的吃着。刘铁也不指望阿妩现在就肯理自己,他能这么近距离的看着阿妩就觉得很满足了。
刘铁是习武之人,从小被刘毅摔打着长大,生活粗糙惯了,也没什么下人伺候,他知道陆言生活精致,也很有自知之明,他一个人肯定照顾不来陆言,才特地给陆言留了两个丫鬟。他每顿给陆言带来的饭食也是请了外面的大厨精心制作的,可即便如此,刘铁心中的挫败也一天比一天严重。
陆言自幼养尊处优,嫁入皇宫后,她又有崔太后、郑启和先帝宠着,先不说吃穿住行都是最精致的,就是身边的下人也是精挑细选的。就像陆希只肯让春暄、烟微和穆氏三人近身照顾,陆言也是一样,她身边伺候她饮食的下人,也是有专人的,那些宫侍首先要容貌清秀,第二就是要干净,尤其是一双手定要白净柔皙。刘铁给陆言找的两个丫鬟,武力值是够了,可论起伺候人显然比不上陆言以前身边伺候的人。陆言都不肯让她们近身,更别提伺候饮食了,刘铁也看了出来,就干脆他亲自动手了。不过陆言平日穿戴就辛苦了不少,全是她自己来的。
刘铁这间民居是他三年前置办下的,当初不过只想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因为办了这么一个对外是行商的身份。这坊市基本都是建康城中小康人家居住的地方,按说也够舒适了,可要达到伺候陆言的条件还远远不够。旁的不说,陆言一天就要梳洗一次,喝茶都是喝温热的花果茶,她用掉的热水就要家里的炉灶每天生火烧水。
而且陆言喝茶、饮食都是按着时令和时辰每天变化的,她平时梳洗用的热水是汤泉行宫每日送来的汤泉,入口的水都是从吴郡惠山每日送来的最新鲜的山泉水,便是净手后拭手的软巾都是蜀地特工的野桑丝织成的,这些都是特级的贡品,以前的刘铁肯定能弄到手,可现在他有钱也买不到这种东西。他可以给阿妩最好的,但也仅仅是民间最好的。
如果说陆言对现在的生活有怨言,刘铁说不定心里还好受些,可陆言对刘铁给自己提供的饮食一声不吭,最多不合胃口的就少吃些,眼看着陆言不过三天下来,就消瘦了一大圈,刘铁心中真是说不出的滋味,原本刘铁想等陆言醒来,身体稍稍恢复下,就带她离开,可这几日他越来越迟疑,他真的可以给阿妩幸福吗?
这一日,刘铁默默的将食盒放下,一声不吭的给陆言剔鱼刺,河鲜是陆言目前唯一肯多吃些的食物。
陆言一样安静的吃完午食,漱了口后,“阿铁。”陆言第一次这么心平气和的叫着刘铁的名字。
刘铁正在收拾食盒的手一顿,他对陆言一笑,“阿妩,你不是爱吃鲫鱼吗?我去给你抓鱼。”刘铁很明白陆言要说什么,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
“阿铁,送我回去吧。”陆言目光复杂的看着刘铁,平心而论,陆言并不讨厌刘铁,只要是个女人对于一个对自己痴心了十几年的男人都讨厌不起来,可不讨厌并不代表爱,陆言对刘铁一直没好脸色的也是希望他能早点死心,她担负不起他的一生,“我不是阿姊,你也不是姐夫。”
若是以往,陆言这么说,刘铁肯定嬉皮笑脸的混过去,可这次他沉默了,过了好一会他才涩声道:“是的,我压根比不上高刺史。”
陆言摇了摇头,“我说了,我不是阿姊,所以你也没必要跟姐夫比,你跟姐夫是不同的。”她顿了顿,“你并不比姐夫差。”
“阿妩。”刘铁听到陆言这句话一下子就像注入了强心剂一样,他整个人都发亮了,“你真的觉得我不比高仲翼差?”
陆言嘴角抽了抽,她怎么忘了刘铁就是阿姊说的那种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人呢?
“阿妩,你真要回去吗?哪怕以后一辈子就被关在宫里不出来了?”刘铁问,“高家上位后,你总不能向以前一样,想出宫就出宫吧?你真想一辈子就待在一个地方?我知道你跟我走会受苦,可我会努力保护你的,你不是喜欢登山吗?我们可以去蜀地,那里山最多,我们还可以去鲁地,那里是孔圣人的故乡……”
陆言听着刘铁描述的场景,心中微微一动,可她还是很坚定的说,“陆家不会不管我的。”陆言相信,陆家绝对不会坐视高家把自己囚禁起来的,阿姊也肯定不会不管的,这点陆言还是很确定的。
刘铁听着陆言肯定的话,心中颇不是滋味,的确陆家自从高威逼宫后,一直在打听陆言的消息,看陆家的意思似乎准备先让阿妩先在皇家道观里出家,等过上两年风头过后,再把阿妩接回家,阿妩不需要他就能过的很好,一直都是,刘铁低下了头。
陆言前几天一直很生刘铁的气,气他自顾自的把自己带出来,可这几天平静下来,她也想明白了大母和刘铁的好意,她是亡国太后,虽然她姐姐是高家的媳妇,高家不可能像对其他郑家嫔妃一样对她,可她将来在宫中的日子也绝对没有之前那么舒服,很有可能就在道观里孤老终身,就算有陆家和阿姊出面,她也顶多平日吃穿度用不下降,但像之前那么自在是肯定不可能了。
大母是不想她这么过下去,才让刘铁带自己走,而刘铁带自己走也代表了他将自己这些年的努力全部放弃,他放弃了自己的前程、甚至抛弃了自己的家族。这几天又那么费劲心力的照顾自己,除了进膳的时间,他平时都不踏入自己房间半步,对自己也一直规规矩矩的……陆言就算看不上刘铁,现在也不忍心对他冷言冷语了,“阿铁,就算我会关一辈子,我也不能离开。”
“为什么?”刘铁问。
陆言沉默的望向窗外,为什么?“因为建康是我的家啊。”这里有大母、有阿舅、有六郎,还有阿姐、阿娘和耶耶,“我所有的亲人都在这里,我现在走了,就永远回不来了,还有木木和夭夭,我走了她们怎么办?”陆言轻声道,“再者——”她嘴角泛起了一丝苦笑,“我走了旁人怎么看?太后跟人私奔?”
刘铁想反驳,这不是私奔,她要是不愿意,他永远不会强迫她的!可刘铁又知道,这的确是私奔。
“我不能给阿舅和耶耶丢脸!”陆言摇头说,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使高家不会把这件事外传,该知道的人也会知道的,阿舅和耶耶光辉一生,不应该有任何污点!
“哪怕以后有可能一辈子被关在道观里永远都无法外出?”刘铁问。
“对!”陆言记得阿姊说过,人享受了什么待遇,就要付出什么代价,阿舅和六郎照顾了她那么多年,陆家把她养这么大,她没为他们付出过什么,这或许就是她应该付出的代价吧?
刘铁望着陆言坚定的目光,双拳紧紧的握着,他可以不顾阿妩意愿把她强行带走,可这样阿妩一辈子都不会快乐吧?刘铁无力的闭了闭眼睛,“那我明天让高岳过来。”
“崧崧?”陆言奇怪的问,“跟崧崧有什么关系?”
“他这几天一直在找你。”刘铁说,“这小娃娃手段还不错。”高岳这几天不停的在打探他的消息,刘铁在禁军待了这么多年,当然没不会让一个乳臭未干小子抓到行踪,可这小子有好几次都摸到边了,要不是他下手快,先毁了几个点,说不定真被这小子找到地方了,不愧是高仲翼的儿子,果然虎父无犬子。
“当然!”陆言一听刘铁夸奖崧崧,不由与有荣焉,“崧崧本来就很聪明。”除了木木和夭夭外,陆言最亲近的孩子就是崧崧了。
刘铁看着陆言欣喜的样子,嘴动了动,还是没说什么,第二天高岳就在刘铁下属故意引导下,找到了陆言。
高岳带着几个心腹匆匆赶到陆言暂时居所的时候,刘铁并没有离开,再没有确定阿妩安全之前,他肯定不会走。高岳戒备的看着院子里那个高大沉默的男子,刘铁他没见过,但一直听阿叔提起过,此人武艺十分的高强,据说单论武艺精湛程度,甚至连耶耶都比不上他。
刘铁看着那张酷似高严的脸,嘴角抽了抽,高岳是阿妩最心爱的外甥,爱屋及乌,刘铁也很想喜欢他,可一旦见到那张脸,刘铁怎么都展现不了自己的慈爱,他目光扫了高岳身后一眼,见他聪明的还带了一个仆妇过来,他对高岳颔首道,“我也有两个丫鬟,你一起带走。”那两个丫鬟是刘铁专门给陆言准备的。
高岳对私下带走自己从母的人没什么好感,他听到刘铁的话,正想拒绝,却听陆言在里面喊,“崧崧?”
“从母。”高岳匆匆走了进去,“你没事吧?”他来建康后,陆言就一直很照顾他,而且陆言还是陆希的亲妹妹,高岳就有点把陆言当半个阿娘看了。
“我没事。”陆言慈爱的摸了摸高岳的头,见他消瘦的脸就知道他这几天是费尽了心力在找自己,陆言忍不住心疼的问,“倒是你这几天累到了吧?”
“没有。”高岳很郁闷,他明明知道是刘铁带走了从母,他甚至还用了耶耶留给自己的人去找刘铁,结果还是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最后还是刘铁自己暴露了。
陆言见高岳看似一脸淡定,实则脸上还隐约带了一点不服气,不由莞尔,终究还是孩子,城府浅了些,“你刘叔父在京城都待了近二十年了,禁卫军也做了十来年了,哪能这么快就被你找到?”
刘叔父?高崧崧敏感的察觉从母似乎并没有怪刘铁的意思,他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郑家也没了,从母年纪还轻,要这么让她守一辈子寡也太委屈从母了,前朝的太后再嫁名声听起来有点不好,但是——高崧崧想起了自家祖姑清微子,从母也可以跟祖姑一样嘛!想到这里,高崧崧对刘铁的态度稍稍好转了些,唔,长得是有点丑,可人看着还算靠谱,原来从母喜欢这种人,跟阿娘完全不同啊。
刘铁被高岳诡异的目光打量的颇为不自在,他纳罕的扫了高岳一样,这小娃娃在想什么呢?
“从母,阿姑在汤泉别庄,我先送你去汤泉别庄吧。”高岳说。
陆言一听到高后,心头愧疚就涌起,舅母对自己一向很好,这次自己让她失望了。
“阿姑很担心从母,再三吩咐我要找到从母,还让我说,一切都听从母的。”高岳对陆言说。
刘铁听到高后的话,心头一动。
陆言感激舅母对自己的维护,舅母还是给了她选择,“那我们先去行宫吧。”
陆言的话将刘铁最后一丝希望打散。
“好。”
陆言出于礼貌,又给高岳介绍了下刘铁,末了对他道:“你刘叔父功夫很好,等他空闲了,你要向他多讨教。”
“唯。”高岳应了,他也很好奇这个据说武功比耶耶还高的人,有机会一定要跟他讨教一番。
刘铁上下打量了高岳一眼,发现这小子根骨还不错,从言行举止上看,基本功打的也不错,还算是一个不错的苗子,既然阿妩让他教,那回头给他准备套适合他的拳法吧。
陆言原本只是随意的一句客套话,却不想两个单细胞生物都当真了。
高岳在送陆言去汤泉行宫的路上,策马走到刘铁面前,“刘叔父。”
刘铁抬头看了一眼高岳。
“等从母离开汤泉行宫后,可能要去皇家道观出家,我这里的人手有点不够,不知你有什么好人选可以推荐吗?”高岳问,他想着连戒备森严的皇宫都阻止不了刘铁的翻墙,皇家寺庙那点守卫就更不够看了,从母又不像讨厌他的样子,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让他安排几个人手,还能保证了从母的安全。
刘铁听了高岳的话,紧绷的神情缓和了下来,“我——”他擅离岗位这么久,禁卫军总领的位置早没了吧。
“我祖翁说了,只要刘叔父肯回来,你还是总领。”高岳说,对高威来说刘铁可比区区一个前朝太后值钱多了,要不是怕爱女、媳妇生气,让他把陆言打包了送给刘铁都行。
刘铁听了这句话,看高岳意外的顺眼起来,这小子可比他老子可爱多了!刘铁忍不住暗忖,终于抬手拍了拍他肩,“我会安排的。你要是后天有空,就来我家里一趟,我有一套还算适合你的拳法。”看在阿妩的份上,他也会好好教他的。
“多谢刘叔父指教!”高岳大喜。
作者有话要说:黑铁你的小黑脸之路任重而道远啊,现在发现陆家姑娘中就皎皎比较杯具啊,只能一辈子对着一张小白脸,不像其她人还有不少选择……
激流(七)
高岳送陆言去行宫的时候,木木和夭夭也在,两人是到了行宫后才知道陆言失踪的消息,要不是高后压着她们,她们早就偷偷出去找陆言了,这会看到陆言完好无损的出现,不由上前抱着从母啜泣不已。
陆言的眼眶也微红,不过还是先上前给高后行礼,“阿妩让大家担心了。”陆言跪在高后面前请罪。
“没事就好。”高后满意的看着完好无损的陆言,心中暗叹这刘铁也算痴情了,她见陆言欲言又止的望着自己,她了然一笑,“回来了就一切都过去了。”
木木和夭夭也点头道:“大母,从母赶了一天的路,还是先让她去梳洗下吧。”
“对,我都忘了。”高后对陆言道,“你先去换身衣服。”
陆言依言退下,木木和夭夭也跟在陆言身后。
木木和夭夭并没有成亲。当年陆言费尽心思想给两个外甥女找个好人家,但是一直没看上,郑桓劝陆言找两个出身稍低、品行干练平民子弟,有他在,还怕两人夫家没地位吗?陆言听了丈夫的劝心动了,专心想要给两个外甥女挑个好的。
木木和夭夭年纪虽小,但两人特殊经历逼得两人过早的成熟了,尤其是身为长姐的木木,她在知道从母因为给自己选择夫婿的事为难后,就跟陆言吐露了自己的心事,她不想嫁人。元家的事陆言已经下了封口令,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木木还是从很多人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了大概的事,自己的父亲因夺权而杀了自己的母亲!
天底下还有比这个更可悲荒唐的事吗?木木自打知道这件事后,就对男人、对婚姻起了深深的厌恶。皎皎从母说过,远古时期是女性做主的天下,也没有所谓的成亲和女卑弱之说,迄今还有不少化外之民依然只认其母不认其父,既然如此,那么婚姻不过只是男人强套在女人身上的枷锁罢了。她们无父无母,也不需要她们来承传后代,那为何要成亲?为何要从母替她们殚精竭虑找夫婿?还不如跟陆家祖姑一样,出家为女冠,一辈子乐得轻松。
木木将自己的心里话跟陆言说了后,夭夭也立刻跟从姐姐的意思,她也不要成亲。陆言考虑了许久终于同意了外甥女的提议,在她心目中,木木和夭夭是最好的,但旁人不那么认为,她无法改变旁人的决定,也不愿两个外甥女将就,有她这个皇后在,难道还需要两人受委屈不成?
陆言给两人盖了道观,两人辞去了亭主的封号,由郑桓亲自给两人赐了道号,两人正式遁入道门。两人跟着陆止学道经,闲了同陆止去建康吴郡附近游玩,尤其是陆希的芦苇荡和小蓬莱是两人最爱去的场所,两人甚至在陆家的影响下,琢磨起了画技和史书,闲了与陆家、顾家的长辈谈史论今,日子过得十分的逍遥。
高家逼宫的消息传来,两人急的几天都没睡好,即使大母是高家的女儿、皎皎从母是高家的媳妇,两人一天没见到从母就一天不放心,竭尽所能探听消息,一听说大母出宫休养,两人就急急的追到了行宫,直到今天看到从母两人才是彻底的放心了。
高后看着木木和夭夭紧紧贴着陆言的样子,嘴角弯了弯,阿妩没白疼两个孩子,她转而望向高崧崧,“崧崧这些天辛苦你了。”
“也没有很辛苦。”高岳坐在高后身边,见高后眉宇间郁色犹在,可脸色红润了不少,神态也不似之前那么满满全是倦意,他抬手给高后揉肩,“阿姑,你这几天看起来好多了,看来还是要多散散心好。”高岳同阿姑说着自己这些天他找陆言的经历,故意说的孩子气些,他哄陆希哄惯了,哄起其她女性来也得心应手,果然逗得高后开怀不已,将高岳搂在怀里,“别不开心,我让刘铁在外面跪上一天给你出气。”
高岳道:“阿姑,刘叔父说要教我打拳,不如你让他多教我几套拳法好了。”
高后听得失笑,“好。”元亮和仲翼,两个弟弟对高后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她一样的疼爱,可对于弟弟的孩子,不能说高后偏心,她最宠爱的不是一直养在身边的元亮的女儿,而是崧崧,这孩子太讨人喜欢了。
高崧崧把高后哄得喜笑颜开后,才回宫里给祖翁复命。
高威对陆言不敢兴趣,但是听孙子把刘铁都带回来了,不由大感欣慰,“好小子,干得不错!”刘家自从刘毅死后,高威能看上眼的刘家子孙也就是刘铁了。
“祖翁,我已经跟刘叔父说好了,让他教我打拳。”高岳说。
“不错。”高威赞许的点头,刘铁的身手不错,对于孙子的上进高威很欢喜,又跟孙子说了一件大喜事,“崧崧,你阿娘和你阿弟、阿妹来了,明天就应该到广陵了吧。”
“真的?太好了!”高崧崧开心的问高威,“祖翁,我可以去广陵接阿娘吗?”
“让老锤陪你一起去。”高威很宽容的放行了。
高岳去接陆希等人,就让老锤和一队军士跟着,也不带高严给他配得亲卫。王直不由大急,趁着老锤不注意,给高岳使了一个眼色,可高岳只当没见,兴冲冲的牵着马就离开了。
王直到底不放心,正想亲自跟上去,被人一人揽住,他回头一看,居然是施温,“施先生?”施温是施平的儿子,施平给高严当了那么多年幕僚,高严手下的亲卫都很信服施平,到了建康后,大家也下意识的会参考施温的意见。
“王将军,你上回说要跟施某一起喝酒,可让施某肚子里的馋虫叫了大半个月了,你什么时候准备跟施某一起喝酒?”施温笑呵呵问着王直。
“施先生要喝随时都行。”王直也不是傻子,一见施温这举动,就知道他肯定另有打算,也不急着跟上去了。
施温同王直慢悠悠的在道路上走着,四周也没什么路人,王直知道文人矫情,说话一向喜欢拐弯抹角,干脆自己先开口,“施先生,阿崧年纪也不小了,我看他是不是也不要去国子监了?”
施温顺了顺自己的胡须,“王将军的意思是让崧崧出仕?”
“不止是出仕。”王直见施温不疾不徐的样子,心情也跟着平静了些,“现在太尉都快登基了,崧崧是不是也应该学些其他东西了?”
“王将军的意思是治国之道吗?”施温说。
“对。”在王直心目中,郎君是不容置疑的下任皇帝,那么崧崧也是太子,既然是太子就应该学太子学的东西。
果然!施温就知道王直是这个意思,他摇了摇头,“王将军太尉马上快六十大寿了吧?”
“对。”王直不解施温为何突然提起高威的年纪。
“王将军,太尉至今发不白、齿不掉、老当益壮,大少君年纪尚不到不惑,二少君也不过刚而立之年,正值春秋鼎盛,崧崧也不过才十三岁,将军又何必那么急呢?”施温说。
王直皱了皱眉头,“孩子不是越早培养越好吗?太尉也说过,他年纪大了,这片江山将来都是孩子的。”要知道胡敬他们已经给高峥找到大儒,要让他从新野回建康进学了。
施温心里暗叹一声,这些武将真是直肠子,以前高威不过只是太尉,高家也就那么一点家业,谁都看不上,高威当然说放手就能放手,可现在是整个大宋,历史上有几个皇帝是肯当太上皇的?权利都是握在手里最后一天的。皇家跟权贵之家是完全不同的,“王将军,皇家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家。”施温委婉的道,“跟寻常人家是不同的,你见过有几个太上皇的?”
王直是高严最信任的亲信,也不是傻子,听了施温的话,“你是说——”
“王将军,这高太尉还没上去呢,就是上去了,也是轮到大少君那辈,再是崧崧这辈,哪里需要太急。”施温说,“你看崧崧不也不急吗?”
“施先生,你是说崧崧他是故意的?”王直问。
施温捻须而笑,“崧崧一片赤子之心,纯色天然,哪里需要故意?再说现在高太尉真是烦心的时候,需要的是子孙的孝心。”
王直恍然,对!这皇位还没到手,就有人来争夺,要是他也会生气的。
施温又补充道,“现在崧崧除了去太学外,家里的几位郎君还会给他讲些史记上的小故事。”
王直不太通文墨,可他知道作为帝皇最重要的就是通史,他看着施温的目光有点改变了,这陆家能屹立千年不倒,果然自有其处事之道,至少对帝心的把握不是寻常人家可以比拟的。难怪他来之前,郎君让他有事多跟陆家商量,也对。当年袁家走族灭了,可陆家跟萧家那么亲近都能保证全身而退,肯定手上底牌不少,思及此王直对自己郎君就跟有信心了,郎君一定能当太子的!
高岳自然不知道施温和王直的对话,他现在沉浸在阿娘要来的喜悦中,他并不是没注意到王直的目光,可高岳牢记了阿娘的话,什么人该做什么事,他还是孩子就要有孩子的天真,稳重等他满了十五岁再说,真正聪明的人都是把自己当傻子的,只有傻子才会把自己当聪明人。祖翁这么疼他,难道还会害他不成?他要是带着耶耶的亲兵,才会让祖翁伤心。
老锤看着高岳又想着高峥,微微摇了摇头,也不知道郎君以后心里会怎么想。
高岳一颗心飞到了广陵,却不知道广陵驿站这会正鸡飞狗跳。
从蓟县到建康路途遥远,陆希又带着女儿,一路上行程肯定不会太快,高严作为一州刺史不可能离开那么久,且北方初定,高严手头也脱不开事,所以陆希先带女儿离开。高年年第一次出远门,一路上可开心坏了,陆希和高山山又宠着她,遇上什么好玩的事都肯停下来陪她一起玩,小丫头这段时间过得非常滋润,不过一个多月,人就圆滚滚了一圈,把陆希爱的不行,整天搂着女儿,母女两人甜蜜蜜的腻歪。
陆纳这些年一直没法子调入建康,不过自高严当吴郡太守后,他就出任了广陵太守,政绩做的也不错,一听陆希要来了,早早的派人去迎接了。他也没有收拾别院,而是让人清扫了驿站,高严是朝廷命官,外出理应住在驿站。高家一跃登天,陆家也在浪头上,还是低调点比较好。
陆希是坐船来广陵的,她已经跟高严联系上了,最迟高严今晚也会跟他们会合了,陆希准备广陵住上两天,等高严来了一起入京。可等她刚到驿站,就发现居然高元亮也到了,这让陆希惊讶不已。
高元亮是她大伯,高严不在,陆希就让高山山去给高元亮见礼,高元亮那边听说陆希来了,也让几个侍妾过来给陆希请安。虽然双方身份不同,可毕竟都是自家人,前来请安的侍妾中还有高峥的母亲柳氏,陆希也不好几句话打发她们走,就请了她们去偏厅喝茶。她还要吩咐下人收拾屋子,招待陆纳的侍妾,忙得不可开交,也没时间陪女儿。高年年在船上闷了十来天了,早闷坏了,她嫌一人待着无聊,撒娇要去花园玩,陆希让高年年的乳母带着几个小丫鬟陪着她去花园。
可是还没等她跟柳氏说上几句话,陪着高年年出去玩的小丫鬟就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女君不好了,小娘子在树上下不来了!”
“什么!”陆希一下子站了起来,又惊又急的往外面疾步走去,“年年怎么会上树的?”
小丫鬟抹了一把眼泪,简单的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原本高年年在花园跟大家一起踢毽球,玩的好好的,可是突然听到了一阵猫叫声,众人寻声找了好一会,才在墙角的一棵树上找到了一只不敢下树的小猫。
高年年同情心大起,就要让人把小猫救下来,但是桃枝纤细,伺候高年年的小丫鬟都有十一二岁了,根本不敢往上爬,就怕压断了树枝,众人出着主意要喊外面的侍卫来救小猫,却不想高年年趁她们不注意,拖了花园里一张废弃的小胡床过来,踩在胡床上爬到了枝桠上,她爬倒是顺利爬上去了,可跟小猫咪一样——也不敢下来了!
陆希几乎是跑到了花园里,一进花园,就发现里面站了不少人,她第一眼就瞧见了自己女儿抱着一只小猫,坐在一根纤细的枝桠上嘤嘤哭着,“年年——”陆希心都颤了,就怕那根枝桠突然断了。
“阿娘——”高年年看到陆希泪水落得更凶了,“抱年年——”说着她就要张开小手。
“年年别动!”陆希几乎是尖叫了,但她马上意识到现在的年年受不了半点惊吓,又软语哄着她,“年年乖乖别动,阿娘马上接你下来好不好?”陆希心里是惊怒加交,年年已经不是第一次爬树了,甚至还从树上摔下来过,她已经教训过女儿很多次了,也再三嘱咐下人要好好看着她,结果还是——
“好。”高年年抽抽噎噎的应了,呜呜……这颗树好高,跟年年以前爬的树不一样!
陆希催促下人道:“快让侍卫过来把年年抱下来!”
“跳下来就可以了。”低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什么——”陆希回头就见身后站着一高大的身影,陆希微微仰头,才发现是高元亮,“大伯,你什么时候来了?”
高元亮不置可否,他比陆希来的还早,只是陆希刚才太焦急没注意罢了,他走到树下,对高年年说道:“跳下来。”高元亮注意到高年年屁股下那根树枝都快断了,哪还有什么时间等侍卫来把她抱下来。
高年年眨着沾了泪水的长睫毛,“不要!哇——阿娘、阿兄,年年怕——”
陆希听到女儿哭声,心都快碎了,“年年不哭,阿娘马上让人抱你下来。”
高山山上前哄着妹妹道,“年年,阿兄就来了,你别动。”他是跟高元亮一起来的,这树也不高,树枝又太纤细,大人根本上不去,除非用梯子,可梯子还要让人去拿,太浪费时间了,高元亮让高年年跳下来,高年年不肯,刚才就僵持了一会。
高元亮见陆希眼底已经盈满了水意,眼见就要跟高年年一起哭了,摇了摇头,眼见高年年屁股下那根树杆摇摇欲坠了,他对高年年脸一沉,低喝道:“跳!”
高元亮跟高严一样,都是冷肃之人,高严的女儿都在建康由高后养,他对儿子态度,跟高威如出一辙,完全的军事化训练,他这一冷脸就是高峥他们都怕,更别说从小娇惯大的高年年,她吓得放声大哭,而此时已经快断裂的树杆也“咔擦”一声——“啊!”
“年年!”陆希近乎尖叫了。
高元亮轻松的一把接住掉下来的小东西,高年年这会不哭了,而是吓呆了!一双桃花眼瞪圆了直愣愣瞅着高元亮。高元亮长这么大还没抱过小孩子,更别说是高年年全身都软趴趴的小生物,一时间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弄,只能双手维持托着的姿势,身体都有点僵硬了。
陆希几乎是抢一般从高元亮手中将女儿抱了过来,“年年?”陆希颤声抚摸着女儿的小脸,怕真吓坏了她,凝在眼眶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高年年被陆希一摸,才又放声大哭起来,“阿娘——”
陆希听到她哭了才彻底的放心,陆希心定了,心火又起来了,也顾不上还有那么多外人,她对着女儿小屁屁“啪啪啪”就是三下,“我都说过了,不许你爬树了!你还不听阿娘的话!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乖呢!”
陆希从小到大连眉头都舍不得对女儿皱一下,更别说是这么用力的打女儿了,高年年摸着火辣辣的小屁屁,又听陆希说她不乖,委屈的哭道,“年年不是不乖的孩子——年年只是要救小猫猫——哇——阿娘——”高年年一边哭一边小脸紧紧的贴着陆希的脸,小手搂着陆希的脖子,怎么都不肯放手。
陆希稍稍稳定了下情绪,朝高元亮行礼,“刚才谢过大伯了。”
高元亮静静的看了陆希一会才道:“不用客气。”
“大伯——”陆希正想告退,却听一人问道,“皎皎,年年怎么哭了?”陆希抬眼望去,就见一熟悉的身影朝她走来,陆希隐隐又感到了眼睛的酸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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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流(八)
高严要比陆希晚了十来天才出发,不过他行动可比陆希迅速多了,日夜赶路,终于在广陵追上了陆希,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追上后会看到妻子眼眶红红的抱着大哭的女儿,一旁还站着高元亮跟他那几个儿子,他不由快步上前,“皎皎,年年怎么了?”
在高年年心中,阿娘是比耶耶靠谱一百倍的人,她平时大部分时候都是腻歪在陆希身上的,但是也有列外,比如这个时候——高年年仰起小脑袋,大眼噙着泪,朝高严伸出小手,“耶耶——”
高严想都没想就抱过了女儿,高年年再次展开了天赋技能——粘糕技,小脸贴上了高严的脖子,高严熟练的给女儿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年年爬到树上下不来了,幸好大伯把年年接住了,她是吓哭了。”陆希简单的解释着原因。
“多谢大哥。”高严抱着女儿很自然给高元亮行礼,还能顺手拍拍女儿的背安抚她,丝毫没有感觉他这个举动给在场之人带来的震撼。这小粘糕太不像话了,真被皎皎宠坏了,高严暗暗思忖这次非好好教训她不可。因陆希宠着女儿,兼之年年又是女儿,高严也难免放纵了些,很少对女儿有冷脸,就是冷脸不似对儿子那般严厉。
高年年趴在了父亲宽厚结实的怀里,情绪平稳了许多,她抽了抽小鼻子,吚吚的蹭着高严,丝毫不知给她带来安全感的父亲正盘算着要好好教训她呢。
高严在他们心目中是跟高元亮一样高不可攀的存在,怎么都不可能做出这种抱女儿毁形象的举动。高峥从一开始就陪在高元亮身边,他看着高山山一听到高年年困在树上消息后几乎是冲到了花园,要不是树杆太细了,他一准早爬上树把高年年抱下来。再是一向优雅端庄的二婶不顾仪态的跑到了花园里,对高年年又哄又劝,眼底只有女儿而无他人。
父亲把高年年接住后,二婶明明看起来那么宠年年,还居然打了她,高峥忍着要去摸自己屁股的冲动,也不知道二婶打年年到底是什么感觉?应该不疼吧?看高年年被打之后更黏二婶就知道了,他从来没有被父亲打过。高元亮教训孩子从来不亲自动手,全是拖下去让亲卫打板子的。
最后又是严肃不下于父亲的叔父居然如此自然的抱过高年年,还安抚她……这就是因为年年是二婶生的关系吗?高峥抿了抿嘴,或者是因为高岳、高屾和高年年都是嫡出的关系?高元亮余下的庶子皆怔怔的望着高严的举动,在他们心目中从来没有被父亲抱那个概念。
对弟弟毁形象的举动,高元亮情绪没有丝毫波动,平板的回复了一句,“举手之劳。”
同父同母的亲兄弟,数年不见,两人对话却乏味的让人想撞墙,尤其是最初的寒暄后,两人同时一直维持着一副面瘫的表情对视,旁边的人见这对兄弟如此,压力都很大,可偏偏这两人都独裁惯了,真没人敢冲上去冒死打断这两人的对视。
“大伯一路辛苦了,明日还要赶路,我们就先不叨扰大伯了,等哺食时我们再带年年谢过大伯。”陆希是真的感激高元亮,要是没有他,年年肯定就摔下来了,虽然树下垫满了被褥,可陆希还是不敢想象女儿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的后果。
高元亮听了陆希的话,对她微微颔首,算是给她一点反应。高严则握住了妻子手,要是他刚刚在,皎皎也不至于那么惊惶。陆希也有好多话想跟高严说,但这里又不是好场合,她只对高严浅浅的一笑。
高元亮目光从这对目中无人的夫妻身上移开,丢了一句“哺食再叙。”就大步离开了,柳氏和高峥等人连忙跟随。高元亮走到一半的时候,想起了一事,高年年不是他抱过的第一个孩子,他第一个抱过的人应该是刚出生的高岳。想着高严抱女儿、安慰妻子的举动,高元亮冷哼了一声。
“耶耶——”
“阿兄——”
一家子到了自己的居所后,陆希、高年年和高山山忍不住同时喊着高严。
高严立刻把小粘糕把高山山怀里一塞,将妻子搂在了怀里,“皎皎,对不起,我来晚了。”
陆希搂着高严的腰,“阿兄,我刚刚都被年年吓死了。”年年是她的心头肉啊,就挂在这么高的树上,高严还不在——陆希脸埋在高严怀里蹭了蹭。
高严冷着脸看着委屈的趴在高屾怀里的高年年,“说吧,你说要打几下。”他一向是讲道理的父亲,尤其是对女儿。
陆希、高年年和高屾都不解的看着高严,有点反应不过来。
“说想让我打你几下?”高严扶起陆希,将高年年提了起来,放在了膝盖上。
高年年这才反应过来耶耶要打屁屁,她反应很快的嚷道:“阿娘——”
“叫你阿娘也没用!”高严冷声道,手一扬巴掌就重重的拍在了高年年粉嘟嘟的小屁屁上,高严的手劲可比陆希大多了,他又有意给女儿一个教训,怎么可能不疼?
“哇——”高年年再次爆发凄厉的哭声。
“……”
陆希和高山山看着高严淡定的一巴掌一巴掌匀速的打着高年年。高山山看得自己屁股都疼了,他哀求的看着阿娘。现在他也不敢上去送死,他上去只有一个结果——跟年年一起被揍!他肯定没年年那个待遇,耶耶绝对是让亲卫把他拖下去打板子的。
陆希也很想劝,但在教育方面她跟高严早有默契,就是高严教训孩子的时候,她绝对不能出面阻止。陆希很有自知之明,她这辈子是做不了人生导师类的母亲了,只能给孩子最基本的教育,真正的教育还是要靠高严和她请的那些大儒,所以陆希宠孩子归宠孩子,可要是高严真要出手教育孩子了,她也不会阻止。
高严足足打够了十五下,看到皎皎都快跟年年一起哭了才收手,这会高年年已经哭得没力气了,这丫头被皎皎宠坏了,又是皎皎的心头肉,将来再有什么三长两短,皎皎还不哭死?这会教训狠一点,就让她以后乖一点。
陆希原本也想好好教训女儿,可见女儿就跟小猫似地恹恹的趴在高严的膝盖,时不时抽搐一下,陆希心疼抱过女儿一摸,满头大汗,她慌忙唤人,“来人,快准备热水。”
“呜——”高年年哭了几声,又咳了起来,小脸涨得通红,模样可怜极了,“疼——”她含含糊糊的说道。
“年年乖——”陆希心疼的摇晃着女儿,抱着她急急的往净房走去,快速给女儿脱了衣服,翻过她小身子一看,不由松了一口气,粉嫩如桃子般的小屁屁上就有一点点红,显然阿兄只是看着架势吓人罢了。
“阿娘——阿娘——”高年年小手扑腾着要陆希抱,“年年疼——”
“宝宝以后不可以这么吓阿娘跟耶耶了,知道吗?”陆希也脱了衣服,跟女儿一起梳洗,她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耶耶坏,年年以后不理耶耶了!”高年年忿忿的说,小姑娘长这么大还没被人打过呢,这次刺激受大了。
“小没良心,耶耶这么疼你,就因为打了你,你就不理耶耶了?那阿娘也打了你呢。”陆希拧拧女儿的小鼻子,见她还有精力告状,就知道她没什么事。
高年年小声反驳道,“年年乖,耶耶坏!”
“谁说你乖的?阿娘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许爬树,你为什么还爬树?你知道耶耶身边的老秦叔腿是怎么瘸的吗?就是从树上摔下来瘸掉的,你要以后跟她一样吗?”陆希说,“那以后可就不是漂亮年年了,是丑年年了!”
“年年不要做丑年年!”高年年急了。
“不做丑年年就要听阿娘的话。”
“那以后要是遇到小猫猫呢?”高年年困惑的问,阿娘说善良的孩子才是好孩子。
“叫大人来帮你救。年年还是孩子,这种事都要交给大人去做。哪怕以后看到再可怜的人,你都不可以去亲自动手救她,要叫丫鬟和侍卫去,记住了?”
“记住了。”高年年摸了摸还在疼的屁屁,小嘴翘了起来。
陆希轻捏女儿滑嫩的小脸,“下回你要是再不乖,不仅耶耶要打你,阿娘也要打你!”
高年年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陆希看着女儿可爱的小模样,在她脸上吧嗒亲了一口,就让春暄给自己穿衣梳头,晚上堂兄还会过来,还有大伯一家,她可不能耽搁太久,烟微则给高年年换衣梳头。母女两人穿戴完毕,刚走出净房,就见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下人,为首的就是高年年的乳母。
那乳母见陆希出来的了,不停朝她磕头,“女君,你就饶了我们这次吧,我错了,我以后一定好好看着小娘子,再也不敢让她离了我的眼睛了。”虽然高严跟陆希都没有惩罚她们,可她们很清楚,这件事肯定不会善了了,小娘子是女君的心头肉。
陆希低头望着不停向她磕头的乳母,对春暄吩咐道:“让她们都走吧。”陆希平时待家里的下人很宽厚,打碎家里的摆设、甚至是出入算账出现问题,陆希都会给人改过的机会,但是仅有一样例外,就是关于她三个孩子的问题,陆希是零容忍。高家仆佣中,伺候三位小主人下人月钱是最多的,哪怕是粗使仆佣,可要求也是最严格的,一旦犯错就会被撵出去。
乳母一听陆希说了她最怕的一句话,“女君,您饶了我们吧……”
高小粘糕最喜欢的就是黏着陆希,陆希宠女儿,舍不得她早就被学业压迫,极少给她布置什么课业,不过自己平时处理家事总是带着女儿,高年年已经明白小丫鬟那一句话,她下意识的抓住了陆希的衣摆,“阿娘,你要赶走阿媪吗?”
陆希停下了脚步,摸了摸女儿的头,“年年,任何人犯错都要受惩罚,你错了,所以耶耶打你了。她们犯错了,就不能留下了。”
“那么——那么——阿娘,年年舍不得阿媪走,还有小蝶……”高年年有些慌乱,高年年平时跟陆希很亲近,但乳母跟小丫鬟也陪了她那么多年,她肯定有感情,舍不得她们走。
陆希蹲下,双目跟女儿平视,“年年,你是她们的主人,你犯错了,她们也会跟着一起受罚的。”
“可是年年已经被耶耶打过屁屁了。”高年年哽咽的说。
“所以你更要记住,以后你犯错,会罚的不止你一个人,还有你身边所有人。”高严的声音响起,高严也已经梳洗完毕。
高年年一听耶耶的声音,小身子往陆希怀里一缩,听到耶耶的话,她脸上尽是茫然,陆希抱起女儿,却没有阻止的高严举动,孩子是陆希的逆鳞,她其他都可以原谅,唯独在孩子身上是绝对不允许有半点失误的。
晚上的哺食,除了高元亮外,陆纳也来了,都是自家亲眷,也不用太避讳。陆纳算是半个主人,就居上位,然后是高元亮、高严、高峥、高山山及高元亮的几位庶子。
女方这边人数就相对少了些,高元亮和陆纳都是没有正妻的人,陆纳身边的侍妾依然是之前照顾阿劫的人,也是他过世妻子的庶妹,这位小妾精心伺候了陆纳十几年,兼之陆纳的长子早就成亲生子,陆纳就让这位侍妾生了一子,好歹让人有个依靠,今天她也把儿子带来了。
这孩子跟高年年差不多年纪,粉妆玉琢的十分可爱,陆希爱怜的摸了摸之前从来没见过面的小侄子,给了他一块玉佩做见面礼,小孩子羞涩的道谢。之后是高元亮的儿子们上来见礼,一排七个高矮不一的儿子,陆希暗忖这大伯还真厉害,要么多年无子,要么一口气就生上七个葫芦娃。
高年年则已经彻底晕了,她不懂为什么多了那么多阿兄,她不是只有两个阿兄吗?她跟着阿娘一个个叫过来后,大眼已经彻底成了蚊香眼了,尤其是看到跟耶耶一样冷着的大伯,她更是害怕,小脸埋在陆希怀里不肯起来,她还记得这个坏伯伯吼过年年。
“你这孩子,刚刚要不是大伯接住你,就成丑年年了。”陆希轻拍女儿的背,“快去叫大伯。”
丑年年,高年年小耳朵动了动,再次仰起小脑袋瞅了高元亮一眼,发现这个大伯跟耶耶好像,虽然没什么表情,可看起来不像是很凶的人,他还救了年年呢!“大伯——”高年年奶声奶气的叫了一声。
高元亮从怀里拿出一块红宝石递给高年年,算是给她的见面礼,这还是他临时翻出来的,他身边真没什么适合小女娃的东西。
高年年没有马上接,而是回头看陆希。
“还不去谢谢大伯。”
“谢谢大伯!”高年年小手团成一个肉团团,煞有其事的给高元亮道谢,“谢谢你救了年年。”
可爱的样子,萌到了不少人,高元亮眼底不由浮起淡淡的笑意,神色也柔和了些,他迟疑的抬手摸了摸高年年梳着两个小揪揪的脑袋,高仲翼这三个孩子可比他小时候可爱多了,肯定不是这讨人厌的货教出来的。
陆纳见状莞尔道:“皎皎,这孩子跟你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陆希抿嘴一笑,生了三个孩子,有两个长相随她的,这成果陆希还是很满意的,虽然脾气有点不像。
高严则扫了一眼高元亮的七个葫芦娃,呆头呆脑的,绝对只有高元亮这厮才能教出这种傻子。
高元亮和高严都不是善谈之人,但两人也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基本的应酬还是会的,陆纳又是温和圆滑的个性,大家相互见礼后,宴会的气氛到也融洽。尤其是在宴会进行一半,听到下人来报说是高崧崧来了后,气氛更是热烈。
陆希已经有大半年没有见长子了,要不是顾及着还有外人,早就拉着儿子好好问问他这些日子的经历了。而高山山和高年年看到大哥也很开心,高年年甚至都不黏阿娘了,转而坐在大哥怀里了,这待遇不免让高崧崧有点受宠若惊,整个宴会不仅抱着妹妹不放手,还不时的喂她吃些食物。
高峥看着突然化成小厮的高岳,心里忍不住冷哼一声,妇人之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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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流(九)
高氏兄弟都是干脆的人,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么也没有在广陵多留,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天没亮就离开了。
动身的时候,高年年还没醒,睡的跟小猪似地。昨天她先是一吓、再是高严的一顿屁屁,就算陆希很快的给她换了衣服,晚上又早早的让她上床休息了,她还是发低烧了。难受得小丫头靠在陆希怀里直抽噎,陆希抱了她一个晚上,直到快天亮的时候,她的烧才退下去,人才睡去。陆希和高严却一夜都没合眼。
陆希强撑着让马队出发后,就躺在女儿身边睡了。要是没有特殊情况,只要陆希在,高严都会跟陆希一起,这次也不例外,看着头靠头睡得香的妻女,他搂过妻子也闭目养神了。
高岳和高屾年纪轻,两人不知道昨晚高年年发烧,一晚上睡的很好,一早起来见高严不出来管束他们,他们也乐得轻松,高崧崧朝弟弟显摆着他新得的马匹,高山山看得眼红,兄弟两人不时你追我赶的展现下骑术。
“高仲翼呢?”高元亮在路上走了好一会,都没有看到高严出现,不由微微挑眉。
“高刺史在马车里。”下属答。
“什么?”高元亮以为自己听错了,武将跟文官不同,文官出行基本以牛车、马车为主,武官上朝都是骑马的,除非真是年老体弱到上不了马了,不然绝少有武官会乘坐马车,难怪高元亮会以为自己听错了。
别说是高元亮,就是高元亮的下属都觉得很幻灭。高仲翼这些年战功赫赫,尤其是当年涿县一战他一刀将宇文浩连人带马劈成两断的战绩,更让人津津乐道迄今,众人怎么都无法接受这么一个英雄居然出行是坐马车的。
“听说昨晚小娘子发烧了,大半夜的还让人去请疾医了。”侍卫说道。
女儿发烧跟高严有什么关系,他一个大男人还会照顾病人不成?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他有什么长进,依然沉溺于儿女情长,“让人走的慢一点。”高元亮吩咐道。
“唯。”
陆希一睡睡到了中午才醒过来,她是被热醒的,十二月的建康没有蓟县那么冷,早上起来的时候也有结冰的夜露。就这么一个寒冷的天气,陆希硬生生的被热醒了,原因无他,就因为她一前一后贴着两个一大一小的火炉,两人皆紧紧的搂着她,陆希额头、后背都冒汗了。
她一动,高严就醒了,高严原本也没睡熟,“皎皎?”
“好热。”陆希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丫头,她还在睡,小脸红扑扑的,小嘴微微张着,陆希小心的将她移了过去,“阿兄,你以后不能再打年年了!”陆希说。
“我压根没用力。”要是用力了这小丫头还能那么活蹦乱跳的抱怨他?
“没用力也不行。”陆希给女儿顺了顺头发,“万一她再发烧怎么办?”
高严摇了摇头,在高严看来,儿子归自己教,女儿归皎皎教,要不是这小粘糕太淘气,惹皎皎哭了他也不会这么教训她,“还要再睡一会吗?”他关切的问。
“不了。”陆希努力的伸手想撩开车帘。
高严侧身将车帘拉开,“快上船了。”上了船就比马车舒服多了。
陆希揉了揉有点酸疼的肩膀,“要进午食了吧?崧崧和山山呢?”
“在外面疯吧。”高严给妻子按摩着肩膀。
“又离开五年了。”陆希望着渐渐熟悉的景色,微微感慨,转眼间她在蓟州待得日子跟在建康吴郡待得日子都快齐平了,“也不知道阿姑他们现在好不好。”
高严想了想,将陆言的事跟陆希说了一遍。
“你说崔太后让刘铁把阿妩带走?崧崧又把阿妩接回来了?”陆希没想到逼宫的这几天建康居然会发生这么多事,更别想到这关口还能听到一个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刘铁这么多年没成亲都是为了阿妩?”
“对。”
陆希默默的摇了摇头,“让阿妩留在行宫散散心也好。”
高严拍了拍她,“正好我们也要在行宫留一晚上,你们姐妹可以叙叙旧,也正好让阿姐看看年年。”
高崧崧来接陆希的时候,也带来了高威的口信,高威知道高丽华一向疼爱两个弟弟,想趁着高元亮和高严来的时候,一起把女儿接回宫里。
“小淘气又要多一个靠山了。”陆希笑着说。
“唔——”小淘气动了动,小脚一踢,就被小被褥给踢走了。
陆希连忙伸手摸了摸她的背,感觉她没醒,又给她盖好了被子。回头就见高严在看一封手信,“阿兄,你在看什么?”
“王直给我写了信,说是父亲再给阿峥和阿山找媳妇,他觉得其中有一个人选很不错。”高严说,“他觉得可以给阿山考虑下。”
“谁?”陆希问。
“魏侍中的幼女。”高严说。郑启临终前,大宋三位最有权势的文官是中书令王珏、尚书令顾律和李侍中,李侍中年纪比王珏还要小一点,但身体却远不及王珏,在郑桓驾崩后的两年他也去世了,接替他的官员姓魏。
“魏侍中?是魏丹吗?”陆希问。
“对。”高严没想到叫皎皎居然知道魏丹,“听王直说阿姊挺喜欢那位魏小娘子的。”崧崧娶了阿平,皎皎又是陆家的女儿,阿劫又娶了顾家的女儿,山山的确没有必要再娶世家女了。
高家和郑家一样都是寒门上位,高威上位后一面笼络士族官员,一面又大力扶植寒门显贵,这魏丹就是高威最看中的文臣第一人,魏丹的长子媳妇还是胡敬的孙女,胡敬现任中护军一职,也就是高威先前的职位。也可以说,如果魏家没有女儿就算了,有女儿的话,一定是嫁入高家的。
“不行。”陆希一口拒绝了。
“你见过魏小娘子?”高严见妻子想都不想就反对,不由好奇起来,难道皎皎见过那位小娘子不成?
“没见过。阿姊喜欢的,想来应该是个好孩子,只是我不喜欢魏家罢了。”陆希道,“或者应该说是魏丹的妻子李氏。”
“她得罪了?我怎么没听你提起过?”高严从来没听陆希说过,她跟魏家还有渊源。
“她也不是得罪我,我就是不喜欢她而已。”陆希斟酌了下,将往事说了出来,“其实那位李女君跟我们家名义上还沾着一点亲戚关系,她的嫡母姓袁,是表哥的姑姑,我大母的侄女儿。”
魏家并非士族,魏丹的父亲跟高威是同乡,高威发家后,家乡有不少投靠他的人,高威豪爽,对投奔者来者不拒,哪怕是无不学术的人,高威都能给上一点金银珠宝再让他们自谋生路。魏丹的父亲不认字,不过力气还算大,对高威也够忠心,就被高威举荐为郑裕的近卫,虽然后来他没有达到高威、刘毅那个高度,可官途走得还是比较顺利。魏丹自己也是争气的人,他是靠读书读出线的人。
魏丹的妻子李氏是世族女,不过她不是嫡女而是庶女。李氏的生母是农户女,家境富裕,聪慧貌美。李父在一次外出打猎的时候,见到了李氏的生母,一眼就看上了这美人,想要纳为妾。这家农户舍不得女儿想要拒绝,但是李氏的生母却认为这是一个出人头地的好机会,坚持要当李父的小妾。这原本是一件挺正常的事,就算李父的妻子袁氏也没太在意,哪怕丈夫偏宠小妾一点,她也就心里泛酸罢了,还是没失了主母的体面。
但是谁都没想到,李父疼爱小妾,对妾生的一对庶子女比嫡出的子女还爱重,在庶子长大成人后,李父不辞辛苦的把庶子送到了太学,又给庶子找了官职,不辞辛苦的为他出谋划策,而那时候嫡子还没有官身;待庶女长成后,又给她精挑细选未来的夫婿——也就是那时候名声还不算太显的魏丹,而那时候嫡女甚至还没有定亲。甚至在庶子成亲后,也不顾自己没死,就嚷着要分家,让庶子分出去单过,这样他就可以同小妾双宿双飞了。
这些其实都不算什么,因为李父的嫡妻袁氏的家族虽然没落了,但是亲戚好友尚在,这对嫡子女的前途还是非常光明的。袁氏也几乎同丈夫决裂了,带着子女回到了已经没人的娘家,跟袁敞为伴。但后来李家又干了一件让人不齿的事,就是这位妾室占足了便宜不算,居然还对儿子说,她家境富裕,当年之所以要当妾就是为了提升家族地位,如果你不认舅家为自己亲人的话,那么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么一个儿子。
她这句话得到了李父和儿子的支持,甚至她的女儿李氏也是把自己小妾娘的娘家当成自己亲舅舅来往。更妙的是这李氏自己认小妾为母,认妾室之弟为舅,却对魏丹纳妾百般阻止,魏丹除了嫡出的子女外,庶出的子女没一个活到成年的。
站在自己的立场,陆希认为一切小妾都是小三,都是需要被消灭的。可站在客观立场,陆希也承认古代很多小妾也挺可怜的,也是身不由已,但是这李氏的小妾生母,她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觉得她有什么可同情的地方,这就是一个实打实的小三!
“我就没见过一个好好的良家女这么把自己明码标价的。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有这么对外祖翁、外祖母和生母,魏小娘子再好,我都不会让山山娶她。的确歹竹能出好笋,但我更相信人的性格跟他成长环境分不开。”
以陆希的修养来说,她这些话已经说的非常刻薄了,这也是她面对高严的关系,对着阿兄她从来不需要掩饰。陆希也就两个儿子,崧崧是长子,将来注定要继承阿兄的一切,比对来说陆希就更心疼次子一些,总想着他将来也能生活平顺、婚姻美满,她怎么可能给儿子娶一个自己都看不上的儿媳妇。
“你不喜欢就算了。”高严说,娶媳妇进来是伺候皎皎的,皎皎不喜欢的人当然不行。
“阿兄,被你这么一说,我真要好好给山山找个妻子了。”陆希说,这里比不蓟县,天高皇帝远,山山的婚事不仅他们可以做主,家翁也可以做主的。
“不急,反正他还小,你不喜欢的人,我绝对不会让她进门的。”高严说,他儿子的事他还不能做主,他这些年就白干了。
因有着女眷,高囧、高严一路上走得不是很快,到汤泉行宫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高后派出的侍卫一见长长的车队来了,连忙先回去通报。
汤泉行宫里,除了豫章、高后、陆言、木木和夭夭外,连乐平都在,只是乐平整天待在房里不外出,而其他人也不愿意找她说话。
高后一听说两个弟弟带着一家人都来了,又惊又喜,这几天的郁结不翼而飞,早早的站在行宫门口往外眺望,最先到行宫的是高崧崧和高山山,后面跟着高峥和高元亮的其他儿子。
“阿姑。”高崧崧率先亲热的叫着高后。
高后爱怜的摸了摸高崧崧的脸,“饿了吗?我让人做了你最爱吃的鱼,等你们父亲和大伯来了,我们就去进膳。”
“好。”高崧崧拉过高山山和高峥,“阿姑,你还认识山山吗?”
“你这调皮的孩子!”高后一手拉过一个,“阿姑还能不认识山山?”
“阿姑。”高山山对高后已经没什么印象了,但是高后看着自己的目光温和慈爱,让高山山很亲近。
高峥则有些别扭的任高后拉着自己的手不说话,高后微笑的拉着两人等高元亮、高仲翼和陆希。不过等众人上来之后,高皇后的注意力一下子被丫鬟抱在怀里的高年年吸引住了。
小丫头恹恹的趴在春暄怀里,身上穿了一件漂亮的鹅黄色小深衣,陆希给她梳了两个小揪揪,揪揪下面还披了好些柔软的细发,大眼半开半闭,小嘴微嘟,白嫩嫩的小脸上还泛着两片可爱的红晕。
高后一生无子,最爱的就是小姑娘,一见高年年就笑着问陆希,“年年怎么了?路上累了?”
“不是,昨天有点发烧了。”陆希摸了摸女儿的额头,确定她现在温度正常了才放心。
“那快点进去吧。”高皇后心疼的摸了摸小丫头,“真是可怜的孩子。”
陆希抱过女儿轻声说道:“年年,这是阿姑,就阿姑啊。”
“阿姑——”高年年轻轻的叫了一声,一反昨天的活泼。
高后见她如此,一面让人去请太医令,一面让陆希先进去休息。
内殿里,陆言和豫章已经在座,豫章一看到了陆希眼泪就落了下来,“皎皎——”
“阿姑、阿妩。”陆希和陆言眼眶也红了。
豫章看着满脸风尘的陆希,“皎皎,你先去梳洗下,一会进了哺食后,我们再聊。”
陆言也点头说道:“是,阿姊你先去梳洗吧。”
“好。”
汤泉行宫是皇家的地方,每个人洗浴的位置都是有固定场所的,陆希以前是县主,现在高威虽然还没称帝,可已经是名副其实的皇帝,她作为高威的儿媳妇,所用的汤泉自然也升了一个等级。
“年年,小心点。”陆希牵着女儿的手柔声提醒着。
高年年一小步一小步的迈着,“阿娘,这里的汤泉跟我们在昌平的汤泉是一样的吗?”她问。
“是啊。”陆希领着女儿上台阶,台阶上款步走下一人,陆希原本没在意,可眼角余光扫到那人的时候,不由一愣。
激流(十)
乐平?陆希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上乐平。
乐平穿了一身灰色丝质的僧袍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俯视着陆希,“这不是安邑县主吗?”她冷声道,乐平只比陆希大三岁,今年也就三十三,可要是不知道她年龄的人以为她今年五十岁都有可能,她光着头,身形消瘦,宽大的僧袍像是挂在她身上一样。
“乐平公主。”陆希对她微微颔首。
“安邑县主看来是一飞冲天了,现在都开始进皇家的浴池梳洗了,果然是找了一个好夫婿。”乐平讥讽道。汤山汤泉很多,但是仅有几个泉眼流出的汤泉是可以直接供人沐浴的,余下的温度不是太烫就是太冷,这几个泉眼仅供皇室中人使用。陆希的身份以前是不能用的。
要是换了之前,陆希肯定毫不犹豫的反讥回去,但现在乐平都这样了,陆希也没落井下石的习惯,她低头专注的看着女儿走台阶。高年年平时不大肯走路,能让人抱着她就不肯走,可一旦遇到台阶了,她就一定要自己走的。
乐平见陆希不理自己,心中郁气更甚,不由尖刻道:“受了我们郑家的封邑,吃我们郑家的米粮长大,现在还篡我们的郑家的皇位,安邑县主教女儿的时候就不亏心吗?你也不怕报应到孩子身上!”
陆希原本不想理会乐平,娘家、夫家全没了,她也没有孩子,又没有自己的依仗,可以说是真正的一无所有,陆希从没喜欢过乐平,可也不会对这样的她落井下石,但乐平不能说年年!陆希站定,“郑姑娘是在说自己的祖父和父亲吗?报应?”陆希连公主都不称呼了,“可不是报应嘛,可怜郑姑娘你生的太晚了,早一点报应也轮不到你身上了。”
“你们郑家抢了我外祖家的一切,杀光了我外祖家,最后给了我千万分之一的封地,这叫我受了你们家的封邑?我姓陆,养大我的人也是陆家,跟你们郑家有什么关系?我倒是知道如果没有我夫君,我早死在你们郑家人手里了!”
“我祖翁和父皇还留了你一命!”乐平恨恨道。
“所以你是提醒家翁,要记得赶尽杀绝吗?”陆希淡声道。
“陆希你——”乐平被陆希气得说不出话来。
陆希懒得理会乐平,她真心不爱跟乐平斗嘴,战斗力太低了。
高年年仰头看了看阿娘,再看看乐平,她有点困惑阿娘在跟这个大母吵架吗?
“年年,我们走。”陆希拉着女儿说。
“阿娘——”高年年伸手要陆希抱。
陆希弯腰把高年年抱了起来,高年年贴在陆希耳边问:“阿娘,你跟那个大母在吵架吗?”
陆希听到高年年叫乐平大母想笑,但又隐隐悲哀,罪魁祸首往往都得不到教训,倒霉的往往都是旁人。
陆希梳洗完毕,高严和崧崧、山山也已经到饭厅了,高后笑着让陆希坐在自己身边,拿着果脯逗着高年年,陆希对高年年耳语了几句,高年年就扑到了高后怀里,甜甜的叫着“阿姑”,逗得高后眉开眼笑。
高元亮和高严看在眼里,就知道能不能把阿姊劝回去就全靠陆希和高年年这块小粘糕了。饭后,高后贴心的留了陆希和陆言、豫章三人说话,自己带走了高年年。
豫章看着五年没什么变化的陆希,“仲翼对你好就好。”
陆希看着豫章和陆言,“阿姑、阿妩,你们要我一起回建康吗?跟阿姑和阿劫住一起。”
豫章和陆言对视一眼,陆言道:“阿姊,我想跟大母住在一起。”陆言现在最放心的就是崔太后了。
“崔太后可能会出家,阿妩你准备去皇家道观吗?”陆希问。
“大母去哪里,我就陪着大母去哪里。”陆言说。
陆希原本想问刘铁的事,但想想还是没问,阿兄说阿妩对刘铁有意思,可陆希跟陆言那么多年姊妹下来,总觉得刘铁不应该是阿妩喜欢的类型。
“阿姊,你要劝舅母回宫吗?”陆言问陆希道。
“是我家翁写信过来让我们带阿姊回去的。”陆希说。
陆言眉头微蹙,“阿姊我离宫前曾听说,高太尉即使即位也无意立后。”
“你说——”陆希这才恍然,原来高威并不想让娄氏当皇后,所以才让高后管理后宫,而依照娄氏的个性,肯定到时候会大闹一场。高皇后会躲出来也能理解了,她毕竟是出嫁的女儿,只要高家在一天,她就是高家的公主,何必为了后宫的掌控权,她又没有子女。
“阿姊你这次回去要小心些。”陆言说,对高家人陆言的感觉很复杂,这个江山是她阿舅呕心沥血建立的,可是就因为天命,现在改了高家的姓,陆言是厌恶着高家的男人,但是对高后她有恨不起来。现在高家上位了,陆言最希望就是高严能接替高威的位置,毕竟他是阿姊的夫婿。
陆希点头。
“对了,前段时间,你家翁问过王珏口风,想让你大伯娶他的孙女,被王珏拒绝了。”豫章又想起了一件事,“这老狐狸。”豫章低声道,算盘打得真精。
高威正在拉拢士族,拉拢的最好手段就是联姻,尤其是高囧现在又没了妻子。可王珏那老狐狸又怎么可能趟这浑水。高囧和高严两兄弟现在情势不分伯仲,自古拥立之功要是能成功,的确能给家族带来天大的好处,可一旦失败往往就是全族的覆灭。王家就算没有这拥立之功,也是大宋数一数二的大家族,他有何必加入帝位之争的浑水呢?
再说高元亮虽然没嫡子,可他已经有一个长大成人、完全当成嫡长子培养的庶长子,他孙女嫁过去就算马上生了儿子,等长大成人起码也有十几年,谁知道这期间会发生什么事情?反观高严,妻子是皎皎,长子都已经快成亲,阿劫的妻子顾家的孙女,而王珏自己的亲生女儿又是顾家的媳妇。又这么一层关系,王珏就算不帮高严,也不会拉高严的后腿。
陆希算盘着王珏的孙女今年几岁?十六还是十八?高元亮今年快四十了吧?也亏高威提的出口。既然知道高后的难处,陆希也没有去劝高后,要是她能选择,她都想留在建康行宫了。但是第二天早上,高后还是早早的起身跟他们一起出发了。
“我都躲懒了那么多天了,也该回去了。”高皇后笑着对陆希说,又摸了摸怀里高年年逗她,“再说我也舍不得我们年年,是不是?”
高年年靠在高后怀里,“年年也舍不得阿姑。”
高皇后笑着亲了亲她,又对陆希说:“皎皎,你有考虑过山山的婚事吗?”
“山山还小呢,我想慢慢挑起啦,阿姊你有合适的人选?”陆希问。
“也没什么合适的人选,我就觉得你也应该考虑了。”高后意有所指的说。
“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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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希一行到建康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高威早早的就派人来接应众人。女眷们跟着高皇后去拜见娄氏,高元亮和高严则分别带着自己的儿子去见高威。
娄氏现在的居所叫永清殿,以前是郑启德妃的居所,郑启驾崩后,接替的两位皇帝后宫人数颇少,两位皇帝跟郑启一样,也没有大肆修缮宫室,所以永清殿的宫室显得有些破旧,但其内摆设却极为奢华。
高后和陆希等人到达永清殿后,娄夫人并没有马上召见她们,而是把她们晾在了殿外,长久不让众人入内。陆希和高后面面相觑,两人心中了然,定是高威不册封娄氏为后的事惹恼了娄氏,她才会给两人这么没脸的。
高威登基就在三天后,目前高威也没当众宣布过不立娄氏为皇后,可宫里宫外又有几个傻子,从高威着令宫中给娄氏准备的礼服品阶是贵妃而不是皇后,就明白他的打算了,为此娄氏已经持续很多年心情非常不好了。陆希和高后这次回来可以说是撞在枪口上。
高威现在还不是皇帝,娄氏依然是他的妻子,高后和陆希的母亲,高后身为这么多年郑家的皇后,哪怕现在郑家倒了,她也可以不看娄氏的脸色,但陆希不行,她是高家的儿媳妇。陆希不退下,柳氏几个高严的侍妾就更不敢动了。高年年和高元亮的两个女儿都很听话的站在陆希和高后身边,陆希宠女儿可该有的教养还是有的,在外面的时候高年年一直很守阿媪教的礼仪。
众人站了好一会,也不见娄夫人出来,高元亮的几个侍妾就有一些沉不住气了,偷偷的往高后和陆希处瞄去,见两人神色未动,她们也乖乖的低着头继续站着。
“阿姊、二嫂。”成氏接到宫侍的通报急急的赶来,看到大家真将高后和陆希晾在了门外,不由暗暗叫苦,大家怎么还想不开呢?她也不敢让两人真去拜见娄氏,万一娄氏当场甩脸色给她们看怎么办?“大家这几天身体不是很好,已经歇下了,你们还是明天再来吧。”
高后和陆希对成氏印象一直很好,也不想为难她,见成氏一脸愧疚的看着她们,“那我们先回去了。”
成氏松了一口气。
陆希这段时间一直在赶路,饶她身体一向不错,也有点受不住了,跟成氏寒暄了几句后,就回去休息了,高后现在住在长乐宫,就把陆希也带去了长乐宫休息。长乐宫是陆希年少时住惯的,迄今依然保留陆希以前的寝室,她带着女儿洗了一个舒服的热水澡后,就睡到了已经哄暖的被窝里。在临睡之前,陆希总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一点什么,不过过度的疲劳让她很快眼皮就开始打架了,有什么要事阿兄能提醒自己吧?陆希暗忖着睡着了。
而此时的高严正面无表情的站在太极殿外,目光犀利的注视着一把已经上锁的宫门。
“高刺史,宫门已经下匙了!”内侍听着高严快杀人的目光硬着头皮坚决捍卫自己的职责,哪怕他是未来的皇子,他也是一个成年男人,怎么可以夜宿深宫呢!
“嗯咳。”高威尴尬的咳嗽了一声,好吧,他忘了现在已经是在皇宫了,“今天你们就都睡在太极宫吧。”
高元亮和高严脸上同时浮起了一丝诡异的神色,两人自十岁以后就再也没有跟高威睡在一个院落里了。
高威怒道:“怎么?你们嫌弃老子不成?老子还没嫌弃你们呢!”他今天可是牺牲大了!要知道高威最近收了不少前朝宫廷女眷,他正乐得天天当新郎!
“没有。”高元亮和高严同时面无表情的说。
高威看到两个儿子的表情,只觉得拳头痒痒,可现在他身份不同了,不能随便揍这两个畜牲了,他冷哼一声,转身袖手离去,果然儿子越长大越讨厌,还是丽华贴心!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又去看牙了,做了根管治疗,出一口血,漱口水出来都是红的!还带了一个临时牙套,太难受了更新也不多,就不开新章了,反正这一章内容也不多,就两章合并吧明天会多更一点的……保证四千字==
激流(十一)
第二天一早,陆希还没起身,长乐宫的大门就被高严派来的侍女敲开。
高后这几天晚上睡得不好,早早的就醒了,正躺在床上发呆,听人回报说高严派人来接陆希出宫,先是一愣,随即想起她忘了这里是深宫,等宫门关上后,高严就不能入内了,高后莞尔道,“这小子真是一刻都离不开皎皎。”
柳叶给高后冲了一盏蜂糖水,对高后道:“皇后,县主还没有起身呢。”柳叶是伺候了高后多少年的老宫女了,早就叫惯高后为皇后,即使她后来成为了太皇太后。
“就让她们在外面等。”高后摆手道,“年年呢?年年起来了没有?”高后带过不少孩子,知道孩子一向醒的比大人早。
“还没吧。”柳叶道:“昨晚小娘子跟县主一起睡的。”
“哦?”高后知道陆希一向很关心孩子,却没想到高年年到现在还是跟陆希睡的,难怪高年年会这么黏陆希,一点都不像寻常亲近乳母胜过生母的小贵女。想着自己宠妻如命的弟弟,高后突然笑道:“难得仲翼还有这般耐心,要是换了崧崧和山山,早被他丢出去了吧。”高后想到自家阿弟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忍耐的忍受小粘糕紧紧的巴着皎皎的场景不由大笑,说都一物降一物,皎皎和年年肯定就是生来克仲翼的。
柳叶也忍不住失笑:“小娘子娇惯些无妨,小郎君就不同了。”她想了想有对高后道:“皇后,今天还要去拜见娄夫人吗?”
“不用。”提起娄氏,高后笑容微敛,“她既然不舒服就多休息几天吧。”不过高后到没有多少怒色,对娄氏的不识相,高后看不上,但也不至于生气。娄氏要是聪明了,自己还要费心思呢。高丽华是高威和方氏的长女,夫妻两人初为人父人母,自然对第一个孩子宠爱万分,高丽华是在高威夫妻万般娇宠中长大的,即使后来两人有了高囧,方氏最疼的依然是长女。哪怕是非常重视长子的高威,对长女也从来没有凶过一声。
在高丽华心中,阿娘的地位不容侵犯,只有阿娘才是父亲的妻子,两个弟弟是阿娘最深的牵挂,她要代阿娘照顾两个弟弟。以前高家不过寻常高门,高威那点产业,高丽华看不上眼,封娄氏为夫人,让高回分些家产,高丽华压根不在乎,反正娄氏的一切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如今父亲当了皇帝,高丽华坚决不允许娄氏分去阿娘的荣耀,阿娘为了高家呕心沥血,最后甚至为了高家的子嗣送了命,娄氏为高家做了什么?阿娘在时,耶耶身边很少有乱七八糟的女人,吃穿住行阿娘照顾的无一不精心。娄氏干了什么?连耶耶都照顾不了,凭什么享受她跟阿娘一样的待遇?高回母子要是安分,她不介意让他们荣华富贵一生,但要是起了不该起的心思,她也不介意让她跟她儿子去下面清醒。册封皇后她配吗?
柳叶心里暗叹,高太尉不封娄夫人为皇后,何尝没有庇护之意?娄夫人一旦是皇后,高回就也是嫡子了,即使嫡子就有夺嫡的权利。若是高回才华出众就罢了,可无论从哪方面看,高回别说跟高太守、高刺史相比,就是高太尉的其他庶子也比不过,这样的人要是真成为了皇后之子,迟早被人退出去当挡箭牌。高太守、高刺史哪一个是省油的灯,便是皇后——也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
娄氏的事不过只在高后的脑子里过了一下就撇开了,“羊肉馄饨做好了吗?年年快醒了吧。”高年年容貌跟陆希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饮食习惯跟陆希完全不同,可以说高家三个孩子都随了高严,纯正的肉食动物。羊肉馄饨这种陆希早上很少吃的早饭,是高年年的最爱。亏得她还知道听陆希的话,多吃水果、多吃蔬菜。
“早准备好了,等小娘子一起身就下。”柳叶笑道。人跟人的缘分还真是天注定的,大郎君的两个女儿在皇后这里养了这么久,都不及高年年陪皇后两三天。
“阿姑——”软嫩嫩的声音响起。
高后眼底浮上了笑意,还没起身,怀里就扑进了一个软趴趴的小身体,“年年昨天睡得好吗?”
“好!”高年年神清气爽的说,耶耶没有回来呢,也没有半夜把年年从阿娘身边分开,太好了!小粘糕很开心。
“疯丫头,一大早起来就淘气。”陆希早上睡得正香,这小粘糕就醒了,精力旺盛的在床上爬来爬去,闹着要跟陆希玩,陆希没好气的拉过女儿弹了她两下小屁屁。
“阿娘。”小粘糕又蹭到了陆希怀里。
“仲翼派人来接你们了。”高后对陆希说,“你们一会随他回他的府邸吧。”郑家还有不少皇子住在建康的,现在高威已经把郑家的皇子杀的差不多了,自然空出来不少地方。高囧将来住在太子东宫,高后就给高严选了一个最好的皇子府。
“好。”陆希将馄饨吹凉了,送到女儿嘴里,高年年吃的津津有味。
“皎皎,你怎么让年年多吃东西的?”小女孩子最常见的就是不肯吃东西,高年年这样的还真少见。
“我也不知道。”陆希也不知道,“年年从小就是我亲自喂养的,她身体不好,但胃口一直挺不错,就跟她两个哥哥一样。”
“不愧是我们高家的孩子。”高后笑着摸了摸高年年的小手骄傲的说。
陆希汗颜,这句话她已经无数次从高威、阿兄口中听到了,还从崧崧和山山听过类似的话,高家的基因果然强悍。
陆希跟高后用完早膳后,高后就带她去太极宫拜见高威,迎面正巧碰上高严。
高威和高元亮、高严刚下朝,身上的朝服都没有脱下,陆希很少见高严穿官服样子,突一见即刻感觉自己老公太帅气了,陆希双目晶亮的看着高严,高严也目不转睛的看着妻子。高后见这对夫妻如此,抿嘴微笑的拉着高年年先走了。
“怎么了?”高严见陆希一直盯着自己的脸,拉着她自己偏殿的茶室,一把搂住了她,“昨晚睡的很舒服?”他很不是滋味的问,一看她跟小粘糕神清气爽的样子,就知道她这没良心的肯定把自己给忘了。
“一路上太累了嘛。”陆希坐在他身上,拉下他的脖子,亲了亲他,“阿兄你今天穿朝服真俊!”
“哦,是吗?”高严挑眉。
“是的。”陆希肯定点了点头。
“那下回我穿着朝服,我们在书房试试看?”高严说着手就开始不规矩起来。
“那你里面什么都不穿吗?”陆希轻笑着问。
“你要是喜欢,让我外面什么都不穿都行。”高严低声道。
夫妻两人正亲热,就听到了高威和高年年的笑声,陆希身体一顿,“阿兄,你快起来,我要去拜见家翁。”
“他有什么好拜见的。”高严嘀咕了一声,但还是帮妻子理了理衣物。
大殿里,高威抱着高年年一下下的往上丢,高年年开心的手舞足蹈,高后含笑站在一旁看着,高元亮的两个庶女小脸上满是羡慕的看着高年年,跟着陆希和高严后面进来的高元亮、高崧崧、高山山和高峥等人也愣住了。孙子辈中,高威最疼爱的就是高岳,最严厉的是高峥,除此以外也没见高威对哪个孙子或孙女另眼相看,哪怕是高屾,大家却没想到高年年居然会这么入高威的眼。
高威要是知道的大家想法肯定会郁闷,作为一个祖翁,怎么可能不喜欢软绵绵、娇滴滴的小孙女呢?不过高威是粗人,他实在不会哄孩子,也就高丽华小时候跟他最亲,余下的高家女孩子,无论是女儿也好,孙女也罢,见了他就跟见了什么似地,怯生生的似乎高威碰一下就要哭,高威当然不会去亲近孙女了。
高年年从小在蓟州长大,身边全是五大三粗的军士,她从小就把那些阿叔、世伯当马骑,那些人被揪了胡子还搂着她哈哈大笑,高年年当然不会怕高威,再说阿娘一直跟她说过,祖翁很疼他们,小粘糕是很会自来熟的人,黏糊了高威一会,就哄着高威陪她做游戏了。
“阿娘!阿娘!”高年年咯咯笑着扑到了陆希怀里,“祖翁陪年年做游戏。”
陆希笑着给女儿擦了擦汗,“那年年有没有谢谢祖翁呢?”
“有,年年谢过祖翁了。”高年年认真的说。
高严斜睨了女儿一眼,高年年立刻想起了耶耶的铁砂掌,小身子不停的往陆希怀里蹭。
高威这下不开心了,“臭小子,干嘛吓我孙女!”高后也谴责的看着高严,瞧他把孩子吓得。
陆希瞪了一眼偷笑的高年年,轻拍了拍她小屁屁,这坏丫头!
高威对高丽华和陆希道:“阿华、二媳妇,元亮跟谢家小娘子成亲的事就麻烦你们了。”
乐平出家,高元亮肯定会续娶。陆希和高严虽一直不在建康,建康消息还是源源不断传来,高元亮继妻的人选他们也心里有数,陆希原本以为高元亮会过段时间才会定下来,却没想到不过一夜时间他居然这么迅速的把自己妻子人选再次定好了。这谢家的娘子今年才十五岁,是谢芳堂弟的孙女,母亲是王家的姑娘,两人是同一个祖翁,关系亲近,也是谢氏的嫡支。谢家在郑启的时候受了大打击,现在还一直没人出头,要是这么下去,谢家没落指日可待,难怪谢家肯牺牲至此。
柳氏听到这个消息,手微颤了下,乐平出家后她知道高元亮肯定要娶继妻的,但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快……要是那谢娘子出身高贵,有年轻貌美,她是完全不能比了,要是她将来生了嫡子,阿峥怎么办?
高元亮余下几个侍妾略带讥讽的扫了柳氏一眼,这些年因柳氏生了高峥,乐平又常年在建康跟高元亮分居,柳氏已经算高元亮后院实际的女主人。高元亮的侍妾中柳氏出身最高,又生了备受重视的庶长子,在侍妾中她难免有几分清高,也被众侍妾孤立了,那些侍妾一听说高元亮续娶正妻,第一反应就是幸灾乐祸,看柳氏将来怎么自处。谢家的娘子总不会比常年不在家的乐平好相处吧。
高威顿了顿,又对两人吩咐道:“等过上几天,宫里的事忙得差不多后,你们也开个赏花宴,然后在多叫些人。”
高后和陆希同时应是,两人心里有数,高元亮的妻子定下来了,高家孙辈还有不少人要娶妻呢,看来高威准备大肆联姻了。陆希开始庆幸,崧崧的婚事她早定了,不然高威肯定不会允许她来做主了,相对来说山山的婚事就好商量了。
高威逼宫之时,并没有在建康造成大肆破坏,皇子府亦然,工部派人稍稍修饰下就可以让高严入住了。
“蓟王。”高严入了高威给他定下的王府后对陆希说。
“蓟王?”陆希缓缓重复了一遍,大宋皇子册封郡王,天下也就十九州,郡王易得,可以州为封地的王就少了,陆希眉头微蹙。
高严见妻子满脸忧色,笑着亲了亲她,在她耳边柔声说道,“我还没换朝服你要看吗?”
陆希白了他一眼,“你这衣服脏,不要。”要弄制服诱惑也要是干净的衣服!
“我立刻让人做。”高严立马想着再做一套官服,“皎皎,我要你穿那件红衣服。”
“你这色鬼。”陆希拧了他一下。
“阿娘——阿娘——”高小粘糕中气十足的叫着。
“皎皎,既然年年这么讨父亲和阿姊喜欢,把她送到宫里玩几天好不好?还能陪陪你妹妹。”高严不怀好意的盘算着。
陆希瞄了他一眼,“你也别打如意算盘了,还有两天父亲就要登基了,你有空?”
“你不是说时间都是挤出来的嘛?”高严抱起她,“所以我们先抓紧时间吧。”
陆希顺势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对女儿越来越近的声音全然无视,当天下午高严就把小粘糕打包送进了宫里。
只可惜高严的如意算盘也就打响了一次,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里,夫妻两人忙着高威登基,高威登基后就册立高囧为太子、高严为蓟王,余下庶子为郡王,高丽华为汝南长公主,高二娘为章宁公主,娄氏为贵妃、陆希为蓟王妃。同时刚当上蓟王妃的陆希还要忙着给自己的太子大伯准备婚事,刚让礼部跟谢家商定完毕,宫中又要开赏梅宴席……每天陆希一回府洗了澡合眼就睡了,高严比陆希还忙,夫妻两人就是天天睡一张床,都没时间说话,高严一张脸对外也越来越往面瘫方向发展了。
宫宴(一)
大兴启元元年元月十二,早春时节,深冬的寒意尚未过,春风吹在身上还带着刺骨的寒意,寒梅在春风中幽幽吐着冷香。
今日是宫中举办赏梅宴的日子,举办者是汝南长公主、蓟王妃和江阳王妃(成氏),这三人无一不是目前众人巴结的对象,且高家目前孙辈大部分都婚配年纪,家中有适龄小娘子或是小郎君,都卯足劲了要接到赏梅宴的请柬。
陆希昨晚就住到了宫里来了,刚入宫就被某块小粘糕黏住了,还抱着她大哭了一场。
高年年长这么大都没有离开陆希那么久,早上起来没有阿娘陪年年玩,晚上睡觉没有阿娘给年年讲故事,年年是没人爱的孩子,年年好可怜——高年年越想越伤心,抱着陆希哭的越大声。
陆希一开始见女儿哭还心疼,可过了一会就哭笑不得了,这些天陆希忙得脚不点地,大半时间都在宫、蓟王府两边跑,不可能将女儿带来带去,把她一个人丢家里,陆希也舍不得,就把她送到宫里来,让阿妩照顾她。宫里也多得是人陪她玩,自己只要在宫里,总是把她接到身边的,光看这丫头粉嫩圆润的小脸就知道她过的有多滋润了,哪有她哭得那么可怜。
高丽华和陆言皆笑望着这小活宝,“跟崧崧、山山小时候还真像,除了皎皎谁都不要。”亏得年年还不像两个哥哥的霸王性子。
“要不她怎么姓高呢?”陆希无奈的摇头,抬起女儿的小脸用力的亲了一口,“好了,乖乖不哭了,明天跟阿娘回府。”
“阿娘要陪年年睡觉。”高年年大眼噙着泪可怜巴巴的说。
“好。”
“要给年年讲故事。”
“好。”
“还要陪年年玩,不理耶耶!”高年年说出了自己最伤心的事,每次有耶耶在,阿娘一半时间都是不理年年的。
“好。”到时候把你往你耶耶那里一丢,父女两个我一个都不理!陆希想起高严每天望向自己的哀怨目光就感到深深的肝疼。
高年年这才破涕为笑,满足的往阿娘怀里蹭了蹭就起身去找姐妹玩了。高元亮的两个女儿迄今还是跟着高丽华的,高年年从小就是独女,也没什么同龄玩伴,突然多了两个年纪差不多的小姐妹,开心的整天和堂姐妹在一起玩,三个小丫头在一起,就是看一朵花就能看的津津有味。
陆希对陆言道:“阿妩,这段时间真是麻烦你了。”
“我平时也没什么事,也多亏了年年来陪我。”陆言道,年年活波可爱,性子是有些淘气,可被阿姊教养的很好,有她在陆言感觉自己生活都丰富了很多。
“阿妩,明天你也跟我们一起去散散心吧。”高丽华对陆言说。
陆言不假思索的摇头,“我不去了。”她现在还不想见外人。
高丽华心中一叹,也不强求陆言,转头对陆希道:“皎皎,明天你要睁大眼睛仔细挑选了,一定要给山山找个好媳妇,还有再给我们的广陵小郡主多找几个未婚夫人选。”
“广陵郡主?”陆希和陆言同时不可思议的重复了一遍。
高威在立国之初,就改国号“宋”为“兴”,年号为启元。兴朝立国一月都不到,高威又是粗人,也不可能提出什么制度改革,所以兴朝和前宋一样,都秉承前梁的规矩。
前梁皇女册封公主,太子女册封郡主,亲王女册封县主,当然也有特别宠爱的亲王的女儿也能封郡主,但是广陵郡那是天下知名的富郡、大郡,郑启那会也就一个太子的亲弟才能册封广陵郡,年年不过一亲王之女,还不是公主,陆希微微蹙眉,“阿姊,年年还小。”
皇女可以册封公主,但不是所有的皇女都能册封公主的,高威的女儿也就高丽华和高二娘两人被册封公主,孙女迄今为止也就年年一人有封号,陆希并不想女儿风头太过。
“年年可是我们高家唯一的嫡出的孙女,封个郡主算什么?”高丽华满不在乎道,她逗着正在打结子的高年年,“年年,祖翁给了你好些零嘴钱,以后年年给阿姑买零嘴好不好?”
“好。”高年年环顾了一圈,“年年要给阿娘、阿姑、从母、祖翁都买零嘴!”
“那阿姑等着年年买的零嘴。”高丽华听侄女这么说,笑得眼角的皱纹都不掩饰了。
陆希和陆言苦笑了对视一眼,陆希也没有继续拒绝,郡主就郡主吧,一个广陵郡还不至于让她诚惶诚恐。
高丽华已经年过四旬了,这些天宫里里里外外的事几乎全是她在做主,跟陆希说笑了一会后就回去休息了,高元亮的两个庶女被她留下来陪年年玩了。
陆言等高丽华离去后问陆希道:“阿姊,你打听到阳平和崔振的消息了吗?”
高威篡位后,崔家人就消失不见了,崔陵、木夫人、阳平和崔振都不见了,陆言再不喜欢崔家,他们也是大母的亲人,阳平也是恒郎的亲妹妹,她没有替阿舅、恒郎守住这个江山,已经很对不起他们了,要是阳平再出什么问题,她真是死都无颜下去见阿舅和恒郎了。
“我已经让阿兄去打听了,但是一直没消息传来,现在已经确定崔陵、木夫人、阳平都是由崔振带走的。”陆希说。
“崔振带走的?”陆言闻言轻叹了一声,“带走也好。”即使陆言心理已经有准备了,可再听到高氏父子将郑家族男丁全灭掉消息,她还是愣了很久。
陆希听到陆言的叹气沉默不语,郑家的那些皇室宗亲是肯定活不了的,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但真正见到高威把郑氏一族男丁全灭掉的时候,陆希一时间恍惚了,她甚至分不清那些被杀死的人是萧家、还是郑家,抑或是将来的……陆希打了一个寒噤,皇位的争夺永远是那么的腥风血雨。
“阿娘你冷?”高年年牌贴身小棉袄察觉到阿娘打寒噤,立刻偎依了过来,“年年暖和。”
陆希下意识的搂住女儿温软的小身子,见女儿可爱的笑脸,陆希心神定了定,她低头蹭了蹭女儿的小脸,“嗯,年年最暖和了。”
陆言羡慕的看着陆希母女互动,她下意识的摸了摸的自己的肚子,“阿姊。”
“怎么?”陆希抬头。
“明天婉如来的时候,你帮我问问她,陆家有没有孤女,我想领养一个。”以前陆言在深宫的时候,崔太后一直想让她领养一个郑家、陆家或是崔家的女儿,陆言一直觉得她不需要,她养大木木夭夭就够了,可现在她真想要个能陪着自己的女儿。
“好。”陆希也觉得阿妩现在这情况有个孩子在她身边比较好。
陆言又跟陆希说了好些她所见过的京城诸贵女的印象,陆言年纪轻又是太后,京城能数得上号的贵女基本都在她面前露过脸,陆言说归说,可心里还是有点私心,“阿姊,你给山山挑媳妇,一定要差不多年纪的吗?”
“怎么,你有合适的人选?”陆希问。
“你怎么忘了阿蕤呢?”陆言提醒她。
“阿蕤?你说阿劫的女儿?”陆希一怔,“可是她比年年还小一岁啊。”阿蕤是阿劫的长女,比高年年还小一岁,小了山山六岁。
“也就六岁,夫妻间差了十来岁的多有,你跟姊夫不也差了五岁?”陆言说。
“我跟你姊夫情况不同。”陆希摇了摇头,高囧为了等乐平,阿兄为了等自己,这对兄弟硬生生的把自己整成了大宋有名的两大剩男,但不管怎么说,这两人那时候是心甘情愿等的,山山和阿蕤迄今也就见过两次面,让山山等阿蕤那么多年,山山未必愿意。
而且高元亮迄今无嫡子已成为高威心中永远的疼,现在高威选孙媳妇的标准都是宁愿年纪比自己孙子大也不愿比孙子小,这样成了亲就能立马生孩子。她要是让山山跟阿蕤定亲,家翁未必会反对,但肯定会让山山纳妾。妾室和庶子女一向是乱家的根本,陆希自己厌恶小妾,也不会给儿媳妇添堵。陆希好纠结,要是表哥早点结婚多好,给她生个儿媳妇、女婿出来都行啊!现在儿子找不到老婆怎么办?
陆言又努力想了一圈,还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她同情的看着阿姊,士族婚配本就困难,人选就那么几个,差不多年纪的合适的,也不管辈分就配对了。
陆希叹了一口气,“反正慢慢来吧。”
陆言点头道:“山山不急,倒是年年你真要花心思多看看了。”
“年年?”陆希惊呆了,“她才六岁。”
“就是六岁才差不多,正好是孩子的定型期,看上了什么女婿,就先招过来慢慢培养,等大了他肯定就会对年年好了。女孩子婚事才是最重要的,可惜我当初没想到,不然不会让木木和夭夭蹉跎了。”陆言惋惜道,这是她心里最大的遗憾。
养成吗?陆希认真的思考着,这个提议不错,陆希心动了,“你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吗?”
“我想想——”陆言认真的思索着。
姐妹两人正闲聊间,春暄进来通报道:“王妃,江阳王妃派人来说娄贵妃身体不适,想要请太医令进来。”
按理娄贵妃身为贵妃是没有资格让太医署的太医令给自己看病的,那是帝后才有的特权,娄贵妃原本就是高威的填房,高丽华掌管后宫后也没有薄待娄氏,她的待遇一如皇后。只是宫门已经关上,想要开启宫门召太医令入宫,就要高丽华的特批了。
“身体不适?”陆希对春暄,“你去长公主处问问,她歇下没有,要是没有就跟她说一声。”
“唯。”
陆言等春暄离去后,对陆希摇头道:“阿姊,亏得你家翁是聪明人。”要是真让娄氏当了皇后,这后宫也不知道会被她折腾得什么样了。
陆希深以为然,“我家翁要是不聪明也不会走到今天。”
陆言一笑。
“娄氏她——”陆希叹息,“可怜天下父母心吧。”高回已经被册封为江阳郡王,高威的庶子基本都册封为郡王,过段时间就要去封地了,江阳在大兴不算富郡,根本无法跟繁华的建康比,娄氏当然舍不得自己疼爱了一辈子的儿子就去这么一个穷乡僻壤等死。她跟高威也闹过,高威只当她不存,她会生病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她生病了,高回就能留下侍疾了。
“当初你能姊夫去涿县,为什么他不能去江阳,不是都差不多吗?”陆希撇嘴道。
“因为他比较特殊吧。”陆希一直认为高回是高氏奇葩兄弟中的另类,高威其他的儿子,无论谁都比他好上不知道多少倍。
“是蠢吧。”陆言毫不留情的吐槽,见过蠢的没见过这么蠢的,男人好色是天性,可好色到人尽皆知就是愚蠢了!高氏父子中真正洁身自好的也就姊夫一人,可除了高回以外,谁在女色上被诟病?高威现在夜夜当新郎也没人说他好色,高元亮四十岁的半百老头娶个十五岁的少女,还有人说他稳重自持,“也不知道是真蠢还是假蠢。”
“管他是真是假,只要别人认为蠢他就够了。”陆希漫不经心的说,当一个人已经被众人定型后,他想要再扭转自己形象就很困难了。
宫宴(二)
娄贵妃昨日半夜唤太医令,旁人皆只派人下人过来问候,唯有成氏不可以,她伺候了娄贵妃一夜,直到天蒙蒙亮赏梅宴快开始了,娄贵妃才放成氏下去梳洗换衣服。
成氏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宫室,乳母立刻上前,“王妃你先休息一会吧。”
成氏微微摇头,“不了,先换衣服吧,赏梅宴快开始了。”
乳母心疼自己带大的娘子,对娄氏越发的厌恶,但又能怎么办?娄氏是娘子的大家啊!
“阿娘。”清软的声音从寝室传来,一名十岁左右的女童转出了寝室。这女童相貌跟成氏有七分的相似,清丽秀美,气质温柔。
看到爱女成氏脸上笑容更深了,“圆圆不多睡一会吗?”
“我昨天睡得早。”圆圆上前给成氏揉肩,“阿娘我让人熬了灵芝茶,你喝一杯补补气。”
“好。”成氏欣然享受着女儿孝顺,能有阿岿和圆圆这两个孩子是她最大的安慰也是最大的幸福。
母女两人由丫鬟伺候着穿戴完毕,成氏喝了一盏提神的灵芝汤,又用了些早膳,感觉精神好多了才领着女儿去她大姑姐的长乐宫。
长乐宫里高丽华和陆希也已经穿戴完毕,两人正卯足了劲折腾高小粘糕。蓟州生活寂寞,陆希生了小粘糕后,最大的爱好就是打扮女儿,从衣服、首饰到搭配的鞋衣、小荷包、小结络,陆希都乐此不疲的给女儿准备。高年年从小被阿娘打扮惯了,对阿姑和阿娘的换装很配合,还不时的选择自己喜欢的小配饰,更让陆希和高丽华兴致勃勃。
成氏和圆圆到的时候,两人刚把小粘糕打扮妥当。
“长姐、二嫂。”成氏笑着上前见礼。
“娣妇不用。”陆希还礼。
高年年也上前给成氏和圆圆行礼,“叔母、阿姊。”
圆圆也还了半礼,“阿妹。”
高丽华起身道:“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先走吧。”
成氏道:“长姐,贵妃身体不适,她说她今天不来了。”
以前成氏称呼娄氏为大家,现在高威并没有封娄氏为后,成氏就再也不能称呼娄氏为大家了,成氏如今只有一个大家——就是高威去世的原配发妻方皇后。众人都说方氏没福气,娄氏有福气跟着高威享到了福,稍欠缺的就是一个名分,可她上面也没有皇后,其实跟皇后也没差了,但有时候就是一个名分问题,往往会把人逼上绝路。
高丽华微笑道:“贵妃身体不好就好好休息吧。”
成氏知道娄氏母子的打算,他们是想留在京城,这对母子这些年没有一点长进,他们要是不这么作死,直接跟高威提想留下,难道高威还会赶儿子走不成?高团他们急着走是不想在建康束手束脚,还不如去封地舒服,高回这样的谁会放在眼里?留京城去江阳-根本没区别。只是这种话成氏不会说,她还指望着高回早点去封地,这样她就是天高皇帝远的江阳王妃,不需要伺候娄氏了。
圆圆跟在长辈后面,小心的看着高年年,对于高年年她有着高家其她女孩一样既畏惧又羡慕的感情。高年年并不知道其她人的想法,她仰头对着姐姐甜甜笑着,跟姐姐说话。圆圆比年年也只大了五岁,一个六岁的小女娃、一个十一岁的小少女居然出乎意料的非常有共同语言。
陆希和成氏含笑看着这对小姐妹说笑,成氏并没有让女儿去故意讨好高年年,她只教女儿要友爱妹妹,圆圆做的很好,二婶把年年也教的很好。
一行人达到举办赏梅宴的宫室时,宫侍们已经准备就绪,就能贵人来赏梅了。此时命妇们也带着小贵女、小郎君来陆续入宫了,首先入宫就是陆家人,陆止和顾婉如带着陆家几个孙辈的小娘子、小郎君一起来的。紧接着就是成氏的母亲也带着儿媳妇、孙子孙女一起入内。这两家皇室的亲眷都受到了隆重的欢迎,高丽华甚至亲自站在宫门口迎接。
小孩子一多就热闹了起来,昨天陆言跟陆希提阿蕤和山山的亲事,陆希最初反对,但今天一见粉嫩嫩的阿蕤就有些心动了。阿蕤是顾婉如和阿劫的长女,也是陆家长房的嫡长女,她下面还有一个小她两岁、一个小她三岁的弟弟,比起娇娇的年年,她多了几分稳重,又不失天真开朗,陆希真是越看阿蕤越满意。
在场的都是七窍玲珑心的人,见陆希如此行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陆止和顾婉如互视了一眼,眼底都有些笑意,原本她们这次来也是打的主意。陆希这样家风正派、夫妻恩爱、不喜欢儿子纳妾的婆婆只要是疼爱女儿儿的人家都会喜欢的。高严是蓟王,又只有高岳、高屾两个儿子,高屾将来一个郡王肯定少不了,身份也足够陪得上陆家的长女了。
陆希忙着跟家人叙旧,成氏也同母亲和阿嫂聊天,成氏的母亲看到成氏浓妆掩不住的憔悴,忍不住紧紧的握着女儿的手,眼底隐隐有泪意浮现。女儿嫁入高家,是给成家带来了富贵,可女儿受的委屈受大了。
成氏见母亲如此连忙安慰母亲道:“阿娘我没事。”
圆圆也上前给外祖母、舅母见礼,成氏的母亲爱怜的搂过外孙女,幸好圆圆嫁到了他们家,将来总有机会弥补女儿的。
成氏的大嫂也暗暗庆幸从前没反对小姑的提议,不然她从那里找个皇室的县主媳妇,而且是从小看到大的听话媳妇。
成氏的三弟妹一直注意着高年年,若她大大方方的看也就算了,偏偏还一下下的偷瞄,成氏蹙眉问:“弟妹,你在看什么?”她不是很喜欢这个三弟媳妇,也不好说她举止失仪,就是太喜欢嚼口舌、道人是非了,小家子气太浓。
“王妃那位坐在蓟王妃右边的小女娃就是广陵郡主吗?”三弟妹问。
“是。”
“想不到蓟王妃这么漂亮,这广陵郡主也看起来是个美人胚子,看起来也很有教养。”三弟妹惊叹道。
“什么意思?”成氏听三弟妹话中有话。
“阿姊,你不知道嘛?人家都说蓟王妃宠女太过,连个礼仪女师都不给女儿请,广陵郡主粗鲁无礼。”三弟妹道。
“谁说的?”成氏脸一下子黑了。
“大家都这么说。”
“大家都这么说也不代表你可以这么说!”成氏怒道,高年年是谁?陆希、高丽华的心肝尖尖,高威唯一亲自抱过,一天就不见就不舒服的小孙女,也是高家目前为止孙辈中唯一被众人承认的嫡长孙女,这样的人是可以随意讨论的吗?
“不是,我没说。”三弟妹白了脸。
成氏的母亲和大嫂惊讶的望着成氏,成氏闭了闭眼睛,“阿娘你忘了,我是怎么嫁进高家的。”
成氏是怎么嫁入高家的?三弟妹不知道,其他人都清楚,是娄氏的姐姐自己作掉的,而当时流言牵扯的对象就是现任蓟王妃和前朝陆太后,罪魁祸首后来嫁了一个有五六个嫡出子女的半百穷老头,而其他推波助澜的人也被皇家狠狠惩治了!众人脸色都微微发白。
成氏道:“弟妹,这话你听了也不要跟别人提,烂在肚子里。”不仅陆希不给女儿请女师,就是陆家的娘子自陆言以后出生的小娘子没有过女师,难道陆家的娘子还缺教养不成?这分明是有人故意造谣,这三弟妹居然还说到了自己面前,她是认为她现在日子过得很滋润吗?
“我知道了。”三弟妹神色讪讪,连一个听到的流言也不跟成氏八卦了。
大嫂和二嫂心里暗暗不屑,这不开窍的木头,她还当成氏以前的高家女君吗?她现在是江阳王妃了!
“快看,魏家和高家的小娘子来了。”耳边响起了众人的喃喃细语。
魏家和高家?这可是高家媳妇的热门人选啊!
“不是同姓不婚吗?怎么高家可以娶高将军的女儿呢?”
“高将军是外族人,本身不姓高,就是汉姓随了陛下罢了。”
“咦?那位魏家小娘子可比高家的出挑多了。”
“是啊。”
成氏随着众人的目光一起望去,就见两名差不多年纪的小少女相携而来,一人身量高挑,相貌甚是普通,褐发浓眉,眉宇间英气勃勃,举止爽利,另一名少女身形略小,肤白柔美,举止端庄从容。成氏暗暗奇怪,这高昂的女儿怎么跟魏丹的女儿在一起了?
“阿娘?”圆圆轻轻的碰了碰成氏。
“怎么了?”成氏偏头问。
“年年真的没有礼仪女师吗?”圆圆不可思议的问,二伯母那么关心年年,怎么会不给她请礼仪女师呢?
成氏失笑的揉了揉女儿的发丝,“傻孩子。你觉得年年礼仪差吗?”
“不差。”高年年除了对陆希撒娇耍赖什么都上外,对其他人还是非常有礼貌的,不然也不会得那么多人喜欢,大人最喜欢的就是乖巧听话的孩子。
“她都有最好的老师了,哪需要女师?再说大家闺秀是养出来的,不是教出来的。”大家贵女怎么可能是教的出来?只要稍微富裕点的人家,或是大家族的丫鬟都由专人教授各种礼仪,言行举止皆让人无可挑剔,可这不代表她们就是大家贵女了,只能说她们有教养。贵女是要环境蕴养出来的,是从平时生活的吃穿住行入手、由长辈润物无声的言传身教,才能养出来的。旁人不都说,三代看吃穿、五代看文章,不然为什么还有新贵和世族之分呢?
圆圆困惑的望着成氏,她不懂阿娘的意思,要这么说她是不是也不用跟礼仪女师学。
“魏娘子漂亮吗?”成氏问。
“漂亮。”圆圆不假思索的说道,她要是有魏小娘一半漂亮就好了。
“那么你觉得她漂亮,还是你阿姑、你叔母、陆家几位大母、从母漂亮?”成氏问。
“当然是叔母最漂亮。”圆圆说,她顿了顿凑到了成氏面前悄声说:“我觉得哪怕是年纪最大的陆家大母都比魏小娘漂亮,魏小娘子站在她们面前就跟丫鬟一样。”圆圆又觉得自己像是在说魏小娘子的坏话,“我站在陆家大母面前,也觉得我自己是丫鬟。她是大丫鬟,我是小丫鬟。”
“这就是养出来的气度。”成氏摩挲着女儿小脸,“圆圆,没有谁青春永驻,身为女子年纪上去后,就更要注意自己,无论是言行还是气度,腹有诗书气自华。你是高家的女儿,你祖翁是皇帝,你耶耶是郡王,今天占在这里的贵女,就没有身份比你更高的,谦虚和自卑是两回事。”圆圆年纪也不小了,有些事也应该让她知道了,女人并不是一定要一辈子围着后院、围着男人打转,任何时候以自己和孩子为重才是最重要的。
圆圆似懂非懂的点头。
魏小娘子和高小娘子一入宫室就来拜见高丽华和陆希,她们想要嫁入皇室,长公主和蓟王妃最先需要讨好的对象。
高丽华看着如花朵般的小姑娘站成一排给自己见礼,对陆希笑道:“瞧着这些孩子,我都老了。”
陆希道:“是啊。”她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魏小娘子,十一二岁左右,容色秀美,举止从容,说话也柔声细语,要是她不是李氏生的,陆希也不介意多这么一个儿媳妇。
比起陆希的漫不经心,高丽华要仔细多了,元亮最多还有三个月就成亲了,可就算谢娘子入门,他那些庶子的婚事也要自己来操持,她今天就是来给弟弟的孩子挑媳妇的。
“大娘子。”春暄走到了陆希跟前轻唤。
“什么?”陆希回头看着春暄。
“郎君找你,让你现在过去一趟。”春暄说。
“你说阿兄找我?”陆希暗暗奇怪,阿兄找自己做什么?不过她借口更衣跟春暄起身出去。
“哎呀!”一声惊呼声响起。
陆希回头,就见一个小宫女在端茶的时候,不慎绊了一脚,茶盏落地,茶水飞溅到了高小娘子的身上,高小娘子穿了一件海棠红的襦裙,褐色的茶水溅在她襦裙上,这条颜色粉嫩的襦裙就完全废了。高小娘子眉头微蹙,目光不善的望着那小宫女吓白了脸,扑通一声跪在低声,不停的磕头。
“阿高可曾烫到了?”魏小娘子关切的问。
“没有。”高小娘子抿了抿嘴道。
“阿高随我一起去换衣。”陆希含笑对高小娘子说,像参加这会宴席,出席的人起码要带五套左右的衣服,连搭配的首饰都有备用的。
“多谢蓟王妃。”高小娘子又惊又喜,没想到她居然有机会可以亲近蓟王妃。
“傻孩子,这有什么好谢的。”陆希失笑。
而那小宫女已经被人无声的拖了下去,一切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陆希带着高小娘子去偏殿更衣,她则端了一盏茶盏在外看着雪梅,高年年在外面跟丫鬟采梅花。
“王妃。”高小娘子换完衣服小心的走了出来。
“换好了吗?”陆希回神和善的问。
“嗯。”高小娘子有些局促,她不时偷偷的瞄着陆希,小脸涨得通红。
陆希见她紧张,也没跟她多说话,只让烟微带着她回宴厅。高小娘子一走,陆希就被揽入一熟悉的怀中,“那小丫头是谁?”
“高昂的女儿。”陆希仰头,“阿兄你找我有事。”
“皎皎,我要暂时离开建康一会。”高严说。
“发生什么事了?”陆希关切的问。
“崔振在外面闹了一点事。”高严说。
“崔振?他做了什么?”陆希问。
“他说他带着郑家的太子逃了,现在要剿灭我们这群叛军。”高严平淡的说。高威是皇帝,高元亮是太子,都不能随意出征,那么平乱的就只有高严了。
“怎么可能?”要是崔振真带了郑家的太子离开,高威还会活着放他们一家子离开?“他不会是拿他自己的儿子说是太子吧?”陆希很怀疑。
“不管那孩子是谁,总会有人会相信他是太子的。”高严说。
陆希默然,崔振能打出这样的旗号,他一家子的结局就注定了,“权利果然容易让人疯狂。”陆希喃喃道。
高严以为她在感慨萧家的遭遇,抚摸着陆希的肩,“皎皎,等我回来后,就让父亲跟母亲合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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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三)
让耶耶和阿娘合葬?陆希眼眶微湿,这是她埋在心底最深处的遗憾和愿望,从耶耶死后迄今,她只跟阿兄说过一次,阿兄居然一直记得……
“我会让全天下都知道父亲是和母亲合葬,而不是跟常山。”高严认真的说道。
“不用。”让耶耶跟阿娘合葬很简单,哪怕把他从常山身边挖出来都不是难事,难得是耶耶是葬在郑启的皇陵里。华夏自古讲究死者为大,尤其是郑启还是皇者,基本上要脸面的皇帝都不会轻易去动前朝死去的帝皇陵。所以陆希一直打算的就是,找个机会去盗郑启的皇陵,只要能把耶耶的棺木偷出来,哪怕是名分上他还是跟常山合葬,陆希也无所谓。
“皎皎你不信我?”
“我信。”陆希手放在高严的手上,两人十指交叉,“所以我不需要这些虚礼,耶耶也从来没在乎过虚名,我相信他只要能跟阿娘在一起就很开心了。”阿兄现在的处境微妙,陆希更不想节外生枝,陆希靠在高严怀里,抬头对他笑道:“阿兄,我们还要活很久很久呢,有些事没必要急于一时是吧?”别说他现在只是蓟王,就算高威去挖前朝皇帝的皇陵,都要被言官喷死,反正他们有的是时间,不急于一时,她十七年都等了。
阿兄不是没有耐心的人,但是只要关系自己,他往往会不计后果,陆希不愿意他这样,“阿兄,我太太曾今跟我说过,活人比逝去的人重要,大家族要顾及,但大部分时间要以小家为主。”
陆希直起身体,亲了亲他耳垂,“我爷爷说过,其他胜利都是虚假的,能等到最后结果的才是胜利者。”爷爷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那些所谓的政敌几乎全死了,有了所谓的胜利又如何?他们最后的归宿就是那只小小的骨灰盒,所以爷爷跟她说,能熬到最后的人才是胜利者。人死如灯灭,死了就没有了,历史上多少胜利者就因为他们寿命长。
“太太、爷爷?”高严挑眉,“他们是谁?”怎么没听皎皎说过?
“就是几个长辈。”陆希说。
高严也没多问,皎皎的长辈太多了,无论走到那里,都有她的亲戚长辈。
“阿兄你什么时候走?”陆希不舍的问,高严也不是第一次出征了,每一次陆希都会为他担忧。
“今天下午就走。”高严说,不然他也不会让人把陆希叫出来了。
“这么快?”陆希微微吃惊,“难道崔振很棘手?”
“兵贵神速。崔振这些年在益州混的不错,他是郡尉手下兵不少。”
“益州?又是蜀郡,难道父亲当时没把孟达的旧部清理干净?”陆希问。
“他那时候为了得益州民心,没大肆清剿叛军,还收了两个当地大族的女儿。”高严毫不在意的在妻子面前揭自家老头的短,这件事压根就是老头子自己留下的隐患。
“父亲真是老当益壮。”陆希汗颜,她忍不住往高严怀里蹭了蹭,幸好阿兄不像他爹。
“老头子是太无聊了。”高严唇贴在陆希的太阳穴,要是他母亲死的不那么早,老头子也不一定会那么花心。他记得阿姊说过,阿娘在的时候,老头子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
真是别致的打发无聊的方式,陆希不准备跟高严讨论,爱一个人是否该为那人守身这种事,几千年的代沟不是那么容易消除,她的想法在几千年后的现代还有很多人不认同,“阿兄,除了你之外,还有谁去带兵平乱?”陆希问。
“还有阿团、刘铁和高昂,我们也不算平乱,能招安就招安。”现在高家刚拿稳手中的政权,也不想大动筋骨,“对了,高昂跟我提了一次,说是想把女儿嫁给山山,你喜欢她吗?”高严见陆希这几天一直在愁山山的亲事,就想起了高昂的提议,这不是现成的人选嘛,刚刚见皎皎似乎还挺喜欢这个小丫头。
“这——”陆希有些为难。
“你不喜欢?”
“我怕山山不喜欢。”陆希斟酌的说,“这小娘子长得不是太出色。”山山长得比崧崧还漂亮,就想陆希少女时期希望找个帅哥当老公,后来真找了一个美男子老公一样,她相信儿子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希望找个小美人当老婆,高昂的女儿不丑,可对远远超出平均线来的陆家来说,她的相貌只能说普通……
“他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你喜欢就够了。”娶媳妇是用来给他生孙子、伺候皎皎的,管高屾喜不喜欢?高严一直觉得皎皎宠孩子宠过头了,娶媳妇都要考虑儿子的想法,天底下哪有她这样的阿娘?亏得小粘糕的婚事早定好了,不然照着皎皎标准,非折腾的鸡飞狗跳不可。
“那是山山的老婆,不是我的。”陆希没好气的说,李家也是士族,魏家小娘子长相是今天来的那么多小贵女中最出色的,陆希都没看上,更别说高昂的女儿了。不是她不好,而是不适合山山。也不能说陆希以貌取人,有门第之见,可她要是真给山山娶个什么都比不过阿平的媳妇,她这不是等着山山心里不平衡,夫妻失和吗?
人最要不得的就是攀比,一比就容易心理失衡,可是人就有攀比之心,所以陆希明知道阿蕤比山山小了这么多,依然动了娶她当儿媳妇的心思,论出身阿蕤跟阿平相当;容貌才华,阿蕤现在还看不大出,可胚子已经足够好了,将来肯定不会长歪,这样山山的婚姻才容易幸福。
除了嫡长子的身份陆希给不了山山外,余下的陆希都希望给两个儿子公平。陆希想着高山山小时候曾对她说过,他长大后要讨十五个老婆,每个老婆给他生最少两个儿子,这样他就起码有三十个儿子给她玩了,要是他娶了高家的小娘子……陆希脸色一下子青了,不行!她绝对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你有合适的人选了?”高严问。
“我喜欢阿蕤。”陆希说。
高严不想陆希看上了自己的侄孙女,“你喜欢就好。”
“阿兄你不喜欢?”陆希跟高严夫妻多年,知道高严从来不会违背自己的意愿,即使心里不赞同都不会说,但她还是隐约能察觉阿兄不是很赞同这门亲事。
“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没必要。”高严说。
“没必要?”陆希不解的看着高严。
“年年将来嫁给阿拙,她再嫁给山山就没多少必要了。”高严道,他知道像陆家这种一流大士族看着枝繁叶茂,可真要谈婚论嫁,能选择的人原本就不多,只要年纪和门第合适,不管辈分都会嫁娶。再说高家下一辈肯定要跟陆氏联姻,所以对妻子的提议也不反对,阿拙是阿劫的长子。就觉得哥哥比姐姐,弟弟嫁妹妹就有点浪费了,他也就三个孩子,送一个给陆家足够了。
“年年嫁给阿拙?”陆希瞪大眼睛,“怎么可能?年年比阿拙大了三岁。”
“大三岁不是很正常吗?”高严笑着摸了摸妻子面颊。
“不行。”陆希摇头,“年年的夫婿一定要是她自己喜欢的。”
“皎皎,只有年年生出来的孩子才会是下一任齐国公,这不是早说好了吗?”高严道,不然阿劫哪有这么容易继承齐国公爵位?当年齐国公世子之争,明面上不过只是陆琉嫡子早亡,故过继堂兄嫡孙为嗣,实则原因非常复杂。自古庶子都是有继承权的,爵位继承更是,当年郑启都肯册封阿劫为齐国公了,更别说是陆大郎这陆琉唯一的血脉了。
若不是陆家族老百般阻挠,而陆琉死的又太突然,让郑启对陆琉心生愧疚,阿劫承爵也没那么容易。陆大郎傻人有傻福,遇上心慈的皎皎,不然哪能活到陆言为他求爵位、娶贤妻?他在阿劫出生后就已经没用了。皎皎嘴上说她不喜欢陆大郎,其实还是跟陆言一样,认为他是先生唯一的儿子,对他多有纵容。不然就陆大郎那么放肆的行为,哪能活到现在?
“青梅竹马,总比突然成亲好,你看我们现在多幸福?”高严大言不惭,要是皎皎没生年年就算了,不然年年是肯定要嫁入陆家的,不管她嫁的人是谁,她生下的长子必定是陆家未来的齐国公!这是他跟先生早有的默契。
“不要脸!”陆希抬手掐了他一下,“我让年年跟阿拙相处试试看,要是合得来就定下,合不来就算,我不想让她当长媳。”长媳宗妇岂是那么好当的?她家那个小娇娇怎么可能?她将来是要给年年养小白脸的!
“你也太小看你那块小粘糕了。”高严不以为然,“宫里那么多孩子,女儿又不是儿子,怎么疼都无所谓,你见老头子和阿姊喜欢过谁?高囧那两个女儿还是阿姊养大的。老头子兴致来了,理朝政的时候都带着小粘糕玩,你见小粘糕乱说话了吗?阿姊平时经手那么多宫务,从来不避讳小粘糕,小粘糕有跟你说过吗?”
“这不是应该的嘛。”她处事的时候也不避着年年,年年很小就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再说高威和高后说的那些事,小粘糕也不感兴趣,哪会记住?这丫头估计就记得好吃好玩的了。
“所以有你这么优秀的阿娘,她怎么会差呢?”高严给妻子理了理鬓发,见妻子瞪他,他失笑道,“再说你真舍得父亲的血脉从此在陆家断了?”
高严这句话让陆希打消了疑虑,阿兄说的也对,从小一起长大的,知根知底的总比外面找来的男人好。她想年年十九、二十再嫁人,要是找个比她年纪大的,人家不一定能等这么久,男人本来就比女人短命,且男人十几岁是精力最旺盛的时候,越往上精力越不济,女人恰巧跟男人相反……这么一想,还是男人比女人小好,反正也只差三岁,保养得宜的话,完全看不出,反正小白脸跟官职大小、能力强弱不冲突。
“阿兄,你说山山会不会跟你和表哥一样,都折腾成剩男?”陆希好纠结,要娶个媳妇怎么这么难?山山的婚事陆希是真心急,阿兄对未来的媳妇的标准跟自己完全不同的,她真心担心他会随便把儿子卖了,更别说上面还有一个更不靠谱的高威。
高严很不爽皎皎拿他跟袁敞那没人要的老男人比,“我是一门心思等你,袁敞那是根本没人要!”
“……”陆希无语的望着高严。
高严见妻子眉头紧皱,低头亲了亲她眉心,“山山也才十二岁,你急什么,放心,山山的婚事一定要你点头,我才会答应的。”把女儿嫁给阿拙,就当养个小女婿了,反正他对那块小粘糕就一个要求——别太黏皎皎。可媳妇娶进来时结两姓之好的,还是要找给儿子个更合适的岳家,陆家已经够亲近了,实在没必要。
“真的?”陆希将信将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高严拍了拍她的背,“对了,王珏这段时间已经三次乞骸骨,父亲应该会让你堂兄接替他的位置。”
“堂兄要升职?”陆希又惊又喜,“太好了!”阿劫性情温柔单纯,不适合官场上勾心斗角,陆家、顾家也无意让他在宦海沉浮,他就安心当他的史官,写史书就好。但堂兄就不一样了,他本身就属于能吏类型的,要不是郑家打压他们陆家,堂兄也不至于在外面蹉跎那么多年。“阿兄——”陆希紧紧的抱着高严的腰,轻轻的一声声的叫着高严,多少事她不说,阿兄都会给她做好了,她一定是上上辈子积了很多福,这辈子才能得到这么一个老公。
“皎皎,相信我,我会让陆家恢复以前的荣光。”高严在陆希耳边轻而坚定的保证道。
陆希再次回到赏梅宴的时候,正巧是各路大家闺秀展现才艺的时候,高后朝她投去问询的目光,陆希坐到了高后身边,举起茶盏喝了一口,“崔振叛乱,仲翼要去平叛了。”
“崔振叛乱?”高后眉头一挑,随即一声长叹,原本她听说崔振和阳平离开,心里还多少有些欣慰,至少阳平没嫁错人,可没想到崔振居然会如此。
是男人总想着要建功立业,陆希放下了茶盏,当天下之主的位置看似谁都可以争的时候,就没几个人愿意放手了。
一场赏花宴结束,收获最大的居然是成氏,她一口气帮自己的六个十岁到十三岁左右的庶子女都看中的人选,也跟那些贵夫人交流过了,双方都很满意,过几天就开始下聘。
陆止等众人散去后,跟陆希先回长乐宫休息,陆希将陆纳要升职中书令的事先跟陆止说了,陆止一听陆纳要升职中书令,也是跟陆希一样又惊又喜,“太好了,陆家终于又有人起来了。”对于士族来说,没有比退出权力中心更难受的事了,所以谢家会不惜一切的跟高家联姻。陆家肯这么培养高严,也是打着高严将来反哺陆氏的主意,没想到这一天来得那么快,阿兄的眼光真好,他果然没给皎皎选错人,高严是个靠得住的人。
“皎皎,你想让山山娶阿蕤吗?”陆止问。
陆希羞愧的低下头,她真不好意思跟陆止开这口,明明是她自己看中的,结果却反悔了,陆希想想都觉得自己太过分了,“阿姑,我还没确定。”陆希支吾的说,“还是不要耽搁阿蕤了。”
陆止心中了然,应该是高严不愿意,不过皎皎和仲翼也就三个孩子,两个都归陆家的确太浪费了,“谁让你不多生几个儿子呢。”陆止逗小侄女,“这下不够分了吧。”
“阿姑!”陆希不依的揽着陆止的手。
陆止笑着拧着她的脸,“你真当阿蕤嫁不掉?别说顾家了,就是王家、崔家,还有张家、朱家都跟婉如暗示过,婉如自己都挑花眼了。反正年年是我们家媳妇,她也不亏。”
“可——”陆希想说她还没真没想把女儿的亲事现在就定下。
“皎皎,年年一定要是陆家的媳妇,齐国公夫人、未来齐国公的母亲。”陆止神色严肃的对侄女说,年年的出生是陆家的大喜事,就在年年生下的那一刻,她就注定是齐国公夫人了。她跟阿劫的儿子生下的后代,是陆琉和陆璋完美结合,也是陆家再次辉煌的开始!陆家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三十年了。
“让年年现在跟阿拙一起玩,我不信两人养不出感情来,你跟仲翼现在多好。”陆止宽慰着侄女,“你真让年年自己找,大宋那么大,她去哪里找?还不是要你选?难道天底下还有比阿拙更适合年年的人?”陆止对自家孩子的有一百万分的信心。
这倒是,现代哪怕是恋爱自由了,还有不少人找不到真爱,要么就是勉强结婚,要么就是坚持不婚,“等阿兄回来,让阿兄教阿拙习武吧。”陆希终于松口了。
“好。”陆止一口答应,看崧崧和山山就知道仲翼对儿子没少花精力,高严看着个性冷淡些,可真是少见的好父亲。
高严当天就跟高团、刘铁、高昂兵分四路,直取各地民乱之地。赏梅宴结束后,高威也没让儿媳妇离开皇宫,横竖高严不在,她回蓟王府也没事,还不如留在宫里舒服,他顺便也能逗逗小孙女。
高元亮的婚事也让高后白天忙得几乎连喝水的时间都没了,陆希住在宫里,正好被她抓了壮丁,连成氏都被高后逮着帮忙了,姑嫂三人忙了三个月总算将大兴立国迄今第一件盛世——太子娶妃给完美办好了。
高元亮成亲后,高峥的婚事也提上了日程,人选是高威和高元亮划定的魏家小娘子;高昂的女儿则嫁给了高威三子西平郡王的长子,也就是西平王世子。
七月流火
七月,酷暑的热气未散,秋老虎又虎视眈眈的袭来。
陆希担心女儿适应不了江南闷热潮湿的气候,让人在长乐宫里挖了一个戏水池给女儿玩,里面放了不少木制的玩具,既能消暑,又能让孩子锻炼身体。开心的高年年完成了每天的课业就往戏水池里溜,连带陆家的几个孩子也迷上。高后本来就喜欢孩子,见他们都喜欢,就干脆把他们都留在宫里了,陆止和顾婉如一来担心孩子在宫里闯祸,二来也是陪陆希说话解闷,两人三五不时就会入宫。
水池外几个孩子正围着一个狭长的木桶外唧唧喳喳的讨论,这木棍里塞了不少可爱的只有拇指大小的小玩件,大家都想要,但是这些玩具都在木桶底部,他们的手根本够不到,大家讨论了许久,还是高年年从水池里舀了一勺水往木桶里倒,然后这些小玩具就浮起了一些,大家见方法可行,一个个的都去舀水了。
水池外,陆止、陆希和顾婉如三人,含笑看着孩子们玩闹。
“阿姑还是你有法子,以前到了这天气,阿蕤、阿拙他们就开始苦夏,饭都不肯吃了,要是用冰他们又受不住。”顾婉如对陆希道,“叫了疾医、食医,也就给他们弄些开胃药罢了,那些药我都不爱吃,孩子怎么肯吃得下去。这些天入了宫倒好,吃的比家里多多了。”
陆希道:“养孩子就是操心,都是慢慢琢磨出来的,年年小时候身体也不好,这些年才好转的。”
“阿蕤也是,小时候三五不时的就会闹病,等大了才好些。”顾婉如提起长女,一脸笑意,“以前在家里的时候,谁不说她乖乖巧巧的,现在倒成了疯丫头。”
陆希轻轻摇着团扇,给睡在两人身边的阿劫最幼子还不到周岁的阿愚打扇,这小子睡的安稳,还不是的吐个小泡泡给陆希的打扇捧场,“疯丫头才好,太文静了不爱动,身体就容易差。女孩子快乐的也就当姑娘的那几年,等出嫁了就该相夫教子、操持家务了,能玩就让她多玩些,反正礼仪不差就够了,别太拘束了。”
顾婉如心有戚戚的附议,她跟阿劫也是恩爱夫妻了,可有时候她还是会想念在家的那段无忧无虑的少女期。
陆止鄙视这两个无病□的人,“别的了便宜还卖乖了,整个建康谁不羡慕你们两个?”丈夫有才有貌,对妻子又一往情深,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婚姻啊。
“阿姑。”
“祖姑。”
陆希和顾婉如同时不依的唤道。
陆止懒得理会这两人撒娇,她问陆希:“仲翼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清楚。”陆希摇头,“他上回来信只跟我说,他招安了崔振,现在转去打魏国了,崔振也把他手上的那个太子交出来了。”只可怜了那无辜的孩子。
“我听说崔振娶了羯族的公主为妻?”顾婉如问。
“对。”崔振带着家人逃离建康后,就借口手上有前宋太子,很快的集结了一支部队,又不知怎么的,勾搭上了羯族,居然还娶了羯族的公主为妻,在益州划地为王。
“那阳平公主怎么办?”
“她自愿移居侧室。”陆希说,也就是自贬为妾了。
“她——”顾婉如斟酌了半天,才为阳平找了这么一句话形容,“真会为夫婿打算。”心甘情愿自贬为妾的人可不多。
“她打算的好着呢。”陆希道:“先娶了羯族公主,得了羯族的支持,他们就能在益州天高皇帝的逍遥过日子了。阳平跟崔振成亲这么多年,长子、次子都娶妻生子了,她还在意那个正妻的名分吗?”阳平跟崔振结婚了那么多年,孙子都生了,崔振就算自立为王,娶了羯族公主,难道将来还会把自己打下的江山给羯族公主生的孩子不成?所以阳平现在压根不在乎那么一个名分,据阿兄传来的消息,阳平是真的主动退让的。陆希不赞同的阳平的作为,但她的举动还是很好理解的。
“天底下还有这么好的事?”顾婉如不可思议的问,“羯族有那么舍己为人?”说来也怪,鲜卑族和羯族都入侵过中原,也杀过不少汉人,可大家对鲜卑族的印象要稍好一点,对于羯族好多人都深恶痛绝。
“与虎谋皮、引狼入室、玩火自焚。”陆止给这对夫妻下了三个定义。
“不错,这两人迟早把全家都赔上。”陆希这些年在蓟州看着高严跟鲜卑族和羯族都打过不少仗,陆希对这两族秉性有比较深的了解,如果说鲜卑族是对一头对中原一直虎视眈眈的恶虎的话,那么羯族就是鬣狗。恶虎的目的是想要入主中原,而鬣狗是想着怎么把中原当成他们的金库,他们不仅会杀光所有的非羯族以外的人,甚至自己的族人,只要是拖累族群的,他们都会杀光。跟这样的种族合作,会有什么好结果?
原本高严也不会让崔振那么嚣张,他入益州后,先将几支势力小的反部清扫干净,正想一鼓作气将崔振打下,却不想魏国又出问题了,高严跟高团就直奔蓟州,仅留高昂和刘铁平定国内,两人也不浪费留下的兵力,见崔振肯接受招安,就拿出高威早就写好的圣旨,册封为他为大将军。不过谁都知道这只是暂时性的,所以崔振在一接受招抚后,就立刻跟羯族公主联姻了。
“王妃,魏侍中的李夫人求见。”门外宫侍通报道。
魏侍中的李夫人?三人对视了一眼。
“阿姑,你跟李夫人有交情?”顾婉如问。
“都没说过话,哪有会有交情?”
“没交情就早点打发了。”陆止拈着团扇下的坠子把玩,她来干什么三人心里多少有点数,皎皎没必要牵扯那团乱麻。
“早如今何必当初。”顾婉如冷笑一声,“以妾为妻了十几年,现在想反悔,天底下哪有那么容易的事。他们家还怕闹笑话?都被人笑话了十几年了。”
魏小娘子嫁入皇室,是魏家的喜事也是李家的喜事,但李老头当初做的太绝,把发妻儿女得罪狠了,已经有十多年没联系了。现在魏小娘子要嫁入皇室,这外祖母、嫡亲的舅舅、从母都不到场那就是天大的笑话。时下重礼节,莫说是成亲这种大事,就是寻常寿诞亲人也会被人认为是六亲断绝的意思。李老头再爱小妾,发妻没死、也没离婚,总不能在这种正经的场合指妾为妻,也不能把庶出的儿子认作嫡出的儿子。李老头找上妻子,想让妻子出席外孙女的婚事,却被袁氏夫人一纸离婚书贴到了脸上,原配的子女也借口在外地没空参加,现在李老头是真急上火了,四处求人。陆希是蓟王妃,跟袁家又有旧,也是李家前来求情的对象。可陆希怎么可能会理会他们?
“那也未必,李家那个庶子比原配那个有出息多了,魏家那几个儿子也不错。要是她运气好,生的儿子能在青史上留名,说不定还有人把她划到列女传里,说她是贤母典范。”陆止淡淡的说,“不然魏小娘子嫁不到皇室。”
“……”陆希和顾婉如同时沉默,陆止这句话说得很对,从古迄今,规矩都是给没能力的人遵守的,有能力的人都是规矩的制定者,前朝律法明确规定了不得以妾为妻,可小妾最后熬成正妻的人也有不少。这李家妾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真有这一天。
陆希托腮,要是有一天阿兄真当了皇帝,哪怕有人反对,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把耶耶的棺材挖出来葬到阿娘身边,但是现在——陆希心里暗暗叹气,阿兄压力已经够大了,她可不想给他加压力。
“当初阿袁做的也有欠缺的。”陆止说,“她就不该对那男人有指望,直接离婚得了。”陆止想起了当初的谢芳,当初谢芳不也是?当初娶她的时候看中了陆家的权势,口口声声说她是他的正妻,他会给她属于正妻一切的脸面,他们之间是有夫妻情义的,可回头还是搂着小妾亲亲我我。见鬼的夫妻情义!她带着嫁妆嫁给他,替他伺候公婆、掌管家务,将来还要替他生儿育女,他倒好搂着小妾万事不愁,天底下哪有那么容易的事?要这样的老公,还不如养个面首,至少还一切以她为主。直接离婚,省得整天对着贱男恶心!
“阿姑是有了孩子,舍不得孩子吧。”陆希是母亲,很了解袁氏的想法,母亲是可以为了儿女牺牲一切的,“要我说当初阿姑有了儿子,要这男人干嘛?直接作了那男人,把儿子养大,她就是太夫人,不用受任何闲气。至于那小妾提脚卖了,她不是自愿为家族牺牲的吗?把她卖个一个半百老头,可她还能不能这么大义凛然。”陆希撇嘴道,夫妻间要动个手脚还不容易嘛。男人是祸根直接解决,小三也不是无辜,既然她这么想为家族牺牲,就成全她好了。
“……”顾婉如决定换个话题,这话题太危险了,“话说袁夫人这样真好吗?”顾婉如也讨厌李家的做派,可袁夫人这么做,不是要得罪皇室了吗?阿姑现在也在操持高峥的婚事,她这么做就不怕陛下生气?
“我听说谢太子妃有身孕了?”陆止问。
“对,太医令说已经一个多月了,父亲已经让太子妃好好休息了,宫中的一切事务还是有阿姊暂理。”高元亮和谢太子妃是三月份结婚的,结婚之后高元亮就一直待在太子妃身边,完全的独宠。旁人都说高元亮老庙着火,年纪一把了,居然还对妻子那么好。陆希倒挺同情太子妃的,面对一个天天让她生嫡子的老公,那么大压力,还能怀孕,太不容易了。
顾婉如听陆止突然提起这个,不由一愣,“难道这是——”她没说下去,她心下骇然,这太子妃肚子里的孩子才刚有,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这已经开始闹起来了?就算太子妃生了嫡子,高峥都已经那么大了,这也太急了。
“放心吧,这件事肯定会处理好的,但不该归我管。”陆希摇扇道。
顾婉如这时候已经彻底熄了把阿蕤嫁给山山的心思,皇家的媳妇可真不好当。
“阿娘。”高山山这时走了进来,见到陆止和顾婉如后又给两人行礼。
“你怎么来了?”陆希问。
“嘿嘿——”高山山腻到了陆希身边,“阿娘——”
陆希瞄了儿子一眼,“怎么?又想做什么坏事了?”
“哪有!”高山山搂着陆希的肩膀,“阿娘,我明天带你去外面郊游好不好?”
陆希点点他额头,“有话快说,少废话。”
高山山郁闷的摸摸鼻子,凑到了陆希耳边低低的说了一句,陆希蓦地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她不可置信的重复了儿子的话一遍,“你要纳妾?”
“对!”
高山山的损失
陆希听到儿子要纳妾的第一反应是——山山知道妾的主要功能吗?他才十二,硬件还没达标,他纳妾想干什么?但转念一想,又戒备起来,不对!阿兄一直把他往军营里丢,虽然父子三人从来没说过他们在军营干什么,可陆希还能不知道?这些军汉平时除了操练、杀人,最爱的聊就是女人了,更别说蓟县还有军妓营,陆希不信这崧崧和山山没好奇瞄过。他不会是被人撺掇了吧?
高山山腻着陆希道:“阿娘,我想要十个漂亮的、会磨墨、会写字,还有弹琴的妾。”
“咳——”顾婉如被呛了,十个?山山以为妾是什么?还提这种要求,他看上的犯官家眷?顾婉如和陆止暗自思忖道,两人听到山山这话第一反应就是有人带坏山山!不然山山怎么突然会要纳妾呢?或者有人勾引了山山,让山山过来求皎皎。
要求还不低!陆希看着儿子兴致勃勃说着他对妾的要求,神情一如他以往在阿兄处满足不到的愿望后跑来找自己撒娇,缠磨着她答应。陆希揉了揉眉头,她想念阿兄了,要是阿兄在的,这会一定把这个小子提出去谈心了吧?不过孩子现在还在成长期,心思敏感,要学会慢慢教导,而不是简单粗暴的教育,陆希告诉自己要耐心。
“山山怎么想到要妾的?”顾婉如问,作为女人顾婉如不喜欢丈夫纳妾,可要是自己兄弟或是儿子要纳妾,一般来说没几个女人会太反感的,人都是自私的动物,更何况看山山这架势还不像是被什么狐媚子吸引住了,倒像是被人怂恿了,把妾当成一样好玩的东西。
“因为大家都有,就我没有。”高山山严肃的对陆希说,“阿娘,我也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妾跟长大有什么关系?陆希被儿子的想法搞糊涂了,“你说大家都有?谁有?”
“很多人,耶耶、阿兄他们不都有吗?”高山山很郁闷的说,“高峥、高岿他们也有,大家一起出去玩的时候就我一个人没有,上回道明还假惺惺的说要送我两个!”高山山忿忿不平,“我才看不上!”他要小妾不会跟阿娘要嘛?阿娘一定会给他最好的。
陆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时下送妾之风盛行,即使高严这些年并没有小妾,但还是在家里养了不少姬妾的,这些姬妾的功能就是在客人来的时候献艺、侍寝,顺便还当做礼物。崧崧身边的侍妾功能也差不多,不过这些侍妾倒不是陆希准备的,而是崔家准备的,崔家甚至还送了两个专门□的,可以给人红袖添香的绝色侍姬过来,意味非常明显,崔家在表明他们家大娘子并非容不下人的人,但是高崧崧的后院一定要掌握在崔康平手中。陆希不喜欢儿子纳妾,但不会巴上去跟未来亲家说,她说了崔家也不会信,这种事是日久见人心。
高山山说的高峥、高岿身边的侍妾,应该也是这种类型的,倒不是家里约束他们不许纳妾,高家父子身边就没断过女人,只是高威荤素不忌,但对子孙要求非常严格,要玩女人可以,不过要等满十六岁后,十四岁之前甚至不许泄元阳,所以就是高家最不靠谱的高回在十六岁之前都是规规矩矩的。不过作为大兴目前处在最顶层的贵公子,高家的小郎君出去游玩,要是没几个漂亮的丫鬟的确有点少见,但也不是没有。
“所以你要侍妾就是出去玩的时候让她们伺候你?”陆止问,眼底隐隐浮起了笑意,真是孩子,不过听到这里,在场的大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孩子肯定是被人撺掇了。
“回祖姑,不是。”高山山认真的反驳,他目光期盼的望着阿娘,阿娘一定知道他的想法的。
“不是?”陆止和顾婉如一愣,那他是为了什么。
果然是到了青春叛逆期吗?陆希苦笑,毛都没长齐的奶娃娃就想急着证明他是大人了,“山山。”
“阿娘。”高山山凑到了陆希身边。
“你跟我来。”陆希起身对陆止和顾婉如歉然颔首,孩子也是有自尊的,陆希绝少在外人面前教训孩子。两人走到了内室后,陆希坐在蒲团上,高山山坐在了她的面前,垂着脑袋,阿娘似乎不高兴?
“山山觉得自己长大了,所以想要纳妾证明自己长大了?”陆希伸手摸着儿子的头柔声问。
“阿娘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证明了。”十二岁的小男子汉秀出了自己的臂肌,表示自己没有那么幼稚,哪有男人用女人来证明来长大的!哪会被人笑话死的!
“那山山为什么想要纳妾呢?”陆希柔声问。
“因为大家都有。”高山山说的理直气壮,他跟大家一起出去玩的时候,其他人都有就他一个人没有,他不喜欢大家看他的目光。
“很多东西大家都有,可也有很多人并没有。”陆希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柔和,“比如说好多人都媵妾,可你耶耶没有,你阿兄也没有;比如说好多人服用五石散,可家里都没有人服食。”幸好山山今天只是告诉自己她要纳妾,要是他说自己服食五石散了,她非揍死他不可!
“那是因为耶耶有阿娘,阿兄有阿平姐。”高山山理所当然的说,“阿娘不是说丈夫是不可以让妻子伤心的吗?”
“那山山以后有了妻子呢?会纳媵妾吗?”陆希问。
“那阿娘会给我找个我喜欢的妻子吗?”高山山问,“就跟阿兄一样,我不要高小娘子那样的。”在高昂的女儿还没跟他堂兄订亲之前,高山山最怕的就是耶耶给他定下这样的妻子,他一点都不喜欢高小娘子,阿娘说不可以以貌取人,可她不仅长得不好看,脾气又不好,他不喜欢这样的妻子。
“当然。”陆希一口答应,她一点都不怕儿子选中的妻子会不合她的心意,她养出来的儿子难道还会喜欢超出她审美标准之外的女子。
“那我一定会对我妻子很好很好的。”高山山说,“可是阿娘我现在没有妻子,也没有未婚妻,难道这样也不能纳妾?”
所以儿子你是在告诉我,你想要老婆了吗?陆希无奈,“要是有人说山山不纳媵妾是因为害怕妻子,没有男人气概呢?不然为什么大家都纳妾,有庶子,就你不纳妾没庶出的子女,你怎么办?”
“男人气概又不需要纳妾生庶子来证明。”高山山挠挠头,那不是说他耶耶没有男人气概吗?谁敢说他就揍死他!
“那山山为何还在意大家都有妾,你没有妾呢?”陆希微笑的说。
“这——”高山山开始觉得他一直想纳妾的想法似乎很蠢?
“再说妾是大家都有的东西,你有了又能证明什么?俗气。”陆希不屑的下了一个定义,“为了十个不值钱的丫鬟,你就特地来求阿娘?你今年可就剩最后一个愿望了,你不要大宛马了吗?我还特地让人给你你挑了一匹纯色的黑马!”高严执掌蓟州十来年,在蓟州是名副其实的皇帝,高家即使不登上皇位,也是富贵滔天,崧崧和山山走到那里都是被人捧上天的对象。陆希总担心把儿子教成纨绔,对儿子疼爱的同时,也有诸多的约束,比如说一年只能提三个要求,就是其中之一。这样孩子就知道取舍,知道珍惜到手的东西了。
“对啊!”高山山想起陆希的话,不由惊得跳了起来,苦着脸说,“阿娘,我能反悔吗?”
“不行。山山,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十个漂亮的、会磨墨、会写字,还有弹琴的十个小妾是吧?我下午就让你直叔给你送来。”陆希一向是宠孩子的阿娘,孩子的要求她怎么会不答应呢,十个小妾太简单了,“不过应该没你漂亮。”陆希最后逗了儿子一下。
“为什么?”可怜的高山山已经被自己跟汗血宝马失之交臂的消息打击傻了。
“别说妾了,就是建康这些小贵女,你有见过比你还漂亮的吗?”陆希反问。
高山山摇头,他就知道阿娘比他漂亮,不过她们怎么配跟阿娘相提并论。
“那就不就信了。”陆希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跟你司从母说一声,让她给你找一间偏院安顿你那些小妾。”
高山山快哭了,大宛马啊!他想要了三年的大宛马,耶耶好不容易让人找来的大宛马,居然被他用十个不值钱、还不漂亮的小妾替换掉了!高山山简直想一巴掌抽死自己!一百个小妾都换不来这样的马啊!
陆希满意的看着儿子懊恼不已的神色,“山山,以后旁人怂恿你的时候,你要多动动脑子,今天就少了一匹大宛马,下回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高山山听了陆希的话,脸上的懊恼之色顿减,而是低头认真的思考了起来。
陆希也不打扰儿子思考,孩子长大了,很多东西教是教不来的,只有让他们去经历,去体验才能牢牢记住。
“阿娘,我错了。”高山山头靠在陆希的肩膀上,神情沮丧,他实在太蠢了!就被人怂恿了几句就当真信了。
“傻孩子。”陆希亲了亲儿子,自从崧崧和山山满七岁后,陆希就不对儿子做这种举动了。
高山山被母亲的举动弄的红了红脸,不过还是更往阿娘身边靠了靠。
“山山,你是你耶耶的儿子,多的人是想要结巴,也多的是人想要利用你害你的人。”陆希的话让高山山脸上浮起了怒色,她轻笑道:“这些人你都不用太上心,但凡有所有求的人都是有弱点的人,他们想利用你,你也可以反过来利用他们。回去好好想想,那些人对你做件事的目的是什么。”
“嗯。”高山山搂着陆希,“阿娘,我今天能留下陪你跟年年吗?”
“山山,这是宫里。”陆希说。
“哦。”高山山失望的低下头,自从来了建康后,阿娘跟年年一直在宫里,大哥又忙,耶耶也出去打仗了,高山山也不是一定要家人陪着,但是这种看到大家都是各忙各的的,只有他一个人无所事事,有时候心里真不是滋味,他不是大哥,不需要继承耶耶的家业,他能干什么?
“不过阿娘明天就能出宫回蓟王府陪你了。”陆希又给儿子一个甜枣。
“太好了!”高山山兴奋的跳了起来,过了一会,他又期期艾艾的蹭了陆希身边,“阿娘,我真不能反悔吗?”他还是想着他的大宛马,纯色的黑马呢!阿娘说的对,十个小妾算什么,纯种大宛马才是稀世珍宝啊!就是祖翁也才三匹!
“不行。”陆希差点失笑出声,但是还是一口拒绝了儿子,要是太容易原谅了,他还能记住这次教训吗?陆希送走了高山山,陆止和顾婉如也先告辞离去,陆希吩咐穆氏和春暄好好看着高年年,她神色微沉的去找高皇后。
三个孩子都是陆希一手带大的,他们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个清楚的肯定是陆希,即使现在崧崧和山山都大了,可两人一旦有什么心事最快察觉的还是陆希,她很明显感到山山最近情绪不对劲。思及山山刚跟她说过的话,她倒要看看,谁在挑拨她两个儿子关系!
王府琐事(一)
高皇后听到山山想要纳妾,第一反应也是山山被人设计了,可听陆希说完了她跟山山的对话后,脸色不由微变。
“阿姊,我想回蓟王府住,多陪陪崧崧和山山。”陆希说,“蓟王府的事也不少。”陆希婉转的对高皇后说,她留在皇宫的时间也的确够久了。
“你回去也好,宫里也没什么事忙了,蓟王府也不能离了女主人太久。”高丽华点头道,她早就让皎皎出宫了,但父亲一直不发话,她也不好说。现在阿弟都要回来了,也该让皎皎回去了。
“好。”陆希还真担心高后舍不得年年,让她把女儿留在宫里。
高小粘糕一听说陆希要带她回家,欢呼了一声,奶声奶气的嘱咐小丫鬟要把她这些天收集的小玩具都带上,回家要跟小伙伴一起玩。
陆希听她嘴里那几个在蓟县的小朋友,叹了一口气,将女儿搂了过来,“年年,我们要回的是建康的蓟王府,不是蓟县的家?”
高年年困惑的看着陆希,她不理解为什么她会有两个家,在她心目中蓟县的家才是家,那里有年年养的各种小动物,还有年年的好朋友,虽然建康很多很多亲人,可她还是喜欢在蓟县,因为在那里她可以天天跟阿娘、耶耶在一起,阿兄要上学但也常会回来陪年年玩,不像现在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耶耶了,“阿娘,年年想耶耶、想回家。”高年年趴在陆希怀里小声说道,她摸了摸小屁屁,即使耶耶打年年,年年还是想耶耶。
陆希听到女儿的话,眼泪都差落下来了,她又何尝不想回到从前呢,阿兄就算出门,也不会一出门就是大半年,更不会出现明明跟儿子在同一个地方,都看不到他们的情况,但事情都走到这一步了,大家都得到了好处,总要付出代价的,她亲了亲女儿的额头,“耶耶马上会回来了。”陆希稍稍打点了下,也没收拾多少东西,就让崧崧来接自己回蓟王府。
高崧崧也已经很久没见阿娘了,高严出京打仗了,可蓟王府还在运作,陆希在宫里管不了,拿主意的就只能是身为世子的高崧崧了,这段时间他忙得倒头就睡,偏偏高山山还给他出状况,他早上忍不住小小的教训了他一顿,这郁闷着,一听陆希要出宫的消息,就欢喜的让人套了马车就来接阿娘和阿妹,连马都不骑了。
“阿娘,我好想你。”高崧崧抱着妹妹上下丢了几下,逗笑了阿妹,才跟陆希说着他这几天遇上的烦心事、开心事。
陆希含笑听着,高年年一听说二哥还在家里等她们的时候,开心的在陆希和高崧崧身上、宽大的衣袖里钻来钻去,小丫头很容易满足,只要父母和哥哥肯陪在她身边,她就能一个人自得其乐的玩上很久。
“阿年,山山的小妾是你给的?”高崧崧心里犹豫了一会,终于问起了这件事。
“是的,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山山还小,十个小妾是不是太多了?他——”高崧崧在心里选着合适的词跟阿娘说,“我今天来之前跟山山谈了一会心。”高崧崧昨天一晚没回蓟王府,今天才知道弟弟一下子多了十个小妾,大吃一惊,就去找山山问他到底怎么回事。结果高山山那臭小子对他不冷不热就算了,他多问了几句就对他发火,高崧崧向来不是好脾气的人,见弟弟冲着自己大声的嚷嚷,拿他的好心当驴肝肺,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把阿弟揍了一顿,这会他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呢,不然早就来找阿娘诉苦了。
“你揍他了?”陆希了然的问。
高崧崧尴尬的笑了两声,“我没太用力。”至少没耶耶狠,耶耶是拖下去打板子的,他是拳头揍的。
“长兄如父,你耶耶不在,我又一直在宫里,不一定能看顾你们两个,山山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就要你来指正了。”陆希说,“他是你弟弟,他还没长大,你不能跟他怄气。”
“我知道。”高崧崧听阿娘这么一说,就知道阿娘不怪他打阿弟了,“我怎么可能跟他怄气呢?”生气了就揍一顿呗。
陆希满意的一笑,心里还是放不下小儿子,到了蓟王府后就先去山山了。
高山山的房里正忙成了一团,高严教训儿子一向不手软,高岳受父亲的影响教训起弟弟来也没手软,一顿胖揍把高山山揍得躺在床上起不来,“高岳你耍赖!”高山山悲愤的用手砸着床头,要不是他让他的侍卫压住自己,到底谁揍谁还说不定呢!“哎呦!”高山山又一声嚎叫,他回头怒狠狠的瞪着给他上药的人,“轻点!你要疼死我吗?”
“少君你忍着点,殇医都说了上这药的时候会疼一些,忍忍就好。”给高山山上药的小厮好声好气的劝道。
“不上了!就那么几个小伤口!”高山山不耐烦道。
“那可不行,王妃马上就要回府了,见了少君这样一定心疼。”那小厮说话间动作利索的给高山山又上了几处。
提起阿娘,高山山忿忿道:“我要告诉阿娘,高岳他欺负人!”
“少君,大少君他是你长兄,你突然多了十个侍妾,大家都吓了一跳,他问询也是关心你——”
“有什么好问的!”高山山扭头,“他最近不是忙得很!哪有心思陪我玩小孩子游戏!”高山山还记得上回他兴冲冲的去找阿兄要阿兄陪他打猎玩,就被阿兄赶了出去,还说他小孩子脾气,他心里那个郁闷,他原本也不是自己想去打猎,只是见大哥这些天忙的脸上都没个笑脸,想让他出去散散心罢了。
“少君,郎君不在家、女君在宫里,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要大少君做主,大少君哪里知道你是的目的是带他去散心呢?都是自家亲人,要做贴心事也要说出口……”
“谁体贴他了!”高山山死鸭子嘴硬。
高崧崧站在门外听着阿弟跟他侍从的对话微微一愣,才想起山山真有找他玩的时候,可他那时候真忙得焦头烂额,耶耶不在京里,他要面对的事情真的很多,他之前也没经历过,难免有几分烦躁,对阿弟也少了点耐心,虽然他本来耐心就不是很多。
“少君要是不体贴大少君,怎么上回还跟大少君坏话的十七郎打了一架……”
“二狗子!”高山山怒道,“你到底是我的人还是我大哥的人!”
“嘿嘿,少君,我现在不叫二狗子了,叫阿陵了。”二狗子笑嘻嘻的说,“二少君,药涂好了,你还疼吗?”二狗子就是高山山先前收下的小乞儿,他为人聪明伶俐又肯吃苦,住进陆家后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福窝,再也不用担心饿死了,还有了一个像人的名字。对二狗子来说,高家是他的再生父母,高山山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一条烂命送给高家高家也不要,他只要认真伺候高山山就是报恩了,他卯足劲了花了一年时间将四书上的字认全了,高山山无论去哪里,他都跟着,前后照顾十分精心,王直见他是个机灵人,就默许了他跟在高山山身边,山山身边需要这样的人。
高山山从床上一跃而起,动了动筋骨,轻轻的踢了他一脚,“就你这小子话多!”
“山山——”陆希在门外扬声道。
“阿娘!”高山山一听到陆希的声音,立刻将散乱的衣服整理好,神情若无其事的打开了房门。
“阿兄!”一团软软香香的小东西率先扑到了他的怀里。
“年年。”高山山兴奋的抱起妹妹,做着她最*的丢上丢下的游戏。
“山山身体不舒服?”儿子不提他挨揍的事,陆希也没提。
“没有,我就是午睡了一会。”高山山嘴上说要告状,可心里是不屑做这样幼稚的事的,下回他要跟大哥单打独斗!他瞪了高崧崧一眼。
高崧崧原本有些愧疚的心情一下子不翼而飞,他的拳头的似乎又痒了……
陆希无奈的摇头,这两个活宝,“年年,跟阿娘先去梳洗。”他们都大了,很多事不需要她来指手画脚,他们就应该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了。
高年年蹬蹬的跑回了陆希身边,陆希问高山山,“刚给你上药的小厮是谁?”山山的小厮她大部分都认识,这个似乎没见过。
“他不是家里的小厮,他就是我在上已节带回来的人叫阿陵。”高山山说,“阿娘,阿陵很聪明,不过一年时间,就能把四书上的字都认全了。”
“看起来就是个机灵的孩子。”陆希点头,“让他一会到我那里去。”
“好。”高山山随口应了。
陆希带着女儿出了儿子的院落,司漪已经站在院外,一见陆希就迎上了上去,“王妃。”
陆希笑着同她聊着家常,“阿漪,绵绵最近如何?她快生了吧?”
“是的,都已经九个月了,听产婆说随时都能生。”司漪有些担忧,毕竟这是女儿第一次生产。
“绵绵身体一向好,这次一定能一举得男的。”陆希道。
“承王妃吉言。”司漪说。
两人聊着家常,款步往蓟王府的正院走去,陆希先让穆氏抱年年下去梳洗,她和司漪先在偏厅休息喝茶。司漪等下人都退下后,对陆希道:“大娘子,山山这些天也没有跟乱七八糟的人胡混,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学堂念书,平时出去玩的也是高家的那些郎君。”司漪顿了顿道,“道明是西平王的三子,这些天陪山山玩的最多的也是他。”
西平王是高威的三子,西平王世子正是高小娘子的未婚夫,陆希微微挑眉,这西平王平时低调的就跟不存在一样,平时偶尔在宫里遇上也跟锯嘴葫芦似地,难得听他开口说话,他的几个孩子更是绝少出现在宫中,陆希也就记得他的世子,怎么他的三子会跟山山这么亲昵呢?。
母子叙话
“阿直还说西平王平日一直深居简出,少数几次外出都是跟着太子殿下的。”司漪说,这也算不上什么。西平王跟太子是亲兄弟,太子又是储君,两人又来往在正常不过了。
大娘子刚嫁入高家的时候,陆家也派人打听过高家的情况,对高威的庶子也有大概的了解,那时候司漪对他们的印象就是安分,可这些天那些郡王的举动却让司漪暗暗感慨,高威那几个儿子除了高回外没一个是省油的灯,最安分的就应该是高威的幼子,册封了郡王后就带着家眷去封地了,一点时间都没有耽搁,不过他也比崧崧、山山大不了几岁,自知自己年纪太小,远远比不上上面哥哥们,才会那么安分。难怪高威连娄氏都不肯册封皇后,不然现在的高家还有的热闹呢。
“大娘子,要不要多派几个人跟在二少君身边。”司漪问。
“不用。”陆希摇头,就算高家不在这个位置,只要山山长大了,他身边的诱惑就永远少不了,这种事防是防不住的,只有靠自制。外面那些带坏山山的是外因,她这次回来主要先解决内因。
“王直已经派人去盯着西平王了。”司漪说。
“崧崧和山山一起干什么都在一起,以后还是让山山跟着崧崧吧,一旦他不懂事了,还有崧崧看着。”陆希垂目看着手中的茶盏。在蓟州的时候,高崧崧和高山山都是同进同出的,做什么都在一起,而两人到了建康后,也就早上一起上学的时候在一起了,余下的时间兄弟两人极少能见面。陆希在宫里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了,她知道不妥,但没有马上阻止,毕竟她在宫里脱不开身,她就算吩咐两个儿子,儿子也不会当回事。
“大娘子。”司漪欲言又止。
“阿漪在我心目中,崧崧和山山是一样的。崧崧是长子,他将来会继承阿兄的一切,可是山山也是我的儿子,他跟崧崧没有任何不同。”陆希放下茶盏道。
陆希语气很温和,却让司漪心下一凛,大娘子这话是给她说的,也是给王直他们说的,这也是陆希第一次明确的表明自己的立场,司漪硬着头皮道,“大娘子,每一家都是如此的,即使在陆家。”
华夏自古就是嫡长继承制,长子在出身后,地位就跟余下的弟弟身份完全不同,哪怕弟弟跟大哥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自从崧崧和山山到了建康,王直他们就开始有意识的分开了崧崧和山山,一切以崧崧为主,对崧崧的教育十分严苛精心,而相对的对山山的教导就没有那么严苛,不是说不重视,只是培养的方向不同,甚至在很多方面将山山隔绝在外。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并非是针对山山,而是明确树立崧崧嫡长子的地位。就如高威对待高囧和高严一样,高严有出息,高威也愿意帮儿子一把,但是家族的继承权跟高严是完全无关的,除非高囧没有后嗣,不然高威的身份、高家的族产永远都跟高严没关系。
很多家族在孩子出生后,就下意识的抬高了长子的地位,大部分家族的次子都明白他们跟大哥的身份是完全不同的,想要成功就得靠自己,父亲的身份只有大哥才能继承。可在高家,陆希对三个孩子都非常好,好的让高山山完全没有意识他跟大哥其实是不同的,这点曾让高严手下的那些幕僚亲信头疼不已,熟悉高家的人都知道,郎君的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女君怎么想。幸好那时候高家还没有登上那个最高位,高严最多也就能当上四征将军领个爵位,陆希在高山山出生就跟他要了文山县子的爵位,以高严和陆希的手段,完全可以给陆希所谓的平等。
可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高严现在是蓟王,高严就算本事再大,也不能让高威、高元亮松口封高山山也为州王,大兴拢共也就没几个州,除非高严能更进一步……但要是更进一步,那位置就更只有一个了,怎么分?如果不能让山山认识到自己身份,将来说不定会出更大的事情,故等山山入京后,高严的亲信和幕僚也下意识的分开了两兄弟。高崧崧处在其中,又忙晕了头,自然无所察觉,高山山身为大家特别关照的对象,感觉就特别敏感。他年纪本就小,陆希又不在他身边,他更是感到格外的委屈。这种情况如果不及时阻止,哪怕是一起长大的亲兄弟,都会产生隔阂的,陆希绝对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那是因为他们给不起孩子想要的东西。”陆希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着让司漪骇然的话。
“可大娘子,很多东西就只有一份。”司漪低声道,无论是蓟王抑或是更上一步的……
“或许有,但肯定不是我们现在拥有的东西。”地球都不见得只有一个,更别说地球上一个区区小国了。现在的大兴还不及将来的中国的一半地方,科学技术纵然是这个时代的世界第一,可远远还不到后世的水平,巨龙还没彻底的腾飞起来,还需要很多代人的努力,这种情况下有什么好争的?
司漪困惑的望着陆希,陆希一笑,“阿漪你觉得我们大兴大吗?”
司漪是见过大兴舆图的,非常广阔的地方,她要是想走遍整个大兴,恐怕要多年时间吧,可听大娘子的话语,她又觉得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大兴太小了!对于整个天下来说,我们大兴不过只有一个巴掌大小罢了。都说建康景美,可你知道天底下景色美的地方多的是。有一望无际的广阔海洋、沙漠,有终日不融的雪景、有巍峨雄伟的高山,甚至还有太阳、月华可以保持半年不坠,一年轮流交替两次的极北之地。即便是我们的大兴,目前也就建康、吴郡那么几处大城才能算城池,云南、岭南物产那么丰富的地方,在大家的印象中也不过只是蛮荒之地……”说起这些事,陆希声音都忍不住微微抬高了,“天下之大、地方之广,终其我们一生都不一定能达到,这么广阔的天地难道还容不下我两个儿子?”
司漪目瞪口呆的望着陆希,陆希的话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就是蓟州,郎君努力了这么多年,才不过有那么一点小成绩,别说整个大兴了。现在外有羯族、鲜卑族,西域被各个小国占领,前汉开拓的丝绸之路如今荡然无存,更有吐蕃虎视眈眈……这么多疆土需要开拓、这么多事需要去做,你们就看得到眼前那么一点点吗?”陆希到最后几乎是怒斥了,她骂得并不是司漪,而是王直那些混蛋,他们是脑子被虫蛀了吧?“再说是谁允许你们如此自作主张的?郎君有发过话吗?我有允许过吗?”
“大娘子恕罪!”司漪跪倒在地上,身体簌簌发抖。
“退下。”陆希对司漪冷然道。
司漪嘴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话,默默的退下了。
陆希偏头对着一扇偏门道:“你们明白了吗?”
“阿娘——”高崧崧和高山山移开偏门,神色惊疑。
陆希招手示意儿子过来,两人愣怔的走到陆希身边坐下。
“阿娘,我从来没想过要独占耶耶的爵位,那是耶耶的。”高崧崧从来没想过要排挤过弟弟,哪怕是蓟王的名分,山山要他也可以给他,阿娘一直对他说过,好男儿志在四方,她跟耶耶会为他提供他们所能提供的最好条件,他们的起点比耶耶高多了,所以他们将来的成就也要比耶耶更高。
“阿娘,我也是没有要抢阿兄的爵位。”高山山也茫然说,阿娘说过想要的东西要自己去争取。
“阿娘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陆希摩挲着儿子的脸。
两人一如幼时般靠在陆希身上,“阿娘,为什么直叔他们要离间我跟山山?”高崧崧不理解,直叔他们是父亲的亲信,在战场上是可以交付性命的人,为什么他们会做这种事?诚然他们没有诱拐山山学坏,可如果不是他们有意冷落山山,山山也不会因为受了委屈而去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他们不是离间你们。”陆希训斥司漪的时候自然要说重话,可对两个儿子,她就站在相对比较客观的立场说话,王直他们的做法是错了,他错在自作主张,但他绝对不是想挑起他们兄弟失和,不然陆希早容不下他了,“很多家族都是这样,长子为主、次子为辅,各人职责不同。长幼不分,成为乱家的根本。只是他们没有想到,你们要的不是他们想要的,他们不知道这个天下很大,人一辈子也有很多事可以去做。”陆希从来不认为自己比其他人聪明,但是相较于这个时代的人,陆希有个优势就是她知道华夏几千年历史的发展,她知道这个世界其实很广大,她儿子能做的事有很多,完全不需要局限这么一块方寸之地。
“他们是担心我们跟大伯家一样吗?”高崧崧若有所思的道。
“对。”陆希叹息,高元亮那才是一团乱麻。高峥被当成继承人教养了那么多年,可现在高囧再娶妻,眼看马上就要有嫡子了,高峥的地位就尴尬了,要是在之前,高威怎么会允许发生自己孙子成亲,新娘母族不能完全到场的情况呢?可他现在管都不管这件事。
“大伯可以让祖翁给阿峥封王,让他去封地。”高崧崧说,他跟高峥也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但看高峥现在这情况也觉得他挺可怜的,大伯还是不要把阿峥留在京城了,不然对阿峥太残忍了。
“可是谁能保证你大伯一定会有嫡子,又有谁能保证这孩子平安的长大,然后才华还比阿峥更好?”陆希说出了高威和高元亮迄今最大的顾虑,无疑他们是更重视嫡子的,但是同样他们也舍不得丢弃精心培养出来的高峥。
“人心不足蛇吞象,‘取舍’这两字以后你们一直会面对,就看你们怎么选择了。”陆希摩挲两个儿子面颊,“阿娘也不能替你们做主,阿娘只希望你们能记住,这个你们是嫡亲的兄弟,血缘关系是永远改变不了的。”
“我们会记住的。”两人异口同声的答道。
“阿娘,直叔他就算做了很多人都会做的事,可他还是错了对嘛?毕竟耶耶和阿娘没有让他们这么做,我也没有让他这么做。”高崧崧说。
“对。”陆希点头,“他的确是自作主张了,那也是老人常会作出的事。”关系太过亲近了,很多人就会自以为是了,“只要是人就会有私心,无论那人你们认为他会有多忠心,只要他有所求,就一定会有私心,有了私心,他们就会不由自主的想满足自己的私心,同样他们还会提出以为你们好的借口。你们现在这地位,需要学的不是四书五经,也不是处理政务的法子,这些都有人会比你们做的更好,你们要的就是学会判断,他们的所作所为到底是不是正确的,到底应不应该支持。”陆希顺势教了孩子一点如何御下,“只偏信几个人会造成你们错误判断,要多听多看,才不会被人蒙蔽。”
“那——”高崧崧和高山山都有点不甘心。
陆希莞尔,“你们可以给他们一个教训。”至于西平王,看来他们在建康过的太滋润了,还是去封地清醒清醒吧。陆希想着,要是连带阿兄也能回封地就好了,他们一家子也不用一直分离了。
“阿娘、阿兄!”高年年披着散发,咚咚的跑了进来。
“怎么不擦头发就出来了呢?”陆希笑着搂住了女儿。
“二哥给年年擦。”高年年巴到了高山山的腿上。
高山山笑着给妹妹擦头发,高年年看着陆希,“阿娘,我们今天跟阿兄一起睡好不好?”
“一起睡?”陆希一怔,“怎么一起睡?”
“就跟以前在家里一样啊,大家在房里一起睡觉啊。”高年年说,“阿娘,年年好久没跟哥哥一起玩了。”
蓟县的冬天很冷,很多时候大家都窝在房里不出门。陆希的房里是烧地龙而不是烧炕,整个房间都是暖和的,所以高严、崧崧和山山时常会来陆希房里看书、处理政务,也会在房里午睡一会,这情景对他们一家五口来说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可是到了建康后别说是一家子一起午睡了,就是大家待在一起的时间都不多。陆希想告诉女儿,建康不比涿县,不能这样,但看着女儿渴盼的小脸,陆希想了想,对女儿道:“今天不行,哥哥都累了,明天我们去哥哥书房找哥哥玩好不好?”
“好!”
西平王这几个月很郁闷,他总感觉有人好像是盯上他了,让他最近霉星高照。首先是自己长子,因为嫌弃自己未婚妻太丑,居然在外面养了一个美貌如花的小外室,他养就养了,居然还给高家的小娘子知道了,然后高家娘子就上门把那外室给毁容了,再跟听到消息前来的儿子大打出手,然后——两人就闹到了父亲那里。
父亲大发雷霆了一顿,但还是把事情压了下去,接下来就是自己次子出了状况,这次倒不是女色,但长子那件事如果还算是风流小事的话,次子就是大问题了,他居然仗着自己的西平郡王的身份在外面放贷,甚至还强夺民宅,最后被人一纸诉状告到了丹阳尹,幸好现任的丹阳尹是大哥,大哥将诉状压了下来,喊他过去狠狠训斥了一顿。然后再是他妻子的娘家又出了问题、紧接着再是三子……西平王这些天已经被高威喷的麻木了。
“郎君,我们现在怎么办?”西平王妃忧愁的问,她娘家出问题也就算了,现在连他们在建康的很多田庄商铺都出问题了,这段时间她一下子就老了许多。
“没事,大不了就我们离开建康去西平。”西平王说,“怎么说我都是父亲的儿子,没人能拿我们如何!”
“郎君,难道真是那位在出手?”王妃问。
西平王摇头,“不是。”从头到尾,那位都没有出手过,不然绝对瞒不过父亲和大哥,可让他相信那位没动手,他还真不信,他现在都已经是郡王了,要是没有她在后面推一把,事情怎么会闹成现在这样?西平王苦笑,他原本以为那人不在京城,他那一家子弱的弱、小的小,却忘了那人的妻子到底是陆家的女儿,陆家才是玩这种的老祖宗,“算了,去西平就去西平的,大哥不会亏待我们的。”
王妃落泪,西平郡哪有建康这么舒适,离开了建康就是离开了帝心,就靠一句大哥不会亏待我们,能过日子吗?
“西平王、王妃!”下人焦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太子妃——太子妃小产了!”
各人反应
“什么?太子妃流产了?”高后失手打翻了手中的茶盏,茶水沾湿了她的裙摆。
宫侍忙上前给高后换衣服。
高后不放心高囧,换了衣服,急匆匆的赶去太子东宫,一入宫就见高峥一声不吭的跪在地上,“这是怎么回事?”高皇后错愕的问。
“回长公主,是太子让大少君跪着的。”宫侍小声的说。
“元亮?”高皇后愣了愣,这时高元亮的侍妾接到高皇后来的消息匆匆赶来,“见过长公主。”
“无须多礼,太子妃现在情况如何?”高后急急的追问太子妃的情况。
侍妾流着泪道:“太子妃流了一个成型的男胎,现在太医令正在给太子妃医治。”
高后一听不由双眼发黑,元亮也太多灾多难了。
侍妾也啼哭不住,太子妃流产倒霉的首当其冲的就是她们这些侍妾,柳氏已经被关起来了,太子妃原本近身两个伺候的侍妾也被杖毙了。
“元亮呢?”高后问。
“太子正在陪太子妃。”侍妾说,心中暗暗不屑,小产也是生产,血房到底不吉利,太子妃也太不懂事了,居然让太子入血房陪她,这世家女还没有她们这种小门小户出身的讲规矩。
高后心稍稍一定,元亮在就好,她走到高峥身边,柔声问,“阿峥你怎么跪在这里?”
“是父亲让我跪在这里的。”高峥面无表情的说。
高后目光看向侍妾,她应该是知道事情的经过吧?
侍妾迟疑了下,低声对高后道:“太子妃就是吃了柳良媛端来的米粥才会小产的,太子妃要杖毙柳良媛,大少君是过来求情的。”
高后眉头微蹙,对于太子妃肚子里的孩子,别说是元亮了,就是她跟耶耶都非常重视,自查出太子妃有身孕起,这孩子的一切情况就完全掌握在他们手中,高后不信有谁能在他们三人眼皮底下动手,更别说一个小小的柳氏了,太子妃这是在迁怒。
“阿峥你先回去吧。”高后劝着高峥,“只要事情不是柳良媛做的,你父亲就不会罚她。”
高峥垂目不语,依然一动不动的跪着,他跟柳氏不亲,对她也没什么印象,可再不亲她也是自己的生母,他不可能坐视她被人莫名的打死。
“你这孩子!”高后轻嗔,到底还是心疼这孩子不易,“你这不是火上加油嘛。”她低声提醒高峥道,他要给母亲求情也不是这么硬顶着啊。
高峥神色微动,正想起来,却听有人喊“殿下”。
“阿姊。”高元亮穿了一身简单的玄服,面上神色淡漠,看不出他到底是生气还是悲伤。
“元亮。”高后抬头关切的问,“太子妃如何了?”
“太医令说只要调养的好,身体不会出什么大问题。”高元亮道。
“没事就好。”高后松了一口气。
“阿姊,你进去坐吧。”高元亮说,对从小疼爱的自己的长姐,他始终板不下脸。
“元亮,阿峥他——”高后看着高峥迟疑道,“他也是关心则乱,你也不要太生气了。”
“他脑子糊涂了,我让他跪在这里清醒清醒。”高元亮扶着高皇后往里面走。
高皇后见状就不再劝了,这毕竟是高元亮的家事,她也不好过多的插手,元亮是有太子妃的。她见太子妃时,太子妃情绪非常激动,一直不停的哭,下人百般劝慰都没有用,只有元亮在,她情绪才能稍稍平静些。元亮说不上柔声软语安慰,可也耐心的陪着太子妃。看着他们夫妻恩爱,高后只觉得心酸,元亮的妻子实在来的太晚了,不然元亮何至于如此。
“太子,西平王和西平王妃来了。”宫侍回报道。
高皇后对要起身的太子妃道:“你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旁的事不要操心了。”
太子妃望向高元亮,“阿姊说了,你就不要操心了。”高元亮简单的说,他拇指不易察觉的按了按食指指根。
高后见他的动作,心头一沉,元亮打小就有这个习惯,他不耐烦的时候就会用按食指,难道他们夫妻感情不好?高后心里苦笑,她果然想的太简单了。
高元亮去见了西平王,高后则同西平王妃说话。
“大哥。”西平王态度恭敬的站在高元亮面前,高元亮是高威最疼爱也是最重视的长子,他的地位无可取代,加上他从小无论是功课还是武艺都高出兄弟们太多,除了高严,就是高回在高元亮面前都是老老实实的。
高囧扫了他一眼,他实在不愿见这个自作主张还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父亲让你去封地。”
“大哥,能不能等上一段时间,让我把家里几个小子的亲事都订了再说?”西平王低声道,“西平那里我担心挑不到好的。”
“可以。”高囧一口答应,西平王大喜,但听高囧下面的话,他又泄气,“如果你还想让自己继续损失下去的话。”
“大哥。”西平王愤愤道,“她也太过分了,就算是我家小三做错了,他也是一时义愤帮着他大哥出气罢了,哪有那么紧追着人不放的!她不就是仗着她是陆家的女儿!”
高元亮似笑非笑,“你不是仗着是父亲的儿子?”
西平王面对高严毫无暖意的笑容,咽了咽口水,“大哥,我——”
“老三,别把大家都当傻子。”高元亮冷然道,“这次看到我们是一个父亲的份上算了,没有下次了!”想挑拨离间也做的聪明点。
西平王身后出了一身冷汗,“大哥,我没有——”
“我说了这次算了。”高元亮打断了他的话,他现在忙得焦头烂额,哪有什么心情听他解释,就这点水平还妄想把他当枪使?要不是看在他之前对自己还算忠心的份上,早就动手收拾他了。连个女人都对付不了,难道他以为他跟高仲翼相争,他们就能渔翁得利?做梦!
高元亮打发走了西平王后,高后也来找他了,“元亮。”高后看着高囧身体挺得直直的坐着,心里真是说不出的味道,她手搭在了高元亮的肩上。
“阿姊?”高元亮回头,见高后目光隐约有水光,他不由一笑,“我没事,你别担心。”
高后摇了摇头,“不,是我害了你,当初要是我坚持不让你娶乐平就好了,如果「…请看小说网…txt小说下载站」——如果你能找个像皎皎一样的妻子就好了……”看着仲翼家里夫妻和谐,三个孩子那么可爱,比对元亮,高后分外心疼。
“世事都不能预料,谁又知道将来的事?”高元亮道。
“柳氏的事你怎么处理?”高后问。
“出家。”高元亮说出了处置方式。
高后眉头微蹙,“元亮,这件事不可能是柳氏干的。”柳氏完全没有那个机会,太子妃完全都不会让她有近身的机会。
“她是自己胡思乱想,没坐稳胎才流掉的,谢家不过借此逼我表态罢了。”高元亮轻描淡写道。
“那你——”
“先让他们得意几天。”谢家是什么主意他很清楚,现在他要用他们,暂时先忍几天。难道就因为自己没嫡子,所以大家就认为自己一定要嫡子了?高元亮嗤之以鼻,庶子就不是他儿子?他又不是高仲翼那种需要靠妻子才能上位的人。
高后欲言又止,半晌才道:“你心里有数就好了。”阿弟长大了,有些事她只能劝,不能替他们做决定。
“对了蓟王妃去吴郡了,她的女官先来了,等她回建康后,她会再上门的。”高后替陆希解释了下,省得元亮多心,想皎皎怎么没来。
高元亮无所谓的点头。
高后离开太子府的时候,高峥还跪在高元亮的书房前,高后轻叹了一声,一笔孽账!
相较太子府的愁云惨淡,这些天陆希、高岳、高屾和高年年则悠闲多了。尤其是高年年,阿娘带她去了好多好玩的地方,高年年小朋友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在湖中有大岛的,没见过还有银白色的小鱼,一网撒下去,就能捞起来很多,放些盐、放上一把莼菜,就能喝上一碗很好喝很好喝的莼菜银鱼羹。
离开了太湖,阿娘还带着她去开满了莲花的水池里玩,剥水灵灵的红菱给她吃,还有一粒粒糯糯的阿娘叫“鸡头米”的东西,用甜水将“鸡头米”煮的嫩嫩的,再敲一个鸡蛋进去,高年年吃的小肚子都鼓起来了。还有人带她去山上采橘子、采杨梅,采茶叶……好吧,原本白嫩嫩的小年年现在快成黑年年了。
高年年玩的很愉快,陆希一样也很开心,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这里才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自从她结婚后,她就很少回吴郡了,更别说像这次一样,带着孩子无忧无虑的住这么久了,高家三兄妹从小在北地长大,见惯了北方的开阔大气,咋见江南的小桥流水、精巧雅致,格外的新奇。
陆希不仅带着他们去了陆氏祖宅,还带三个孩子参观了她的陪嫁田地。陆希自十岁掌家起,就开始治理她的私产、陆家的产业,陆家借着两个出嫁的娘子,这些年隐隐盖过顾家的趋势,一跃成为吴郡第一大族。陆希的脂粉田更是翻了一倍。几乎一望看不到边的稻田里,龙骨水车在黄牛的作用下,不停的在往水稻田里注水,肥肥的小鸭子悠然在稻田里游水抓虫,还不时迈着外八字在水田里走来走去。
“阿娘,这就是龙骨水车?”高崧崧仔细的打量着那辆不断在往水田里运水的水车,这辆水车让他印象很深刻,因为蓟县的一个农夫,因研究出让畜力灌水的水车,而被阿娘大肆嘉奖了一番,她甚至让表哥专门为这件事写了一篇文章,记入阿娘让人编写的《百工册》里。对阿娘的举动,高崧崧不是很理解,这匠人地位一向卑贱,阿娘给了他赏钱也就算了,她居然还让表哥亲自给他记传。陆家是史学世家,表哥是着书郎,大兴的史官,大兴那么多官员能有几个让表哥为其写传的?不过阿娘一向对工匠很不错。
“对,有了这种水车灌溉就方便了许多。”陆希搂过玩成泥娃娃的女儿,笑着给她擦脸,“你这小疯丫头!”
“阿娘,这里好玩,年年喜欢这里!”高年年咯咯笑着说。
“宝宝这些以后你的陪嫁,阿娘的嫁妆都给你。”陆希对女儿说,她很早就说过,自己的陪嫁将来是要给女儿的。
高年年已经大概明白嫁妆是怎么回事了,她豪气冲天的说,“阿娘,祖翁说年年的封地很大很有钱,年年自己有钱,年年不要阿娘的嫁妆,阿娘的嫁妆就用来跟耶耶将来一起出去玩吧。”她还记得阿娘说过,等耶耶有空了,就要跟耶耶一起去游历的呢!
陆希听着女儿的话,开心的亲了亲她的小脸,“宝宝真乖,阿娘最喜欢年年了!”
母女的对话让高崧崧和高山山很郁闷,他们郁闷的不是阿娘把嫁妆给年年,阿娘嫁妆的确很多,可他们都没放在心上,男人要什么当然要靠自己,等将来年年出嫁,他们还要再加一份他们给的嫁妆。可阿娘还说,等年年出嫁了,她跟耶耶不跟他们住在一起,她为他们操心了大半辈子,晚年可不想再操心他们的孩子,她要跟耶耶在一起过两人世界,让他们放心,她是不会跟他们住在一起的。她也不要他们养,他们有私产,可以养活自己。高崧崧和高山山差点呕血,谁家父母不跟儿子住在一起的?谁家阿娘愿意跟自己儿子分开的?就阿娘想法古怪,不肯跟儿孙住在一起,偏耶耶还完全赞同阿娘的奇思妙想。
对高严来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恨就是生了这三个讨债鬼,自从有了这三个讨债鬼后,他在皎皎心目中的地位直线下降。如今皎皎终于开窍了,答应他等三个讨债鬼成亲后,就不关他们了,他当然全力支持。至于要住在老婆陪嫁庄子养老的问题,高严表示作为一个被老婆养了三十年的人他完全没压力。
“王妃!王妃!成了!”欣喜的大吼声响起。
高崧崧和高山山同时脸色微沉,“什么人!”侍卫们呵斥道。
一名高壮的看起来约有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涨红脸兴奋的朝陆希喊道,“王妃,你说的泥路成了!”
“真的?”陆希听到那男子惊喜莫名,“快带我去看看。”
高崧崧和高山山面面相觑,不明白什么泥路,可是当他们跟着那男子走到一条笔直的、灰白的、平整的不见一丝起伏的小道的时候,不禁愣住了,这是什么路?
陆希欣喜的在这条小路上走了几步,感觉很平整,大为赞赏,“太好了!崧崧、山山你们看着路如何?”
“阿娘这是什么路?”高崧崧问,“这路比石子路还好造吗?”这些天的世子教育不是白学的,他比高山山更准确的问出了问题的关键。
“回世子,这路是用石灰和黏土、砂石等物混合而成泥浆铺出来的。”那人答道。
“是三合土?”高崧崧挑眉问,他们在蓟州筑城墙的时候就用这种泥浆将石砖砌好。
“不全是三合土。”陆希道,“里面还有大秦(罗马)专门制作这种泥浆的技术。”想要富就要先修路,前宋秉承前梁,基础设施还算可以,可还是有好多地方交通完全不发达。陆希没希望现在跟前世一样,交通那么四通八达,可最基本的几条路总要再修一下的,所以她就想到了水泥路,这总比搭建砖石路要方便些吧,虽然不是很美观。不过这只是一条试验性的路,好多测试还没做的,数据也没有统计好。
高崧崧颇感兴趣的蹲下了身体,伸手摸了摸那道路,示意那男人走进跟自己详细解释下,却见春暄走到了陆希面前低声道,“大娘子,建康传来消息说太子妃流产了。”
高崧崧和高山山习武之人,听力比常人好多了,一听春暄说完,两人脑海同时浮起一个念头,又要不太平了。陆希听到春暄的话,想起那个满脸稚气的小女孩,暗暗惋惜,如果她跟阿兄早几年成亲生子,孩子也就跟她差不多大吧?真是造孽啊。
惊喜的夫妻重逢
“阿娘,你说这件事会不会牵连阿峥?”一家四口在回去的船舱里,高崧崧问着陆希。
“只要阿峥没参与,肯定不会牵连到他,但是柳良媛就不好说了。”陆希道,高峥现在是太子妃的眼中钉,估计太子妃和谢家做梦都想要弄死这个太子,可高囧在没有合适的儿子前,肯定会保住这个长子的,柳良媛就不好说了。
“难道真是柳良媛做的?”高崧崧问。
“你觉得呢?”陆希反而儿子。
“我不知道。”高崧崧摇头,“按说大伯这么重视伯母肚子里的孩子,这孩子怎么都不可能让人动手脚。”但是太子妃流掉了孩子,最大的受益者就是阿峥,还真说不好这到底是不是柳良动的手脚,她有机会肯定想动手的,太子妃真生下了嫡子,她跟高峥将来的日子就难过了。
“有些事情怎么发生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陆希望着窗外不断滑过的景色,“柳良媛最好的下场是出家吧。”高囧总要让太子妃有个发泄的借口吧。
“因为她是一颗没了价值的棋子吗,所以被人丢弃了。”高山山道,他最近看到了太多了这样的人。
“棋子的价值不是别人说了算,而是自己。”陆希纠正儿子的说法。
高崧崧和高山山看着阿娘,陆希道:“每个人的出身是天注定的,但是命运却是可以自己掌握的。”陆希道,“还记得我以前跟你们说的大周女帝的故事吗?那个奴隶出身的皇帝的故事吗?”
两人点头,这是两人的床头故事,阿娘一直给他们说过。
“连一个先帝的侍妾都能当成女帝、连奴隶都可以称帝,他们都有给别人当成弃子的时候,可他们最后还是又站了起来,更别说很多出身优越的人。就看到底是选择永远依附旁人而存活,还是努力的活出自己的路来,哪怕是绝境,只要活着、只要努力了,总有改变命运的一天。”陆希道。
陆希从小就坚信两个观点,第一是路是人走出来的、第二是天无绝人之路,她始终坚持靠人不如靠己,就如她和高严,他们的起点是很好,可他们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他们花了大代价的,天上有不会掉馅饼。诚然这个时代的确女子没有男人有地位,可即便是在对女子束缚最严重的清朝,依然有超越男人的奇女子存在。只要肯努力、有心,外在条件都是可以忽略。
兄弟两人听得若有所思。
“阿娘——”高年年拉着陆希的衣袖。
“宝宝怎么了?”陆希低头。
“阿娘给年年讲故事。”高年年拿出一本穆天子传,想让陆希给她讲故事。
“宝宝,阿娘一会要去你大伯家,等阿娘回来给你读好不好?”陆希柔声对女儿说。
“好。”高年年乖巧得点头。
高山山抱过妹妹,“年年,阿兄给你读故事吧。”
高崧崧对陆希道:“阿娘,我送你去太子府。”
陆希含笑欣慰的看着两个儿子,那天之后两个儿子似乎都长大不少。陆希一回建康,连蓟王府都没有回,先上门探望太子妃了。太子妃流产后,一直在休养,陆希去的时候,她在午睡。陆希坚持不让女官叫醒太子妃,只关切询问了太子妃的身体,又让人奉上带来的补品。
“王妃,太子妃醒了,让你进去。”宫侍走来想陆希通报。
太子妃没有住在正殿,还是在偏殿休息,妇人无论是生产还是小产,都是选偏室而居住,陆希总觉得这是自虐的行为,偏室哪有自己住惯的房间舒适。陆希看到太子妃的时候,心里吃了一惊,太子妃今年也只有十六岁,正是青春无敌的时候,可现在一脸憔悴,眼下还有浓浓的黑眼圈,看到陆希还没说话,眼眶就红了,“表姐。”她哽咽的喊道。陆家跟谢家也有过联姻,太子妃喊陆希表姐也没错。
“太子妃这会可不可能哭,哭了以后眼睛要疼的。”陆希轻声安慰太子妃道,接过丫鬟递来的温热的帕子给她敷脸,“自己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太子妃听了陆希关心的话,泪水流得更凶了,这些天前来看她的人,不是走形式的,就是为她惋惜孩子,没一个人是真正关心自己身体的,哪怕就是自己父母看到自己第一个惋惜也是她流掉了孩子。她也不愿意流掉孩子啊,可大家看着她的目光都觉得是她的错一样,哪怕——哪怕是太子,就算他一直会陪着自己,可没人是傻子,太子妃也知道太子只不过是耐着性子做戏罢了,他看中还是他那个长子,不然连她想杖毙柳氏他都不许呢?
“表姐,我也不想流掉孩子的。”太子妃哽咽的说。
陆希无声的叹气,坐在她身边开解她道,“孩子也知道你不愿意,所以你才要养好身体,等着孩子再次来找你。”看到她,陆希似乎看到了谢灵媛,那才是真正按照皇后标准培养出来的太子妃,德容言功皆无可挑剔,只可惜后来——陆希神色微黯。
“让孩子再来找我?”太子妃怔怔的重复道。
“对。你是它阿娘啊,哪个孩子会不喜欢自己阿娘?这次离开了你,它一定也很伤心,所以你一定要保重身体,下次健健康康把它生出来。”
陆希的话让太子妃精神稍稍振作了下,“表姐,你说的都是真的?”
“这些都是寺院的那些大师说的。”陆希道,是真是假就不要去追究了,能给人一个安慰就够了。
太子妃神色微动。
陆希也不提其他,就同太子妃聊着应该如何养好身体,她怀孩子之前做了多少准备。
太子妃同陆希说着说着,终于露出了流产后第一个微笑,喜得一旁伺候的下人差点哭了。
“表姐,等我出了小月,我们一起去佛寺吧?”陆希临走时,太子妃依依不舍的拉着她说。
“以后事很多,你主要的是要把身体养好。”陆希温言道。
陆希离开的时候,正好高囧也来看太子妃,陆希起身回避,太子妃不能相送,就让贴身女官送陆希出门。
众人出二门的时候,看到居然有一车夫侧身坐在车辕上,双脚下垂,神态极是悠闲,先是愣怔,然后是吩咐,“什么人!”宫侍呵斥道,“胆敢如此放肆!”陆希上马车的时候,这些车夫都是要回避的,要等陆希入马车后,车夫才可以入内的。
陆希抬头看到那稳坐车头、头戴着压得低低大草帽的车夫,先是不可置信,然后再是狂喜。
“阿兄!”陆希欣喜的提裙朝车夫快速走去。
“郎君!”陆希身边的侍女惊呼。
女官宫侍们惊得面面相觑,半晌才慌忙上前请安,“见过蓟王殿下。”
春暄和烟微很识趣的示意那些宫侍们全部退下,郎君和女君这么许久不见,谁知道郎君会做什么出挑事,唉!为了女君的脸面,闲人回避!闲人回避!
高严取下盖在头上的草帽,双手搂住朝自己奔来的妻子,往上一提,就把她抱进了马车。
车帘垂下,一直等在二门外的真正车夫才一声不吭跳上车头,驾车离去。
陆希手忙脚乱的推着高严,她今天是出门见太子妃,打扮的相对隆重,头发盘了高高的发髻,身上的礼服也束得紧紧的,行动完全不方便,偏高严一见自己还这么急色,她都快透不过气来,陆希顿时恼了,“走开!”
高严足足有半年多没见妻子了,哪里肯现在走开,“皎皎,你不想我吗?我这么多日子,每天都想着你!”见陆希身上礼服厚重,他不耐烦的手下一用力,“撕拉”一声,陆希的礼服就被撕开了,高严这才满意,拉着陆希的手往下摸,“不信你摸摸,我这里也想你了!”说着他胡乱的扯开了自己的衣服。
“你这个混蛋!”陆希恼怒的一脚踢在他腿上,这精虫上脑的色鬼,在他大哥的府上就敢这么做,他还要不要脸,“这里是太子府。”
“哪有怎么样?管他什么事?我们夫妻恩爱,他嫉妒都来不及。”高严嗤之以鼻,高元亮这种后院都搞不定的货有什么好在意的,看他们夫妻多恩爱,他没一样是成功的!高严越看陆希越爱,还是他的皎皎最好,他的心肝宝贝!说着就捧着陆希的脸猛亲。
“这是什么?”陆希目光被高严胸前掉出的一团颜色粉嫩的布料吸引住了,一把推开高严,奇怪?怎么看起来很熟悉?
“什么什么?”高严低头一看,“哦,这是你的肚兜。”说着他随手往一旁一扔,继续往陆希身上蹭,现在终于不需要皎皎的肚兜了。
“我的肚兜?”陆希不可置信的重复了一遍,手一伸将布团抓来、抖开,果然是她的肚兜,“你要我的肚兜干什么?”陆希感觉自己在明知故问,可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遍。
“当然是想你的时候用了。”高严理所当然的说。
陆希一阵头晕眼花,她果然还是高估了这厮的下限,“你——”陆希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要脸?不!他何止是不要脸。陆希产生挠他一脸血的冲动,看他到底要不要脸!
高严丝毫没察觉妻子的情绪,他低头在妻子的身上轻啄着,“还是皎皎身上香,这肚兜过了半年都没什么味道了。皎皎,我们今天晚上不回蓟王府了好不好?”省得看到那三个讨债鬼!“我把我的官服,你的寝衣全带来了。”高严兴致勃勃说着自己的计划。
陆希听到他这句话,怒气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为什么她还会觉得这厮可怜!果然节操就是这么一点点掉下去的吗?
“皎皎?”高严低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陆希回神,就见他浑身都绷紧了,额头都开始冒汗了,可对她是那么的小心翼翼,始终克制着,陆希对他嫣然一笑,伸手搂住他,吻住了他的唇,“好。”得夫如此妇复何求,没下限就没下限吧,反正他就没有过下限。
作者有话要说:我的节操也随着高严一点点的掉了,好愁,下回他要做什么没节操的事呢?
陆希被肚兜事件惊呆了,都没注意其实她被车震了!
上回小狮子说,船震车震,有人说木有车震,这次有了,唔,难道下次要马震。。。
两兄弟的心思
“殿下,蓟王走了。”
高囧看过太子妃后,刚从太子妃寝室出来,内侍就上前禀告道,还将刚刚在二门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高囧听罢嘴角微晒,他也只有这点出息了,“胡先生到了吗?”高囧问。
“回殿下,胡先生在书房。”内侍道。
高囧大步往书房走去。
“殿下。”胡敬来了有一会了,正在翻看着书册,见高囧入内,忙起身行礼。
“阿叔不必多礼。”面对亲近的人,高囧一向温和。
胡敬含笑等高囧示意他坐下后,他才继续坐下。
“阿叔你在看什么?”高囧问。
“《百工册》。”胡敬将书卷递于高囧,“殿下看过这册书吗?非常有意思。”
“《百工册》?”高囧平时除了除了政务、看些史记外,看闲书的时间并不多,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本书,他接过一看才翻了第一页,“这是谁写的?”和时下写的天花乱坠的时文不同,这文章用词精简,但又不让人有晦涩之感,一张一弛、极是大气,这份功底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写出来的。高囧不由好奇,这人有这份笔力,难道还愁生计,居然为工匠写书。
“齐国公。”胡敬说。
“你说陆著书郎?”高囧这下是真惊讶了,陆家是什么门第?陆家从前梁起就是史官了,这梁史是陆家人从头到尾记下的,前宋建立后,郑裕依然让陆家人编写了梁史,同时宋史也是陆家记录了。这也是陆家即使在陆琉死后,一直没人没入建康当官,可陆家的地位依然不可取代的缘故,自古史官是最清贵不过的官职。什么时候齐国公需要屈尊为百工写书了。
“殿下这书是蓟王妃让齐国公写的。”胡敬说。
“她?”高囧这下不奇怪了,要是陆希开口,齐国公还会拒绝这个从小养大的他的阿姑吗?
“殿下闲暇时可以好好看这《百工册》,据说当初蓟王妃想取名《百工传》的。”胡敬道。
给百工写传?她还真敢想。高囧失笑。
两人谈笑间,高囧的属臣们都陆续入内了,高囧将书册放在一旁。
高严是被高威招回来。魏国在三年前也改朝换代了一次,现在的皇室是宇文家。原本宇文雄想趁着宋国大乱,借机挥军入中原,却不想连宋国的第一道防线赤峰都没有突破,就被高严狠狠的打了回去,这一打就差点直入魏国腹地。亏得宇文浩也不是庸才,才将高严拦在去魏国国都的半途,宇文雄急上火的派人找高威求和。
高威现在也不想跟魏国大肆开战,郑宋继承前梁,原本底子打的就很不错,尤其是郑家前面几代皇帝都称得上明君,纵然宋国这些年一直天灾不断,但并没有伤筋动骨,直到宋末帝上位,才把这好好的家底折腾空了一大半,所以高威的运气没有郑裕好,郑裕没遇上败家子皇帝,高威遇上了。魏国现在送钱送物资了,高威当然愿意了。两国议和,自然有双方文臣耍嘴皮子,不需要高严了,高威就把儿子招回来了。
高严打赢了这场仗,对大兴是好事,可对高囧来说就不是了,高严因这一仗在军中、民间的威望一时无人可及,不仅军士就是普通民众都知道蓟王了,更有甚者把高严比喻为霍骠骑。高元亮身为太子,名声居然深深被弟弟压下去了,这怎么能不让高元亮的幕僚着急。高元亮不可能跟高严一样四处征战,他是太子,没重大的理由,怎么能亲征?
高元亮冷眼看着幕僚议论纷纷,脸色愈发阴沉,一群蠢材!
胡敬看着高元亮的脸色,心里暗叹了一声,他如今已不是高元亮的幕僚,而是中护军,平时为了避嫌已经很少出入高元亮的太子宫了。可听高元亮手下这些文人议论纷纷,不由暗暗头疼,这些人以前帮着身为太守的郎君出谋划策足够了,可帮着太子就欠缺了。胡敬不禁又想起了高严,他手下的幕僚,全是陆家出来的,要么就是崔家、顾家,这种大家族出来的弟子,就算才华不显,可至少不会如此短视。不过武官跟文官走的那么近,却是武官间的大忌,别看高严现在在军中的威望看似极高,可除了他带出来的那支蓟州军外,军中并没有太多的高级将领支持他。武官打天下、文官治天下的,这天下也要打到手了,才能开始治理。
“依下官看,蓟王打退魏国,有功。可殿下辅佐陛下治国,是功在千秋的大事!”一名官员终于说了反对的意见,高元亮和胡敬目光同时落在那幕僚身上,那幕僚受了鼓励,说的越发的流畅,“当年叔段何尝不是名声赫赫?诗中尚有赞扬其仁孝的诗句,可最后还是败于庄公,逃奔于共。”
高元亮是太子,未来的皇帝,没有人要求皇帝必须会打仗、或者是有不斐的才华,他要的是会治理国家。高严战功赫赫又如何?最后不过只是一个武将罢了。现在重点可不是拖高严的后腿,而是要帮着高威稳定朝政,高元亮太子时间越长,将来的帝位就越稳固。
胡敬微微一笑,但凡皇帝就没有多疑的,哪怕之前再父子情深,当年郑裕对长子郑启也是多有看重,可当了皇帝后,对太子也是百般忌讳。陛下倒是什么都不会避着太子,可陛下越是这样,太子就越要小心,皇位还没有坐稳,就开始兄弟相争,他们是嫌殿下太子之位坐的太稳了吗?太子现在不争就是争。
这点高元亮心理也很清楚,所以即使是最他威胁最大的高严,他都没有出手过,一来他还需要高严出去打仗,亲兄弟总比属下可靠;二来是没必要,只要父亲在他就永远是太子,等再过了十来年,高仲翼凭什么跟自己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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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陆希懒懒的高严身上,眼睛半开半合。
“昨天晚上回来的。”高严给妻子擦干身上的水珠,又取过放在一旁的香膏,挖了软膏在掌心捂热后,一点点的抹在妻子身上,连她的一双脚都仔细的抹了,在抹到陆希的脚趾上的时候,高严忍不住握起她的脚亲了亲。
陆希脚往里缩,身体想往他怀里蹭,高严干脆将她抱在怀里,“我先去入宫找父亲,刚出宫。”他得胜回朝的消息,建康都传遍了,皎皎是因为去了吴郡别院,没接到消息,这也是他有心让大家瞒着她,想要给她一个惊喜。
陆希抬头咬他的耳朵,“你又让人瞒着我!”
“也就瞒了三天,再长就瞒不住了。”高严忙解释道。
“你跟魏国不打了?”陆希问,上回他传来的消息还是他只攻入了魏国一半的领土,陆希计算了下,正好是大兴安岭、北大荒那一块。
“不打了。”打完了,就他没什么事了,他干嘛那么拼命?高严给妻子抹着香膏,抹着抹着手又开始不规矩了,但是——高严惋惜的看了空了的羊奶罐,早知道再多准备几个了,他算着皎皎的小日子,不行,这几天可是她说的什么危险期,他可不要再来一个小讨债鬼了!
“要议和吗?魏国要不要割地赔款?”陆希原本都有点困了,可听到这个又来了精神。
“要。”
“谁去谈判?”
“陆敏行和顾行允。”高严说了两个人名,一个是阿劫的生父,一个是阿劫的岳父,都是自己人,见妻子眼睛都亮了,他笑着问,“你看上什么地方了?”
“阿兄,你把舆图拿来。”陆希兴致的直起身体。
软玉温香在怀,高严怎么肯走,他搂着宝贝哄道:“你说地方,我肯定知道。”
“我要黑水那一片土地。”高严同魏国交战多年,陆希对魏国的地理环境也熟悉了,就着脑海中的印象,用手在床铺上虚虚画了一片土地的形状。
“你怎么要这处?”高严问,那里属于魏国人口相对比较稀少、荒僻的地方。
魏国说是要割地赔款,可大兴没人当回事,那么穷乡僻壤的地方,哪里比得上他们天朝上国?
“阿兄,我说那里有最富饶的土地你信不信?”
“信。”高严自八岁认识皎皎后,旁人不知道,可他见多了皎皎各种奇思妙想,比如说最早的千里眼、火药,还有云南郡那里的止血药……虽然皎皎总跟自己说,她是从书上知道的,可看书的人多了,怎么就皎皎一个人知道了?尤其是皎皎跟孩子们说的那些床前故事,高严即使不怎么看书,也知道这些事绝对不是一句看书可以知道的,只是皎皎不说,他从来不问,反正皎皎是皎皎就够了。
陆希想到,三江平原虽然土地肥沃,可一定要适量开荒,不能造成环境污染,不然她就是千古罪人了,“阿兄,等那片土地到手后,我想让大诚带人去查探一番,要开荒也不能过度开采,尤其是那些沼泽,一定不能随便乱动。”湿地可是地球的肺啊!即使在吴郡,陆希都把能保护下来的湿地都给保下来了。至于开荒的人选,陆希盘算了下,可以先从蓟州移过去,这些年蓟州多了不少人口,只要给的待遇好,那些人未必不肯去。开荒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可以慢慢来。
高严见皎皎这么开心,想了想,“皎皎,那片地我顶多拿一半。”就算他立了大功,父亲也不可能封那么多地方给他。
“啊?”陆希困惑的眨了眨眼睛,见高严迟疑了下,又对自己说,“你要是喜欢,等上一段时间,我一定给你全弄来。”
“我才不要那片地呢!”陆希啼笑皆非,她哪有那么大的胃口吞得下那么大一片地,“阿兄,那片地要是开垦的好,就是第二个吴郡呢。”吴郡现在可是大兴最大的粮食产区,还有一块就是在益州。
“是吗?”高严若有所思,要是这样的话,这片地就算不能给自己,也要划入蓟州的范畴。
陆希摸着他的背,背部肌肉有些僵硬,她不由心疼,“你没让人给你揉腰?”武将年轻时候身体好,可老年身体往往还不如文官,陆希最担心高严的身体,十分注意他的身体养护。
“就这几天没弄。”高严颇为心动的提议,“你帮我踩踩?”
“不要。”陆希不用想就知道他肯定不怀好意,她拉过被子,翻身背对高严睡下。
高严紧紧的贴在她身后,让她靠着自己,给她擦着湿发。
“阿兄,你这次回来后,就留在京城了吗?”高威能放任何儿子去封地,唯一不会放的就是高严。
“不,我休息几天就要离开。”高严说。
“你去哪里?”陆希翻身追问。
“你忘了外面还不太平。”高严顺着妻子的长发,“皎皎,我要给你一个太平盛世!”第一次,高严将自己的野心毫不遮掩的说了出来。他也是高威的儿子,论什么都比不高元亮差,凭什么要他要低高元亮一头?而且一旦高元亮上位,就算自己不死,也会被他当猪一样,圈养领地一辈子,他的后辈继续重复他的老路……这种的生活,是高严完全无法接受的。就因为高囧是长子?那么他不在就行了。
陆希抬头看着高严,在高威登上帝位的那天,陆希就猜到有这么一天了,一山不容二虎,高囧和阿兄迟早就对上一天,陆希往高严怀里蹭得更紧了,“阿兄,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小说可以有隐归,而现实——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能去哪里?除非离开他们大兴领土。“天朝上国”这四个字不是随便说的,此时世界上最发达的地方就是大兴,他们一旦离开,就代表了他们从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国家,去一个未开化的原始森林,先不说其他,光是吃穿、医药就成大问题。更别说他们离开了,那些跟着他们的人怎么办?陆家怎么办?所以不到万不得已,陆希绝对不想离开。
高严低头亲了亲她额头,凤眸里尽是满足的笑意,“皎皎,你真好。”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皎皎。
陆希却没高严那么轻松,篡位、夺嫡,这些词从嘴里说出来是轻轻松松,可真要做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高严手捂上了陆希的眼睛,“睡吧,一切都有我。”
陆希听话的闭上眼睛,既然问题都已经发生了,那就去努力解决吧,担忧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养足了精神,再慢慢筹划。
高严看着妻子的睡颜,爱怜的亲了又亲,他也不愿意这么早说出来吓皎皎,但他不说皎皎会更忧心,而且高囧有时间,他没那么多时间。
清晨
鉴于一对不负责任的夫妻很无良的抛子弃女的去过两人世界了,蓟王府一大清早就热闹了起来。
“呜……我要阿娘……阿娘!”高年年哭的声嘶力竭,谁哄都哄不住,阿娘明明答应昨天回来给年年讲故事、做新衣服的,年年等了阿娘一天,阿娘都没有回来,大兄、二哥也不见了,他们都不要年年了,高年年越想越伤心,“哇……”
穆氏、春暄急的团团转,“年年乖,阿娘马上就回来了。”
“阿媪骗人。”高年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阿娘昨天就没有回来,大兄、二兄也不见了,他们都不要年年了。”
“谁说的。”穆氏年纪大了,抱不动高年年了,春暄就抱着高年年在房里踱步,高年年就靠在她肩头哭。
“大娘子被郎君带走了,大少君和二少君呢?”烟微急急的叫来的小刀询问。
小刀苦着脸说:“两位少君昨天晚上就跟王将军离开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你知道他们去哪里吗?”烟微问,“女君呢?郎君带女君去哪里了?”
“烟微姐姐,你饶了我吧,这些事我怎么可能知道。”小刀耳朵被烟微提着,耳朵都红了,他还不敢挣扎,郎君和女君他是真不知道去那里了,两位少君他倒是知道但不敢说。
烟微恨恨的松手,听到屋内小娘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心都揪疼了,“你快去门口候着,一看郎君回来了,就快来回报。”
她和春暄两人从小就跟着大娘子,大娘子学什么她们就学什么,大娘子平时行事也不避讳着她们,渐渐的两人的心就养大了,也不甘心这一辈子就嫁个男人,从此以后安分的相夫教子,就干脆自梳。陆希对下属一向大方,见春暄和烟微执意不嫁人,就将内院放心的交给她们,还许诺等她们年纪再一点,她就给两人挑选一个好养子,一定不会让她们死后无人祭祀,甚至还放了两人自由身,给两人置了产业。两人没了负担,对陆希就更忠心了。两位少君自七岁起,就住在外院了,身份也不同,她们不能太过亲近。高年年就不同了,陆希养的娇,她们照顾的更精心,现在高年年哭,她们比谁都心疼。
“唯唯。”小刀叠声应声,转身就往门口奔去,结果迎面就要撞上高崧崧,高山山身后的阿陵见机快,上前一把抓住了他,“做什么这么忙?”阿陵问。
“大少君、二少君,小娘子在房里哭。”小刀一见高崧崧和高山山回来了不禁喜上眉梢。
高崧崧和高山山像是刚梳洗过,两人头发还是湿的,眼底还有着疲色,他们也是接了下人的通报在赶来的。高崧崧和高山山快步入正厅,正好见穆氏在给小妹喂水喝,小丫头咕嘟咕嘟喝完一盏茶后继续哭。穆氏心疼之余,又忍不住想笑,小娘子简直跟大娘子小时候一样,大娘子小时候也常干这种事。
“年年,怎么哭了?”高山山快步上前,将妹妹抱了过来。高崧崧没有伸手,他可不像山山那么会哄人。
高年年泪眼朦胧的看着两人,“大哥、二哥?”
“年年怎么哭了?”高山山单手抱着妹妹,单手接过崧崧递来的热帕子给她擦脸。
“阿娘不见了、大哥不见了、二哥不见了……”高年年抽抽噎噎的说,小模样可怜极了,“阿娘说要给年年读故事,还要给年年做新衣服。”
高崧崧和高山山顿时苦笑,他们清晨回了蓟王府才知道耶耶还把阿娘拐走一夜,现在还没回来?
“阿兄给年年讲故事好不好?”高山山柔声哄着妹妹。
阿娘并没有让年年上学堂,连祖翁专门给孙子、孙女开办的学堂都没有让年年去,不过这不代表年年真的什么东西都不懂,别看她年纪小,阿娘已经把史记给她讲完了,还让她背全了一本诗经,琴棋书画中除了琴她手还小了一点,没怎学之外,余下几样已经学得像模像样了,另外天文地理很多女孩子不需要学的杂项,年年都比寻常女孩子懂多了。而且跟他们兄弟一样,年年也有过目成诵的本事,年年所谓的讲故事,就是教她读书。
“哥哥要读书,要做正事——”高年年靠在高山山怀里,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看着两人。
两人心化成了一团水,“陪年年也是正事啊。”高山山拍了拍妹妹的背,“年年乖不哭了,不然就成丑年年了。”
高崧崧则吩咐下人把绣娘叫来,给年年量体裁衣,他见山山把年年哄笑了,就准备离开,却被高年年一把拉住,“哥哥抱——”高年年对着高崧崧撒娇。
高崧崧下意识的抱过妹妹,高年年一手揪住高崧崧的衣襟,一手还拉着高山山的手,“哥哥上课,年年在一旁陪哥哥好不好?年年肯定乖乖的。”
两人见年年如此,哪有什么不答应的?抱着妹妹去了书房,两人上课,高年年在一旁安静的画画,偶尔抬头看看两个哥哥。嘻嘻,阿娘说过,要是她不在家,就要黏着哥哥,让两个哥哥一起陪她。她也要乖乖的,不可以影响哥哥读书,年年是听话的好孩子,最听阿娘的话了。
陆希和高严回来的时候,就见兄妹三人一起在书房里各做各的事,陆希不由眉眼微弯,高严见妻子如此,眼底隐隐有着愧疚,他知道皎皎一直担心他跟大哥相争会影响崧崧和山山,可他现在都走到这一步了,让他退他还真不甘心。一只柔软的手放入了他的掌心,高严低头,就见陆希对他微笑,他笑着亲了亲她面颊。
陆希看着两个孩子,她绝对不会让崧崧和山山走到那一步的!
高严回来后,能陪着陆希的时间并不多,很多时候不是入宫就是在官署处理公务。汉族和鲜卑交战多年,除了前梁武帝时曾对鲜卑有一次压倒性的胜利外,余下几次大战基本上时输时赢,很少有如此痛快的大胜。这让这个建康都沸腾了起来,请高严夫妻赴宴的帖子数不胜数。
作为父亲高威当然非常开心自己儿子能有这么大的出息,但是同时他心里也隐隐有一丝隐忧,也正是这种隐忧,让他迟迟不放高严出京。
而高严这几天也非常安分,除了偶尔陪着陆希外出散心外,平时不是在官署就是在蓟王府,任何人送请帖他都不接,陆希甚至连娘家都不回了。
“这小子还真是十几年如一日。”高威看着探子今天的回报说,儿子和儿媳妇带着孙子、孙女出去抓鱼了,儿子甚至还在妻女的鼓励下,亲自下小溪抓鱼,一时不知道该说他沉迷儿女私情好,还是说他们夫妻恩爱。
高囧没说话,依然很淡定的看着百官呈上的折子,高威本就是大字不认几个的粗人,而这些文官上的折子咬文嚼字的又多,他看了一点就不耐烦了,基本上就全交给高囧处理了。高囧和高严都不是喜欢文墨的人,可好歹是官二代、富二代,基本的文学素养还是有的,看奏折没问题。高囧是武人,可做事一向稳重,他将看过的折子按轻重缓急分成几种,最上面的属于紧急军情,由专门的小内侍用最通俗易懂的话说出来,剩下的高威可以慢慢看了。
“元亮,最近太子妃的身体如何?”高威抓了抓胡子有点苦恼,这种儿女情长的事他还第一次做。
“好多了。”高元亮抬头,看着父亲面色古怪,“父亲,你怎么了?”
“我没事,你平时要多陪陪太子妃,或者也可以带他出去散散心。”高威建议着,他努力回想着那会妻子在的时候他们平时干什么?对!他时常陪她去佛寺上香,“她不是想去进香吗?你陪着她去。”
“我知道。”高元亮知道父亲是关心自己,对高威提的建议都一一应了。
“等仲翼这次回来,就让他在京里住下吧。”高威对长子说,“他年纪也不小了,马上都要抱孙子了,也该安定下来了。”
高囧微微颔首,“好。”
高威又道:“我年纪也大了,这份家业迟早是你的,仲翼怎么说也是你嫡亲的兄弟,总比外人放心。”
“是。”高囧明白父亲的意思,他还是希望自己能和高严和睦相处,他不赞同但也不会反驳。他和高严两人虽从未挑破过,但谁都清楚,只有高家执掌一日这江山,他们就不会有真正和平共处的一天,他不会放过高严,高严也不会放过他。
高威又絮絮叨叨的跟高囧说了好些话,高囧一直听着,过了好一会,高威才对高囧摆了摆手说:“你先回去休息吧。”
“父亲,这几天你太累了,你早点休息吧。”高囧说。
高威微微颔首,等高囧退下后,高威才长叹了一声,或是他真是老了……要是他知道会有这一天,他说什么都不会让仲翼娶二媳妇的,不过现在或许还不晚……
风波又起(一)
高严回来后第十天,高威终于宣布对高严的奖励,册封高严为大将军!
这一奖励让举朝震惊,高威这举动无疑就是把天下兵马大权都交给了蓟王,很多人目光都落到了太子府,不过高囧要是能被他们看出情绪来就不是高囧了,他听了高威的话,这几天正带着太子妃去寺庙休养。
同样高严也借口他岳母大人前梁汝南长公主萧令仪忌日到了,也带着妻子儿女去陆家的寺庙万松寺给岳母过阴寿去了。两个风头人物都避开了,大家想八卦都八卦不来。
“阿兄,推得再高一点!”高年年坐在秋千上,让崧崧和山山给她轮流推秋千,玩累了山山就带着她出去骑一圈马,然后崧崧给她讲故事,小姑娘这几天连阿娘都不怎么黏着了。
陆希远远的坐在阁楼上,看着几个孩子一起玩闹,这时一双手从她身后伸来,热热的气息喷在她后颈,陆希也不说话,身体往来人怀里靠。
“在想什么呢?”高严轻声问。
“我在想等他们成亲后,兄妹三人这么一起玩的情景就见不到了。”
“不会。”高严手覆在陆希的手上,“他们以后会给你一起住,年年你要是舍不得,等她婚后就跟住在我们这里好了,这样你想让他们在一起多久就多久。”
陆希失笑,“跟他们住在一起做什么?远香近臭,大家还是住的远一点好,省得伤了和气。”
“他们敢。”高严挑眉,
“孩子成亲后本来就应该以小家为主,再说——”她偏头看着高严,俊美的侧脸一如他们成亲的时候,只是比之前多了几分成熟,“为他们操心了这么久,我们也该过自己的日子了。”陆希笑着说,“阿兄,还记得我们那会没崧崧的时候吗?”
“当然记得。”没有三个讨债鬼的日子多幸福,听皎皎这么一说,高严恨不得立马把三个讨债鬼打包成亲,尤其是那块小粘糕,反正阿劫也挺喜欢她的,直接先送到陆家当童养媳去,“皎皎。”
“嗯?”
“崧崧和山山不是我跟高囧,我母亲死了,可我们还有你。”高严知道妻子一直很担心将来他们兄弟会走他跟高囧的老路,不然这些天也不会这么特意的加深他们兄弟、兄妹感情了,“有我们在一起,就永远不会。”高严对着妻子保证。
“当然。”陆希头靠在高严胸口,又想起了一事,“你回来那天晚上,让崧崧和山山干什么去了?”陆希回家后才知道原来两个儿子也没回来,所以年年早上才会闹得那么厉害,她一直想问高严,但一直没机会。
“哦,我让他们跟老三聊了聊。”高严说。
“什么!”陆希惊愕的望着高严,“你让崧崧和山山去揍西平王?”
高严起身将窗户关上,又在地上铺了一条毯子,“放心吧,我让崧崧和山山蒙面了,他们年纪大了,仇就要自己报。”
有区别嘛……陆希无语的看着高严,在京口揍刚离京的郡王,就算蒙面了,也没什么用吧?除非傻子,不然谁猜不到罪魁祸首?
高严却将妻子抱到了毯子上,陆希斜睨他,“佛门圣地你也敢乱来。”
“男欢女爱是人之常情,佛祖看我们夫妻恩爱欢喜还来不及。”高严笑着说,“皎皎,下回我们再在马车上试试。”高严对上回在马车的滋味念念不忘。
陆希抬手拧了他腰间一把,想着夫妻又要分离,十分的不舍,“阿兄,你什么时候走?”打败了魏国,高严又奉上了新式的武器,高威现在开始有闲心处理国内的各处战乱了,高严作为天下兵马统帅,肯定也要出征。
“三天后。”话音一落,高严就察觉妻子身体一僵,他安抚的亲了亲她的额头,“放心吧,在魏国我都没出事。”
“可是我担心——”陆希说不下去了,从高威这几天对高严的种种举动,就知道他还是在全力支持高元亮。天家无父子,她真担心高威真会对高严下场。
“皎皎,我把鲁云留下,一旦建康出什么事,你就立刻跟他们离开。”高严说,满是粗茧的手指描绘着妻子精致的眉眼,“只有你安全了,我才放心。”
“阿兄你放心吧,我绝对会没事的。”陆希保证道,旁的她不敢保证,可她绝对可以保证没有人可以抓了她来威胁高严。
“再给我一点时间。”高严低声道。
陆希仰头亲了亲高严,“阿兄,大不了我们去云南,那里山清水秀,你去了就能占地为王,多好?”就是那里瘴毒多了些,不过总有解决的法子。
高严低笑,却并没有应声,走?他从来没想过,像败家犬一样去那种穷乡僻壤,就算占地为王又有什么意思?云南过去那片地方迟早会姓高,但肯定不会是现在,“皎皎,专心点。”高严不满的吻住了妻子的唇。
陆希轻轻一笑。
高氏三兄妹早就习惯,耶耶在的时候阿娘也不会见人影,所以两兄弟带着妹妹玩,领着妹妹读书,可等到了进午食的时候,还不见父母出现,两人无奈的无视了一眼,高崧崧揉了揉妹妹的小脑袋,“年年,我们先吃饭吧,耶耶和阿娘可能出去了。”
高小粘糕只要有亲人在身边,她就非常听话,而且万松寺的素斋又是出名的精致味美,小丫头目光早就被午食吸引住了,不住的点着小脑袋,两人失笑着让丫鬟摆饭食。
兄妹三人其乐融融的进食午食,阁楼上陆希也懒懒的靠在高严怀里吃午食,夫妻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吃的很开怀,高严不爱素食,可这些年跟着陆希的饮食也渐渐习惯了。两人私底下也没有食不言的规矩,陆希跟他说着建康这些天发生的事,高严则说着战场发生了一些相对比较不血腥的事。
“郎君、大娘子。”烟微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什么事?”高严问。
“回郎君,王将军从建康传来消息。”烟微说。
“送上来。”高严吩咐道。
烟微眼观鼻鼻观心的送上王直传来的捷报后,又眼观鼻鼻观心的退下。
“王直他可以起身了?”陆希问,高严一回来,就打了王直一百军棍,据说还是他亲自动手的,陆希还真担心他会失手把王直打死。
“不能。”高严冷哼,要是不让他躺个一年半载,他亲自动手干嘛?随着高家的上位,很多人都认为皎皎以后最多只是蓟王妃或是皇后,而不是把皎皎当成以前他的半身了,高严这次以实际行动告诉他的那些亲信,皎皎的命令依然是他的命令。
陆希笑着望着高严,她知道阿兄此举是为她在撑腰。
“皎皎,无论以后我走到那一步,你永远都不需要跟在我身后,我们要站在一起!”高严说的很认真。
“好。”陆希头抵上高严的额头,夫妻两人亲密的偎依着好一会,才拆开王直拖着病体派人送来的信,一看上面最初的几行字,高严和陆希脸色就微微一变,高威让王珏正式退下中书令之职,让陆纳继任!
“怎么这么快!”陆希皱眉道,原本他们的预期是堂兄先当一年的中书侍郎,等一年后再继任中书令之位,毕竟堂兄一直在地方,一直没入中央,突然成为中书令难免有不服之人,不如暂时再缓一缓,但是没想到高威居然现在就让堂兄当了中书令,这——明明是把堂兄架在火上烤!就像现在对高严一样的手段。而和陆纳同期任职的还有两位,一位是王珏的长子,他担任中书侍郎之位;一位是太子妃的大兄,此人担任的则是尚书左仆射之位,如今的尚书令是顾律,他跟王珏一样,也有卸任的意思。陆希苦笑。
“皎皎,对不起,牵累陆家了。”高严歉然的望着妻子。
陆希一笑,“这算什么,陆家承传近千年,什么样的情况没见过?那时候郑裕把袁家都屠尽了,陆家被压的只剩耶耶一人了,还不是挺过来了?现在情况可比那时候好多了。”陆希手覆在高严的心口,“阿兄,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回去跟堂兄说的。”
高严紧紧的搂着妻子,眼底阴晴不定。
“阿兄,你别冲动。”陆希担心的说。
“放心吧。”高严拍了拍她的背,神色平静,他一点都不吃惊高威会有这举动,他要是没动作他才担心,“我不会冲动的。”他都等了那么久了,也不在乎这么一点时间了,“就是这段时间在建康会辛苦你了。”
“我有什么好辛苦的,我是蓟王妃,难道我还需要去看别人脸色不成?”陆希仰头语气傲然道。
高严眼底染上笑意,他对爱看皎皎笑、骄傲说话的模样,这时候的皎皎是最美的,他一定会给皎皎天底下最高贵的身份!
无论是陆家还是高严都平静的接受了高威的任命,三天后高严清点了大军,在妻子的目送下再次踏上了征途。陆希再送走高严后,就关闭了蓟王府的大门,借口自己身体不适,除了宫里召见外,谁都不见。她原本以为高严走后,家里会消停一段日子,却没想到高严走后十天,蓟王府和陆家的平静就被一封弹劾的奏折打破了——有人弹劾阿劫齐国公之位名不正言不顺!
风波又起(二)
“弹劾齐国公爵位名不正言不顺?”王珏漫不经心的重复着儿子的话,拈起了一把泥土在手里捻了捻,貌似有点干了,需要浇水吗?王珏发愁的看着地里显得非常萎靡不振的青苗,他都每天都坚持施肥、抓虫、浇水了,怎么他的萝卜看上去还是那么萎靡?已经进入养老阶段的王珏这几天日子过得非常悠闲,每天养养花、逗逗鸟,听听家中歌舞姬弹唱,最近又开发了一个新爱好——种地。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他后院这三分地上。想起在任时忙得连睡觉时辰都没有的日子,简直往事不堪回首!
“是的。”王珏的长子王铭垂手站在王珏面前,看着即使做着蹲在地上这种不雅的举动,依然显得十分的从容优雅的父亲,他简直想哭了,父亲你不能因为致仕了,就连儿子、家族都抛弃了吧?有王珏这么一个过分强悍精明的老爹在,王铭这辈子过的非常舒服,既不用担心家族前途问题,也不用担心自己前途,不过这种舒服的日子在老爹致仕后就没了,身为王珏的长子,他义不容辞的担起了王家的重任,这些日子他瘦了一大圈。
王珏瞄了一眼愁眉苦脸的儿子,“这是陆家的事,与你何忧?”
“父亲,这些天敏行一直待在官署没有回陆府,对下面人的刁难也没什么举动,朝廷还有人弹劾阿劫爵位名不正言不顺……”王铭跟陆纳年纪差不多,没出仕前两人交情还不错,后来陆纳离京远任后,两人才渐渐淡下来了。外人都说陆纳是靠着裙带关系从地方调回中央顶了父亲的位置,王铭却不这么认为,敏行比自己能干多了,要不是这些年先朝有意打压,他早就能进建康了。本来父亲也要致仕,王铭对自己本事很清楚,父亲那个位置不是他能接替的,让敏行接替总比让其他人好,所以陆纳任职后,他一直很帮陆纳。不过现在会有人弹劾阿劫不能继承齐国公爵位,难道陛下真的想要动陆家?
“你难道觉得这是陛下的示意?”王珏挑眉问,对这个长子,王珏实在是又爱又愁,爱他个性老实敦厚,对兄弟姐妹都真心相待,但有时候又愁这孩子太老实了……王珏最郁闷的就是,自己六个儿子没有像自己的,连孙子都没有能让他看得上眼的。王珏长叹,后继无人啊!这是他最忧心的地方。
“父亲你是说这弹劾的帖子不是——”王铭愣愣的问,难道不是圣上或太子让人写的?不过看到父亲失望的眼神,他不由自主的羞愧低下头,他实在太笨了,要是他有表弟袁敞一半聪明就好了。
王珏位极人臣多年,如何看不破儿子的心思,但是他没有点破,“齐国公是陆太傅生前就过继到自己长子名下的嗣孙,前宋文帝亲自册封齐国公,历经文帝、仁帝、愍帝三朝,怎么不名正言顺?”王珏耐心的给儿子解释道,齐国公不过一个史官,陆家的名声靠的从来不是齐国公,高威就算要打压陆家也不会去动齐国公府的爵位。
“史家陆”陆家在天下学子的心目中的地位是不可能动摇的,高威再莽勇也当了这么多年中护军,怎么可能做出这么蠢的事。愍帝是末帝,郑启、郑桓不是,高威是前宋臣子,他可以篡位、可以杀光前朝皇室,但是面子上的事他一定会做的,比如说厚葬愍帝、给愍帝一个还算厚道的谥号,比如登基后亲自祭拜前宋武帝、文帝……陆琉也才死了十来年,他的竹纸、印刷术以及深入地动腹地最后殉职的事迹,迄今仍被人津津乐道,高威怎么会出这种昏招?
“那是谁?”王铭很顺势的问了下去。
“自己查。”王珏对儿子笑得温文,虽然他很想把手中的浇水的铜壶砸到儿子的榆木脑袋上!他不能生气,生气会短寿的,在他没把合他心意的后辈养出来的之前他绝对不能死。
“唯唯。”王铭连声应是。
“你安排下,后天我会亲自去族学安排考试。”
“唯。”王铭刚想离去,又想起他是向父亲讨主意的,“父亲,那陆家——”他到底要不要帮敏行?
王珏简直想叹气了,这小子也年纪一把了,怎么就这么不开窍呢?“不过是只跳梁小丑罢了,没人会当回事,你也不要理,平时官署里能帮陆敏行就帮,注意别落人口舌就好。”
“我知道了。”王铭松了一口气,他还真对敏行做不到见死不救。
王珏看到长子满脸庆幸,又觉得憨厚些就憨厚些吧,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儿子这样总比纨绔好,等王铭走后,他注意力又专注回他的萝卜田上,“这下热闹了。”他轻笑了一声。
正如王珏所料,弹劾齐国公的爵位奏折一送到高威手中,高威就把那官员破口大骂了一顿,他可不会什么语言的艺术,直接骂那人吃饱了太闲,不干正事管起别人家务事来了,人家喜欢过继孙子管你毛事?要是觉得当官无聊,就给老子回家种地!要不是太子、齐国公、陆中书求情,那人就要被高威夺了官身。
陆希听到此事不过一笑置之,自古爵位继承形式多种多样,简单讲就是皇帝看你顺眼的时候,别说没有子嗣过继旁支的子孙了,就是你随便去外面认个养子,爵位都照样是你的;可皇帝看你不顺眼的时候,就算家里有嫡长子,皇帝都会随便找个借口剥夺爵位。
“阿娘,我们又要入宫吗?”高年年看着阿媪给自己一件件套上小礼服,小脸不由纠结成一团。
“对。”陆希抱起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年年不喜欢进宫看阿姑吗?”
“年年喜欢阿姑,不喜欢大母。”高年年小声说,她口中的大母就是娄氏。高威没有册封娄氏为皇后,不过也下令过娄氏一切礼同皇后,高家孩子们对娄氏的称呼也没有改变,高囧的孩子也依然称呼娄氏为大母,年年也跟着哥哥、姐姐们一起叫。
“不许没规矩。”陆希弹弹女儿的额头,“你是小辈,要尊敬大母知道吗?”
“知道。”高年年乖乖的答应。
宫中目前是高皇后暂理后宫事务,陆希入宫后第一个就去拜见高后,却没有想到娄氏和太子妃也在,现场气氛凝滞,陆希神态自若的上前先给娄氏请安,然后向太子妃、高后见礼。
娄氏沉着脸看着陆希,冷冷淡淡的叫她起身,太子妃和高后都对她微笑颔首,娄氏看着陆希道:“蓟王妃,你跟蓟王成亲这么多年,蓟王迄今膝下只有二子,子嗣也太单薄了些,你这个当王妃的也要多注意才是。”
陆希低头柔顺的应是,高严的兄弟中就阿兄儿子最少,不过那是他们夫妻的事,关她何事?
“太子妃这些日子一直在休养,太子身边也没什么贴心的人伺候,我看还不如广开选秀,也好为陛下、太子和诸位亲王添几个贴心人。”娄氏说。
选秀?陆希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自打来了这时代后,就只听说过选秀,还没有经历过选秀。前朝的郑启后宫嫔妃算多的,可在位之时也就选秀过一次;仁帝也有几个低级嫔妃,不过小官之女就是宫女,并没有广开选秀过;愍帝是一夫一妻无姬妾的支持者,皇后又能生,当然不会有这种事,所以娄氏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太子妃和高后都有点恍惚,离得太遥远了,而且高家男人身边从来不缺女人,要选秀干什么?
“新朝初立,不适合。”高后一句话就反驳了,她刚才就跟娄氏在讨论这个问题,她和太子妃都反对,娄氏就说太子妃嫉妒太过,不要老缠着太子。
太子妃心里憋气,太子还缺儿子吗?他七个儿子是摆设不成?
“如今天下太平,陛下后宫主位妃子也少,哪有什么不合适的?”娄氏话音一转又絮絮叨叨的说了陆希好些话,话里话外之意,就是让陆希不要老是把持着高严,高严两个儿子子嗣也太单薄了,夫妻要相敬如宾,争宠是小妾做的,就差没指着鼻子说陆希是狐媚子了。
太子妃现在见娄氏又将炮口对着陆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对她隐隐同情,高严可是没有庶子的。
陆希只当她更年期了,低着头不吭声,偶尔附和一两句。
娄氏最后说出了自己的来意,指了四个很早就侍立在一旁的年轻女子道:“这四位女郎也是官宦人家出身,知书达理,太子妃身体不适、蓟王妃最近又事务繁忙,她们正好可以帮你们。”
高后眉头一皱,但并没有开口说话。
四名女郎上前给陆希和太子妃行礼。
太子妃恼了,她不过是个贵妃,又不是皇后,哪有什么权利管他们夫妻间的事?可让她开口拒绝,话又说不出口,只能僵着脸冷眼瞧着她们,嘴里勉强道:“贵妃看上的,肯定不会差。”
陆希则眼皮都没抬下,她身边的女官很干脆的上前领了其中两人退下。
娄氏达成了目的,总算露出一个笑脸,说了几句后就走了。
高后等娄氏走后,才安慰两人道:“就是两个妾,不愿意就打发走。”这也是她刚刚没阻止娄氏的缘故,两个没名分的小妾好处置了,跟娄氏闹开了,反而对两人名声不好。
陆希微笑的的点头,她是真无所谓,娄氏要塞人就塞,家里也不缺这口饭吃,过段时间打发就是。高严这些年在外面打仗,各处送给他的女人还少吗?就上回他从魏国回来,还带了不少鲜卑美女回来。高严要是想出轨,他有无数次的机会出轨,陆希想拦都拦不住。她成亲前就对高严说过,要娶她就要这辈子就不许有其她女人,他要是做不到就不要结婚。高严答应了,陆希也相信他也不会食言的。他们夫妻这么多年,如果对高严这点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她婚姻也经营的太失败了,挑老公的目光也太差了。
太子妃低着头委屈的应了。
高后见太子妃如此勉强忍住想扶额的冲动,以前元亮对乐平是太冷淡,现在对太子妃又太放纵,元亮真是过犹不及……
太子妃忍着快打翻的醋坛子回了太子府,一到府邸,还没进门就道:“把那两个狐狸精给我远远的赶走。”
“什么狐狸精?”清越优雅的男声响起。
太子妃抬头,就见一名穿着素色道袍的青年男子含在站在门口,那男子看起来约有二十出头,面如冠玉,气度不凡,“大兄!”她开心的喊道,“你怎么来了?”
太子妃的长兄,也就是目前的尚书左仆射谢诚。
“母亲不放心你身体,特地让我送了些雪耳来。”谢诚说,见妹妹满脸不豫,“怎么?谁任惹你不开心了?”
“还不是——”太子妃对大兄使了一个眼色,等宫侍们都退下后,才将娄氏硬给她塞人的事说了一遍,“阿兄,你说她一个贵妃,又不是皇后,哪有什么资格管太子的事?”太子妃怒气冲冲的说。
谢诚失笑摇头,“就这点小事?”
太子妃不服气的看着大哥,“哪里是小事了!”
“怎么不是小事?”谢诚脸上带着微笑,可目光却很严厉,“你是太子妃,未来的皇后,心胸要宽大,怎么为了几个小妾就跟长辈怄气?你将来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太子妃见大兄如此,知道他生气了,她眼眶微红,“但是我就是不喜欢——”
谢诚见小妹如此不由有些头疼,如果不是大妹嫁人了,他真不想让小妹当太子妃,她压根不适合当太子妃,“太子庶子都有七个了,他平时身边侍妾还少吗?可你见他有宠爱过谁吗?”高囧不缺儿子,他缺的是嫡子,“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早日生嫡子出来,旁的事就不要多想了。”
“要是太子也跟蓟王一样,我就不多想了。”太子妃嘟哝道,“蓟王妃把持后院多紧,这么多年蓟王连个庶女都没有。”
谢诚无奈的摇头,太子跟蓟王真差不多,可她跟蓟王妃就比差远了,就光看蓟王府上没庶子女了,可太子府上发生什么事,只要太子不在,第二天建康该知道的差不多全知道了;蓟王府后院从来就风声不露的,这才叫把持后院紧。这些话他跟妹妹说,她也听不进,“对着太子,可不要这么不懂事了。”
“我知道。”太子妃悻悻道,“我不让人赶走她们还不行吗?”
谢诚苦笑一声,下回还是让母亲来给妹妹说吧,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教妹妹内院的事吧?“娄贵妃你就不要太在意了。”
“她怎么?”太子妃听出了兄长话语里的意思,兴致勃勃的追问。
“你过几天就知道了。”谢诚微笑道,作为一个后宫的嫔妃,她手伸的实在太长了一点。高威对她本就没多少夫妻情分,他不认为他会忍娄氏多久。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zg070329投的火箭炮谢谢8613793、肉肉投的地雷谢谢大家的订阅留言O(n_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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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文九月正文应该就完结了,我想再次重申一遍文案,高严是非常非常三观不正的人,他的三观就是没有三观,所以一切挡他路的人——杀无赦。高严不可能做出隐退这种事的,他的目光一直很明确,以前是四征将军,现在是皇帝。高严就跟高威是一样的人,他不会认为他跟兄弟夺皇位是不对的,他要就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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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人说的皇帝要广纳后宫的事,我只能说大家不要把皇帝等同于男妓。男妓是卖身,皇帝不是。大部分皇帝纳妃是为了美色,他们是好色,而不是为了政治目的。为了政治目的卖身的皇帝有吗?有!但是人家也只卖给自己皇后,比如说刘彻、刘秀之类的,没人会卖身给小妾。高严已经是陆希的小白脸了,小白脸也要有职业道德,一次只能买一人,一身多卖人家也不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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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高严太爱陆希,不适合当皇帝之类的话,历史上宠皇后的皇帝也不少,也不是没有一夫一妻的帝后。有人爱老婆爱到老婆不生儿子,他就不纳妾,过继孩子,老婆死后守孝后再纳妾生子,如萧衍;有人宠皇后宠的连江山都奉送了,如李治;有人任凭宠妃把自己儿子害了,等那人死了还册封她为皇后,比如唐玄宗和武惠妃;就是朱棣那个粗人,对徐皇后也是非常好的,虽然很多皇帝并一定只有一个女人,可不妨碍人家喜欢老婆。那个年代,没人会要求男人只有一个女人,没人会有这个概念,最多要求男人要洁身自好,不要宠妾灭妻,所以大家不能说人家多找了几个小老婆就说人家不爱老婆。所以高严宠陆希的那点劲跟某些皇帝比起来,也就差不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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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人说皇宫是束缚人的地方,世界上没什么不束缚的人地方,绝对自由是不存在的,皇宫那个住着天下至尊的地方,束缚最大的绝对不会是皇帝,不然历史上也不会有那么多昏君了。
风波又起(三)
如谢诚所料,娄氏赐给高囧的两个侍妾,高囧连见都没见一面,就转手赐给两个老大一直未娶妻的手下了,太子妃在一旁听着,脸上忍不住扬起了淡淡的笑意。跟高严几乎完全是方氏的翻版不同,高囧的相貌既像高威又像方氏,相貌不及高严那么符合时下的审美,也十分的俊美。他年近四旬,又手握大权,正是男人最有魅力的年纪,太子妃看着看着就看呆了。
高囧回头就见太子妃望着他发呆,“怎么了?”他询问道,高囧不是儿女情长的人,只是太子妃年纪小,他也已经不是十来年前那心高气傲的青年了,想着她年纪都能当自己女儿了,对她就多了几分宽容。
“没——没事!”太子妃红着脸摇头,她低声道,“夫君,太医令说我的身体好多了,我们可以……”接下去的话她说不下去了,真是羞死人了!
“你再养一段时间。”高元亮一口拒绝太子妃的提议。
“夫君,我的身体真的没关系了!”太子妃大急,虽然阿兄临走时再三嘱咐她,主要先养好身体,孩子急但不要急在这么一时,可没个孩子她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但现在还不是生孩子的时机,你小产了半年还不到,等过了年后再有也不迟。”高元亮语气不容拒绝,太子妃又不是不孕,他没必要这么着急,万一她生孩子出了问题,他跟谢家就不是结亲是结仇了。
太子妃见高囧这么关心自己的身体,心底的甜蜜阵阵的涌出,其实她也不用蓟王妃,太子跟蓟王也差不多呢!“夫君,我们跟蓟王妃一样,先生两个儿子,再生一个漂亮的小女娃好不好?我好喜欢年年呢,又乖又漂亮。”太子妃还是少女心性,见到软嫩乖巧的小娃娃就喜欢,偏偏高家的孩子除了高年年还能骗骗人之外,就没一个能入太子妃眼了。陆希又会打扮女儿,几乎每天新花样不断,太子妃每见高年年一次就惊喜一次。
乖?高元亮想着上回高年年爬到树上下不来,对太子妃“乖”的评价不置可否,漂亮倒是真的,她那模样真是像足了陆希,“你要是喜欢,把她接进来玩几天好了。”高元亮说。
“那可不行,小粘糕黏糊蓟王妃得紧,早上起来要是不见蓟王妃就要哭,我哪里应付得来。”太子妃对高小粘糕的绰号叫的顺口,这块小粘糕太名副其实了。
“小粘糕?”
“是蓟王给年年取的小名。”太子妃说,“还真贴切。”想不到蓟王看着冷淡,对自己几个孩子还真上心,也不知道她将来有了嫡子后,太子会不会对她的孩子这么上心。
高严会给女儿取小名?高元亮无法想象。
第二天太子妃母亲来东宫看太子妃,安慰女儿不要胡思乱想,把身体养好才是正经,太子妃将昨天太子安慰她的话,说给母亲听,让太子妃的母亲十分欣慰,太子年纪是大了些,好在老夫疼少妻。
消息传回宫里,娄氏听到太子妃已经把她送的两名侍妾打发了,冷笑了一声,“看不出来这太子还是个痴情种。”这大房的两兄弟还真跟他们那个死鬼一样,冷心冷肺,除了入了自己眼的人外,余下的人就不是人了,那两人她本就不抱任何指望。
娄氏身边的女官却忧心忡忡,贵妃现在很多事都避着自己,她总觉得贵妃似乎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贵妃从正室贬为妾室,心里不平也是常事,可陛下态度都摆明了,胳膊怎么都拧不过大腿,现在陛下又没有另立皇后,给贵妃的待遇一如皇后,江阳王也没继位的可能,贵妃整天板着脸又是何必呢?女官思来想去,决定先去找江阳王妃说说贵妃这些天的情况,她真担心贵妃会闹出什么大事来。
娄氏并不知道自己女官的想法,她自从高威称帝后,就没过过几天舒心的日子,阿回也是高威的嫡子,凭什么高囧可以当太子、高严可以当大将军,她的阿回就只能当个没有任何实权的郡王?她是他高威明媒正娶、三媒六聘迎进门的妻子,凭什么他只册封了原配为后,她却只能为贵妃?凭什么高丽华可以当长公主,可她的女儿就是最普通不过一个郡公主,凭什么高元亮就是庶子都能找一门好亲事,可她的孙子孙女、外孙女却只能嫁入寒门小户!
“贵妃。”宫侍在一旁候了有一会了,等娄氏回神后才上前轻声禀告道:“陆太后刚刚急召了太医令入宫,崔太皇太后可能快不行了。”
“死就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娄氏没好气的说,她早该死了,谁家老太太有活的比她久的!
高皇后听到了崔氏又病重了,怔了怔,只吩咐太医令好生医治,却并没有去看崔氏,她知道崔氏不想看到自己,也不去刺激她。
“大母——”陆言抱着崔太后消瘦的身体,一声声的颤声叫着,“大母醒醒,看看阿妩——别离开阿妩——”除了木木和夭夭,她已经没有亲人了,大母走了,她该怎么办?陆言的泪水不停往下流。
崔太后缓缓的睁开了眼睛,愣怔的看了陆言半晌,才吃力的说,“阿妩,我有话跟你说——”
陆言胡乱的用帕子擦了眼泪后,示意宫侍们退下。
崔太后轻咳了几声,“阿妩,等我走后,你就回陆家吧。”
“大母你不会有事的。”陆言握着崔太后的手泣不成声。
“大母这辈子什么荣华富贵都享过了,现在走了,也没什么好遗憾的。”崔太后目光爱怜的看着陆言,她目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阿妩了,“阿妩,你告诉我,你真不喜欢刘铁吗?”崔太后轻声问。
陆言听到了崔太后的话,心里一时百味杂陈,她摇了摇头,刘铁这么多年对自己的种种好,陆言的心就是一块石头也捂热了,也正是因为这样,她就更不能害刘铁。
“那以后你就回陆家吧,你阿姊肯定会护着你的。”崔太后道,陆希的个性她了解,只要陆希有能力,她一定会护着阿妩到底。
“大母——”陆言脸靠在了崔太后的手上,温热的泪水浸湿了崔太后冰凉的手。
崔太后看着外孙女的模样,心里无不后悔,要是她早知道会有今天这情况,她就不把阿妩养的这么娇嫩了,陆家的两姐妹可以说都是一朵兰花,如果说陆希是一朵生长在野外的兰花,她知道怎么利用手上的一切让自己生活更好的话,那么阿妩就是已经被人豢养的太过娇嫩的兰花,只知道让人照顾让人灌溉,却不知道如何让自己生存,“阿妩,刘铁为你耽搁了这么多年,一直待在禁卫军,你让皎皎给他找个好出路吧。”
“我知道。”陆言对刘铁也有愧疚,大母这么一说,心想着就算是去求阿姊,也要让姊夫给刘铁安排一个好位置。
崔太后闭着眼睛,要是她没估计错的话,高严一定有上位之心,但是高威现在大权在握,他要是想篡位,禁卫军绝对是重中之重,刘铁这个人情是阿妩送上去的,高严和陆希怎么都要记下这个人情,要是将来能成功的话,阿妩生活肯定不会差;如果高严不成——死的也最多是刘铁、高严罢了,阿妩还有高氏护着,阿妩怎么说都是她疼爱了这么多年的外甥女……崔太后勉力的抬着手,爱怜的摩挲着陆言的脸,阿妩,你一定会没事的,大母怎么都要保你一生无忧。
崔太后是在半夜去世的,去世的时候,高威命人敲响了丧钟,依皇太后的礼节给她下葬。
陆希这几天晚上睡得并不好,春暄和烟微已经轮流陪了她好几夜了,她依然时不时的会惊醒,当宫中的丧钟响起的时候,她跟轮值的丫鬟几乎同时惊醒了,不用下人来报,她心里就猜到是崔太后的薨逝了,死了——陆希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阿娘——”高年年睡得正香被陆希从被窝里拉出来,外面套上了孝服,她小脑袋不停的往下垂,伸出小手要陆希抱。
“年年乖,跟着春暄抱。”陆希搂过女儿亲了下,将女儿递到了春暄怀里。
“阿娘。”高崧崧和高山山接到消息,比陆希还要早一步起身,见阿娘脸上还有倦色,高崧崧上前给陆希揉肩,“你再休息一会吧,反正宫里摆开灵堂还要一会。”崔太后跟他们又没什么关系,祖翁只是说以皇太后礼下葬,又不是真正大兴的皇太后,他们只要去一次礼节到了就可。
“不用。”陆希摇头,要说陆希让对崔太后的去世有多少伤心那是不可能的,最多有些怅然,“从礼节上说,她是——常山公主的生母。”陆希无论如何说不出外大母那三个字,她孩子的外祖母只有她阿娘一人。
陆希从来没有对孩子说过常山公主的事,不过高崧崧和高山山在来建康时就从王直口中得知了一切,两人听了陆希的话,心里暗暗撇嘴,常山的生母又如何?耶耶连她都弄死了,还会在乎她娘?要不是王直再三告诫他们不可乱来,他们早把常山偷出来鞭尸了。
陆希将两块男士手帕递于儿子,高崧崧和高山山困惑的接过,就发现上面有熏眼的浓香,两人忙把手帕塞到袖子里,“阿娘?”
“好歹要送她最后一程。”陆希说,“你们两人大了,就替年年分摊点,年年就随她去吧。”陆希可舍不得拿药熏自己心头肉的眼。
“阿娘,我们知道。”两人恭敬的应了。
三人到崔太后的宫室之时,已经一片白布飘扬,高皇后一身粗麻衣跪在崔太后灵前,完全执儿媳的齐衰礼,而高威正脸色难看的看着女儿,高元亮和太子妃也在,高元亮神色平静,太子妃则一脸为难。
“父亲。”
“祖翁。”
陆希领着三个孩子上前给高威行礼。
高威见二媳妇来了,神色微缓,见陆希也是服了小功,心里颇为郁闷,崔氏也算是陆希的外祖母,她服小功也就算了,这郑家都没了,丽华为什么还要给那老太婆服丧?高威心里很不爽,可女儿理都不理他,这让高威心很受伤,不就是说了一句,你要是早听我的话嫁人就不用服了,何必生那么气呢?高威可从来没想过让女儿守一辈子寡。“你们照顾着丽华。”高威对太子妃和陆希说。
两人低头应是。
娄氏她也来了,高后要为崔太后守灵,分不出太多的心打理丧事,太子妃年纪小,没这种事的经验,她就派人去请娄氏来帮忙,娄氏倒也没有推脱,早早的过来了。
因女眷陆陆续续的都来了,高威和高元亮也不好多留,就先带着高崧崧和高山山离开。
高后等高威离开后,对陆希道:“皎皎,你去看看阿妩吧。”
陆希沉重的点头,她能理解阿妩的心情,就如当年大母和耶耶去世,那时候她真以为自己的天都塌了,不过她还有阿兄,阿妩现在却什么都没有了……陆希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崔太后和郑启对阿妩的疼爱,也不知道到底是爱她还是害她。
风波又起(四)
内堂里,崔太后面容安详的躺着,尚没蒙脸,陆言跪在崔太后身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崔太后,脸上没有半点泪水。
宫侍正在给崔太后做最后的妆点,看到陆希进来,纷纷上前行礼。
陆希示意众人起身,让大家各做各的事。
陆言抬头哑着嗓子叫道,“阿姊。”
“我已经派人去接木木和夭夭了。”陆希道,高后让自己去安慰阿妩,但陆希知道阿妩需要的人不是她,就如当年耶耶去世后,可以安慰自己的人中也没有阿妩一样。
“多谢阿姊。”陆言目光又转向了崔太后,大母你走了,阿妩怎么办?
陆希不喜欢灵堂,满目的苍茫让她想起了当年耶耶走的情况,陆希头微微抬头,她想阿兄了,真的好想。
“阿娘。”少年清朗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一双不大但非常温暖的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陆希回头,就见崧崧满脸关切的望着自己,“崧崧?”
“天快亮了,我让人做了些薯蓣粥,阿娘你跟从母都喝一点吧。”高岳见陆希眼光微红,心中暗暗诧异,阿娘怎么哭了?他亲自从食盒中取出食物,舀起一勺送到了陆希的嘴边,“阿娘你尝尝,不是很烫了。”高岳在门外等候了片刻,没听里面发出什么声响,有些担心阿娘,仗着自己年纪还小,陆言也是他从母,就溜到内室来了,一看果然两姐妹自顾自的哭,高岳庆幸自己进来了,不然她们肯定饿着肚子哭。
儿子的贴心的举动让陆希眼底涩意更浓,她接过儿子递来的热粥喝了一口,温热的米汤顺着喉咙滑下,暖和了全身。
高岳又对陆言道:“从母,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崔太后在天有灵,一定不希望你糟蹋自己身体的。”
陆言依然专注于崔太后,对高岳的话恍若未闻。
高岳也不以为意,“你们给太后换上衣服。”高岳吩咐宫侍道。
宫侍得了蓟王世子的吩咐,忙上前手脚利落的给崔太后套上了最后的礼服。
陆言看着宫侍们给崔太后套上最后的礼服,泪水不断的滑落,“大母——”她轻而含糊的哭喊着。
陆希再也忍不住了,起身走出去内室。
“阿娘。”高岳担心的跟在了陆希的身后,“你怎么了?”
陆希回头望着崧崧酷似阿兄的脸,她忍不住抬手摸上了儿子的脸,“崧崧,我想你耶耶了,当年你祖翁也是——”说着说着,陆希就说不下去了。
听到阿娘略带哽咽的声音,高岳松了一口气,原来阿娘想祖翁和耶耶了,他四处望了望,见四下无人,就搂着陆希的肩膀安慰道,“阿娘,耶耶过段时间就会回来了,他要是知道你想他想到哭了,一定心疼,到时候我就倒霉了。”说着高岳对陆希皱了皱鼻子,做了一个鬼脸。
陆希被高岳逗笑了,“坏孩子!”她轻弹儿子的额头。
“阿娘,灵堂里我让人垫了软垫,一会再让人生个炭盆过来,你跟从母、阿姑都要保重自己身体。”高岳说。
“嗯。”陆希欣慰的望着儿子,“阿娘的崧崧长大了。”
“当然,耶耶不在,我就是家里的男主人。”高岳挺了挺目前还不算太伟岸的胸膛自傲道。
陆希莞尔,没有去戳破小男子汉的自尊。
“山山去陪年年了,阿娘你别担心年年。”高岳说,如果不是常山还顶着齐国公夫人的身份,高崧崧压根不想带妹妹来灵堂。高小粘糕长这么大没见过死人,也没有去过灵堂,看到满目的白色,听到不停的大哭声,她吓坏了,又记着陆希的吩咐,不敢哭闹,只敢缩在春暄怀里,小身子不停的发颤。春暄和烟微心疼坏了,就抱她去找高崧崧和高山山,高山山就把妹妹抱离未央宫了。
“好。”陆希也不想让女儿来灵堂,但规矩就是规矩,年年可以中途离开,但不能不来。
“谁?”高岳突然喝道。
陆希一怔,顺着儿子的视线望去,见一条身影映在角落的墙壁上。
“见过叔母、阿兄。”高峥从转角走出来,神情略为尴尬,他也是路过,无意偷「…请看小说网…txt小说下载站」听他们谈话,看着母子两人亲昵的并肩站在一起,他移开了视线。
陆希对他颔首微笑,她对崧崧说,“你跟阿峥去忙吧。”
“阿娘你也注意身体。”高岳送陆希进了灵堂后才退出。
太子妃羡慕的看着陆希,“崧崧真孝顺,娣妇你真有福气。”
“他也就今年长大了些,去年还跟孩子似地不懂事呢。”陆希道,“以后太子妃有了孩子肯定比崧崧更孝顺。”
太子妃一想起要替高囧生孩子,脸上就止不住的红晕。
郑家的男丁已经被高威杀光了,不少女眷不是自尽就是被高威分配了出去。崔太后的后人原本还有崔家,可自阿兄这次出去征讨崔振后,高威就把崔氏一族都族灭了,男丁跟郑家一样一个不留,女眷全被贬为贱籍。崔太后的灵堂真正可以给她守灵的只有高后、阿妩和自己,耳边哭声虽不断,但大部分都是伺候崔太后的宫侍,这就是掌握权力的代价?得意时,儿孙满堂、享尽富贵荣华,一旦失势,死后连个送终的孝子孝孙都没有……陆希心头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悲凉,当年萧家、袁家不也如是,陆家要不是后继乏力,也跟他们一样了。
“阿姑。”顾婉如接到消息匆匆带着孩子入宫,她已经怀孕三个月了,反应最剧烈的时候,早上吐了一场才赶来的。
“你有身孕了,就不用太守礼了。”陆希对顾婉如道,崔太后理论上还是她的外祖母,她都只要服小功,阿劫和婉如已经是第四辈了,平时也没怎么见过面,让人看见心意就够了,“这里太冷,先送孩子去长乐宫吧,年年也在长乐宫。”
顾婉如听陆希这么说,心里松了一口气,陛下的圣旨是按皇太后礼节下葬,各内外命妇肯定都要入宫哭灵,她是习惯了,就是担心孩子,他们还小哪里受得了折腾,听陆希这么一说,她就放心了。
陆希让人给顾婉如也垫了一个垫子,两人一起跪下。这时外命妇也陆陆续续到了不少,一个个身穿孝衣低声哭泣,不过比起之前高太皇太后、郑启、郑桓等人的丧礼比起来,她们哭得都不怎么太卖力就是了,崔氏就算是按太后礼下葬,她也不是太后了。高威的几个儿媳妇,除了去了封地的西平王的王妃外都到了。
陆言自崔太后薨逝后,就再也没有哭过了,这会木木、夭夭跪在她面前哭的死去活来,她脸上都没有半点眼泪,高后有些担心,吩咐了宫侍将太医叫来候着,见顾婉如跪在陆希下方,又对陆希道:“皎皎,婉如都有身孕了,还不要这么折腾了,孩子才是最重要的。”
陆言听了高后的话,终于分出了一分注意力,“婉如你先下去休息。”
“太后——”顾婉如迟疑的望着陆言。
“你的孝心大母会知道的。”陆言目光看也不看顾婉如,如果有可能她真想把那些前来哭灵的外命妇都赶走,既然心不诚又何必过来呢?
顾婉如见陆希对她点头,刚想起身,就听内侍悠长的声音响起,“乐平公主到——”
这通报声话音刚落,灵堂瞬间安静了,众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过当那消瘦的灰袍女子出现在灵堂前的时候,所有人都震惊了,乐平来这里干什么?
高后和陆言也不可置信的望着乐平,太子妃脸色一下子变了,目光如钩子似地盯着乐平,乐平对所有的目光都视若无睹,走到了崔氏的灵前,一声不吭的跪下。
陆言已经很多年没有见乐平了,再见乐平,陆言几乎要不认识乐平了。乐平容貌有七分酷似阿舅、三分酷似元贵妃,阿舅是美男子、元贵妃容貌更是中翘数,乐平的容貌也有如怒放的牡丹,美丽华贵,可现在的乐平消瘦的不成人形了,“琬琰——”陆言低低的叫着她。
乐平并没有回陆言,她给崔太后上香磕头,然后默默的跪在了陆言的上方。
侍从悄声在高后耳边禀告道:“乐平公主是娄贵妃叫来了。”
高后恨得咬牙切齿,这时候她居然还如此!难道高家闹笑话,她还有好处?
外命妇们面面相觑,一个个只当没看见的低头继续哭灵。
陆言则想着有乐平送大母最后一程也不错,她算是阿舅留在世上最后的血脉了。阳平她现在外面,崔振又跟高家闹翻了,以高家的手段,她也活不久了吧?她感激阿姊、高后,如果没有她们,郑氏覆灭后,她跟大母的日子有悲惨可想而知,但其他高家人——实在太心狠手辣了,陆言搭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自主的握紧,要不是高家把郑氏、崔氏族灭了,大母也不会走的这么早。
高皇后倒是想让乐平退下,可这么做太特意了,一样让人看笑话,就暂时按捺下来,太子妃气得不停的拧着帕子。除了陆希和高后外,余下人跟崔太后也没亲戚关系,上了炷香就可以回偏殿休息了,太子妃也不用一直面对乐平。
等午时,朝堂下了朝后,高威领着皇子们一起来祭拜崔太后,也算让她有个善始善终。皇帝和皇子等人要来,命妇自然回避,陆言也先回避了,高后、陆希等高家的王妃是近亲,就留在灵堂陪高威等人一起祭拜崔氏,乐平也没有离开。
高威入灵堂的时候,见到自己前任大儿媳妇,不由一愣,“她怎么在这里?”高威问。
高后没说话,陆希也低着头专注的看着自己的裙摆,她们两人不说话,其她就更不敢说话了,太子妃一向怕高威,见他生气了,恨不得往陆希身后躲。
“都哑了吗?”高威脸色一沉。
“是我让乐平过来的。”娄氏说道,“我想崔太后也就剩这么一滴血脉了,就让她——”
“放屁!”高威怒道,“什么叫就剩最后一滴血脉了!难道广阳王是死的!”高威不愧以前是郑裕的手下,做了跟郑裕当年一样的事,灭了郑氏全族再过继一个远房的农夫承传郑家的宗嗣,还封那个农夫为广阳王。
“那不过只是过继的孙子,乐平可是她嫡亲孙女。”娄氏道,“而且乐平再怎么说,也是我们高家的媳妇,您又没下旨休了她。”
太子妃脸色变白了,乐平还是高家的媳妇,那她是什么?
乐平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她从进灵堂开始,就如一尊塑像似地。
高元亮神色从进灵堂开始就没有过一丝波动,听到娄氏的话,他抬眼看着娄氏,黑眸深不可测。
娄氏被高元亮盯得心里发寒,“太子,我可没有说错,乐平可是你的发妻——”
高元亮淡淡一笑,“有劳贵妃费心了。”
高元亮平素一向冷漠,极少会笑,他这一笑,可吓到了不少人。高岳和高屾不动声色的往阿娘身边凑,以前他们从来不觉得大伯跟耶耶像,可大伯现在这样子,简直跟耶耶生气的时候一模一样!
高囧替了高威给崔太后上了一炷香,面对乐平的时候,也很平静温和,太子妃咬着下唇恨恨的看着这对看似和谐的前夫妻。
陆希默默的为娄氏祈祷,她不是很清楚高元亮的脾气,但照着阿兄的脾气,一旦他开始皮笑肉不笑了,就代表有人要哭了,这两人是兄弟,脾气应该很相近吧?她有点弄不懂娄氏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都嫁给高威那么多年了,还不清楚高氏父子的脾气?陆希以为,高囧的报复起码要等崔太后出殡后,可没想到在高元亮等人离开不到一个时辰,宫外就传来了一个让娄氏几乎发疯的消息?/li>
风波又起(五)
乐平的到来,让大家多少有些尴尬,郑启驾崩后,乐平在高家就渐渐属于隐形的存在,而对高威来说,乐平无疑是长子耻辱的象征,象征了他不成功的婚姻,齐家治国平天下,元亮在外无论有多成功,他的内宅都被乐平扰得翻天覆地,所以高家一上位,高威毫不犹豫的让高元亮换了妻子。娄氏跟高威夫妻多年,对他的心思还是有几分了解,她今天特地让人把乐平接来的,就是要给高威和高囧难堪。
高氏老家就在蓟州,高威祖上是军户,出身并不好,要不是高太皇太后当了郑裕了继母,高家迄今可能还是军户。娄氏嫁给高威当填房时,正是郑裕最得的前梁景帝看重之时,高威借着郑裕的东风,也谋了一个不小的官职,他又生的英武过人,娄氏即使知道他有原配,而且原配还留下了三个孩子,她心里还是愿意嫁的。
可等她嫁过来后,才发现婚姻生活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原配的三个孩子,高丽华绵里藏针;高囧、高严小小年纪心狠手辣,这三人对她的讨好完全的视若无睹,高威又对生出这三个怪物的方氏念念不忘,完全无视她生的一子一女。她也不是没动过歪主意,甚至想过诱这三个孩子走歪路,就可惜高威自己不通文墨,对孩子教育却非常上心,宫里还有高太皇太后看着,她完全无从下手。娄氏不停的告诉自己要忍,等阿回长大就好了,但是阿回长大了,高威心里还是只有方氏的那三个孩子!
他甚至为了他们,不惜把自己贬妻为妾!她是他高威明媒正娶来的妻子,她伺候了他快三十年,那方氏也不过嫁给他十来年,他为什么这么偏心!阿岿堂堂高家的嫡孙,最后还要屈居高峥这贱妾子之下。圆圆才是高家嫡长女而不是高年年那个只会哭的小傻瓜!如果不是高威欺人太甚,她的阿回为什么天天借酒消愁呢?娄氏越想越不平衡,恰巧这时又有人找到了她,她就毫不犹豫的跟他们合作了。高威不是偏心自己长子吗?她倒要看看,当他看到自己长子、次子互相残杀的时候,他是什么表情,他不是爱方氏吗?等高囧和高严互斗而死,他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方氏!
乐平枯瘦的手指转动着念珠,眼角余光瞄到娄氏得意而张狂的模样,她嘴角挑起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这时一道修长的身影走到她面前,“跟我走。”高元亮对她说了三个字。
乐平默默的给大母念完最后一句往生咒后,沉默的起身跟着高囧离去。
高元亮往灵堂外走,太子妃想跟上,但被身边的女官拉住对她摇头,太子妃恨恨的跺脚,“这狐狸精当了尼姑还不安分!”
女官听得心下暗窘,太子妃也太口无遮拦了。乐平公主容貌最盛之时,都没听说过太子对妻子爱妻成狂,现在乐平公主都这样了,太子怎么会再喜欢她呢?
成氏浑身僵硬的看着娄氏发疯似得举动,她到底要干什么?她要害死他们一家子吗?娄氏和高回的心思,他们自以为隐秘,实则没人不知道。成氏不是没阻止过,但下场是被高回打了一巴掌,高回骂她不图上进,之后无论做什么事都瞒着她,甚至还把她关了起来。成氏原以为他们母子也没什么朝堂势力,闹不出什么大事来,可她没想到娄氏没朝堂势力,居然能在后宫闹出这种事来!成氏摸上了手腕上的佛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们想死没关系,但是不能拖累她的孩子。
“走了,还愣着干什么?”高回不耐烦的道,他粗鲁的声音引来了众人的侧目。高家的男人都不是温柔体贴型,但也没几个人会对妻子这么说话。
成氏低眉顺眼的跟在高回身后,高回见妻子柔顺的模样,心里又好过的几分,他略带得意的看着高囧,你是太子又如何?高严是蓟王兼大将军又如何?这两个一个连妻子都搞不定,任凭她这么多年在后院兴风作浪,连个嫡子都没有;一个更是惧妻如虎,膝下荒凉,只有两个嫡子,连个庶女都不敢生。
高回得意洋洋,却不知他身后高团用看死人的目光看着高回,三哥不过挑拨了下崧崧和山山,被二嫂弄光了他所有的家产,被二哥揍了一顿,要不是施温拦着,早被二哥废了,即使这样,三哥也起码要在床上躺个一年半载,也不知道今天四哥这么光明正大的挑衅大哥,大哥会怎么对四哥。
“阿娘,你也去休息一会吧。”高山山对陆希说,“年年想你了,这里有我们在就好了。”
陆希也担心女儿,“那你们先替我跪一会,我一会就来。”
“好。”高岳跪在陆希之前跪得地方。
高囧领着乐平来到偏殿后,“你来这里干什么?”
“当然是来送大母最后一程。”乐平说。
“郑琬琰,我不杀你不代表我不敢杀你,别自寻死路!”高元亮冷声道。
乐平哈哈大笑,“我怎么敢认为你不敢杀我?你把我们郑家的兄弟全杀光了,难道还在乎杀我?”
高元亮见她笑得癫狂,厌恶的皱了皱眉头,“把她送回去!”
“高囧你这辈子就想靠着妻子上位了,可惜你没你弟弟的命!”乐平嘲讽道:“谢家的女儿除了谢灵媛,就没一个成器的,你以为娶个世家女,就能跟你弟弟一样了?我告诉你,你在做梦!除非你把高峥杀了,不然你别指望着谢家能帮你!”
高囧懒得理会她,“把她拉下去。”
“高囧,你杀我兄弟,你们高家灭我郑氏,将来也会有人灭你们的!你们注定要父子兄弟相残!”乐平尖声诅咒道,“高峥一定会杀了你的!”
“喀拉”高囧捏碎书案的一角,“把她舌头割了!”他脸色铁青的吩咐道。
陆希站在灵堂外,听着乐平的尖叫,打了一个寒噤。
“阿娘。”高山山给陆希披上了一件斗篷,“走吧。”他对陆希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好。”看到儿子的笑容,心情好了不少。
两人还没走几步,就听到一阵巨大吵杂声,陆希和高山山没有停下脚步,高山山身旁的小内侍一溜烟的跑出去打听消息。真是多事之秋啊,陆希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抬眼看着昏暗的天空,要下雨了吗?阿兄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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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回出宫后,就对成氏道,“你先回去,我还有事。”
“好。”成氏也急着回家找父亲和大哥议事,她没别的想法,就想保住阿岿和圆圆。
高回跟成氏分手后,径直策马在建康的大道疾驰,建康住的全是达官贵族,普通庶民和官员走的的路都是区分开来的,也有专攻马匹疾驰的大道,只是极少有人会在建康疾驰,在建康这个走一步就可能遇到达官显贵的地方,低调才是皇道。不过高回是皇子,他这么做也没人会去弹劾他,反而听到马蹄声,路边的人都急急的闪开。
“他就这么天天在大道上骑马?”高峥站在街道一侧一两层小楼的二楼窗口处看着高回嚣张的举止。
“是的大少君。”侍从恭敬的答道。
“他倒是比父亲还逍遥。”高峥眉头微挑,就是父亲都没有在建康城内策马疾驰,二叔哪怕是获胜归来都没有那么张扬。
侍从们都不附和,这是高家的家务事,他们只负责听命。
“那就给他一个教训,马不能骑得太快。”高峥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道。
高峥的话音刚落,正在往前疾驰的马匹突然抬腿长嘶,高回大惊,幸好他的骑术也是高威铁鞭下锻炼出来的,他双腿紧紧的夹住马身,双手牢牢的抓着缰绳,试图控制不知怎么会发疯的马匹,但是胯、下一向温顺的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丝毫不听他控制,不停的颠着身体,试图将高回摔下去。高回连声呼喝,可依然没用,高回的侍卫也赶到了,意图帮高回控制马匹,但是试了好几次,都围不上去,有侍卫干脆拔刀想要杀了那匹马,但那马匹状如疯狂,侍卫们根本瞄不准致命部位。
一名侍卫,想要砍了那马的腿,但是一劈之下,没有砍断马腿,却在马腿上划开了一条大口子,更激怒了马匹,癫狂下,居然将高回甩了出去,高回身体重重的落在了地上,“啊!——”凄厉的惨叫从高回的口中发出,但是很快的他就感受不到身上的疼了,这时候高回的那匹惊马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重重的落下了高高翘起的前腿,正好踩在高回的双腿上,高回眼白一翻,晕了过去。
高峥在楼上冷冷的看着这一幕,主人是废物,侍卫也是废物。
“大少君!”外间突然匆匆走进一名侍卫,“不好了,荣山寺失火了!万幸柳良媛已经救出来了。”荣山寺是离建康城郊不远的一间私人寺庙,也是高峥生母柳氏目前静养的地方,或者说是高峥特地给柳氏翻建的寺庙。
高峥脸色微沉,“这里打扫干净。”对侍从吩咐了一句后,就跟着来人大步离去。
“唯!”
等高回的侍从七手八脚的将惊马杀死,救出高回的时候,高回已经晕了过去,两只脚呈现了不正常的弯曲角度,侍卫们也不敢耽搁,吆喝着找来了一辆骡车先往宫里送,这里离皇宫更近,高回的伤势一看就是耽搁不得的。
等娄氏接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太医令的诊断也出来了,高回自脖子以下已经彻底失去知觉了,也就是说他有可能一辈子躺在床上,娄氏听到这个消息,吭都没吭一声就晕了过去。昏迷前她只有一个想法,怎么会这样!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风波又起(六)
柳氏清修的小寺庙起了大火,侍从第一时间就把她救了出去,但柳氏还是受了不少惊吓。高峥赶到别院的时候,侍从请来的附近医士正在给她诊脉。高峥也没有进去见柳氏,而是招来侍从首领详细询问当时的情况。
“当时的火苗一下子就起来了。”侍从首领说起当时的情况依然心有余悸,“我们一开始用水扑灭,但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更旺了,要不是留在良媛身边的女侍冒死带出了良媛,说不定大家就被祸害了。寺院已经全烧了,我们在外面挖了好几条防火沟。”
“现在还在灭火?”故意纵火,是谁到底要她死?高峥若有所思,谢家?不可能。在建康纵火是株连家族的重罪,谢家想要杀了她也不会用这个手段。再说谢家与其杀她,还不如杀他,这么打草惊蛇,完全没有意义。父亲摆明要保住的人,谢家不会这么蠢的跟父亲现在做对。
“是的,大家现在用泥沙灭火。”侍从首领道。
“柳良媛现在身体如何?”高峥问着身边的侍女道。
“医士说良媛受了惊讶,需要好好静养。”侍女道。
高峥沉吟了一会道:“明天我派人送你们去皇家寺庙。”
“我不去!”虚荣而坚定的声音从内室传来,柳氏由侍女扶着进来,她脸色苍白,整个人似乎完全的倒在了侍女身上。
“你怎么不去休息?”高峥见柳氏快站不住的模样,示意侍女扶着她坐下。
“要是我不来,岂不是又见不到你。”柳氏苦笑道,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这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
高峥蹙眉,“你好好休息,我有空自然就会来给你请安。”
“不,你不要过来!”柳氏摇头,“你不要记着我,你要好好孝顺太子妃,不要想着我。”
孝顺太子妃?高峥垂目,就怕太子妃不敢让他孝顺,“我明天会派人送你去皇家寺院,那里守卫更严。”皇家寺院里住的都是前朝的皇亲国戚,阿姑、太子妃和蓟王妃也会时常去那里进香休养,想来没人敢在哪里放火。
“不,我不去!”柳氏面露惊惶,“那里太危险——”
“良媛请慎言。”高峥不悦道,“皇家寺院有重兵守卫,良媛的安全一定无虞。”
“她要杀我,在皇家寺院还不是动动手指的事?”柳氏脸上浮起苦笑,“阿峥,你别担心我了,只要你好好的,我哪怕马上就死了,我也安心了。”她目光依依不舍的看着儿子,她这辈子已经毁了,只希望儿子能好好的。
“我说了,请良媛慎言。皇家寺院是皇家清修之地,岂可妄言生死?”高峥语气加重了。
“天底下除了她还有谁——”柳氏的话还没说完,就看高峥起身,“阿峥,你要去哪里?”
“我回宫复命,你好好休息。”高峥说。
“现在就走?”柳氏目光几乎是黏在了儿子身上,“阿峥——”她伸手想要摸高峥。
高峥头一侧,避开了柳氏的手,“今天你暂时在别院休息下,好好养身体,不要胡思乱想。”面对生母凄凉的目光,高峥神色至始至终都不曾波动下,他已经过了需要母亲爱护的年纪了。
柳氏失望的垂下手,心头一阵阵的悲凉,她再次意识到了一个她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实,阿峥是她生的,但永远不会是她的孩子……
“良媛身边是谁在伺候?”高峥离开别院后,问柳氏身边的女官。
“近身的都是良媛从娘家就带过来的陪嫁。”女官道。
“良媛这些天有些病糊涂了,说话也跟着糊涂了,你去查一下,要是有人在她面前乱嚼舌根就不要留了。”高峥吩咐,她真是糊涂了,这种话都能说出口。高峥冷笑,就算父亲有了太子妃,他还是父亲的儿子,一切都有可能,他要是不是父亲的儿子,就什么都不是了。
女官心头一颤,也不敢抬头看高峥,只应声道,“唯。”
挑拨吗?高峥手搭在身后的剑鞘上,他倒要看看谁有那个雄心豹子胆!
“少君。”高峥的伴读兼亲卫匆匆走来,“殿下让你护送乐平公主回寺院。”说完后他低声在高峥耳边道,“乐平公主舌头受伤了,殿下让你找个口风紧些的殇医给公主看伤。”
高峥点头,“走吧。”
高回被侍卫送回皇宫的时候,连高威都惊动了,看到下半身几乎浸在血泊中的高回,他脸皮抽搐了几下,挥了挥手让太医令给高回救治后,再也不看他一眼了。娄氏接到消息跌跌撞撞的跑来,看到儿子如此,吭都不吭一声,就晕了过去。
成氏已经回王府了,正想让人召母亲来,却听到高回的噩耗,再听到他再也站不起来后,她心里的第一感觉居然是松了一口气……终于他不会再给阿岿惹祸了吗?要说成氏对那个天下至尊的地位不动心那是不可能的,可人要有自知之明。高回在高家兄弟中,连几个庶出的兄弟都比不上,高团都不去争那个位置,他去争不是给自己和儿子惹祸吗?好好当个亲王,不是照样享尽人间富贵?
陆希接到高回瘫痪消息的时候,正在长乐宫哄女儿睡觉,小粘糕吓坏了,一见陆希就抱着她吚吚哭,陆希哄她了好半天,才把她哄睡了,不过自己靠在软榻上眯了一会。春暄跟自己说高回受伤的消息时,她还有点反映不过来,直到春暄说高回从马上摔下来,太医令说有可能终生瘫痪后,才彻底清醒过来,“脖子以下不能动了?”是高位截瘫吗?陆希对高回没什么好感,这人贪花好色,对妻子儿女也不好,但他现在这情况,实在让人同情,在这个医疗条件下,高回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吧。
“不错。”高崧崧和高山山也进来了。
高崧崧说着打听来的情况,“据说四叔是从马背上摔下来,又被马踩了一脚才会这样。”他脸上有着对高回毫不掩饰的鄙视,能把自己摔得再也站不起来了,也是高家第一人了。
“应该是摔下来的缘故吧。”陆希说,“他摔断了自己的背骨才会这样的。”
“背骨?摔断背骨能让人一辈子坐不起来?”高山山问。
“何止是一辈子坐不起来,他以后日子有的难熬了。”陆希说,这会连个最基本的炎症都没法子解决吧?还不能开刀,要是骨折的很严重,他甚至可能活不了多久了……真是害人害已!
这么严重?高崧崧和高山山对视了一眼,“阿娘,你说的是这根背骨吗?”高崧崧指着弟弟的后背问。
“嗯,就是这根背骨。”陆希说,“也不是折断就会站不起来,但大部分情况是这样的,也有人会死吧。”说起来这年头还真不保险,别说摔断脊椎了,就是摔断了腿,都没法子开刀上钢钉啊!越想陆希就越担心高严和崧崧、山山,“你们以后骑马千万不能太快。”她对两人说。
“我们知道。”两人点头应是,两人说话声音大了一些,陆希怀里的高年年动了动,小手揉了揉眼睛,含含糊糊的叫:“阿兄——”
高崧崧摸了摸她的头发,高山山凑了过去,亲了亲妹妹嫩嫩的小腮帮,“年年乖,继续睡。”高年年被阿娘抱着,两个哥哥又围着她,眼睛一合,又放心的睡着了。陆希对春暄点点头,春暄上前小心的接过高年年,将她抱到内室。
高岳和高屾随陆希看过了高回,高回瘫在床上,娄氏不省人事,成氏忙得团团转,陆希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说她有什么困难一定要来找自己。成氏吞吞吐吐的求陆希替她照顾圆圆几天,陆希一口答应了。
“家里越是出大事,你就越要保重身体。”陆希对成氏道。
“二嫂,你放心,我会的。”一日夫妻百日恩,成氏想着那个飞扬跋扈的人以后一辈子就只能躺在床上心理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希望夫君能早点好起来。”希望渺然,但人总要有个指望。
“一切都会变好。”陆希说。
成氏勉强的笑了笑。
陆希也没有多留,牵着圆圆手,“圆圆,跟二婶先回去住几天好不好?”
圆圆在阿娘的鼓励的目光下,才对陆希怯生生的点头。
娄氏醒来后,就发疯似的要找人,说是她被人骗了,还跑到高威处,一口咬定说高回会这样是高囧下的手,要高威严惩高元亮,被不耐烦的高威让人架了出去,大家都当她疯了,但是有心人还是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她被人骗了?骗她的人是谁?来人又用什么来骗她呢?
“阿娘,你说娄贵妃是真被人骗了吗?”高岳和高屾饭后陪着陆希在御花园里散步时,谈起了这件事,两人绝口不提到底高回会出事到底是人为还是意外。因在内宫,三人身边也没侍从跟随,只有几名女侍卫远远的散开保卫三人。圆圆来了后,高年年有了玩伴,晚饭后最爱跟圆圆一起弹琴、玩娃娃,不爱陪阿娘和阿兄在花园里乱走。
“不管是不是被骗,她走的都不是正道。”陆希看着花园里盛开的菊花,“阴谋诡计固然能得一时之利,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们看古往今来,多少成就大业者是靠阴谋诡计获胜的?就算有计策,也是阳谋不是阴谋,因为——”陆希顿了顿,“在绝对优势的力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纸老虎。”娄氏始终没有认清自己的位置,将朝堂政斗当成了内宅隐私之争,这完全是两回事。
高岳和高屾深以为然,就如大伯这次对四叔的出手,谁都知道肯定是大伯下得手,可以谁都抓不到他的把柄,四叔之前做了那么多事,派人去挑拨太子妃和高峥的矛盾、弹劾表哥齐国公爵位名不正言不顺,甚至后来柳氏清修寺庙的着火,都有他们的身影,都没有让大伯和他们家伤些皮毛,反而大伯一出手就把他彻底毁了。
“若非万不得已做人还是留些余地好。”陆希说,“但一旦出手,就要斩草除根。”
“阿娘,你放心,我们心理有数。”高岳笑着搂着陆希的肩膀。
陆希白了儿子一眼,他们有数才怪。
母子三人说话间,却听一声呼唤,“安邑县主。”
三人寻声望去,就见离他们远远的廊角转角处,站着一名中年妇人。
安邑县主?陆希怔了怔,已经很久没有人称呼她为安邑县主了,特别是高威登基后,大家对她的称呼就是蓟王妃,“你是崔女官?”陆希认识她是崔太后的心腹女官,她是崔太后的族侄女,早年丧夫,被崔陵送入宫中伺候崔太后,深的崔太后信任,崔太后去世后她就跟在阿妩身边了。陆言最近跟她一起住在长乐宫,他们会在花园里碰到她也不奇怪。
“是的。”崔女官低眉顺眼的站在廊角。
“你找我?”陆希见她似乎是来特地找自己的。
“是的。”崔女官迟疑的望着陆希身后的高岳和高屾。
高岳和高屾不悦的挑眉,若不是顾及阿娘,早把这装神弄鬼的老太婆拖下去了。
“有什么事说吧。”陆希蹙眉,崔太后的女官找自己做什么?
“县主,太后临走前曾嘱咐妾几句话,让妾转告县主。”崔女官迟疑的上前几步,见陆希没有阻止,又上前了几步,压低了声音道,“娄贵妃她替县主解决了,太子妃那里有——”
“闭嘴!”陆希脸色突变。
高岳不假思索脚对着崔女官心口就是一脚,崔女官被他一脚踢到了廊下的柱子上,吐了一口血,面若金纸的躺在地上,只剩了出气,“来人,把这冲撞了王妃的奴才给我堵了嘴押下去!”高岳怒声道。
风波又起(七)...
崔女官的话让陆希气白了脸,也让高岳和高屾脸色阴沉了下来。
如果说陆希是生气,那么高岳和高屾就是愤怒了,高家人再内斗都不允许外人来插手,崔氏这举动简直对他们赤、裸裸的挑衅!两人心里都浮起了杀意。
“我明天就让人送你们‘从母’去寺院,这件事她肯定不知道的。”陆希特地较重了“从母”两个字,儿子心里在想什么,陆希心里多少有点数,他们的脾气大部分都随了阿兄,典型的高家人脾气,高傲到了极致,怎么会允许外人把自己家里人当猴子耍?她必须要马上送走阿妩,不然她肯定要被迁怒。
陆希想不通,崔太后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是认为她这么帮了自己,就可以让自己对阿妩更照顾些?阿妩是她的妹妹,她难道还会撇下阿妩不管不成?她这分明就是在害阿妩,还害了乐平!陆希想着刚收到的消息,高元亮把乐平的舌头给割了,她心里就忍不住胆寒,高元亮对高回动手,那是他们兄弟间的争斗,可他跟乐平十几年的夫妻,他难道就不顾念一丝的夫妻情分?他怎么下得了这个手?
高岳见阿娘眉头紧皱,眼底有着忧心,压下怒意对陆希道,“阿娘,从母是前朝太后,先送皇家寺院吧。不过那里规矩大了些,不如多派几个人去伺候从母?”他这个从母一出生就备受前宋文帝喜爱,出嫁前日子过得无忧无虑;嫁给仁帝后也是一帆风顺,让仁帝为其百般打算,就是为了保她一辈子安宁,仁帝死后又有刘铁一心一意的呵护,崔氏甚至死了都要为她打算,可真不简单。以前他只知道陆言是阿娘唯一的妹妹,阿娘关心这个妹妹,他就理所当然的对陆言好,可自从知道常山的所作所为后,高岳就当她是陆家的女儿。
陆希没应声,目光静静的望着儿子,高岳笑容微敛,“阿娘?”高岳到底还小,城府不深,被陆希看得心里有些忐忑。
“没什么,这件事你去安排吧。”陆希对儿子温柔的笑了笑,还伸手摸了摸两个儿子的头,“你们都大了,阿娘也该享清福了。”
两人听着陆希的话,开心的就差没后面插跟尾巴晃晃了。不过哄完陆希,两人走出去陆希暂时休息的宫室后,高岳的脸色就彻底沉了下来。
“阿兄怎么办?”高屾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难免有些心慌,这件事闹不好都要牵扯到阿娘!
高岳脸色阴沉,“带上人去找祖翁。”
“阿兄?”
“山山,宫里的事瞒不了祖翁的,别自作聪明。”高岳说。
“但是阿娘怎么办?”高屾问,这么一来从母就危险了,祖翁就算相信阿娘说的,从母跟这件事情无关,他也肯定会迁怒从母的。
“阿娘会想通。”高岳把握也不是很大,但只要他们保住从母的命,阿娘应该不会太生气的。
陆希等儿子离去、哄睡了女儿后,也没睡下而是拿了一本书在偏房看着,不过她的心思完全不在书上,难道最近这些事都是崔太后干的?陆希摇了摇头,崔太后怂恿娄氏她信,她毕竟在宫里当了这么多年老太后,这点人脉还是有的,但是要说朝堂上――崔家都被高威连根拔起了,她哪有什么人手?那些官员又不是傻瓜,怎么可能会听命于一个前朝太后?
就算崔太后年老糊涂了,自以为送了人情给她,她也不可能去让娄氏借乐平来激怒高囧,她也就阿妩和乐平唯二两个嫡亲血脉了,她第一要务肯定是保住这两人,而不是给两人添麻烦,一如当年她的外祖母,当年萧氏覆灭后,她就专注于保住阿娘,阿娘死后她就一心扑在自己身上。要不然当年常山到了陆家怎么可能这么太平?怎么可能这么顺利的怀了阿妩,只可惜在阿娘走了不到半年,外祖母也走了。不然常山再想杀她,外祖母都不会让她得手的,但要是这样她就不可能被阿兄救了,也不可能嫁给阿兄了――这一切似乎都是命中注定的。
“大娘子。”烟微蹑足走入,轻声唤着陆希。
“如何?”陆希抬头。
“大少君带着那女官去太极宫了。”烟微低声道。
去太极宫?陆希心头一沉,这件事疑点颇多,崔太后应该有参与,但绝对不可能是主使人,她甚至可能被人利用了,背后那人敢让崔女官出来,就代表他有把握不会从崔女官这里暴露,但是崧崧问都不问就去找高威――也就是说他根本不想查崔氏到底是不是被冤枉的?陆希微紧握着书卷的双手。
“大少君还派人把二娘子送去家庙了,二娘子原本近身伺候的侍从全部被换下了,现在替换上去的全是外院直接拨来的。”烟微忧心忡忡的说,二娘子到底出什么事了?
陆希放下书卷,吩咐烟微道,“你派几个人去伺候阿妩。”
烟微欲言又止的看着陆希,她倒不是想给二娘子求情,她只是奇怪大娘子为什么不管这件事呢?
陆希叹了一口气,她怎么管?这件事能不连累阿兄、不连累陆家,她就满足了。在这风尖浪口上,崔氏还给自己惹这么大的麻烦,她没让人去鞭尸已经很尊敬她了!如果她有能力压下这件事,她肯定会帮阿妩,可现在完全取决于高威的态度,她总不能为了阿妩逼崧崧和山山去求高威吧?万一高威迁怒崧崧、山山怎么办?再说阿妩一个弱质女流,高威也不屑要她的命,顶多囚禁罢了,只要人没事就好。陆希摸着手腕上高严送给自己的羊脂玉镯,换了一个话题,“你今天还拿了一套玻璃器皿进来,是谁送来的?”
“是晶莹坊的刘掌柜。”烟微见陆希无意继续这个话题,也顺着陆希的话头接下,“大娘子前年把烧玻璃的法子给他后,他这些年送了不少琉璃器皿过来,其他的都不好看,我就看着这套还好,想着小娘子最爱这些亮闪闪的东西,就给她玩了。”
“晶莹坊?”陆希想了想,“上回阿兄要十万个罐头,玻璃罐子就是他提供了一半吧?”
“对,大娘子当初把方子给了二十家,就他和琉璃坊两家研究的最好。”烟微说。
“做的是不错。”陆希拿起一个近乎透明的玻璃碗,已经很接近后世的玻璃了,果然群众的智慧才是最强大的,“跟他们签订的合约也满三年了吧?”
“是的。”
“你再去找五十家烧制琉璃的作坊,口碑要好些的,把那些方子都散出去,这次我要一成中的八分利。”陆希说。
“唯。”烟微见惯不惯的应了。当初大娘子为了找烧玻璃的方子可费了不少功夫,甚至还专门让人找来了天竺的工匠,她们当时还以为大娘子对琉璃感兴趣了,却不想大娘子让人琢磨出烧玻璃的方子后,也不自己开琉璃工坊,反而将方子散给大兴最有口碑的二十家琉璃作坊,只要了那些作坊二十年的一成利钱。
大娘子这些年弄出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如说养珍珠、提取花露等,她都没有用来赚钱,而是分给商家,最多问商家要二十年的一成利钱。而且这些利钱也没有收入自己的私房钱,而是放入她开办的一个慈善堂中。那善堂用那些利钱置办各种产业,所有出产的钱物全部投入蓟州各处开办的尊老院、育幼堂中。郎君能在蓟州名声那么好,跟大娘子这些年的经营不无关系。
陆希感受到了烟微崇敬的目光,心里只能苦笑,这些年她在蓟州做这些事,一来是帮阿兄收揽民心,二来何尝不是为了自己心安呢?阿兄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虽说他从来没有故意作恶,但要说他手上没有一条无辜的人命是不可能的。这些事阿兄从来没有跟她说过,她自己也没有主动伤过一条人命,但这不代表她就是完全的无辜的。阿兄心狠手辣还不是为了他们这个家,陆希无法也没有立场阻止高严的举动,她只要靠做善事给家里积阴德了。
再说她所有的想法,都是几千年来古人智慧的结晶,她不过只是翻版复制,要是她缺钱用这些技术赚点钱改善自己生存环境无可厚非,但以她现在这个身份地位,钱对她来说不过只是一个数字,完全没必要把这些技术抓在手里不放。放出去让大家去学习、去改善,才能有更精深的技术出现。不过现在陆希的那些想法都是在蓟州,建康她没动,建康牵扯到的关系网太大了,她暂时不敢动,会给阿兄添麻烦的。
陆言的离开,并没有在宫里起半点风波,高皇后都没有过问,她没有时间,因为――高威病了。高威身体一向很好,甚少生病,这一次病情来势汹汹,他一下子病倒了。高皇后天天围着高威打转,也没心情管后宫的事。她想让陆希暂时接管后宫,陆希提议让太子妃主管,她在一旁辅佐。高皇后想着太子妃的确需要好好历练,也就答应了。同时娄贵妃也病了,高威让她在自己的宫室里好好养病,没诏令不许外出,也就是名声好听些囚禁。等高威的身体好转,朝廷上各种风波似乎也平静下来后,陆希接到了一个好消息,高严要回建康了!
风波又起(八)
“咳——咳咳——”太极宫里弥漫着浓浓的中药味,陆希和成氏坐在偏厅看着高后身边的大宫女给高威熬药,内殿里高囧正坐在高威床前伺候着。
“唉,年纪大了,不服老不行了。”高威生了大半个月病,感觉精神气都散了,头发也开始花白了。
高元亮慢慢的搅拌着汤药,等药碗中的汤药微凉后,舀起一勺递到高威嘴边。
闻着浓郁的药味,高威眼底露出了嫌弃,“老子还没老到连药都不能吃!”
“太医说您需要静养。”高元亮缓声道,他在高威这次生病前也从未有过照顾病人的经历,一开始他甚至都不知道怎么给高威喂药。
“他们除了会说静养外,还会说什么。”高威非常不满的说。
高元亮眼底浮起了笑意,“至少还让您有精力骂人不是吗?”
“你这臭小子!”高威佯怒的举手揍了儿子下,还有意对着高元亮的手腕打,就是想把药打翻,这样就不用吃药了。
对着父亲老小的举动,高元亮手依然稳稳的举着药盏,“今天二弟妹煎了十副药。”意思就是说高威打翻这一份还有九份,他今天想不吃药就是做梦。高威生病除了已经去封地的西平王外,就是现在要照顾瘫痪在床高回的高岿都领着庶弟们轮流来照顾高威。陆希几个儿媳妇就更不用说了,男女有别,她们当媳妇的不会近身照顾,但是给家翁煎药、照顾家翁饮食还是能做到的。
高威气歪了鼻子,“你这不孝子!哪有逼着自己老子吃药的!”
高元亮对着老爹的怒骂,眉头都没有动下,“父亲,阿姐马上要来了。”
高威一听女儿要来,即刻夺过儿子手中的药碗,皱着眉硬是把药给喝了下去。这些天高威身体不好,高丽华整日整夜的伺候老父亲,稍有什么风吹草动就是一场大哭,高威实在是怕了女儿。
高元亮送上了一盏清茶,高威漱了口,“我身体也好的差不多了,让她们都回去休息吧,别整天待在偏殿里干坐着白受罪。”高威的儿媳妇皆是官宦人家娇养的小娘子,十指不沾阳春水,手就没捧过比书还重的东西,别说煎药了,就是熬个粥也不会,说给他煎药其实就是看着下人做罢了。高威性子豪爽,也不图这些虚名,一开始就想让儿媳妇别傻呆着了。偏偏朝堂上那些老顽固坚持不肯,说什么皇家是万民表率,哪有家翁生病,儿媳妇哪休息的道理?高威被这些人缠不过才特地开了一间偏殿让儿媳妇看着宫侍熬药的。
“一会四弟妹会来接替二弟妹。”高元亮说。
“老四媳妇?”高威听到高回,眼底浮起复杂的神经,“老四现在身体如何?”
“太医让他好好调养,说是过阶段可以动了,就让去汤泉别院休养。”高元亮道。
“他这么躺着也不是法子,就让阿岿接替他的爵位吧。”高威说。
“唯。”高元亮低头应是。
“那些人查的如何了?是谁在后面搞鬼?”高威又想起了崔太后那事。
“没出什么来,那女官一口咬定都是崔太后让她干的,我派人去查了查,牵扯的那些人几乎都跟崔家有旧。”高元亮说,“我也派人把未央宫清理了一遍,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高威听了高元亮的话,浓眉皱了皱,“线索断了?”
“暂时还没查出什么不对劲的。”
高威和高元亮想法跟陆希一样,他们相信崔氏有可能会去挑拨娄氏,但不信她还能指使朝中官员。崔氏一直不是强势的太后,郑启在位的时候,她就非常低调,就是娘家也是有选择的提拔,郑启过世后她就更深居简出了,要说她朝堂能有什么能力,也就是依靠崔家了,但现在崔家都被连根拔起了,高威不认为元亮亲自动手还能留下余孽。“你派人多注意下。”高威不是太担心的吩咐儿子。
“我知道。”高元亮微微颔首,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高家都把持的比较稳,崔氏要是有选择,也不会挑娄氏下手了。提起崔太后,高元亮说笑似的跟高威提起一件事,“刘铁昨天来找我,说是要去皇家寺院当护卫。”
“哦?这小子倒是个痴情的。”高威失笑,“我不是让人送了不少女人给他,他就一个都看不上眼?”
“他跟我说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高元亮似笑非笑,陆言是皇后,她在成年后高元亮也见过几次,是罕见的绝色,但她五官过于明艳,身上锐气太浓,丧夫后又暮气太重,少了些几分温润精致,只称得上美人,不算佳人,没想刘铁那傻大个这么痴情。如果陆言不是陆希的妹妹,高元亮不介意现在就成全他。
“他要是真喜欢,等过段时间就成全他吧。”高威说。
“我有数。”高囧说,现在不是时候。
“仲翼还有三天就该回来了。”提起高严,高威声音明显低了不少。
“他这次立了大功。”高元亮平静的说。打的魏国割地赔款,起码五年之内不敢进犯,又将国内各处反对势力都围剿一空……高傲如高元亮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个弟弟的确是少见的军事天才。
“我年纪也大了,没几年好活了,就想儿孙在身边,你弟弟这次回来后,就让他常驻建康吧,他这么多年征战也该累了。阿峥年纪也不小了,等他成亲后就让他去蓟州吧。”高威语气怅然道。
“好。”高元亮毫不犹豫的应了。
高威长叹了一声,疲惫的闭上眼睛。
高元亮静坐了一会,见父亲呼吸越发均匀,正想离开却见高威的近身内侍蹑足走来,手里还举了一封信笺,“陛下,蓟王急件。”
高威听说是蓟王急件,一下子坐了起来,接过信件拆开一看,脸色阴沉了下来,把手中的信递于高元亮,高元亮低头一看,高严受伤了?父子两人对视了一眼,神情凝重。
“马上让太医令带上几个精通外伤的殇医赶去广陵。”高威下令。信件上写着高严在剿灭崔振时,腹部中了崔振一箭,当时就让军医处理了,但没想到伤势还是恶化了,为了不动摇军心,高严一直忍着,直到广陵后才给高威传信。
“父亲,我亲自去接仲翼。”高元亮主动请命,主帅重伤必定让军心不稳,高元亮赶去一来有稳定军心之意,二来也是确定高严这伤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也好。”高威迟疑了下,“你跟崧崧和山山也说一声。”
“我会的。”高元亮起身离开。
陆希在阿兄要回来后,就一直欢天喜地的,哪怕高威生病,让她天天去宫里伺候,她也不过脸上不动声色,回家后就搂着自己的贴心小棉袄说着她耶耶回来后一家子要去别院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到时候让耶耶陪着她一起骑马。时常惹来陆止的取笑,她丝毫不以为意,走路都轻快了不少,整天数着高严回家的日子。
所以当崧崧和山山小心翼翼的跟她说起高严受伤,而且非常严重的时候,她一时还有点反应不过来。高严南征北战那么多年,身上也不是没有伤痕,但每次等他回去看陆希的时候,伤口基本都已经结痂了,陆希就从来没想过他有伤重到起不来的一天。
“你们说什么?”陆希怔怔的望着两个儿子,身体晃了晃,感觉头有点晕,大脑一片空白。
“阿娘!”高岳和高屾见陆希这样,吓得脸色都白了,两人一左一右扶住了陆希,小心的扶她坐下,高屾给陆希倒了一盏热茶,缓缓的喂她喝下。
“你们耶耶现在在哪里?”陆希大脑只空白了一会,就恢复了神智,人能回来就代表没事,重伤没关系,好好养病就是。
“耶耶马上快到广陵了,我们想跟大伯一起去接耶耶。”高岳说。
“我跟你们一起去。”陆希道。
“不行。”高岳吓了一跳,“我们是骑马去的,不是坐马车。”
“我也会骑马。”陆希说。
“不行!”这下高屾都坚决反对了,他们骑马跟阿娘骑马能一样吗?阿娘每次骑马不是耶耶带着,就是由女侍卫护着,每天也不过骑半个时辰罢了,哪里吃得起那种整日在马背上的苦。
“阿娘,我们很快就接耶耶回来了,你就在在家等好不好?”高屾哄着陆希说。
“我坐马车跟在你们后面好了。你们不用管我,我让王直陪我去,能什么时候遇上你们就什么时候。”阿兄受伤了,车队一定不会走的太快,她肯定追的上去的。
高岳和高屾苦着脸,他们怎么可能放心就让侍卫护送阿娘,万一路上有什么三长两短,不用耶耶动手,他们自己先自杀了。
陆希知道自己的举动很任性,但让她一个人在建康等丈夫和儿子回来,她会疯掉的,“建康去广陵一路都是重镇,肯定没问题的。”
高岳很头疼,阿娘跟寻常贵夫人不同,其他贵夫人权利最多就在内院,但阿娘对耶耶手下那些控制力并不比他差,耶耶的下属听他话是因为他是蓟王世子,他们听阿娘是因为他们尊敬阿娘。也就是说,他不答应阿娘去接耶耶也没用,阿娘想去她自有法子去。“我去跟大伯说。”高岳咬了咬牙说。
“你跟你大伯说干什么?”陆希奇怪的问。
“阿娘您饶了我们吧,要是让耶耶知道,我们让你单独去了,他会打死我们的。”高岳苦笑道,与其七上八下担心,还不如去找大伯,让大伯答应阿娘跟他们一起走。
“等等。”陆希拦住儿子,“你就说带上几个丫鬟、医女去伺候你耶耶好了。”
“那怎么行?”高岳连连摇头,带丫鬟跟带阿娘能一样吗?
“崧崧,你耶耶受伤,你大伯杂事肯定很多,就不要为了这点小事麻烦他了。”陆希说。
“但是这样我担心你身体受不住。”要是带着丫鬟,他们肯定不会为了丫鬟放慢赶路速度,这样的话,哪怕阿娘坐在马车里,也不会太舒服的。
“我今年才三十又不是六十。”陆希瞪着儿子。
高岳和高屾只能相视苦笑。
高囧看到高岳和高峥等人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的时候,不由挑眉看着两个侄子。
“大伯,阿娘不放心我们照顾耶耶,让我们带几个医女过去照顾。”高岳上前对高囧道。
“走吧。”高囧翻身上马对他们带多少侍女并不上心,横竖几个丫鬟罢了。
一群人策马往广陵疾驰,马车也跟在他们身后疾奔。
高峥狐疑的目光扫着高岳和高屾,这两人一路上就没有离开过这马车左右,他们两人真带的是丫鬟?就一个丫鬟需要他们这么重视?高元亮瞄了两人一眼,抬了抬手,示意众人休息。
高岳和高屾强忍着没冲进马车看阿娘。陆希在马车里颠得七晕八素,她出生迄今除了生崧崧那次,还没受过这种苦呢!强忍了半天,才没让自己吐出来。
高元亮见两人抓耳挠腮,嘴角一晒没说话,但接下来众人赶路的速度就稍慢了些。
高严率领的大军,一早就接到高元亮等人要到的消息,早早的派人在码头迎太子等人,鲁云接到世子新送来说王妃也跟着一起过来的消息,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连忙先派人去把王妃接过来。女君来了就好,再也不用担心郎君不肯吃药换药、不肯看军医了。
“高囧来接我?”高严挑眉,“他来干什么?看我死了没有吗?”他这次伤势在腹部和大腿,为了换药方便,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寝衣,身上盖了一条薄被,连续近一个月的卧床,让他的脾气接近爆发边缘。
亲卫苦笑,“郎君,太子是担心你的伤势?要不您——”这几天伺候高严的小兵已经把高严的衣服取来,显然是让他换了衣服好见高囧。
高严冷然道:“我死不了,他也不用来吊丧。”
“这——”
“阿兄——”熟悉的让高严不敢相信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房中。
高严错愕的望着,就见妻子面白如纸的站在房外,“皎皎!”他下意识的就要起身。
“郎君!”亲卫吓了一跳,忙去拦高严,却被高严冷眼冻住。
“阿兄!”陆希从来没见受伤不能动弹的高严,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扑到了高严身边,想要往他怀里扑,但又怕压到他伤口,只站在床沿,泪水如断线的珍珠。
亲卫们纷纷退下。
风波又起(九)...
“皎皎你别哭,我伤势一点都不重!”高严一见妻子哭成这样,顿时慌了,手忙脚乱的想抱陆希,却不想牵扯了伤口,让他身体微微一僵,眉头皱了皱。
“你别动!”陆希手按在他肩头,小心的掀开被子,“让我看看你伤口。”
“军医都给我处理好了,问题不大的。”高严一手按着被子,一手搂过妻子,见她唇色都是苍白的,心疼的亲了亲,“身体不舒服吗?怎么不在家好好休息?”
“我没事,就是马车坐久了。”陆希想掀开被子看伤口,但高严牢牢压着,她又不敢太用力,牵扯他的伤口,“让我看你伤口。”
还没见伤口就哭成这样,高严哪里还敢给她看伤口,他手一伸就把陆希搂在了怀里,“我伤口真没事了。”他伸手揉陆希的胃,“是不是晕车了?不是崧崧送你来的吗?”
“我跟大伯、阿峥和崧崧、山山一起来的,不过大伯不知道我来了。”陆希说,她从高严怀里起身,脱了外衣后又偎依到他怀里,“阿兄,我想你。”
“我也想你。”高严温柔的摸着陆希的背,“高囧不知道你一起来?你是借了丫鬟的身份来的?”高严只稍稍问了几句,就猜出了陆希为什么脸色这么苍白了,高囧他们都是骑马来的,皎皎在马车里一定很颠簸,“怎么不跟他说,我让疾医来给你看看。”
“我没事。”陆希靠在高严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一动都不想动。
高严见她双目微合,知道她是一路赶路累了,轻轻的抚摸着她的背,“睡一会。”
“嗯。”陆希手顺着他的手臂下滑,在滑至腰部的时候,手一掀将高严搭在腰间的薄被一下子掀开了。一条狰狞血红的从侧腹到大腿的伤口赫然映入眼帘,最深的部位似乎能隐约见到白骨,陆希怔怔的看着这条伤口,眼前一片模糊,阿兄都受伤了一个多月了,养了这么久,伤口还这么深,当初伤势要有多重!
高严见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妻子,叹了一口气,他就知道会这样,“别哭了,我现在真没事了。”他捧起陆希的脸,不停的亲着她流出的眼泪。他这些天伤口有些发炎,军医没包扎伤口,只在上面敷了一层厚厚的药膏,早知道皎皎要来,他就先把伤口处理好了。
“这么深的伤口,怎么可能没事?”陆希哽咽的说。
“真得没事,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高严哄着她,“之前都不疼了,不过现在又开始疼了!”
“伤口疼?我去叫殇医!”陆希慌忙道。
高严失笑的搂着她,“我不是伤口疼,是心疼――”他贴在她耳边道,“你一哭我就心疼。”
陆希眨着雾蒙蒙的眼睛抽噎道,“你就会油嘴滑舌!”
“我是认真的。”高严温柔的给妻子按去脸上的泪珠,亲了亲她眼睛,“我还没活够呢,怎么舍得现在就死?”
陆希吸了吸鼻子,头埋在他胸前,双手紧紧的搂着他,汲取着高严身上的温暖,“崧崧说你伤口有点发炎。”
“前段时间是有些,现在好多了。”高严干脆捂住陆希的双眼不让她看了,“赶了这么久的路,累不累?我们睡一会?”
“大伯还在外面呢。”陆希想起了被他们晾在外面的高囧。
提起高囧,高严冷哼,“他们是来看我的伤口是真是假吧?”
陆希不说话,高严拍了怕她的背,“皎皎,你先去偏殿休息,我去会会高囧。”
陆希点点头,她又低头仔细的看了看高严的伤口,见这伤口看起来狰狞,但里面已经开始收口,也没有发炎的迹象才算放心。
高峥到了广陵别院,就见二叔的近卫亲自接了那辆马车入内院,就知道上面的人肯定是二婶无疑,他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挑。
高元亮下榻后,先召来军医详细询问高严的伤势,听说是被崔陵近身砍伤的,忍不住扬眉,“这崔陵怎么能近他身的?”
“崔陵娶了羯族公主为妻后,一直住在羯族的副都,蓟王是靠火器攻入副都的,破城后蓟王身先士卒,率先入城,正好跟崔陵对阵,才被崔贼有了可趁之机。”高严的亲卫恭敬道。
“仲翼现在伤势如何了?”高元亮问。
“伤口还会流脓血,之前又流血过多,需要好好静养。”军医说。
这时下人来报,“蓟王到!”
高元亮、高峥和崧崧、山山都站了起来,高严穿了一身黑衣大步走入,“见过太子――”
“仲翼无须多礼。”高元亮伸手拦住了高严的行礼,目光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下高严,见他除了脸色苍白些外,跟往常并无任何不同。
“二叔。”
“耶耶!”
崧崧和山山一下子围了上去,脸上尽是毫不掩饰的关心和担忧,眼睛也隐隐有些发红。
“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不用急着给我哭丧。”高严对两个儿子娘娘腔的举动很鄙视。
“……”高崧崧和高山山心里默默的记下了一笔,准备回去告诉阿娘,阿娘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口无遮拦的话!
“仲翼你的伤势还好吧?回房里休息吧,都是自家兄弟,不用多礼。”高元亮对高严道。
“我伤口已经好的差不多了。”高严满不在乎的说。
“是吗?”高元亮目光落在他腰侧,崭新的黑衣上洇开了一摊不易察觉的血迹,“传太医令来,蓟王伤口裂开了!”
高崧崧和高山山脸色大变,忙上前要扶住高严,但又被高严的冷眼一瞪,两人讪讪的缩回手,高严又转向高囧,若无其事道:“太子不用在意,不过只是小伤罢了。”
高囧起身,“小伤也不能大意,仲翼先下去包扎伤口。”
高严朝高元亮拱手,“我先告退。”
高元亮微微颔首。
高严再次大步退下,笔直的身体晃都不晃一下,可不一会房里就传来了女子隐约模糊的哭声,高囧右手抚摸着腰侧的剑鞘沉吟不语。
过了好一会,太医令才前来回话,“太子。”
“伤势如何?”高元亮问。
“伤口深可见骨。”太医令医术高超,但不是军医,还没见过这么可怖的伤口,“亏得止血及时,不然蓟王现在――”太医令咽下了不吉祥的话,“现在伤口还在流脓血,起码要好好养个大半年才能好。”说道这个太医令还真服了蓟王,这么重的伤他都能起床来参见太子,还跟没事人一样,真能忍。
“好好照顾蓟王。”高元亮吩咐道。
“唯。”
内房里,陆希趴在高严怀里,泪水无声的、不断的从眼眶中滑出。
高严柔声安抚着心肝宝贝,“皎皎,我没事的,你看伤口都止血了。”他顿了顿,点着皎皎哭红的鼻子,逗着她,“再哭下去,你就成小粘糕了。”家里那块小粘糕从容貌到脾气,都像足了皎皎,偏偏皎皎还坚持不肯承认,总说小粘糕像他。
陆希抬头含泪瞪了他一眼,“以后谁来见你,你都不要见!”
“好。”高严一手顺着她的头发,一手垫着头,嘴角勾起了一条弧线,这下高元亮总会信了吧。
“从现在开始,我让你吃什么,你就吃什么!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陆希苦大仇深的瞪着那条伤口,什么要休养大半年,说不定还有留下后遗症,那些太医就会推托责任!说的全是屁话!她就不信她养不好一个外伤!
“好。”怀里搂着软玉温香,心情也放松了,高严的手开始不规矩了,“皎皎,我现在就饿了。”
“饿了?”陆希忙要起身,“我给你熬粥去。”她去跟食医商量商量,给阿兄做点补血养身的药膳。
高严手一拉,陆希再次落入他怀里,陆希吓得脸都白了,就怕压倒高严的伤口,偏偏高严还不以为意,“皎皎我不是肚子饿了。”
“不是肚子饿了?”陆希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才反应过来高严说的是什么意思,“你――”陆希张口结舌,“不行!”她想都不想的拒绝了,“你都这样了,怎么能――”他走了几步路就能让伤口裂开,怎么可能现在就做这种事?
“那你帮我摸摸。”高严拉着陆希的手哀求道。
“我帮你摸,还不如你自己呢。”陆希无力的说。
“那不一样。”高严平时行军打仗,欲望也没有那强,可现在宝贝都在自己怀里了,他能忍住就是圣人了,“皎皎,就摸一会好不好?”高严软语哀求道。
陆希见他浑身都绷紧了,担心他再次伤口裂开,伸手抚上那已经隆起的一处,正如陆希所言,这种事她来做还不如高严自己做,陆希揉弄了半天手都酸了,高严额头上的汗水都出来了,可他还是不满足。陆希看着他因失血而变得苍白消瘦的脸,心里叹了一口气,心疼的亲了亲他的唇,高严搂紧了她加深了吻,半晌才分开,“睡吧。”他哑着声音说。
“你还没好呢。”陆希低声道。
“没事的,你先睡。”高严无奈的苦笑,谁让他现在力不从心呢。
陆希抬头对他一笑,唇顺着他的胸膛一路下滑,等到了关键部位的时候,陆希顿了顿一口含住。
“皎皎。”高严惊喜而不可置信,他们夫妻多年,皎皎第一次对他做这件事。
“闭嘴,就这么一次!”陆希没好气道,要不是看他可怜,她才不会这样做呢!
“好。”高严脸上止不住的笑意。
陆希说是瞒着高囧来的,但是高严不信以他那两个傻儿子的城府能瞒住高囧,所以高严第二天出发的时候,就光明正大的让陆希出现了,高严是伤员,也不用像之前一样隐瞒伤势了,就理所当然的搂着老婆躺上了宽敞的马车,满脸春风的样子让高囧不禁觉得手有点痒,也让陆希对他白眼连连。
两人到了建康后,因担心高严伤口再次崩裂,就没有进宫见高威,而是直接回府。同时高威的赏赐也如流水般,送进了蓟王府。高严立了大功,高威再次晋升他为太尉,他的亲卫们也各有升职,只不过大部分都没有留在京城,而是分散去了外地。有人提出让高严回蓟州驻地,被高威驳回了,坚持要让儿子在建康养伤。而在这次大规模人事晋升中,还有一起不起眼的调动,就是高威任命高峥为涿郡郡尉,等高峥一个月成亲后就立即上任。
作者有话要说:
我觉得高严这次没有戳破下限,对吧?
其实高威对高严已经很不错了,自古都是嫡长子继承制,高威一直坚持让高囧继位是理所当然的,同时庶子也是有继承权的。也就是说,在高囧有儿子的情况下,高威的一切无论如何都轮不上高严,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高囧的拳头够大。高威对高严的夺权也是对高严的一种保护,高严没有了军权,对高囧就构不成威胁,这样高严就落到高回的下场,当然这是高威自己的想法。
我前文也说过,藩王在封地是没有权力的,治军权归当地的郡尉、县尉,行政权归县令、太守,所以高严说过,他要是交出了军权,就是被人当猪一样圈养起来了。我文里没有写错,高威是让高峥去蓟州,而不是高岳,高岳将来只能是蓟王。历史上也有亲王当高官、掌握实权的例子,但这种情况明显不适合高囧和高二这对兄弟。
风波又起(十)
“让高峥去涿县当郡尉?”高严闲适的躺在软榻上,目光一直落在给高年年推秋千的陆希身上,听着母女不时发出的清脆的笑声,高严脸上也不由带了微笑,回建康后他一直在家里养伤,也不去官署,整天就陪着妻女,日子过得很是悠闲,听到这句话才分了一丝注意力给王直。
“是的。”
“他这么想让高峥去就去吧。”高严漫不经心的说,老头子真是老糊涂了,他十三岁就进蓟州,整整经营了二十二年,前朝末帝在时,大力扶持亲弟广阳王,都没从他手上夺一分好处过去,广阳王还比他早来蓟州的,就高峥一个乳臭未干的小鬼,难道他真以为一句任命就能让高峥把蓟州接手了?
“要不要我让老苏他们多注意下。”王直问,蓟州是高严最后的底牌,当初带着妻子儿女上京的时候,高严没有把所有的心腹都带走,留了不少人看老家。
“不用,不过小娃娃,量他翻不出什么大浪来。”在高严的眼中他的对手只有高元亮一人,其他人他还不放在眼里。他当年去蓟州是靠实打实的军功定下的地位,高峥现在去不过只挂个名分罢了,对付一个小毛孩哪里需要他亲自出手。
王直见状也不多言,的确高峥一去就动手太引人注意了。怎么说高峥也是郎君的侄子,当二叔的为难侄子,这个名声可不怎么好听。
“让你找的孔雀找来了吗?”高严问。
“找到了,我还让人找了几只仙鹤,现在还在让人驯化。”王直说。
“收好了早点送进来。”高严琢磨着这些东西怎么都能转移小粘糕一段时间的注意力,省得她没事老贴着皎皎,高严脸色不是很好看,这小丫头因为皎皎跟着崧崧、山山去找她,把她丢在府邸里三天,在家哭了三天,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嗓子都哭哑了,把皎皎心疼坏了,这些天就围着女儿打转了,丝毫不顾他还受了重伤。连陪他在花园晒太阳的时候,都要带着这块小粘糕出来荡秋千。
“郎君,太尉府派人来问,你什么时候可以去官署?”王直问。
“我现在都伤成这样了,怎么可能去官署?起码等过了年再说。”高严嘴角一挑。
“阿兄。”陆希陪女儿玩了一会,有些撑不住了,就先过来休息,跟其她贵夫人不同,陆希一直很注意自己的身体和体型,也坚持天天锻炼,自认体质也不差,可对付精力旺盛的女儿,她还真有点吃不消。
高严见她脸颊红扑扑的,气息也有些不稳,给她倒了一杯热茶,“休息一会,让丫鬟陪着她胡闹就够了。”高严说,“你都宠坏她了。”
“宠就宠吧,也宠不了几年了。”陆希叹气道,年年最晚二十也要出嫁了,她能宠几年?
“你要是舍不得,让她嫁人后住在家里不就好了?”高严说。
“你想的美。年年是未来的齐国公夫人,哪有住在娘家的。”就是公主下降,在陆家都不会另开公主府的。亏得年年嫁回自己娘家,不然陆希说不定真给女儿招赘婿了。她见高严一旁散满了公文,“阿兄,上回阿妩对我说,想让你给刘铁安排个职位,不要老让他做她的侍卫。”
王直一听刘铁,心中一动,陆太后的意思是想让刘铁依附吗?这刘铁倒是不错,还掌着禁卫军。
“不是大哥已经安排他了吗?”高严不为所动,刘铁一心痴恋陆言,看起来跟他似乎有点像,可他还真看不上刘铁。男人要顶天立地,无论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这样才能给妻子最好的生活,刘铁这种整天围着陆言打转,完全放弃自己事业的爱,根本就是懦夫所为。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谈何照顾妻子?刘铁根本不是能成大事的人,高严完全看不上。
陆希听了高严的话也没有多说,公事上她很少改变高严的决定,因为高严的决定比她的更好。
“皎皎,侯家的年礼你备好了吗?”高严问。
“备好了。”陆希愣了愣才道,侯家跟陆家基本没关系,尤其是侯莹死后,两家几乎不来往了,直到前几年侯家突然送了一份厚厚年礼去蓟州,两家才算恢复了关系。侯远年纪不小了,这几年一直绵延病榻,侯家面临的窘境跟刘家一样——后继无人。子孙就找不出一个有出息的,侯远为了子孙后代,才搭上了高严这条线。他早就不是四征将军了,但军中余威尚在,高严对他的示好也默默接受了,两家这几年往来不密切,但也没断过关系。
“送去侯家的年礼,我会亲自派人去送。”高严说。
“好。”
“阿兄!”高年年在花园里玩了一会,见高崧崧和高山山出现,从秋千上跳了下来,往高山山怀里扑。
高山山笑着弯腰抱起妹妹,往上抛了抛,又大大的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气,惹得小丫头咯咯直笑后,才抱着妹妹往父母处走去,“耶耶、阿娘。”高崧崧和高山山向陆希行礼。
“你们四叔身体如何?”高严啜了一口茶水问,高严身负重伤,不能轻易走动,就让儿子去高回府上代高严探望高回。
“四叔情况还算可以,四婶也说阿娘送去的补品很有效,尤其是那些野山参,让四叔现在好过了不少,等过完年四婶就准备带四叔去汤泉别庄休养。”高岳说。
“嗯,那里气候好,又有汤泉,对你四叔身体不错。”陆希点头。
高严吩咐道:“他什么去别院,你们亲自护送一趟。”
“唯。”高岳和高屾奇怪,父亲什么时候这么有兄弟爱了?
“四婶还说过了年就让阿岿先娶妻。”高岳又道。
“这么快?阿岿过了年也才十四。”陆希错愕的问,阿岿比崧崧小了一岁,崧崧过年也才十五。
“听说这件事是四叔的决定。”高屾说,“四叔想让阿岿早点娶妻生子,然后把爵位传给阿岿。”
陆希和高严对视了一眼,“阿岿的媳妇也比他大了三岁吧?今年也有十七了,这个年纪到也合适。”陆希想了想道,从山山怀里搂过女儿,“年年,明天跟阿娘一起给你未来的堂嫂选添妆的礼物好不好?”
“好。”高年年仰着头问高岳道:“大哥,年年的宫灯做好了吗?”
高岳抬头笑着捏了捏妹妹的两个小揪揪,“还没有,不过大哥一定在初一之前给你送来。”
“嗯。”高年年乖巧答应。
“什么宫灯?”陆希疑惑的问。
“大哥答应给年年做个漂亮的宫灯。”高年年张开小手说,“年年答应了祖翁,今年要做个最漂亮的宫灯给他的!”
高严很奇怪,老头子从来没看他顺眼过,怎么就这么疼崧崧和年年呢?
“阿娘不是给你做过宫灯了吗?那些小宫灯你这么快就不喜欢了吗?”陆希说的小宫灯,就是她还没跟高严成亲前,高严送给她玩的牙雕小宫灯,那天陆希翻出来哄女儿玩,被高年年当宝贝般的收了起来。陆希很宠女儿,也自认把女儿宠的有点过分娇娇了,女儿要什么给什么,但是她一直教导女儿要爱惜东西,还给女儿做了很多百宝箱,教她把自己的玩具收起来,所以年年并没有养成喜新厌旧的脾气,对自己的东西也非常爱惜。
“才没有呢!”高年年大声的反驳,眼眶有些发红,嘴里嘟哝的说了一句话,但谁都没有听清楚。
“你说什么?”陆希没听清楚女儿说什么,高年年在她怀里,她也没注意女儿的神色。
高氏父子一下子注意到了高年年反常的情绪,三人脸色不约而同的沉了下来,小粘糕黏人又爱哭不假,但也仅仅少数几人,比如陆希、比如高山山、比如穆氏、春暄等人,对高严和高岳她都不会这么哭,大部分时候小丫头还是非常乖巧的,不然她也不会这么受高威宠爱,高家那么多孙女,高威也就抱过她一个而已。高山山蹲在妹妹面前,“年年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
高年年小身子往陆希怀里蹭,“阿娘,我的小宫灯送给圆圆阿姐了。”
“是阿姐是喜欢你小宫灯吗?年年真是好孩子。”陆希爱怜的亲亲女儿。
高年年受的阿娘的夸张,开心的咯咯笑了起来,不过还是强调道,“不是阿姐问年年要的,是年年看阿姐伤心送给她的。”
“圆圆为什么伤心?”陆希问。
“阿娘去看耶耶的时候,阿姑让年年入宫陪她玩,年年带小宫灯给祖翁和阿姑玩,他们都说好看,祖翁还送了年年一个好漂亮的小宫灯,年年就跟阿姐一起点宫灯玩,被八堂姐看到了,八堂姐说小宫灯好看,就要年年送给她。”高年年嘟了嘟小嘴,“年年不喜欢她,就没有送。”
“嗯。”陆希摸着女儿的小脑袋,“然后呢?”
“然后八堂姐就骂年年小气,六堂姐也帮着八堂姐一起骂年年。”说道这里,高年年可委屈了,小爪子扒拉着往阿娘怀里蹭,仰着脑袋、大眼泪汪汪瞅着她,“阿娘你以后不能丢下年年了,你一走就有人欺负年年了!”她着重强调了自己的可怜。
高氏父子冷气四散,高严眼底寒意都快结成冰了,这块小粘糕自打出生开始,就黏着皎皎、四处跟他做对,可即便如此,她长这么大,他也就打过她一次而已,什么时候他的女儿可以被人随便欺负了。高严用目光询问陆希,所谓的六堂姐、八堂姐是谁的孩子?高威有六个儿子,孙子几十个,孙女也有十来个,别说高严了,就是陆希都不怎么分得清高威的孙女哪个是哪个。
王直很生气,年年是郎君和女君唯一的女儿,高家唯一的嫡孙女,哪个混蛋这么不开眼敢欺负她!
陆希却不为所动,没人比她更了解女儿,这块小粘糕会吃亏才有鬼!不过看着女儿这撒娇的萌样,还是安抚她道,“阿娘以后不会了。”
高年年小手抱着陆希的脖子撒娇道,“那年年今天可不可以跟你和耶耶一起睡?”
“不可以。”高严立刻拒绝了。
陆希也摸着女儿的小脑袋,“年年,你过年都满七岁了,不能跟耶耶、阿娘一起睡了。”
“为什么?”高年年不懂。
“因为过了七岁,年年就是大姑娘了,哪有大姑娘天天给耶耶、阿娘一起睡的。”七岁的女孩子在现代还没有上小学,但是对古代来说已经是踏入大姑娘的行列了,陆希可无意挑战整个社会的规则,女儿已经不适合跟他们夫妻睡了。
“但是现在年年还没有满七岁啊。”高年年急了,小手紧紧的巴着陆希,“要等过年后才是大姑娘。”
陆希被女儿闹得哭笑不得,不过看着女儿可怜兮兮的样子,还是答应了今天晚上让她在床上睡一会。
“那你怎么后来又把宫灯给圆圆了呢?”高岳对母亲和妹妹歪楼的能力很无奈,将话题拉回正道。
“六堂姐、八堂姐骂年年,年年想阿娘说好孩子是不可以骂人的,所以年年就没有理她们,年年才不屑跟她们计较呢!”高年年高傲的仰起小下巴,小模样极为冷艳高贵,阿姑说过她是高家的嫡长孙女,祖翁最疼爱的小郡主,天底下没有小贵女比她更尊贵了,她才不会去跟那些人计较呢!
“……”陆希无语的看着女儿。
高氏父子对女儿妹妹这副傲娇的小样很满意,“对,年年不用去跟那些人计较。”高屾欣慰的摸摸妹妹的小脑袋,什么六堂姐、八堂姐,哪里比得上他们年年尊贵。
“之后呢?”陆希追问女儿。
“年年没有理六堂姐、八堂姐,不过她们不依不饶。”说道这里高年年对自己很满意,她都会说成语了!“阿姐见她们骂的很过分,就帮我说了几句话,结果被她们骂哭了,我就……”高年年说道这里有些心虚,小脚尖不停的在地上磨蹭。
“你做了什么?”陆希不抱任何的希望的问,这丫头不会揍了她们吧?
“我就揍了她们!”高年年举起粉嫩嫩的小拳头愤怒的说,“耶耶说过,是可忍孰不可忍!王叔说过,人争一口气佛受一柱香!”
高严:“……”
王直:“……”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两人同时心里浮起这个疑惑。
陆希扶额。
“你打赢了她们?”高岳问。
“她们好弱。”高年年不屑的说,“我就打了她们几拳,她们就哭着跑了!我看阿姐还在哭,就把小宫灯送给阿姐玩了,阿姐很喜欢!”
“哈哈哈——”高岳和高屾放声大笑,高屾抱起妹妹,用力的亲了亲她粉嘟嘟的小脸,“年年做的好!”高年年晃着小腿非常得意。
“不许教坏年年!”陆希没好气的说,“高年年,你过来!一会跟阿娘去跟你堂姐道歉!”
“阿娘!”高岳和高屾不解的看着陆希。
高严也道,“横竖几个庶女,难道年年还打错她们了?”
“就算是庶女也是她的堂姐!”陆希对高家的血统绝望了,她居然养出了一个暴力女!为什么她就不能生个完全像她的孩子!不过在关口来挑衅她的女儿,陆希狠狠的瞪着高严,都是他那一家子父不父、子不子、兄弟不是兄弟的关系闹得!“春暄,给小娘子,我们入宫。”
“你入宫做什么?”高严问。
“我去找阿姐。”陆希皱着眉头,年年这关口做了这种事,从小处说是小女孩争风吃醋,往大里说就是不顾姐妹情分。兄弟姐妹情分现在是高威最忌讳的地方吧……
高严也明白妻子在担心什么,但是他毫不在意,“你别多心了,你要是不喜欢年年这样,在家教训就行了,老六他们你不用去在意。”他们算什么东西,也配让他妻子女儿去道歉?高严从小不受高威宠爱,可再不受宠他也是高威的嫡子,能跟他比拟的就是高囧,他从来没把几个庶出的兄弟看在眼里,即使是高团也是后来相处出来的感情。
陆希摇了摇头,她对高严以后的计划只有一个大概的了解,也很清楚他们走到今天这一步,很多事她的想法、甚至是高严的想法都不重要了,争权夺利她帮不了高严,但也不会拖他后腿。“我不是去道歉的。”年年过年才虚岁七岁,足岁才五岁,老六那两个孩子是十岁多了,半大孩子欺负小娃娃,还被揍哭了,她们到底是不是高家的种?陆希这会开始压缩女儿年纪了,她不会去插手孩子的事,不过高威那边还是需要讲明白的,自古帝皇——多疑还喜欢神脑补。
前夕
“阿娘。”高年年跟陆希走在去高皇后长乐宫的途中,高年年突然抱住了陆希的腿。
“怎么?”陆希低头,见女儿眼睛水润水润的,弯腰抱起女儿,“宝宝怎么了?不舒服?”
“阿娘,年年是不是闯祸了?”高年年小脸贴着陆希的脸哽咽的问。
“没有。”陆希吻着女儿的额头,拍了拍她的背,“年年知道维护圆圆这个做的很好。”
“年年没做错?”黑白分明的大眼一眨不眨的看着陆希。
“年年维护阿姐这件事做对了,但是年年不应该去打堂姐,堂姐也是你姐姐。堂姐问你要东西,你不愿意给就告诉她,而不应该不理她。”陆希也不走了,先在御花园寻了一个凉亭教导女儿。小孩子的心思是最敏感的,尤其是年年这种似懂非懂的年纪,更需要好好教。家里突然出事,她跟崧崧、山山得了消息就走,把年年留在了家里。虽然大家都瞒着她,她也不知道父亲出事了,但她也能感到现在家里的气氛和之前完全不同,就算后来高后把她领到宫里,都不能安抚她。这也是陆希这几天一直把她待在身边而高严也就嘴上说说,也没太多举动的缘故。
“年年不喜欢堂姐。”高年年嘟起小嘴说,“不想跟她说话。”
“年年,记得阿娘跟你说过,真正的高贵是谦和吗?”陆希柔声道。
“但是大兄也说过如果年年明明不喜欢一个人,还要强迫自己喜欢那个人,那就是虚伪。”高年年歪着小脑袋说。
“所以年年做错的事就是,你不愿意把小宫灯给她,就告诉她,而不是不说话。”陆希摸着女儿的小脑袋,“鄙视别人并不能让一个人变得更高贵。”
高年年似懂非懂的点头,“要是我拒绝了,堂姐还是要我的小宫灯呢?”
“如果当时有大人,就先交给大人做主,如果没有人帮你,你可以选择反击。”陆希毫不犹豫的说,“宝宝是阿娘的心肝宝贝,高家最尊贵的郡主,没有人可以欺负你!”
“这样会不会给阿娘带来麻烦?”高年年不放心的问。
陆希笑望着女儿,“宝宝当时为什么要打两个堂姐而不是用其他方法呢?你打伤两个堂姐了吗?”
高年年眼底浮现困惑,“为什么?年年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陆希下一句问话,她连忙澄清,“年年没有打伤她们,是她们自己娇气!”
陆希失笑,“谁还娇气得过你?小娇气包。”
“年年没有!”高年年嘟哝着反驳,小手跟搂紧了陆希的脖子。
“只要宝宝做的事是讲道理的,不轻易动手伤人,宝宝就不会给阿娘和耶耶带来麻烦。”陆希语气肯定的说。
“好!”高年年再次扬起了灿烂的笑容。
陆希也不让女儿下来,而是一路把她抱到了长乐宫。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陆希都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女,她上辈子甚至比这辈子过的肆意多了。虽然陆希不想承认,但事实是,除了爱用暴力外,年年的个性跟她小时候真的很像……这辈子因为出身略带尴尬,让她个性圆滑低调了许多,她完全不想女儿变成她这辈子的个性。她跟阿兄这么辛苦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家庭、孩子?她的女儿要活的比她更肆意更舒服。而且她的小宝贝还挺聪明的,她一开始没有直接拒绝那两个丫头是点不对,可接下来做的事她完全的占理。
两个十岁、十二岁的女孩子欺负一个七岁的小娃娃,还骂哭了圆圆,年年动手打人,又没有打伤人,完全让人挑不出任何错来。陆希嘴角弯了弯,前世妈妈老说她被太太、爷爷宠坏了,每次都要出手教训她,都被爷爷拦住了,拿爷爷的话来说,他们家的孩子就没有不聪明的,任性也知道有个度。正如爷爷所言,一旦离开了爷爷和家族的庇护,她不也这么过来了?这也是陆希无论做什么都不避讳三个孩子的原因,正如爷爷当年几乎走到那里都带着她,从小耳濡目染,什么事该做什么不该做,不用人提醒、不用脑袋想,下意识的就会去做了。
陆希和高年年一进长乐宫,就见高皇后下方分别坐着成氏和新都王妃,两人身后站着圆圆和被高年年揍过的两个堂姐。新都王是高威最小的儿子高围,高家的儿子出了高囧和高回都没有纳妾,高围也没有庶出,孩子全是王妃所出,高年年把孩子揍了,新都王妃当然不服气,就带着孩子入宫哭诉来了。高严是嫡子不假,但他又不是太子,一样都是高威的孩子,有什么区别?高年年是嫡女,他们女儿难道还是庶出不成?
高年年先是乖巧的跟高丽华和两位婶婶行礼,然后对着高皇后甜甜笑道,“阿姑。”
“年年。”高后一见小心肝来了,搂着她可着劲的亲昵。
新都王妃一见神色就开始不爽了,不过她还是跟着成氏先给陆希行礼。
陆希对她们微笑还礼。
她注意到圆圆紧紧咬着下唇,一脸倔强的站着,陆希走过去轻轻的摸摸她的头,“圆圆怎么了?”
“二伯母。”圆圆本来一脸不服气,但陆希的举动,让她忍不住眼睛发酸,她忍着眼泪对陆希道,“是我不好,教坏年年,欺负妹妹。”她带着小宫灯回去后,就觉得忐忑,她应该是给阿娘惹麻烦了,阿娘在知道事情经过后,没有骂她而是带着她入宫找阿姑。然后六婶也来了,一进宫就哭天喊地说她如何欺负妹妹,教坏年年。
“谁说圆圆不好的?我就觉得圆圆最乖了,比起我们家那个小魔星好了不知道多少倍。”陆希笑着哄着圆圆。
高年年小耳朵一竖,听到阿娘说她坏话,小姑娘不满的哼哼两声。
成氏对陆希歉然道:“二嫂,都怪圆圆太任性了,当姐姐也不看顾好妹妹,还对妹妹动手——”
“圆圆这么乖,要说有错也是别人的错。”陆希安抚的拍拍圆圆,“不就是姐妹斗嘴嘛,大家都知道自己有不对的地方就好了,自家姐妹就应该相互谦让。”
新都王妃见陆希这么轻描淡写几句话就要把事情揭过,立刻皮笑肉不笑的说:“二嫂,我这两个女儿不争气,被妹妹打了都不敢还手,还跑回家哭,我是带她们来给你赔礼道歉的。”
陆希道:“弟妹客气了,小孩子还有什么隔夜仇,眼睛一眨就忘了,我们做大人的在一旁看着就好了。”
“皎皎说得对,姐妹间小口角,那需要我们当大人的插手。她们难道还会不知道分寸不成?”高丽华搂着高年年说,老六媳妇还脸来哭诉!要不是看着年年把这两个孩子揍了一顿,她非好好罚她们不可!高丽华爱怜的亲亲怀里的小宝贝,“我家年年最乖了。”
新都王妃没想高丽华居然会这么说,“长姐!”
陆希黑线,她现在完全体验到妈妈那时候的无奈了,难怪妈妈长大后老说她小时候是小讨债鬼,她目光看向女儿。
高年年拧着手指,“阿姑,年年错了。”
“哦?年年哪里错了?”高丽华惊讶的问。
“年年不应该打姐姐,如果年年不想给小宫灯给姐姐,年年要告诉姐姐,但是年年没有说,年年错了。”高年年认真的说,“阿姑,年年以后再也不随便乱打人了。圆圆是姐姐,堂姐也是年年的姐姐。”说着她又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小木匣,咚咚跑到新都王妃面前,“六婶,年年不该把姐姐打哭,年年错了,这是姐姐喜欢的小宫灯,年年送给姐姐了!”
高丽华听着心头软成一片,“年年真懂事!”
新都王妃嘴抖了抖,这只木匣也不知道是接还是不接。
“哈哈——”高威爽朗的笑声传来,他一进来就看着两个畏畏缩缩的孙女道,“有胆子抢妹妹东西、骂哭姐姐,却没本事打架,输了还反过来告状,你们也不嫌丢人!”还是他们老高的家种吗?还是年年好,这么小就这么会打架!嘿!有出息!
“祖翁!”高年年看到高威眼睛都亮了,把小木匣往丫鬟怀里一塞,张开小手扑到高威怀里。
“哎,祖翁的小宝贝!”高威很顺手的把孙女往肩上一扛。
“大家。”陆希等人连忙行礼。
高威从来不对儿媳妇摆架子,也不要她们行什么大礼,“你们聊,我是来接年年去玩的。”要不然他也不会随便入内宫。
高年年从腰间的小荷包里取出一个油纸包,“祖翁,这是阿娘给年年做的枣泥酸奶糕,可好吃了。你尝尝。”说着将油纸包拆开,里面是一块暗红色的、晶莹透明的糕点。
陆希脸色微变,“年年!”
高威满不在乎的咬了一口,果然又香又糯,还不是很甜,“好吃。”尤其还是自己小孙女孝顺的,高威更开心,这么多孙子孙女也就年年一个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都想着他。所以说高威的偏心是非常可耻的,他也不想想他的身份谁敢给他乱吃东西?至于礼物,随便送礼物会被高威丢出去的。
“年年也喜欢吃,所以特地带给祖翁吃的。”高年年很开心的给高威分享自己的小点心。
陆希头疼了。
高丽华噗嗤一笑,“耶耶,太医说你要少进甜食。”
高威摆手,“那群庸医只知道天天让我少吃这个少吃那个,病都治不好,改天拖下去全砍了。”
“祖翁,史书上说皇帝是不可以随便杀人的。”高年年糯糯的说着,然后小手很快的把油纸包包好,塞回小荷包。
高威稀奇的看着孙女的举动,“年年你这是干什么?”
“祖翁不能吃甜糕,年年陪祖翁一起不吃。”高年年说道。
高威感动的搂着小孙女,都说孙女贴心,他今天总算感觉到了,“年年还知道史书上还说过什么?”高威饶有兴致的逗着小孙女。
陆希暗暗翻了一个白眼,这丫头谄媚技能绝对是天赋技!
高年年将陆希最近这些天给她讲过的小故事都跟高威说了,祖孙两人一边走一边聊得兴致勃勃。
新都王妃听着高威的话,脸色发白。
陆希对着新都王妃歉然笑道:“弟妹,我以后一定看着年年,不让她再这么任性。”
陆希的话更像针一样刺入新都王妃心中,连高威都说她们是抢妹妹宫灯不成,又骂哭了姐姐才被高年年揍,这样陆希还有什么好道歉的,她分明就是落井下石。
陆希才懒得理会新都王妃的想法,她该做的都做到了,至于新都王妃怎么想就不关她的事了。
“阿岿的婚事举办的怎么样了?”高丽华关切的问着成氏,高回瘫痪后,高丽华因着愧疚对高岿倒是格外的照顾。
成氏说,“都准备的差不多了,我们也没忙什么,都是礼部在准备。”
高丽华颔首道:“阿岿毕竟是世子,他的婚礼大意不得,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尽管入宫跟我说。”
“多谢大姐。”成氏感激道。
高丽华打发走了成氏和新都王妃,才拉着陆希说着体己话,“仲翼的伤势如何了?”提起高严,高丽华就头疼,真不愧是耶耶的儿子,跟耶耶一个脾气,不肯给太医看,不肯让人前来探病,甚至连自己儿子想要伺疾他都赶了出去,闹得现在大家跟高威一样,都不敢在他面前提起他生病的事。
“伤口开始收敛了,太医说还是要好好养,还是跟之前一样,不大肯喝药。”陆希无奈的说,对高严的任性也很头疼,这色鬼自从她上回对他做了那么一次后,天天缠着她让她陪自己,色眯眯的一看就知道不打好主意。他这样子,想让陆希把他当重伤患者都难。要是平时,陆希说不定十次也能应了个两三次,可他现在这样,她一次都没理!真恨不得把他绑在床上,让他老老实实的躺着养伤。
高丽华切齿道,“不肯吃就给我灌下去!”对付父亲她没法子,对付弟弟她还没法子吗?真搞不懂他们想什么,承认自己生病很困难吗?
“好,我回头就让人给他灌下去。”陆希也觉得对高严太温柔压根没有用!
高丽华有殷殷嘱咐她好生休息,别为旁的事忧心,一切有高威和她在。
陆希一一应了,她也明白阿姐是在安慰她,意思就是让他们好好安分的当闲王享尽富贵,不要再去其他事。陆希能理解高丽华的想法,诚然阿兄想要夺嫡在外人看来的确很大逆不道,但是——陆希还是支持高严的决定,原因无他,虽然都信高,可她不愿意阿兄当高肃,她情愿他当高洋,不过貌似高澄不是高洋杀的?陆希歪头想了想,对自己混乱的历史知识不怎么太上心,毕竟时间过去好久了。
陆希离开了皇宫后,又带着年年去了一趟高回府上,跟成氏说了半天的话才回家。
成氏带着笑容去了高回房里,直到高回阴沉沉的目光落在成氏脸上,成氏笑容才微敛,圆圆也往成氏身后缩,怯怯的看着父亲。
“你刚刚在跟陆希说话?”高回吃力的问。
“是的。”成氏轻声道,“这些年二嫂帮了我们不少忙。”
高回目光看着成氏漠然的脸,再看看女儿怯生生的样子,又想起儿子冷漠的神情,他闭上了眼睛,“过了年我就去别院养伤。”
“好。”成氏现在基本什么都顺着高回,太医说了,他需要静养,虽然成氏对丈夫没什么感情,可她也没有想要丈夫离开自己。
高回躺在床上,他这辈子算是废了,也活不久了,不过就这么死了,他也不甘心,高元亮我要你后悔没杀了我……
前两年过年,大兴初立,高威也没有大肆庆祝,今年高严打了两个大胜仗,高威虽没有做什么奢华浪费的举动,但也让人隆重的庆贺了一番,即便是高严也强撑着出席了元会,不过元会过后他就借口养伤再次窝在家里,整天搂着老婆跟女儿争风吃醋,每次看到小丫头急的团团转找他和陆希,他就心头大爽,等看够了,才让人把女儿拎过来。
陆希对高严幼稚的举动相当鄙视,不过也知道她知道其实高严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虽然他一直在府里,但是却很少陪她一起睡在房里,大部分时候他都是睡在书房里的,显然是要跟幕僚连夜议事,不想打扰她。他爱逗女儿就逗吧,就当解压了。
府里下人的气氛倒是很和乐,毕竟这些天宫中赏赐不断,高严也升职到了太尉,那可是三公之一啊,府邸里的下人走到外面都觉得扬眉吐气。也只有陆希、高严和隐约知道一点的高岳和高屾没有传染到府里和乐的气氛。或许小粘糕也有点感觉,从她更黏陆希,几乎不肯离开陆希半步的举动隐约可以感觉出,偶尔还会嘟哝阿娘不要丢下年年,让陆希更心疼女儿。就这样蓟王府波澜不惊的读过了新年,有过了春季,转眼就到了四月底,大家都开始准备端午节的各项事宜。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师兄,师父被妖怪抓投的霸王票谢谢大家的留言订阅
今天评论区很热闹,我今天也比较冲动,不为其他,就因为我很喜欢高年年这个角色。好多读者对高年年质疑,我也不是不接受批评的人,可是如果大家说的观点跟我观点不相符合,我会反驳,并告诉大家我的观点,求同存异,但这并不代表我听不见大家的意见,只能说大家在对孩子萌和熊上的概念不同。或者应该说,我是一个非常喜欢孩子的人,所以对大部分认为的熊孩子行为我都能容忍。如果有些评论伤到读者心了我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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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喜欢高峥,我承认高峥这个角色很惹人喜欢,但是现实中我却不大喜欢这样的孩子,因为这种孩子太过早熟了,让人怜惜但亲近不了。同样现实中,我其实也不到喜欢高崧崧和高山山,所以大家之前对高崧崧、高山山的个性评价,评论也比较两面,可我从来不发表意见。这个。。好吧,我承认我就不喜欢亲近男孩子,我只喜欢萝莉,软软娇娇的小萝莉是我的最爱,哪怕任性骄纵一点,我也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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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高年年对高严的反应,我相信我说的也很清楚了,所以我也不解释了,我就是想说大家对高年年哭了三天,回来黏着陆希的反应感到很不理解。很多人站在了高严和陆希的立场上,质疑高年年为什么不体谅父母。但是站在高年年的立场上,其实她是很害怕的。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我之前也想过这么一章类似的,那时候高年年也是早上起来,看不到母亲和哥哥就哭,然后哭了一会,陆希和高岳、高屾就回来了,这就给高年年一个信号,她就知道妈妈和哥哥一哭就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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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她也很清楚,她只要撒娇,有什么要求家里人都会满足。这是围在她身边所有人给她灌输的概念,所以她就坚持哭,哭到嗓子哑了,她也要让母亲和哥哥回来。她只是一个足岁五岁、从来没有离开母亲身边一步、娇生惯养的女孩子,就算陆希把她送到宫里,陆希也是天天去她看的。而这次高严受伤,陆希和她两个哥哥就这么突然消失的三天,作为一个小女孩她心里该有多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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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她对高严的反应,就想一位读者所言,高年年心目中,高严和陆希是无所不能,她从来不知道这两人有生病的概念,也不知道他们生病她是需要去照顾的。在她心目中,父母是她的天、她的地,给她温暖的人。我举两个例子,我家里我堂姐的女儿,我伯父伯母身体很好,我姐姐的公公婆婆身体也很好,有一次我伯母偶尔生病了,别说了小孩子,就是大人都不知道。我伯母在家养病,我堂姐的女儿,就一直没有给我伯母端茶倒水,但是大人依然很喜欢。
同样,我表妹的儿子,因为我阿姨从小脚就不好,一到阴雨天就疼,大家都知道了,平时我阿姨也会自己揉腿,或者我妹妹给她揉,然后我妹妹对他说,外婆脚疼要揉,小孩子看在眼里也知道了,下雨天的时候他就会给我阿姨去揉,因为他知道阿姨会疼。这两个孩子,我都喜欢,我也完全不觉得我外甥女有任何家教不好的地方,或者说她比不过我外甥,这个只能说她不知道这个概念,因为她之前没遇到过,也没有人会教她去做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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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至始至终就是一个观点,大家不去教、不去告诉孩子,孩子怎么可能知道?难道这个孩子还是穿越的?一个孩子,如果不是在人类社会中长大,没有人教导他,他长大后跟动物有什么区别?孩子是一张白纸,他们需要的是大人的教。陆希喜欢女儿给自己撒娇,高严可以给女儿读故事,高年年做的都是他们喜欢的事。如果高年年哪天真跟高峥一样,我相信要哭就是陆希和高严了,孩子的成长是需要代价的。这就是孩子,孩子只会做大人要他们做的事,如果大人没有教他们这个概念而无师自通,做大人喜爱他们做的事,我只能说我很羡慕大家有这么一个贴心的孩子。
序幕拉开
自古端午就是恶月,照旧俗除了出嫁女儿可以回娘家外,余下人都要在家避恶。陆希嫁给高严后,就没在端午回过娘家,因为端午是高严的生日,也是方氏的忌日。这一日高家上下都要祭拜方氏,同时这一日也是高威脾气最糟糕的一天,就是高丽华都要躲着父亲走。高威登基后,方氏的端午祭祀就更隆重了,皇室端午也有祭礼,陆希就更不可能回娘家了,只要她在建康都是端午前几天回陆家的。
顾婉如见陆希和年年来了,欢天喜地的让人准备了各色的小粽子给年年玩。她肚子已经挺得耀武扬威了,眼看就要生了,陆希也不让她多动。陆止不在,这些年她年纪也大了,前段时间一时兴起夜观星象,结果半夜着了凉、落了风寒,就病倒了。陆希和顾婉如都急着来伺疾,却被陆止赶走了,病稍好一些就回了吴郡祖宅休养,弄的顾婉如和陆希都哭笑不得。
“阿娘,这是肉粽子?”高年年第一次看到肉粽子,难免有点新奇,原来粽子里也能包肉。
“对。”陆希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端午是高严的生日,也是她婆婆方氏的忌日,高家在方氏去世后就再也没有包过任何带荤腥的粽子了,一律都是素粽子,即使不是端午那一天,高威都不许,陆希到了高家后也再没吃过肉粽了。上行下效,高严和陆希都不吃,他们身边亲近的人,包括亲卫们都不在端午的时候送荤腥,所以年年长这么大也没见过。
阿蕤一听高年年没见过肉粽子,不禁有些诧异,就让丫鬟给高年年剥了一个小粽子递于她,“年年喜不喜欢蘸糖吃?我最爱肉粽子蘸糖吃了。”
高年年扭头看着陆希,陆希对她微微点头,反正今天不是端午,高年年才让丫鬟给她将肉粽切开,照着阿蕤说的蘸糖吃。两人分吃了一个粽子,又交换了相互给自己做的小荷包,然后凑在一起悄悄的说心里话。两个小姑娘肩并肩的坐在一起絮絮低语,看得陆希和顾婉如失笑不已,顾婉如推了推一直不说话陪着她们的阿拙,“阿拙,去跟姐姐一起玩啊。”
阿拙看了看两个姐姐,扭头对顾婉如说,“阿娘,阿拙可以去看书吗?”
顾婉如苦笑,这书呆子个性也不知道怎么养出来的。
“阿拙喜欢看书吗?”陆希柔声问着自己未来的女婿。
“喜欢。”阿拙用力的点头。
“那阿拙不喜欢玩吗?”陆希又问。
阿拙迟疑了下,“先生说过学海无涯,我现在年纪小是读书最好的时候,等大了再玩也不迟。”
“先生说得对。”陆希先是肯定了阿拙的话,但语气一转又问,“先生有让你一直看书吗?”
阿拙想了想摇摇头。
陆希对阿拙道:“阿拙现在年纪还小,是长身体的时候,学习重要、身体也重要,如果被学习熬坏了身体,还要养病,那不也是浪费时间?”
阿拙听着祖姑的话觉得祖姑说的也有道理。
“而且有些知识,就算阿拙看过书,也不一定记住哦。”陆希笑眯眯的说。
“什么知识?”阿拙好奇的追问。
“阿拙知道荷花什么时候开花吗?”陆希问。
阿拙怔了怔,有点纠结,他似乎见过书上说过,但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陆希又问年年和阿蕤,“你们知道吗?”
两个小姑娘点头,陆希说:“你们一起说。”
“荷花是六月开的。”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夏天才有荷花。”
“家里池塘里的荷花都是夏天开的。”
阿拙低下了头,顾婉如将儿子搂在怀里,“阿拙,记得阿娘跟你说过学以致用吗?”阿拙点点头,顾婉如爱怜的说,“所以阿拙看书固然重要,平时出去玩耍也不是什么东西都学不到对吗?”
陆希则拉过年年和阿蕤,“想去小池里划船吗?带着弟弟一起去吧。”
“好。”两个小姑娘笑嘻嘻的拉过阿拙往池塘冲去,一群丫鬟婆子忙跟了上去,几个回凫水的大丫鬟也环立池塘周围,随时注意着小主子们。
陆希看着顾婉如的肚子,“什么时候生?”
“产婆说还有一个多月。”顾婉如摸着肚子满足的微笑,“等这次生了,我想再等个三年再生。”她现在孩子生得稍稍频繁了一些,几乎是两年一个,她想暂时休息一段时间,先好好养身体。
“对,家里孩子也不少了,你暂时先休养几年。”陆希自己只生了三个孩子,可大部分人还是喜欢多子多福,陆希也不会宣扬自己的思想,反正她的避孕套方法已经流传出去了,让陆希比较郁闷的是,现在大兴避孕套的功能居然不是避孕而是预防性病!很多官员在携妓出游上更加肆无忌惮。
“阿姑,你们以后就留在建康了吗?”顾婉如问。
“应该是的。”陆希说,“不过家翁说过,等崧崧成亲后就让他去蓟州,留在建康的是我和阿兄。”
“姑父忙了这么多年,也应该享清福了。”顾婉如笑着说。
“对,我们成亲这么多年,除了新婚之时,他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多时间陪我。”陆希笑得一脸甜蜜。
顾婉如见陆希容貌依然姣好若少女,时间似乎特别优待她,只在她身上留下了气质的沉淀,而没有岁月的痕迹,忍不住问:“阿姑,你到底是怎么养护自己的?”
“傻丫头,我用什么法子养护自己你还不知道?”陆希失笑,她用的法子都是陆家历代主母保养心得加上自己前世知识积累,就可惜现在还没有燕窝,不然她常吃的食谱上就多了一样食材。
“可我怎么觉得你跟未出嫁的时候一模一样呢?我倒是老了许多。”顾婉如摸着自己的脸自嘲道。
“有吗?”陆希仔细打量着顾婉如,一点都不觉得她很看老,她是看上去比同龄人要年轻许多,这跟她心态也有关系吧,她到了蓟州后阿兄的升职速度就跟坐了火箭似地一路飙升,她在蓟州无疑是说一不二的存在,甚至广阳王妃都要让自己三分,没压力就心情就好,心情好了人就舒心了。而阿如在建康,整天忙着跟各色贵夫人交际,自然脸色多了几分憔悴,而且陆希想了想,“阿如,你生了孩子后是不是对阿劫的关注少了很多?”顾婉如一怔,又听陆希低声问:“你们是不是现在分房睡?”
顾婉如脸一红,轻轻点头。
“你们成年时间也不久,你差不多两年生一个,除去生产和产后恢复的时间,你们夫妻在一起有多少日子?”陆希问。
顾婉如跟着陆希算了算,眼底有着茫然,“难道不应该这样吗?”
陆希叹了一口气,“傻孩子,孩子重要可夫君更重要啊,孩子长大后他们要走自己的路,能陪着自己一辈子的是夫君啊。我有了崧崧他们后,只要你姑父有空闲,哪怕是带着孩子陪他,我都要跟他在一起。”虽然阿兄老是抱怨自己忽略他,但他是根本希望她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他,闭上眼睛前看到的也是他,这是正常人可以做得到的吗?他的控诉被陆希彻底无视了。
陆希见顾婉如若有所思,又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不少话,说的顾婉如美目异彩连连,对啊!她怎么没想到居然还可以这样!陆希笑着说,“常对着一个人,就是天仙也厌烦了,想要保持新鲜就要多想一些花样。”
顾婉如看着陆希纤细的腰肢,虽然比不上妙龄少女,但在已婚生育了孩子的妇人中,她的身材属于顶尖的,“阿姑,你怎么让自己这么瘦的?”
“在蓟州的时候我几乎每天都会骑马。”陆希说,“建康这里不能骑马了,我就跟着侍卫们一起打球、练习引导术。别学那些人节食消减身材,女人不能太瘦,瘦了就会变老变黑,你见过哪个纤瘦的美女太漂亮的?”
顾婉如连忙让人准备了笔墨一点点的记下来了。
阿蕤、阿拙和高年年三人玩了好半天,又午睡了一会,才手牵手的去书房问先生功课,等三人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顾婉如让陆希留下一起进晚膳,但陆希明天一早还要赶宫中准备方皇后祭祀的各项事宜就婉拒了。她让春暄拿了一碟包扎的小巧玲珑的素粽子递于顾婉如,“阿如,这几个素棕是我亲手做的,你跟阿劫尝尝。”陆希顿了顿,“既然是恶月,这几天就少出门吧。”
“好。”顾婉如笑着应了,等送走陆希后,她静静的看着陆希留下的那碟素棕良久,才叹了一声。
陆希带着高年年回蓟王府,梳洗完毕就去了高严书房的小厨房。小厨房里,庖厨们早就备好了一切,见陆希来了,上前行礼道:“女君。”
陆希微微颔首,看着案上红润剔透的卤鸭、熬得浓浓的猪骨汤和已经煮沸的面汤,她笑着上面将做「…请看小说网…txt小说下载站」好的细面丢入面汤中,等水开的差不多后,一旁帮忙的厨娘连忙将水引捞了起来,放在了猪骨汤里。
“阿娘,好香,可以吃了吗?”厨房外响起高山山的声音。
“可以了。”陆希走出厨房,就见高山山笑嘻嘻的站在门口,“阿娘煮的面就是香。”
“胡说。”陆希刮刮儿子的鼻子,“我哪里煮面了。”她不过只是进去做个样子而已。
“皎皎。”高严也从书房里走出来。
“阿兄,你怎么又起来了。”陆希见他又不老实了,不由皱着眉看着他。
“我伤早好了。”高严笑着搂着她,掌下一用力,就把陆希抱了起来。
陆希忙搂住他的脖子,“你——孩子还在呢。”
“他们又不是第一次见了。”高严将妻子横抱在怀里,“怎么样?知道我好了吧?”
陆希瞪了他一眼,高山山笑着抱起妹妹,两人一起往书房走去。
高崧崧已经让丫鬟摆上食案,上面是五份汤面,这是高严的长寿面。高严的生日是方氏的忌日,所以高严在遇到陆希之前从来没有人提过他的生辰。不过原本大兴也崇尚给孩子大过生日,高威忽视,高家其他人也不会触他霉头。直到陆希知道他身世后,就开始提早一天给他过生日,两人结婚后她就带着孩子一起给他过,一顿长寿面一家一起吃,孩子们都习惯了。
“明天我先入宫。”陆希等进完哺食后,才开口说着明天的打算,“年年就留在家里,明天我没空看着她。”
“嗯,明天让她来我书房。”高严道,见陆希神情有些恹恹的,“怎么了?不舒服?”
“没什么,我下午吃了一些点心,有些积食。”陆希汤面也不多,吃了几口就完了。
“那我们去花园走走。”高严说。
“你的伤——”陆希有些犹豫。
“早好了。”高严不动声色的对高山山使了一个眼色,高山山笑着问年年今天做了什么。
高年年等吃完汤面,漱口净面后才跟哥哥说起自己一天的经历,这时高严已经领着陆希出门了。
陆希靠在高严身上,“阿兄——”
“嗯?”
“我们会一起变老的对不对?”陆希喃喃的问,她现在只觉得心口空荡荡的,似乎整个人都找不到着力点。
“当然。”高严语气肯定的说,他知道陆希心里不踏实,“皎皎,别担心,一切有我。”
陆希仰头对他一笑,“嗯。”
陆希第二天一早就入宫了,高后见她没带年年,“年年呢?”
“在家呢,等祭礼的时候让阿兄带进来。”陆希说。
高后见陆希神色自若的叫着高严阿兄,轻轻一笑,“皎皎,说来你跟仲翼认识都快有三十年了?”
“对,我三岁时候第一见他。”陆希说。
太子妃听着陆希的话,心里暗暗羡慕,要是她能和太子这样也好了。
宫内的祭礼由三人做主,宫外朝廷端午祭礼是由高囧带着几位弟弟代替父亲祭天的,高回因已经瘫痪,还在别宫休养,由江阳王世子高岿代替。高威从昨天开始心情就不好了,今天一直待在太极宫不出来,也没人去打扰他,直到高后派人来说,祭拜母亲的仪式已经备好,高威才出现。
高威没有身为帝皇喜怒不形于色的涵养,他出来的神色阴沉,别说本来就怕他的高氏子孙了,就是高丽华和高囧都没上前。陆希更是低调又低调,今天应该是高威一年中最不想见高严的日子。高威任子孙在他身后给妻子行礼跪拜,自己看着妻子的牌位,长长的叹了一声,几个孩子都大了,连孙子都有了,总算我没辜负你。
高丽华也伤心的看着母亲的牌位,她是长女,也是跟母亲感情最深的人,阿娘在的那段时间真的是她人生最快乐的时候……
“阿姊。”陆希将绢帕递于高丽华。
高丽华按了按眼角,“皎皎,今天你跟年年住在宫里吧,不要来回跑了。”
陆希摇了摇头,“这几天下雨,阿兄老说他腿有点酸,让他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高严不可能留宿后宫,今天高威也不可能让他住在太极宫,他肯定是要回蓟王府的。
高后听到高严这样,泪水又要流下来了,“那回去给热水给他好好泡着,千万别留下后遗症了。”
陆希点头,看着高丽华担忧的模样,她心头的愧疚就怎么都止不住,要不是多年的历练让她不至于失态,她恐怕早撑不住了。走出宫室,微凉的夜风吹来的时候,陆希的神色定了定,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她就要坚定不移的走下去,事情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大兴二年五月初五,是大兴历史上血腥而又影响深远的一夜,也是历代史官们最口诛笔伐的一夜,这一夜的序幕从皇家汤泉行宫突然传来江阳王薨逝的消息开始。
杀兄...
端午节不仅是高威心情不好的一天,也是高严心情不好的一天,这天晚上就是最黏阿娘的小粘糕都乖乖的被丫鬟抱走单独去睡了。
陆希摸着高严下颚新生的胡渣,“你每次都这样,把孩子们都吓到了。”
高严冷哼了一声,“他们也知道怕?”
陆希失笑的亲了亲他的唇,“睡一会吧,养养精神。”
高严眼底露出笑意,搂着她的腰,“我不累,我陪你去花园散会步。”
陆希头靠在他胸膛口,手下的触感坚硬,高严在身上穿了一件软甲,她头靠在他心口一声不吭。
“一会我走了后,你也跟老吴他们离开。”高严低声道。
“你放心。”陆希轻声道,“只要你没事,我们就会没事。”
高严亲了亲她发顶,夫妻两人静静的偎依在一起。
而此时远在皇家汤泉行宫,却有几匹快马正在朝建康城疾驰而来,踢踏的马蹄声在很远处就引起了守城士兵的注意,城门上站了不少警戒的军士,见快马很快就到了城门口停下,哨楼上哨兵扬声问:“来者何人!”
“我们是江阳王府下,江阳王薨逝!”来报的军士勒马喝道,说完后对着哨楼射出一箭,箭枝射在哨楼上。
“什么!”所有人都震惊了,军士们面面相觑,一人拿过箭枝冲下哨楼,拉过马匹如箭般的朝宫中奔去,城门依然没有打开,建康的城门非皇命不得擅开。
太极宫里,高威躺在床榻上还没入睡,他一直不肯服老,就是生病了也不大愿意看太医,可高威到底不是老糊涂虫,他很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已经老了。元亮和仲翼的矛盾他不是不知道,可作为一个父亲,他真不愿意看到自己儿子兄弟相残,别说是元亮和仲翼了,就是其他儿子他也不愿意。高回的瘫痪,他知道是元亮出的手,他也默认了,原因无他,他情愿儿子残了,也不想儿子死掉。所以仲翼一回来,他就收了他的兵权,让他荣养在蓟王府。只是仲翼不是阿回,他在的时候元亮可以忍仲翼,可等他走了他能容得下仲翼吗?高威翻了个身,叹了口气,罢了,人死灯灭,他还担心他死后的事情干什么?他不可能因为元亮以后可能会杀仲翼就不让仲翼交出兵权。
“陛下!”内侍慌张的声音传来。
“什么事?”高威沉声问,心头突然浮起了不祥的预感。
“江阳王——江阳王薨逝了!”内侍哭喊道。
“什么!”高威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阿回,阿回死了?高威怔怔的重复了一遍,高威并不喜欢高回,甚至在高家那么多孩子中,他最不喜欢的就是高回,这孩子懦弱自私没用,可再没用他也是自己亲儿子,他居然死了?而且是在这个时候——高威身体晃了晃。
“陛下!”内侍吓坏了,忙上去扶着高威。
“叫太子来——”高威咬牙道。
“唯唯。”
“江阳王死了?”高囧也没有安歇,正在书房处理公务,听到高回去世的消息,有点惊诧,据他所知高回已经在行宫休养,恢复的似乎也不错,怎么会突然死了呢?
“夫君。”太子妃焦急的声音传来。
高囧放下公文走了出去,太子妃急急的说,“夫君,家翁让你现在去太极宫。”
“我知道了。”高囧听说父亲叫他,心知是为了高回,转身吩咐下人备马。
“夫君!”太子妃急急的喊住高囧。
“什么事?”高囧回头。
“夫君,江阳王去世了。”太子妃担忧的望着高囧,“你没事吧。”高回是怎么瘫痪的,大部分人心里都有数,但就是抓不到高囧的把柄,再说这还是皇室内部的纠纷,江阳王妃和江阳王世子都不提报仇事,更别说是其他人了。
“我没事。”高囧见妻子担忧的目光,微微笑了笑,“你要是害怕就去找阿姊。”
“嗯。”太子妃痴痴的看着丈夫离去的背影。
高囧来到太极宫的时候,就见高威靠在床榻上,神色灰败,他吃了一惊,“父亲,你身体不舒服吗?我去宣太医来。”
“不用。”高威摆手,他招手示意高囧过来,“元亮,阿回死了。”
高囧听到高威沮丧的声音,心底浮起一丝愧疚,早知道不让高回受这么重的伤了。
高威没有说任何责怪高囧的话,当初高囧的所作所为也是他默许的,“你带着仲翼他们,把阿回接回来吧。”
“好。”高囧点头,又提出了一个问题,“我们都走了,灵堂谁来布置?”
高威想了想,“让你阿姐和你媳妇、仲翼媳妇去吧。”
“父亲,你真不要看太医令?”高囧有点不放心的问。
“去。老子还死不了!”高威白了儿子一眼。
高严听到高回的死讯没说话,只顺了顺陆希的头发,陆希从高严怀里坐了起来。
“郎君,长公主让女君帮她去准备江阳王的丧礼。”王直沉声道。
“江阳王妃呢?”高严眉头一皱,他要在今天送走皎皎。
陆希摸上他的紧握拳头,“你先给大伯去把四弟接回来,这里的事我会处理的。”
“皎皎——”高严反手紧紧的握着陆希的手,皎皎留在内城他真不放心。
“阿兄我说了,只要你好好的,我就会没事。”陆希对他安抚的一笑。
高严偏头对王直道:“你和鲁云留下照顾女君。”
“不要!”陆希反对,“我身边不需要人,我谁也不要。”她看着高严,“阿兄,你不要让我担心,我真的没事。”王直和鲁云是高严最亲近的亲卫,平时让他们护卫就算了,这种时候怎么可以在她身边呢?
“郎君,太子派人来问你可以出发了吗?”下人又前来回报道。
“阿兄,你去吧。”陆希推着他。
“我把王直留下。”高严的口气不容拒绝。
“好。”陆希知道他不留下王直,是觉得不放心的。
高严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口,“等我回来。”
“嗯。”陆希对他仰头一笑。
高严再次深深的看了妻子一眼后,转身大步离去。
王直则恭敬的低头站在陆希身旁。
“阿直,你让阿漪带着年年去别院。”陆希说。
“女君?”王直吃惊的望着陆希。
陆希露出一丝苦笑,在面对阿兄的时候,她不想给他增加压力,提都不提将来的事,可她怎么可能不为孩子考虑?走到今天这一步,陆希还想要给自己留退路那是妄想,别说是她了,就是崧崧和山山也不可能有任何机会,唯一有机会的就是年年,“阿直,你告诉阿漪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就给我乖乖待在别院里不要出来,等上一年半载后再说,从此以后年年就是她的女儿了。”
“唯。”王直低头应是,因司漪的关系,他跟女君的关系最亲近,大部分时间都是由王直保护陆希的。王直是高严最亲近的心腹,对高严今天的计划一清二楚,也明白自己留下就意味着失去从龙之功,但王直并不失望。从龙之功固然功劳够大,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女君在郎君的心目中的地位,今天郎君要是失败,他也不就提什么未来了,但要是成功了,王直相信自己将来发展一定不会比今天这些人差!更何况因着年年的关系,妻子还带走了他们的幼子,万一失败他好歹还能留下一点血脉。
“大娘子?”春暄疑惑的声音传来。
听到贴身侍女的声音,陆希神色恢复了常态,“进来吧。”家里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哪怕是春暄她们陆希都瞒着,倒不是说不信任她们,而是怕她们知道了掩饰不了自己的情绪徒增人疑虑。
“大娘子,换了衣服该去江阳王府了。”春暄提醒陆希道。
陆希微微颔首,对春暄道:“年年就别去了,深更半夜的别喊醒她了,等明天江阳王回来了再说,你跟烟微、阿媪留下照顾她吧。”万一她跟阿兄有什么,陆希最信任的也就她们这几个了,陆希相信有她们在,年年一定会平安长大的。
“那大娘子你带谁去伺候?”春暄问。
“我带小雀去。”陆希说。
春暄心里多少有些疑惑,毕竟大娘子平时很少会一口气留下她们三人,但想着前段时间大娘子离开后小娘子的哭闹,也就释然了,大娘子怕一个人哄不住小娘子吧。
就在陆希神情自若的赶去江阳王府,有条不紊的跟高后一起处理着江阳王丧事的时候,高囧、高严、高团、高围等人也带着自己的长子往汤泉别宫赶,一路上马蹄声如雷鸣般、尘土滚滚,路过的村庄除了被惊动的土狗在咆哮外,连个灯火都不曾亮起。
突然一阵惊马长嘶,跑在最前方的探子马匹前蹄高高翘起,马上之人一时不查,竟然从马上掉落,随即又被惊马践踏,惨叫声此起彼伏。
高囧在出状况的前一刻,就若有所感,已经放缓了垮下马匹的速度,见状立刻勒住了缰绳,而护卫在他身边的亲兵立刻四散开的护住高囧,一人举起箭枝刚想往天空射箭,“嗖!”一声利箭的破空之声,来人蓦地一回头,就见眼前闪过一道银光,然后脖子一疼,他下意识的往脖子处摸,却摸到了坚硬的箭杆,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知觉了。
高囧望向射箭之人,那人缓缓的放下手中的弓箭,沉默的站在高严身后,是高岳,“是你?”高囧冷冷的看着高严。
“不错,是我。”高严同样以冷淡的语气回复道,此时的队形已经不知不觉的改变了,高囧的亲卫护卫高囧成一团,而高严、高团站成一团,高围则无所适从的看着两人。
“你难道以为这么一点人就能杀了我?”高囧扬眉。
高严沉默不语,高岳拇指和食指放在唇上,吹了一声口哨,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一群群穿着铁甲的骑士从不远处骑来,很快的就把在场所有的人都围了起来,层层叠叠,起码有近万人。高囧的亲兵顿时脸色大变,他们简直不敢置信,什么时候建康近郊集结这么多兵而他们却一无所知。
“是谁?”高囧看着这些围住他的军士,脸色未变,但握着的缰绳的手已经青筋暴起。
高严也没有丝毫隐瞒,“侯远。”
侯远,前宋征东将军,统领青、兖、徐、扬四州,镇守扬州十八年,如果说还有人谁有能力配合高严将一支大部队偷偷运到建康的话,也就只有侯远了,“想不到你居然能找上侯远。高回呢?他死了没有?”
“死了。”
“所以你就想凭着这些人杀了我?”高囧冷笑,右手搭上了身后的刀鞘。
“不。”高严缓缓的抽出大刀,“我会亲手杀了你。”
杀兄(下)...
当高囧等人疾驰在建康大街上的时候,建康朱雀大街上各个府邸的门房都打开了偏门暗暗的查探了一番后,就去告诉自家的主人。
齐国公府,顾婉如听了陆希的建议,这些天一直跟丈夫睡在主卧,夫妻两人晚上偎依在一起,絮絮说着心里话,阿劫本来就是温柔的个性,见妻子怀孕辛苦,对她越发的温柔,夫妻两人感情又加深了一步。
“郎君,长伯求见。”顾婉如的心腹仆妇在门外传话道。
顾婉如和阿劫同时一怔,阿劫坐起来对妻子道:“你早点休息,我去见长伯。”
“我跟你一起去。”顾婉如说。
“阿如——”阿劫想劝妻子休息,但顾婉如对他道:“长伯这会找你肯定是有大事,我在这里也不定心。”
阿劫想了想,反正长伯也不是外人,就让阿如开了二院,让长伯来他们主院回话,这样也不用妻子走夜路了。
“郎君,江阳王薨逝了!”长伯一入正房就急急的跟阿劫说着这个大消息,“太子、蓟王和诸位郡王已经带着各自的长子去汤泉行宫接江阳王回府了。”
“江阳王薨逝?”阿劫和顾婉如听到这个消息同时吃了一惊,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江阳王的消息了,却没想到再次提起他接到的却是他的死讯。不过阿劫在听到太子和蓟王一起去汤泉行宫接江阳王的时候,心蓦得一跳了下,“你说太子和蓟王都出城了。”
“是的。”长伯说,“蓟王妃已经赶去江阳王府了。”
阿劫低头沉吟不语,他跟生父陆纳善于处理庶务的个性不同,他只爱诗词文章,一心沉迷于史学之中,书看多了眼界自然就开了,阿姑端午前夕曾隐晦的跟阿如说过,让他们不要乱走,思及蓟王这些天的蛰伏,阿劫心一沉难道蓟王真走上了那条不归路?
“阿劫?”顾婉如见丈夫怔怔的出神,担忧的摸了摸他额头,“你怎么了?”
“我没事。”阿劫安抚的抚摸着妻子的手,建康城内起码有一万禁军,城外还有两万龙护卫,姑父如果真想要那个位置,最好的法子就是釜底抽薪,直接把太子解决了,这样陛下为了江山的稳定都只能另立姑父为太子。太子身份何等贵重,姑父想下手也不一定有有时机,借着江阳王薨逝太子出城倒是有可能,只是弑兄逼父……阿劫轻轻的叹了一声,果然自古天家无情!不过他现在更担心的是万一姑父失败——
“阿如。”阿劫挥退了众人,拉着妻子的手,“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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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罄——”随着高严话音落下,他的长刀也被抽了出来,刀尖最后离开刀鞘时候突然发出了一个清脆的高音。
高围打了一个寒噤,他骇然的望着高严,二哥要杀了大哥!他怎么敢!微寒的夏夜的晚风吹在脸上,高围只觉得不寒而栗。
“殿下小心!”随着高严的拔刀,高囧的身边的护卫都举起了厚盾,带着劲风的羽箭擦着亲卫们的盾牌飞过!亲卫将坐骑猛抽一鞭缩小范围,将高囧牢牢的护住。他们一边举着盾牌,一边护着高囧往京郊龙虎营的方向冲去。
高岳率先领头冲去高囧的亲卫中,一照面他就挑飞了一人,在反手一次,就将一名要偷袭高岳的人挂在了枪头,枪头一摇摆,挂着的尸体就往一旁飞去,迎面砸上朝他冲来的另一人……鲁云和陈源两人紧紧的跟在高岳身后护卫着他。刀剑相交声、惊马嘶鸣声、惨叫呐喊声和刀剑刺入人体那让人心底发寒的闷响声,以及鲜血喷出时声音交汇成一曲地狱的丧歌。
高囧由侍卫护卫着撤退着,同时他手中的刀也没有空闲,寒光点点,竟然将自己周围护得密不透风。
“嘶——”一声轻微的劲风从他身后袭来,高囧反手扬刀,“哐!”两柄绝世好刀剧烈的撞击在一起。
初五的月亮远不及十五那般明亮,但弯弯的月牙、漫天的星星依然将夜空照的明亮。
高囧甚至不用回头就能感觉出手的是高严,他反手一转,朝高严上身挑去。
高严手中长刀用力往下压,两人的力量相当,势均力敌。
高囧的亲卫见状大急,驾着马往高严处冲,却被高严的亲卫拦住。鲁云和陈源牢牢的护卫在高岳身边,尽量不让高岳伤到。
高严将高囧的刀往下压后,突然刀背一转,刀尖显现的滑过高囧的额头,在高囧的额头上流下一条血丝,同时高囧刀尖也已经刺入他的腿上,高严不躲不避,高囧发现高严的脚上都穿了一层薄但是坚韧的软甲,他刀尖轻弹往他腰腹刺去,高严迎上他的刀尖,兄弟两人你来我往一下子就是几十个回合。
高严和高囧镇定的你来我往,高岳却心急如焚,他们虽然借着侯达调了五千兵力过来,但五千兵力的聚集也不是小动静,迟早要惊动龙虎营的,到时候要是伯父不死,死的就是他们了!更别说城里还有一万精良的禁卫军!
“少君没问题的,郎君派了两千人在龙虎营的营地附近,龙虎营就算得知消息赶到也要一段时间。”鲁云安慰高岳道。
高岳无声再次射下一人,他担心的不是他们,跟着耶耶走了这条路,他早就把自己当死了,他担心的是万一祖翁知道了他跟耶耶的作为,将阿娘扣押起来怎么办?
高囧带着的一百多名亲卫已经被杀的差不多了,里面不仅有高严调来的兵,也有高团和高围领着亲卫的出力。高家的儿子真没几个蠢人,高围稍稍估摸了下形势,就反过来跟高团一起帮助高严了。
现在这情况下,他要是再两不偏帮了,不然就是把两个哥哥全部得罪了,谁胜利了都不会给他好果子吃。要是在平时,高围肯定是站在大哥身边,可现在这情况,二哥都把自己兵偷偷运了这么多过来,二哥又不是省油的灯,大哥就算是天纵奇才也不可能逃过了。思及此,高围果断的领着儿子一起诛杀高囧的亲卫,不过高囧他是绝对不会去碰的。
高囧对亲卫的死亡丝毫不觉,而是专心跟高严搏杀,这是他唯一翻身的机会了,杀了高严就没人再敢对他动手了。
高围的长子看的眼花缭乱,他凑到父亲耳边悄声道:“耶耶,你看大伯和二伯谁能赢?”
高围拍了儿子脑袋一下,低咒道:“肯定是你二伯!”他都干了这种事,要是大哥不死,他就死定了!
高围的长子揉揉后脑,怔怔的看着拼杀的两位伯父,这就是你死我活吗?想着瘫痪在床、又莫名其妙去世的四叔,以及眼下跟生死仇敌似地的大伯、二伯,他一个激灵感觉后背冒出了不少冷汗,夜风丝丝缕缕的钻入他身体里,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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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陆希站在已经摆放好冰块的灵堂里,打了一个冷战。
“皎皎,你没事吧?”高后关切的问着陆希。
“我没事。”陆希摇头,跟脸上的镇定不同,她心中正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阿兄现在如何了。
“年年一个人在家没事吧?”高后想起了那块黏糊的小粘糕。
“我留了春暄她们在家里陪着她,走的时候还跟她说过了,一定没事的。”提起女儿陆希眼底闪过温柔,年年现在应该到别院了吧?
“明天让年年到个场就好了。”高后说,“她年纪小,别吓坏她了。”
听着高后关切的话,陆希心里很愧疚,阿姐这么关心他们,可一会等消息传来,打击最大的就应该是她了,如果说皇家还有人幻想高囧和阿兄能和平相处的人也就只有阿姐了……
“太子妃?”宫女的惊呼声响起。
陆希抬头,见太子妃扶着额头靠在宫女身上。
“怎么了?”高后关切的问。
“阿姐,我头有点晕。”太子妃蹙眉道,脸色也有点苍白。
“你先去休息。”高后忙让人扶她下去,她又对陆希道:“皎皎,你也去休息一会吧。”
“阿姐你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就好了。”陆希注意道高后眼底有淡淡的青色轻声劝道。
“可是——”高后也不想留陆希一个人在灵堂。
“一会山山回来。”陆希说着,高山山就手里拿着一件斗篷进来朝两人行礼,“阿姑,阿娘。”
“山山你来了。”高后摸了摸高山山的肩膀,山山今年个头窜得快,长得都快比高后和陆希高了。
“阿姑你去休息一会吧,这里有我就好了。”高山山说。
“好。”高后也没有多寒暄,半夜被人叫起来,又忙了大半天,她的确有点累了。
等高后离开后,高山山给陆希披上斗篷,“阿娘,我们去外面吧。”灵堂里寒意森森,就是下人都不愿意常待。
“好。”陆希挽着儿子的手走出灵堂。
“阿娘,年年已经到别院了。”高山山嘴微张,轻轻的跟陆希说了这句话。
陆希垂下眼没应声,搭在儿子肩膀上的手却握紧了。
“阿娘,耶耶会回来的。”高山山语气肯定的对陆希说道。
“我知道。”阿兄从来没有失言过,这次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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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高囧和高严的两人的刀口再次碰撞在一起,而这一次高严对刺上自己的右臂的刀刃视若无睹,而高囧的刀尖已经刺入他的右肩,往上一挑,一大块皮肉被刀刃带出,鲜血淋漓。
耶耶!高岳大惊,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好几下,硬生生的忍住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叫。
而高严左手却快速的从腰间取过一柄短刃,往右横刀而过,一道血柱冲天而起。
高囧身体一下子顿住了,停顿了一会后,宽厚的身体往后仰起,而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伤痕正不停的喷涌出鲜血。
“殿下!”高囧仅存的几名亲卫悲呼,几人互视一眼,举刀自尽.
“耶耶!”高岳飞快的冲到了高严身边,想都不想用干净的放了止血药的棉布团使劲按住父亲的伤口,鲁云也上前用绷带紧紧的勒他伤口上方,过了一会高严的伤口的血才渐渐的止住。
高团惊讶的看着高严,他从来不知道二哥居然可以左手使刀。
高严左右手都可以用,这是皎皎才知道的秘密。高严那会捡到皎皎的小时候,小丫头用左手抓东西吃、用左手使筷子,他还以为她是习惯用左手,后来才知道她左右手才能用。皎皎对他说,如果左右手都能用可以方便很多,比如说她耶耶就会左右手写字,不想承认的时候就用左手写字,大家就认不出来了。要是上战场打仗就更不会吃亏了,右手伤了、左手还能用。这句话让高严一直记着,一直开始训练自己左手握刀的能力,没有右手那么熟练,杀人还是可以的。
“军医!军医快来!”高岳吼道。
“我们回城。”高严不放心妻子,这里动静这么大,龙护卫肯定知道了,他必须要马上回城。
高岳看着父亲的伤口,张了张还是没说话,只有阿娘在耶耶身边,耶耶才能放心处理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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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江阳王府上,高后小睡了一会,正在喝参汤,突然心口莫名的发疼,手一颤手中的茶盏就落地了。
“长公主!”宫女们连忙给高后擦拭溅到的参汤,又要给她换衣服。
“长公主您怎么了?”柳叶看到高后居然落泪了,立刻惊慌失措。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高后喃喃道,她只觉得心头似乎少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而灵堂外正呆呆坐着发呆的陆希突然站了起来。
“阿娘?”高山山不解的看着陆希。
“你耶耶来了!”陆希说着往外面走去。
“什么?”高山山呆了呆,见阿娘没头没脑的往外走,连忙追上,“阿娘,小心脚下。”
“阿兄!”陆希这时已经看到了熟悉的身影,陆希再也忍不住提起裙摆往高严处飞奔。
“耶耶?”高山山没想到父亲居然第一时间来了江阳王府,现在不应该去皇宫吗?
“皎皎。”高严大步上前,一把搂住陆希,“我来接你了!”
“阿兄你受伤了?”陆希靠近高严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目光一转就看到了高严草草包扎的伤口,脸色大变。
“没事,小伤!”高严笑着安慰她。
“耶耶,我们该去宫里了。”高岳貌似提醒父亲。
高严握着妻子的手,“皎皎,我们一起去。”
“好。”陆希顺从的跟着高严。
高严翻身上马,再将妻子单手抱上马,让她坐在自己前面,低头在陆希耳边低声道:“皎皎,我会给你最尊贵的一切。”
听着高严的话,鼻尖还萦绕着浓浓的血腥味,陆希勉强忍住眼泪,仰头对高严道:“阿兄,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你到哪里我到哪里。”哪怕你弑兄杀侄逼父将来会有骂名无数,我也陪你一起走。
高严笑了,眉宇间神采飞扬,看着高高耸立的太极门,他心中涌起了一股豪气,以后这个天下就是他的了!
214逼父
高威自听到高回去世消息后,就一直心神不宁,高囧和高后让他多休息,可他哪里有闲心休息?一直在太极宫里踱步。
“陛下!”内侍焦急的声音响起,“胡中护求见!”
“叫他进来!”内侍话音还没落,高威就喝道。
“陛下!”胡敬和老锤大步踏入寝室,胡敬喊道,“大事不好了!太子薨了。”
“你说什么!”高威不可置信的看着胡敬,“你再说一遍!”
“陛下,太子薨逝了!”胡敬跪在高威面前泪流满面,高囧从出生后就开始由胡敬教导,这多年胡敬对高囧可谓是呕心沥血,高囧也不负所有人的厚望,少年英才、成年后稳重自持,当上太子后处理政务也得心应手,对于他们这种老臣来说,看到这样的太子心里自然欣慰不已,至少跟着这样的主君他们都能放心,可现在——胡敬老泪纵横,一切都没有了!胡敬心里也抑郁,要是太子陛下肯听他的建议早下手就好了,谁也想不到蓟王出手会这么快。
老锤沉默不语,在半年前蓟王养伤之时,他就曾隐晦建议太子斩草除根,趁着蓟王不能翻身之时彻底绝了蓟王的妄想,只是那些酸儒摇头晃脑说了一堆,就是说太子不应该光明正大的动手,要下手也要比江阳王下手更隐晦。当时老锤就嗤之以鼻,蓟王跟江阳王能一样吗?太子再不出手就晚了!太子也顾忌陛下会伤心而屡屡迟疑,老锤当时就觉得陛下真是老了,太子和蓟王两虎相必有一死,陛下当断不断肯定会后悔,看着现在这情况,老锤心里暗暗摇头,一切都是命啊!
“不可能!”高威怒不可遏,“元亮怎么可能死!是谁?是谁害了我的元亮!”
宫室内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哑巴吗?都不会说话了?”高威心里已经隐隐有个猜测了,但他怎么都不想相信。
“是我杀的。”平静的声音响起,高严缠着带血的绷带走进了宫室,陆希则留在外面跟崧崧、山山在一起。
高威呲目欲裂,身体紧紧的绷着,高严面无表情的同父亲对视。
“我杀了你这个牲口!”高威突然大吼一声,拔出长刀就朝高严劈去。
高严身体往旁一让,高威一刀砍在宫室的廊柱上,坚硬的木柱被劈下了一大块,显然高威压根没有对高严留手。高严带在身边的亲卫有些按耐不住了,但没有高严的命令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高威状若疯狂,再次对着儿子劈过去,招招下狠手,显然是真准备杀死高严。
“陛下!”拦住高威的居然是胡敬和老锤,尤其是老锤,紧紧的抱着高威,他力气原本就大,高威一时间还真挣脱不开。
“放开我!我要杀了这个杀兄的禽兽!”高威怒吼道,“我一开始就要该杀了你!出生杀母、现在杀兄,你是不是连我都敢杀?老天爷怎么不收了你这孽畜!”为什么他要心软!他就该一开始杀了这个畜生!
“陛下,一切以江山为重啊!”胡敬抱着高威的腿苦苦哀求,高囧死了他也伤心,但要是高威连高严都杀了,谁来继承高家的江山?高囧死了,高严还在,大兴就不会乱,因为谁都不敢轻易去挑衅可以打赢魏国的战神,可要是连高严都死了,高家就彻底乱了,就是外面那些刺史都可以揭竿造反了。胡敬和老锤千辛万苦,拼了全族的性命跟高威一起起事,当然不愿意看到高家江山连两年都坐不稳,这样不仅高家万劫不复,连他们家族都要跟着陪葬!高囧没死,他们肯定是一力支持高囧,但现在高囧不在了,他们就不能看着高威把高严杀死。
高威红着眼珠子瞪着高严,一时间宫室里安静的只听得见高威粗重的呼吸声,高威眼珠红的像是在出血般,他心里只有想法,早知道就不该让元亮收手,应该一早就杀了他!
高严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高威,他依然死死的瞪着高严,高严不躲不避,跟高威对视着。皇位是你篡的,可高家的江山是我打下来的,文臣也是我帮你收服的,没有我你江山都坐不稳,你用完了就想丢?想用我和妻儿的命当垫脚石助你大儿子上位,天底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虽然高严什么都没说,但是高威清楚的知道了他的意思,他喉咙处一甜,鲜血从他嘴角渗出。
陆希默默的站在外间听着里面的动静,双目有些无神,得了这个位置,却失去了亲人……她闭了闭眼睛,眼角隐隐渗出一丝水迹,陆希扪心自问,就算重来一次,她依然会支持阿兄这么做,她做不到让他们的一家子以后都活在随时担心会被人杀死的恐慌中。
更做不到让自己原本神采飞扬的丈夫、孩子就这么沉寂下去,一家子完全的被囚禁在建康,无法跟外界联系、一举一动都没有任何隐私,一辈子圈禁在一个华丽的牢笼中,一点点耗尽自己的生命。她很自私,她情愿阿兄当高洋,也不愿意让他去当兰陵王,但——他们夫妻的确罪无可恕!
“阿娘。”高岳看到阿娘这神态,也顾不上什么,紧紧搂住了陆希发颤的身体,“我们一家人会永远在一起的,耶耶说了,等宫里的事完了,我们就一起去接年年。”
听到女儿,陆希失神的双目闪过一丝亮光,年年,她的宝贝还在等她呢。
“陛下!”宫室里传来了惊呼声,“太医令!快传太医令!”
陆希一惊,飞快的走入宫室,就见高威嘴角流着口涎,身体抽搐的靠在老锤身上,“快扶着父亲去床榻!”陆希说道,“让父亲仰卧着,头肩部稍垫高,头偏向一侧……”陆希不停说着中风后的紧急护理。
老锤连忙抱着高威去床榻上,同小内侍一起,按着陆希的话说,陆希让内侍小心的将高威口中的浓痰污物血迹擦去。
太医令匆匆的赶来,一声不吭的给高威诊治。高严一直站在一旁一动不动。
陆希走到了高严身边,借着宽大的衣袖,悄悄的握住了高严的手,高严低头望着陆希,“阿兄,你的伤口也让军医给你看看吧。”陆希说。
高严沉默的点头。
高严的伤势不轻,军医一面上药,一面絮絮的嘟哝,“被挑这么多肉,这些以后都长不好了,郎君以后到了阴雨天可能要酸疼,可要好好养护。”要是光是只有高严,他当然不敢这么多废话,可陆希在,他可以放心大胆的说,不怕郎君会生气。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长公主!长公主!”
陆希心头一沉,她最怕面对的事来了。
高严伸出没受伤的左手牢牢的握着妻子的手,眼里有着保证,别担心一切有我。
“高严!”高皇后脚步凌乱的冲进了宫室。
陆希第一次见端庄优雅的高后这样,她下意识的站了起来,高皇后目光扫过陆希,死死的落在了高严身上,“你——”她颤声问,“你做了什么?”
高严见高后如此,嘴角一挑,目光露出讥讽,但看到妻子无声哀求的目光,还是垂下眼没说话。
“皎皎,你告诉我,元亮没死对不对?”高后转而望向陆希,目光中的期盼让陆希几乎不忍直视,但陆希还是没有躲避,她只静静的看着高皇后,看着陆希如此,高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转身冲着高严凄厉喊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能这么狠心!他是你亲哥哥!弑兄逼父,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你就不怕下地狱!”
陆希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伸手紧紧的握着丈夫的左手。
高严回握了妻子的手,看着高后,“如果高元亮不死,你也有机会对他说这些话的。”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不杀高囧难道等高囧来杀他?高威也好,她也罢,心里都明白,即使高囧现在能容他,但将来高威死了他能容自己?他们不过只是自欺欺人,当然他要是死了,高威肯定不会气得昏迷。
高严眼底的冷嘲让高后彻底崩溃,她扬起手“啪!”狠狠的打了高严一巴掌,“元亮杀你了吗?没有!是你杀了元亮!滚!我这辈子都不想见到你!”
高严也不管脸上被高后扇得火辣辣的生疼,只对高后丢下了一句话,“没有下次了。”说着起身搂着陆希外出。高元亮是没有杀他,但那又如何?不要留下任何威胁自己的对手,不是高威教他的吗?
高后等高严走后,无力的摊在地上,失声痛哭。
“陛下!”内室的呼叫声,让高后回神,“耶耶!”她跌跌撞撞的跑了进去,看到嘴歪在一旁,不断流着口涎的父亲,高后放声大哭,“耶耶!耶耶!”父不父、子不子!耶耶为什么要去夺那个皇位呢?不然他们高家多幸福!
陆希小心的轻触着高严的面颊,哽咽的问,“阿兄,疼吗?”
“不疼。”高严随意的选了一个地方坐下,让陆希坐在自己膝盖上,“皎皎,人是我杀的,高威是我气病的,一切都不关你的事。”
宫侍无声的递了药膏给陆希后,又快速的退下。
陆希挑起药膏给高严上药,“阿兄,我们夫妻是一体的。”她目光明亮,“自古庄子都说过,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私德与否跟你将来是不是明君没什么关系,阿兄以后要当一个明君。”陆希知道高严这么说是减少自己的罪恶感,但她绝对不会让他一人承担这种压力,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是清白无辜的,这种罪孽本就该他们夫妻一起承担的。就如高后所言,高囧可能要杀他们,跟他们已经杀了高囧是两回事。
高严低低的笑了,“先生知道你这么用滥用典故会骂你不学无术的。”高严搂着自己的手更紧了,这辈子有皎皎他够了。
陆希靠在高严的怀里,“阿兄,我们去把年年接回来。”
“我已经让山山去接了,他们一会就该回来了。”高严说,他身受重伤,高囧又死了,在他没把朝中事务彻底理好之前,他不想随便让妻子出门。
“阿娘。”高岳一直远远的离父母远远的站着,直到二弟抱着妹妹出现,三人才往父母身边走去。高年年一直紧紧的搂着高山山的脖子,小脸趴在他脖子处,没说话也没有哭。
“年年?”女儿出乎意料的沉默让陆希吓了一跳,忙把女儿抱了过来,仔细的摸着女儿的小手小脚,“怎么了?不舒服了?”
高年年摇了摇头,小手搂着陆希的腰,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父母和哥哥们。
陆希见女儿如此,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年年跟耶耶阿娘一起睡好不好?”
“好。”高年年听到开心的事,还是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看到父亲肩上全是血,不由吓了一跳,“耶耶疼疼!”
高严和陆希对视了一眼,高严之前受伤高年年从来没见过伤口,陆希亲了亲女儿的小脸,“对,耶耶受伤了,一会年年给耶耶呼呼,耶耶就不疼了好不好?”
“好!”高年年乖巧的应了。
陆希让女儿坐在他们夫妻中间,又拉着两个儿子的手,“我们回家吧,都一晚上没睡。”
两人点头,“我们回家。”
在高严一家回到蓟王府休息的时候,江阳王府里也掀起了滔天巨浪,“啪!”生平第一次成氏对视若珍宝的儿子动手,“你这个畜生!”她声嘶力竭的喊道,“他是亲生父亲!亲生父亲!你怎么可以看着别人杀他!”成氏用力的捶打着儿子的胸膛,“畜生!”
高岿直挺挺的站着任母亲捶打,“我没有杀父亲,父亲是自杀的。”
“你父亲除了头能动外,其他地方都动不了,他怎么自杀的!”成氏怒声道,“你居然任人杀了你父亲!”
“我没有任人杀了父亲,父亲是自杀的。”高岿一字一顿的对成氏说道,“他早就不想活了。”浑身除了头部能动外,其他地方都不能动,是人都受不了,更别说是一生顺利的高回了。
“他不想活了你不会劝着他吗?”成氏无法接受儿子居然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父亲自杀,他居然做出这种事!
“大伯死了,父亲根本活不了了。”高岿的话让成氏浑身打了一个激灵,“你说什么?”成氏不可置信的看着高岿,高岿没说话,但成氏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你们——你们是故意的——”
“不错。”高岿对着母亲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二伯想夺嫡,肯定要杀了大伯,但是宫中有近一万禁卫军守护,离城外不远就有龙虎卫,二伯想要对大伯动手,最好的法子就是离开建康,所以父亲找到了二伯,告诉二伯他可以用自己的死讯引出大伯,而高岿一开始就参与了父亲的计划。
成氏浑身都哆嗦了起来,“疯了!你们都疯了!难道你父亲的下场还不够让你得到教训,难道你还想着那个位置!”
“我不想要那个位置,那也不是我能拿的,我只想像人一样活下去。”高岿对母亲说道,“我不想一辈子都被囚禁在这江阳王府,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我也不想我的儿子将来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懂!”
成氏茫然的看着儿子。
“母亲,您知道刘叔父怎么样了吗?”高岿说的刘叔父是高回的属官,也是高回的心腹,“他自杀了,据说是因他贪酷,刑部判他秋后问斩,一家子都贬为官奴,他自杀了。他三个儿子净身入宫,他的妻子、女儿都送到了教坊,哦,他的大儿子已经死了,年纪稍大了些,已经十三岁了,净身后没熬下去。”至于妻子和女儿高岿没说,可谁都知道送到教坊去的贱奴能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成氏脸色惨白死死的盯着儿子。
高岿对母亲的神色恍若未觉,“您知道我先生怎么了吗?他也被查出以前当县令的时候曾草菅人命,所以被刑部判了跟刘叔父一样的刑法,先生他也自杀了,他的妻子就带着儿女子孙全部自杀了,全家三十三口没一个活下来,我派去收敛的人回来跟我说,他们卖空了一个棺材铺的棺材,呵呵……是不是很好笑?我居然有一天会卖空棺材铺的棺材。”
高岿对母亲笑得癫狂,高岿的口中的先生,是他的启蒙恩师,一直陪在他身边,为人正直和善,可以说两人感情亲若父子,高岿怎么都不信先生当县令的时候会草菅人命!可他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先生一家子就这么死光了,连一条血脉都没留下,“您信不信接下去就会轮到成家、黄家。祖翁不是已经乞骸骨了吗?几位表哥都不敢出仕了吧?还有表弟生病了,据说重病在床?你信不信过段时间表弟就会去世,圆圆就不会再嫁入成家了。”黄家是他妻子的娘家。
“别说了!”成氏尖叫。
高岿不是有意刺激母亲,但是看到母亲一脸理所当然的责骂他的时候,高岿这些天积累的压力就完全的爆发了,看到母亲崩溃的大叫,高岿眼底闪过后悔,他不想刺激母亲的。父亲瘫在床上一动不能动,而祖翁不过只随便拉了一个马奴顶罪事了。他们家看似父亲的命保住了,他甚至过阶段就能接任江阳王的爵位,但那又如何?他现在恐怕就是一天什么时辰放了一个屁都会有人上报到大伯手中。
大伯对看在祖翁的份上对他们收手,可不代表他会放过辅佐父亲的人,为了杀鸡儆猴,父亲的最亲近的心腹家破人亡,下场凄惨。剩下的那些人一见他们如此凄惨下场,立刻离他们家远远的,甚至连成家——高岿眼底闪过阴郁,居然在这个时候传出表弟重病,他们以为表弟死了不娶圆圆,就能远远躲开?就跟黄家一样,要不是他的婚事是祖翁亲自关心的,黄家不敢动手,他的妻子也会病逝吧?
“你二伯跟你大伯又有什么不同?”成氏哽咽道,“他居然杀了自己亲哥哥!”
“难道父亲不是大伯亲弟弟?至少二伯想要杀大伯就亲手杀,而不是假借别人之手!”大伯是太子,二伯心狠手辣不假,可他行事堂堂正正,高岿冷笑,大伯呢?他居然让一个马奴害的父亲如此!他简直就是在侮辱父亲!“大伯上位我们是大伯的眼中钉,二伯上位我们是立下了从龙功绩!”不仅不用再被囚禁,还能继续一展抱负。父亲从小不重视自己,可他到底是自己父亲,如果有一线机会他会忍心让父亲自杀?高岿想着父亲临终前解脱的笑容,他眼底闪过水光,拳头紧紧的握着,他一定不会让父亲失望的!
成氏无力的闭上了眼睛,她无法反驳儿子的话,但是他怎么可以这样,“阿岿,你不能这样——”你以后会后悔的,他已经被仇恨迷失了双眼。他想报仇都不能背负上父亲的命啊!成氏好恨高回,好恨!他居然让阿岿去背负看着父亲自杀的负担,他怎么可能这么对他的亲生儿子。
“母亲,劳烦你再回娘家问一声,表弟这几天绵延病榻,据说时日无多了?这么拖着是不是太痛苦了?”高岿阴沉的声音响起。
成氏骇然的睁开眼睛,“他是你表弟!圆圆的未婚夫!”
“表弟还是祖翁的亲孙子。”高岿淡淡道,“要是表弟身体不好,圆圆嫁过去也委屈,还不如再过段时间我给她另选一个身体健康的夫婿。”他也只有这么一个妹妹,与其送到成家,还不如再选个门第更好些的,他们高家的女儿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挑选了,既然病得快死了,就早点死吧。
成氏不敢相信儿子怎么变得那么冷酷了?“你外祖翁他——”成氏想为自己娘家辩解,他们不是故意的,他们只是为了自保而已。
不过高岿打断了成氏的话,“阿娘,人想要得到,总要先付出,他们既然做了选择,就要知道应该承受什么代价。你放心,他们毕竟是我外家。”他也不准备对自己外家做什么,他们家前段时间自身难保,还连累了这么多人,外祖翁家想自保,他能理解但不会谅解,亲事就别想了,皇室贵女不可能退婚,那么就把他们已经在做的事做完吧。
成氏等儿子走后,瘫软在地上,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阿岿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成氏泪流满面。
高严在杀高囧前,行事隐秘,可高囧一死,他就无所顾忌了,率先换了禁军的各处首领,让禁军带着自己率先进来的五千军士维持京中各处的秩序,同时扬州那边大军也接了高严的军令,大举入京,这一来基本上建康稍微消息灵通些的世家都接到消息了。
王珏看着连夜来他家里的顾律,举着茶盏感慨道,“蓟王果然不负鬼王之名。”太干脆利落了,直接弑兄。
顾律摇了摇头,“蓟王真是——”他也不好说,自古杀兄登基的皇子也不少,可真没几个跟他一样光明正大的杀兄的。
“找人杀跟自己杀也没什么不同。”王珏淡笑,“他成功了,就是他敢承担,将弑兄罪名一力承担。他要是失败了——那是大逆不道的反贼。”
王珏直白的话让顾律头疼,这老小子怎么现在说话跟陆琉那老小子一样毒了?想起陆琉,顾律叹道:“陆琉这小子要是活到现在多好,两个女儿都是皇后了。”
“他要是活着,陆言肯定不会当皇后。”陆琉怎么可能把女儿嫁给郑家的皇帝?
“这倒是。”顾律捻须问,“你听说陛下现在已经中风偏瘫在床了吗?”
王珏颔首,“国不可一日无君,我赞同先立蓟王为太子,代陛下治国。”作为王珏来说,他更偏向高严当皇帝,毕竟高严是他们士族一手捧起来的皇帝。
“连禁军都能控制,太子这次也不冤了。”顾律道,很多人都认为高严会走刘铁这条线,所以太子有意让人靠近刘铁,却不想高严居然避开刘铁让樊勇来帮忙,樊勇可比刘铁有用多了,他在禁军中的地位仅次于中护军胡敬,也不知道高严怎么收拢到他的。
王珏也心有戚戚的点头,两人说了一会话后,见时辰差不多了,就准备上朝了,陛下重病但没有宣布停朝,他们还是要去上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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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平定
高威偏瘫在床,口不能言而国不可一日无君,高严很快在众人拥护下一跃成为太子,代替高威暂理朝政。不过因为高囧的丧事和高威的身体,高严并没有住在太子东宫,依然住在蓟王府。
陆希是日日去高威宫中侍疾,不过她只是待在太极宫里的偏院,并没有出现在高威和高后面前,高威和高后没一个想看到她,她也不想加重高威的病情,只能尽量不出现在他们面前。但是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她每天来了后,就自动去偏院待着,看看书写写字。想着以前进宫时跟高后说不完的话,但现在的无言以对,陆希不是没感慨,但她也清楚,哪怕将来高后肯跟她说话,两人也再也回不到以前的感情了,有些裂痕存在了就永远无法弥补。
“大娘子,谢家送了帖子过来,王夫人想求见你,还让人送了一份礼单过来。”春暄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摆放着一封请帖和一张礼单,王夫人是谢太子妃的母亲。
陆希接过礼单翻了翻,“来送贴的人有说什么吗?”
“他们说大娘子若是这段时间实在没空,可以等过上一段时间在见王夫人。”春暄说。
高囧被杀、高威中风,高严现在已经是当之无愧的天下之主,谢家先前站错了队,现在会这么摆低姿态也不奇怪。陆希并不准备对谢家有什么大动作,谢家只是眼光不好,每一次都是站错队,最后血本无归,他们也没对高严有过什么不好的举动,何必斤斤计较?“就定在明天下午吧。”陆希说。
春暄应了,提笔替陆希写下回帖,陆希则端起宫侍泡好的茶水,轻啜了一口,翻起了祖翁留下的笔记,她最近是真迷上祖翁对史书的点评了,每看一次就觉得受益匪浅。
陆止被宫侍引进的时候,就见陆希怡然的翻着书卷,不由失笑皎皎的慢性子也不知道像谁。
“阿姑你来了。”陆希起身迎接,让宫侍给陆止上茶,把书签夹入书卷中合上,“阿姑,你身体好点了吗?”陆止年前的一场病休养到现在。
“好了。”陆止叹气,“年纪大了,不服老不行了。”
陆希莞尔。
“年年呢?”陆止问。
“在学堂读书呢。”陆希说。
“你舍得?”陆止挑眉,她这侄女宠女可以算宠的无法无天了,过年都快八岁的小丫头还被她整天搂在怀里心肝宝贝的叫着,简直就是第二个元澈。
“是她自己要求的,她说她要多认识几个小朋友。”陆希也很忧伤,孩子大了就不要妈妈了,“不过我这些天也没空教她什么东西,让她去学堂也好。”以前陆希不让女儿上学是因为她有空亲自教女儿,现在她是真没时间了。
陆止道:“你要是不放心,为什么不让她来陆家学堂读书?”
陆希摆手,“这丫头娇气任性,去陆家读书还不是麻烦阿如?”如果年年将来不嫁到顾家,把她送过去也无所谓,但是她将来是阿如的媳妇,还是保持距离好。陆希已经打定主意,她要给年年建公主府,不为其他,就不想女儿遇到太多的婆媳问题。公主府的位置可以离陆家近一点,只要不是天天住在同一屋檐下就好。
“也是,她毕竟以后是阿如的儿媳妇,两人还是离远一点好。”陆止也是结过婚的,很明白儿媳妇跟婆婆的关系,婚前感情再好的儿媳妇、婆婆,婚后都不一定能和平相处,“我听说你要崔家的大娘子接到京里来?”
“崧崧过年也有十六了,过两年也该成亲了,我想先把阿平接来,也教她两年,等两人成亲我也能享享福了。”陆希说。
“你才几岁?这么早就想享福了?”陆止摇头,她到底有没有一点即将成为皇后的自觉?
陆希只是笑,没说话,很多事她不好跟阿姑说。
陆止注意到陆希眼下似乎有些青色,“皎皎,这些天辛苦你了。”
陆希道:“也没什么辛苦,辛苦的是阿姐。”
“要是没有你,高丽华这些天也没那么舒心。”陆止历经三朝,见惯了风雨,怎么不知成王败寇、人走茶凉的道理?高囧死了也没几天,他大部分势力就纷纷倒戈向高严,甚至还有不少人对高严歌功颂德起来。高囧如此,同样的高威也会遇到这种情况,虽然他现在名义上还是皇帝,但已经是一个失去意识,不能动的皇帝。高后打了高严一巴掌,没大肆宣扬,可也大部分人都知道了。要不是皎皎天天来太极宫,高后在宫里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那是我该做的。”撇开朝堂争斗,高威和高后对她和孩子们真心没话说,杀了高囧一半是无奈,陆希不求她现在的行为能让他们原谅自己,她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陆止心里暗暗一叹,这种心结也只能自己想开,她换了一个话题,“皎皎,谢家的王夫人有来求见你吗?”
“我已经跟她约了明天下午。”陆希见陆止主动提起,也顺着她的话题问,“阿姑,你知道她是为什么而来的吗?”
“应该是为了肃太子妃来的。她想见肃太子妃。”高囧谥号定为“肃”,故大家都成谢氏为肃太子妃,陆希为太子妃。
“要见肃太子妃?那也没有必要送这么厚的礼,还特地登门求见,她年纪也不小了吧?”陆希说。
陆止道:“他们还想问你想怎么处理肃太子妃吧?”陆止个性洒脱,对着侄女也不讲究说话艺术,直接说出了谢家的顾虑,“他们担心肃太子妃会殉葬。”
“殉葬?”陆希怀疑自己听错了,“怎么可能!再说哪有正妻殉葬的。”自古权贵下葬就有殉葬的惯例,但殉葬的人选基本不是奴隶就是小妾,怎么可能有正妻殉葬的?陆希再一想恍然道:“他们担心我会对肃太子妃不利?”
“谢家也是担心肃太子妃。”陆止感慨道:“他们家这几十年运气真不好。”就是老选错人,导致家族一次次的受打击。她年纪大了,又经历了三朝,有些事早看开了,谢家也没做什么大事,就在皎皎面前替他们说几句好话,她也不认为皎皎会去为难肃太子妃。但谢家要是这么问皎皎,皎皎性子再好都会生气吧。
陆希点头道:“我知道了。”陆希也没生气,谢家见识过了高严的手段,会认为他们会斩草除根也不奇怪。
陆止和陆希说了一会话,见时辰差不多了,就先起身离去,这时间高严也差不多该下朝了,太子夫妻恩*,饮食起居皆在一起的消息已经不是新闻了,她也不方便打扰。刚离开偏殿,就正巧遇上前来的高严,陆止忙行礼,“殿下。”
高严对陆止颔首,“阿姑。”对陆希的亲人,高严一向比较客气。
陆止离开宫中的时候,看着御花园经年不变的景色,怅然想到这宫里经年不变的也就是这些花草树木了。
高严走入寝殿就见陆希站在门口笑望着他,“阿兄,你来了。”陆希吩咐下人把午食端上来,高严顺势搂住她的腰,在她脸上亲了亲,“我说了多少次了,以后我要是来晚了就别等我。”
“我又不饿。”陆希揽着他的手,以前她不怎么跟高严一起进食午餐,他那时候大部分在官署,现在他基本在太极宫外殿上朝,然后在书房处理公务,一开始接受政事,千头万绪他都不知道该怎么理,只能跟着朝臣慢慢学,有时候就会忘了吃饭。陆希担心他这样身体会坏掉,劝了好几次都不见他长记性,陆希只能以自己饿肚子来提醒高严他该吃饭了。
高严看着室内放置了各种陆希惯用的摆设,抿了抿嘴,“皎皎,以后你别来这里了。”
“为什么?”
“他们又不见你,你何必来见他们冷脸呢?”高严脸色很不好,他从来不否认他姓高,高威和高后是他的亲人,可真要说感情,也就如此。
陆希亲了亲高严,“阿兄,我没有受委屈,现在还有谁能给我委屈受?”
高严听了眼底露出笑意,他拉着陆希坐下,亲自给她舀了一碗肉汤,皎皎最近吃荤吃的越来越少了,见陆希喝了半碗汤后,才对她说:“我准备再过就让父亲搬去汤泉行宫。”
“阿兄你要登基?”陆希诧异的问,“来得及准备吗?”
“不是登基,是让父亲去行宫休养。”高严说,原本他的意思是横竖他老爹也死的中风了,哥哥也杀了,早点登基也好,省得夜长梦多,但身边所有的幕僚都死命的劝他缓一缓,他只能暂时放下。
陆希对这种朝堂大事从来不评价,“阿兄,我听说西平王要回京,为什么?”她问高严,西平王被她逼出了建康去了驻地,为什么阿兄现在让他回来了呢?
“是我让他回来的。”高严说。
“他回来干什么?庆祝你当太子?”陆希有点不可思议,两个多月前阿兄才刚篡位,他远在西平,怎么可能知道建康的消息?阿兄会因为自己当上太子让他回来庆贺?这笑话太冷了。
“他——”高严犹豫了下,“你知道高昂吗?”
“你说以前的四征将军那位?”陆希说。
“对。娄氏之所以能让人去弹劾陆家就是他让人做的手笔,让崔氏女来找你也是他的手笔。”高严说,“西平王后面也有他的手脚。”
“他想干什么?”陆希困惑的问,“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好处大了。”高严一笑,“他就等着我跟高囧自相残杀,想趁着朝局不稳坐收渔翁之利。”
“他依仗的是什么?”阿兄跟高囧都是因为他们都是高威的儿子,方皇后生的嫡子,这高昂甚至还不是高家人他凭什么?
“就是老三。”高严说,“他一直在派人控制老三,想等我们都斗死了,拥立老三当皇帝,他们不是亲家吗?”高严没说的是,他很早之前就防着有人在他篡位后,会借着老三的名义反他,所以派人一直看着老三,原本是想让下属直接先下手为强,杀了老三一家再说,可后来想想他要是这么做难受的肯定是皎皎,就让人留情了,没想到这一手下留情居然拖出了高昂这条线。
“……他真深谋远虑。”陆希讪笑,“然后你让人救了西平王?”
“对,我让他先回京。”高严说,在他没登基之前,这几个兄弟还是都在京里比较好,“我想让父亲搬到汤泉行宫去休养,阿姐她也会去,年年和我们住在太极宫,崧崧住在东宫,山山就住在蓟王府吧。”高严说,按理皇后是住在椒房宫的,不过他是肯定不会跟陆希分开这么远住的。
陆希摇头,“不要,让崧崧和山山都住在太极宫,太极宫又不是住不下。”东宫、蓟王府这样的话,两个儿子要住的有多远?她一个月能见他们几次?
“好。”这方面高严一向不会太违背陆希的意思,太极宫够大,足够他们一家五口住了。
陆希则明白她这个举动,估计会被言官喷死,但无所谓陆家啥都缺,就是不缺打嘴仗的人。
216挖坟((一)
自高严成为太子代替高威摄政后,陆太子妃的娘家齐国公府就没有断过来客,陆家历经数朝前梁、前郑皆出过皇后,也不是没经历过这种煊赫,当然不会稍有得意便猖狂起来,但陆家从主人到下人这些天脸上也难免透着几分喜色。都说陆氏是当朝第一豪门,前郑时备受帝皇宠信,一门两后一公,可明白人还是一眼就看出前郑要是真宠信陆家,怎么会在陆太傅死后再无人踏入朝廷中枢呢?即便当初陆言当皇后时,郑桓再*重陆言,都没有松口让陆氏族人登上高位。
什么叫世家?就是世代当官的家族,而称得上顶级世家必定要有三代之内有人位列三公,一旦超过三代不出三公,家世就开始衰落了,这也是谢氏为什么急着要跟高氏联姻,就是因为谢氏已经三代没出三公了,要是这一代再没谢家就要跌出顶级世家的排名了。陆不像谢家那么焦急,可眼看着家中族人被压抑的郁郁不得志,怎么可能不心急?这些是陆氏最后倾全族之力支持高严的主要原因,成功了起码陆家在高严和高岳在时不用担心再次被打压了。
就是顾婉如也很开心,陆希当上了太子妃受益不仅仅是陆家,还有他们顾家。陆希不会做一登高位就大肆提拔娘家人的事,可她有这个心,肯记在心里何愁将来没有机会?只是老话说所谓福祸两相依,忧愁也总是伴随着喜悦,这几天顾婉如心情就不大好,而她心情不好的起因就是这些天朝堂上争论激烈的皇太孙高岳和云南王高屾到底应不应该跟太子夫妻住在太极宫。
很多朝臣都不敢相信这是由陆太子妃提出的,陆太子妃出身吴郡陆氏,陆太傅的嫡长女,以知书达理闻名,怎么可能会提出这种无理要求?什么时候成年的皇子可以居住在后宫了?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就是陆家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但太子妃明确传来旨意,这件事就是她下的决定,她要陆家全力配合她,于是陆家人就开始跟言官打起嘴仗来,已经打了大半个月了。
原本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反正文官打嘴仗也是常态,但是坏就坏在现任太子高严是一个耐心不算太好的人,要真是为了国家大事大家争来争去他也就忍了,可现在就是自己妻子想跟儿子住在一起这么小的要求都被那些言官说成了破坏祖宗规矩的大事,就差没指着鼻子说他偏听偏信,宠妻无度,若是不登基就罢了,登基后妥妥的是*美人不*江山的昏君!
这样的气高严能忍吗?绝对不能!故太子殿下很干脆的把反对最激烈的一个御史拉下去狠狠的揍了一顿,然后指着被打的半死不活,又被剥去官服永不录用的御史说,谁要是再反对,就是跟他一个下场!于是大家都平静了。因为太子已经说了,谁要是想死谏,他会帮他们备好棺材,甚至还让史官在场,随程记录他们的一举一动,绝对不会漏下半点细节,让他们死的壮烈!太子都这么说了,谁还敢在开口?又不是活的不耐烦了。
太子打一个朝廷官员不算什么大事,可太子打敢于直谏的御史就容易被人按上心胸狭窄之名,更别说这件事还牵扯到了陆希,顾婉如就更担忧了,太子之位本来就来的有点名不正言不顺,要是因这件事引起众大臣的不满怎么办?顾婉如一面思忖着,一面去书房找夫君,这些天阿劫也不知道干什么,整日整夜的窝在书房里,几乎都快以书房为家了。
“阿如,你怎么来了?”阿劫正在书案上奋笔疾书,见妻子来书房了,不由诧异的起身。
“我听丫鬟说你已经好几天没怎么休息了?”顾婉如让丫鬟将灵芝汤放下后,就示意下人退下。
“也就两三天罢了,放心吧,我没事的。”阿劫接过妻子递来的灵芝汤喝了一口。
“你写什么?”顾婉如好奇的往书案望去,“肃太子讳囧,字元亮,帝长子也。母曰方皇后,生而岐嶷,帝*重之……时江阳王薨,肃太子、蓟王至汤泉行宫,觉变,遽反走,蓟王追之杀肃太子……”看到“蓟王追之杀肃太子”之时,顾婉如脸色彻底变了,“阿劫你就不怕被太子知道。”
按理天子是不能看当朝史,可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你前段时间还给肃太子定了谥号。”顾婉如担心丈夫会触怒高严。高囧是太子,他死后肯定要有谥号,论理高囧本身并无大错,可自古成王败寇,故礼部官员给高囧的谥号大部分皆为戾、厉、灵这种恶谥,最好不过悼,偏偏就阿劫死心眼的定了“肃”字,太子妃一眼就看中了这个谥号,太子也选用了,可焉知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自古死时上谥,等过了几年后又改恶谥的前例也不是没有,说不定太子目前只是想安抚前太子下属的心呢?谥号的愁云还没从顾婉如的心中散去,阿劫如今又直言不讳的将太子刺杀肃太子的事写进史书里,还大肆赞扬肃太子,他真不要命了吗?太子再喜欢阿姑,他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要是他迁怒了阿劫怎么办?
“这是我该做的。”阿劫对着妻子微笑,“我是史官。”史官就是要写真实发生的事,他赞同姑父篡位,姑父不篡位等着陆家的就是万劫不复,但写史跟他自己的想法无关,他要写一个真正的大兴朝的历史。
顾婉如蹙眉,她不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是自古圣心难测,太子现在不在乎,但将来呢?当今太子殿下还真算不上君子。
“放心吧,殿下不是这种人,肃太子固然是人中龙凤,可殿下他是真龙天子!肃太子不可能压制住太子。”不得不说阿劫对高严还是非常了解的,他完全不屑去抹黑高囧,因为他比高囧更厉害。
“他今天早上还打了御史呢。”顾婉如说。
“那是他活该。”阿劫道。
“活该?”
“对,活该。”阿劫笑着说,“皇太孙和云南王尚未成亲,太子身边除了阿姑外也无其他侧妃,就算让他们住在太极殿又如何?哪里值得那些朝臣如此辩驳?他们不过只是有意试探殿下罢了。”自古皇帝和权臣都是此消彼长的关系,皇权强、世家弱;皇权弱、世家强,甚至可以篡位。高严杀兄逼父才夺得天下之主的位置,站在大义角度他私德有亏,而崧崧和山山的居所,又是高严执政以来第一次跟朝臣对着干,只要高严在这时候稍稍表露出一点点的示弱,朝臣就能打蛇随棍上,一步步的对他紧逼,最后将高严牢牢的压制,高严当然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出现。
顾婉如也不是不懂国事之人,没看清这件事的本质缘由,只能说她关心则乱。阿劫见顾婉如还是有些疑虑,又给她加了一道保证,“放心吧,阿姑当着太子的面亲口对我说,无论他们做了什么事都不需要给他们隐瞒。”陆希上辈子就喜欢历史,也偶尔也会上上历史论坛看看历史八卦,最恨的就是后期皇帝随意篡改史书,把原有的历史真相掩盖,现在轮到自己她当然不会允许。
听说有陆希的保证,顾婉如心落了下来。
“而且——”阿劫顿了顿,“皇太孙到底住哪里也不算什么大事,我倒是觉得殿下可能还会做一件更让人吃惊的事。”
“什么事?”顾婉如被丈夫说的原本稍稍放下的心再次提起来了。
“不知道。”阿劫老实的摇头,他又不是那种对帝皇心思摸的一清二楚的人。
顾婉如现在倒是想开了,反正天塌下来还有太子顶着呢,“阿劫,昨天长伯来找我,说是现在想来族学上学的人越来越多,我想着要不我们再划一片良田出来归入族中,供族里族学之用,不拘姓不姓陆,只要有心来读书都能附学,横竖就是多出些笔墨粮食。”太子妃重视教育,以皇家的名义在各地开了不少义学,陆家作为她的娘家肯定也要有所表示。
阿劫点头,“好,就把我们的那片水田划到祖产里吧。”
“我也是这个意思……”
夫妻两人正商量着,就听宫里来传话,说殿下招齐国公入宫议事。夫妻两人面面相觑,太子怎么想到招他入宫的?他只是史官,一般要找也是找陆中书吧?阿劫匆匆梳洗了,换了官服随着内侍入宫,刚到太极宫阿劫就见陆纳迎面朝自己走来,“父亲。”阿劫连忙行礼,阿劫虽然过继到了陆琉一房,但陆琉在时就没有让阿劫改称呼,用他的话说就是难道改了称呼就不是他孙子了?所以阿劫私底下都是称呼陆纳父亲的。
“阿劫?”陆纳看到儿子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但心里稍稍诧异,太子怎么连阿劫都叫来了?
阿劫心里则想着,难道太子要说另一件大事了?他倒不是未卜先知,而是高严先前曾隐晦的提过将来要他替自己做一件事,阿劫思来想去都想不出除了写史他能做什么?两人入内室的时候,都吃了一惊,因为在座的居然全是陆家人,而且全是陆家德高望重的族老。
“殿下。”两人上前行礼。
“嗯,坐。”高严示意他们坐下,对他们说了一句让陆家人惊愕不已的话,“先生临终前的遗愿是能葬于修陵,但因各种缘由,这桩遗愿一直耽搁至今,我也一直觉得愧对先生,现在我想让先生和汝南长公主合葬。”
作者有话要说:唔,终于开始了
217挖坟(二)
让陆太傅葬修陵?饶大家都是见惯风雨之人也被太子给绕晕了。陆琉好好的葬在齐陵为什么要挖出来?陆琉都去世快二十年了,谁家没事动老坟的?更别说他还葬在前朝的帝陵,这不是坏他们陆家风水吗?再说当年陆琉走的突然,怎么可能临终前留下遗愿?他临终前陪在身边的人不都一起死了吗?
还是陆纳脑子转的快,将高严话的重点抓准了,太子殿下的意思是想让叔父跟叔母合葬?或者这是皎皎的意思?不可能!陆纳立刻否决了,皎皎就算在想让叔父和叔母合葬也不可能在这时候提出。
阿劫很忧愁,他从小丧母,三岁时候就在陆希和陆止身边长大,比起洒脱的陆止,阿劫更亲近的是像母亲一样温柔关心他的陆希,他把陆希当成母亲一样亲近,在阿劫心目中自己阿姑是天底下最完美的女子,可殿下就似乎在把阿姑往一代妖后上引,他觉得他有义务要让殿下改邪归正!他刚想开口说话,却被父亲的眼神阻止。
陆纳在心里斟酌了下,开口问高严道:“殿下是想让叔父和叔母合葬吗?”
“对。”高严很赞赏陆纳的抓重点。
“微臣以为目前不是很合适。”陆纳说道。
高严挑眉看着陆纳。
“叔父去世近二十年,叔母去世也有三十多年了,若是想让叔父、叔母合葬,就必须要先翻修叔母的陵墓,大兴朝初立,目前尚不适宜大兴土木、征徭役。”陆纳揉了揉眉头说,原本他还很欣慰,太子殿下是迄今为止史上最省钱的太子,除了阿姑外没有半个侧妃,连孩子都是住在一起,有史记载以来,有这样省钱的太子吗?没有。可没想到他一花钱就给他来这么大的?
汝南长公主是谁?前梁景帝唯一的女儿啊,以皇后礼下葬的公主,要不是葬在修陵,她都可以另起一陵了,这么大的陵墓修葺起来不是小事,定要征徭役。要只修汝南长公主一个陵墓也就算了,可目前大兴还在修建高威的陵墓。每个帝皇后上位后第一件事就是修自己陵墓,高威也不例外,他已经征调了几万人,要是高严再让人翻修修陵,一定会激起民怨的。大兴刚立国,陆纳是绝对不同意高严做这种混账事。
陆氏其他人也心有戚戚的附和,还没上位就大动土木,殿下您这是要准备亡国的征兆吗?陆家已经跟高严牢牢的绑在一起了,他们怎么可能坐视高严做这种不利江山稳固的事。
“那你们的意思是不让先生跟汝南长公主合葬?”高严面无表情的问,他就知道陆家会这么说,所以提都没有跟皎皎提,皎皎肯定会反对的。
“当然不是!”大半人几乎异口同声的答道,众人互视了一眼,心中暗忖,他们反对有用吗?反对要是有用,那御史也不会被打了,陆家对常山又没好感,一样都是附葬前朝帝陵,跟汝南长公主合葬肯定要比跟常山长公主好,但——陆纳道:“殿下,微臣还是认为时辰未到。”
“那你们说要什么时候?”高严问。
陆纳道:“微臣觉得等民生稍稍恢复后,再翻新修陵比较好,这样让民众也有休养生息的时间。”您才跟朝廷上臣子斗了一场,好歹要中场休息一段时间吧?要是一件事接一件事,还让人活不?他见高严没什么表情的脸,继续劝道:“我想太子妃也是这个意思。”要是皎皎知道了,绝对会反对太子这么做的。
高严没说话。
“再者太子妃之父的下葬仪式跟皇后之父的下葬仪式也不同。”陆纳又换了一个理由,“等殿下上位后,皇后想让生父和生母合葬,必然不会有太多人反对的。”
“五年。”高严听陆纳说皇后之父和太子妃之父的区别,终于松了口,他说的也对,既然都等了这么久了,也不在乎再等几年了,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陆纳一愣,什么五年?
“我给你们五年时间,五年之内先生一定要跟汝南长公主葬在一起。”高严说。
“唯。”陆纳硬着头皮答应了,五年就五年,总比现在挖好,再说要是让殿下出手,肯定手段简单粗暴,直接下了命令,谁反对就揍谁,这不是破坏他们陆家的名声吗?陆纳跟几位族叔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想着一定要想一个婉转些的法子才好。
高严得到了陆家的许诺,心满意足的去找亲亲老婆了,只留下陆家人面面相觑,为什么他们都有一种被太子殿下耍了的感觉呢?
高严回到太极宫内殿的时候,就见高山山正腻在陆希身上,他不由脸色微沉,心中恨恨想到,要不是皎皎坚持,真想把这两个臭小子都丢出去。
陆希原本正在寝室里看着她让司漪整理的资料,突然一双手从身后伸了过来,搂住了她的腰,脸靠在了她的背上,“阿娘——”少年粗哑的声音响起。
“怎么了山山?”陆希也没有转身,手往后一伸,就摸到了儿子的脸,“有什么烦心事吗?”
高山山闷闷的说,“阿娘,你说过我将来的妻子是要我喜欢的对不对?”
“当然。”陆希转身打量着儿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高山山忿忿道:“我不喜欢王家的姑娘,也不喜欢顾家的姑娘,我不要娶她们当妻子。”
“谁跟你说让你娶王家和顾家的姑娘了?”陆希惊讶的问。
“真的?阿娘我真不用娶她们?”高山山兴奋的问。
“傻孩子。”陆希*怜的拍了拍儿子的手,“耶耶和阿娘这么辛苦是为了什么?还不是想让你们以后过得开开心心的?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要是这个不能让你开心,你耶耶为什么要做太子呢?”陆希知道儿子最近压力一定很大,阿兄成为太子后,想要跟他们家联姻的家族不计其数,但是崧崧和年年已经定亲,家里唯一有可能的就是山山了,所以现在建康大部分权贵家庭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山山身上。
高山山松了一口气,“阿娘,我几天不想出门了。”他都快被一群整天在他面前夸自己姐妹侄女各种好处的人烦死了。
“你要是烦心,就去外面走走,散散心吧。”陆希同情的看着儿子,这段时间他压力肯定很大,她又问儿子,“你这话还跟谁说过吗?”
“没有。”高山山摇头。
“那以后也别说,你不想娶她们,不代表她们不是好姑娘,不可以坏了人家的名声知道吗?”陆希说。
“我知道。”高山山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纨绔,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腻在你阿娘身上?”高严手搭在儿子肩上,稍稍一用力,高山山就往后翻了一个跟斗。
陆希含笑看着他们父子互动,继续低头看着她整理的资料,“皎皎,你在看什么?”高严打发走儿子后,将妻子搂在怀里,跟她一起看她手中的资料,“这是宫女的资料?”
“对。”陆希抬头对他说,“你不是说军中有不少人都没娶上妻子吗?我想宫里也有不少年纪老大不小的宫女,如果合适的话,倒是可以凑成一场集体婚礼。”
“集体婚礼?”高严挑眉。
“对,我们当证婚人,给他们主持婚礼,嫁妆由我们统一出。”陆希笑着说,“像不像嫁了很多女儿?”
高严失笑,宫里不少宫女年纪可比陆希大多了。
“我想以后不如定给规矩,等宫女年满二十五岁后就放她们自行离去,这样宫里的宫女也就不会越积越多。”
“后宫的事都由你来做主。”高严可没什么兴致管宫女。
“阿兄,我想着你有不少军士都是被蓟州带来的,这些人在蓟州这么多年,也习惯那边生活了,我们要开发北边,就可以让他们去,当然他们要是想回原籍也不要强求,只是给的待遇比去北地的人少三倍。”陆希说。
“皎皎,你说这一片土地开出来,种出来的粮食真能跟江南媲美?”高严说。
“要比江南好多了。”陆希肯定道。
高严若有所思,如果北地真有这么好的地方,或许他真可以考虑以后迁都,但不是现在,现在北方还没有完全平定,还有皎皎说得对,中原已经没什么土地可以分了,或许真的应该开发云南和岭南了。
“阿兄?”陆希偏头望着他。
高严对她一笑,“我就在想我们要做的事太多了。”
“是啊,我们要做很多事呢。”陆希心里有好多想法,都想跟高严说,可千头万绪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一件件慢慢来吧,“反正我们做不完可以让崧崧继续干。”
高严亲了亲她额头,“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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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劫等回到陆府,跟族老、陆纳一起在大厅议事之时,问陆纳道,“耶耶,难道我们真要给祖翁移坟?”
“我们有选择吗?”陆纳叹息,高严今天是告知,而不是跟他们商量,“不过我想叔父肯定希望能葬在修陵吧。”那里有他的最亲的亲人。
阿劫微微颔首,“祖翁肯定希望能跟大母在一起的,只是这件事还需要有个借口才是。”
八叔祖摸了摸胡须,“借口还不容易,就天降异象好了。”连刘邦都能弄出一条白蛇[www奇qisuu书com网]来,他们还弄不出一个异象?五年后太子就算没登基,手中权势也彻底稳固了,就这么一件小事,还有谁会去反对?“要我说能把那个女人踢出族谱就好了,留着也是糟心。”常山这女人简直是陆家的耻辱!
阿劫略有尴尬,“可她毕竟是二姑的母亲。”
提起陆言,大家就都不说话了,陆纳叹息道:“阿劫,你选个时候把你二姑接到我们陆家的家庙去吧。”
阿劫点头,“我知道。”阿姑连谢太子妃都允许谢家接回家清修,他们也能把二姑接回家了。
众人又商议了一会,约定这件事谁也不许先透露风声后,就各自离去。
陆纳回到了书房,再次翻开着他给高囧写下的传记,检阅良久后,提笔写下最后一句话,“长子峥为武安王,岭胶西王、峄淄川王……皆坐诛。”
作者有话要说:这文正文还有几章就完结了,这几天比较卡,我要是不更新,会在中午十二点前通知大家的,过了十二点还没有通知,就说明我一定会更新的,就是可能会晚一点。
218登基((上)
大兴启元六年冬,建康难得下了大雪,崔康平披着羽缎斗篷一走出房门,就觉得寒风刺骨,她忍不住轻轻的呵了一口白气,当她远远的看到朝自己走来的伟岸的身影之时,她脸上泛起了甜蜜的笑容,“夫君。”
高岳快步上前,握住了妻子的手,“我不是说了吗?这么冷的天气,不要老是在外面等我了。”
“不过就一会会,不碍事的。”崔康平说。
高岳一边扶着妻子,一边抹着她的肚子,“今天孩子还乖吗?没闹你吧?”
“还好,今天没怎么闹。”崔康平慈*的抚摸着肚子,“阿娘教我跟孩子一起玩后,他每天闹我的时间也固定了。”
高岳掀起锦帘,同妻子一起入寝室,“阿娘生了三个孩子,肯定有经验。”
“对。”崔康平让人打热水给高岳梳洗,夫妻两人肩并肩的坐一起亲热的共进朝食。两人成亲后,崔康平跟高岳早上一直是两人一起进食的,这也是陆希的要求,她一向认为孩子成亲了,就要以自己小家为主,她也不喜欢媳妇老围着自己,大家都有自己的事,但是晚饭还是一家子在一起吃的。两人一起进完朝食,净口后各自捧了一杯热茶说话。
“阿崧,家翁跟二弟也要回来了吧?”崔康平关切的问。
“还有四五天吧。”高岳握着妻子的手,“阿平这些天辛苦你了。”耶耶不在家,阿娘难免有些抑郁,他公务繁忙也不能陪阿娘,就妻子和年年陪着阿娘了。
崔康平笑道:“我有什么辛苦的,说来还是阿娘照顾我呢。”崔康平说的是心里话,她想她上辈子一定做了很多善事,积了不少福才能嫁到这样的人家。她入门后大家就手把手的教她应该处理宫务,还让她跟阿崧分出一个宫室居住,也不要她整天晨昏定省,甚至家翁没去北地打仗的时候,她还时常鼓励他们夫妻去近郊游玩,他们夫妻感情增进这么快跟大家这么促进不无关系。她有了身孕后,曾想过要给阿崧找两个侍妾,都被大家阻止了,阿崧也说他们家不兴这个,公婆和夫君这么对自己,崔康平感激在心,照顾陆希和高年年自然分外精心。
高岳理了理她的鬓发,柔声道,“你也有孕在身,别太辛苦了。”
崔康平靠在丈夫肩头,“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太孙、太孙妃。”夫妻两人正说着贴心话的时候,宫侍进来传话道:“太子妃请你们过去。”
高岳和崔康平对视了一眼,这些天天气不好,崔康平又有了身孕,陆希就不让她早上过来了,一定要她中午暖和的时候去她那里,还让高岳下了朝多陪陪妻子,所以两人早上没去太极宫。高岳起身,给妻子披上斗篷,“你坐肩舆去。”
“好。”
夫妻两人到太极宫内殿的时候,就有一名红衣绝色小少女站在殿门前翘首望着门外,一见高岳和崔康平来了,小少女明媚的桃花眼一亮,提起裙摆仿佛小百灵一般,欢快优雅的朝他们走去,“大兄、阿嫂。”
“年年。”崔康平笑着拉着小姑,“怎么在外面?不怕冷吗?”
“我不冷。”高年年亲昵揽着崔康平的手,“阿嫂,今天司从母让人送了不少好玩的东西来呢,还有给我小侄子做的衣服。”
“什么好玩的东西?”姑嫂两人说笑着进内殿,陆希正坐在上房,手里翻着几件小衣服。
“阿娘。”高年年蹭到了阿娘怀里,陆希搂着自己的心肝宝贝,含笑看着儿子、儿媳妇,“又没外人,别多礼了,都坐下吧。”
“阿娘这是什么?”高岳注意到陆希手中的几件小衣服似乎有点不同。
“你们自己看。”陆希递给儿媳妇。
崔康平一入手就觉得手中的小衣跟寻常有些不同,她困惑的递给丈夫,高岳摸了摸,低头想了想,“阿娘,这就是你一直说的棉袄?”
“对的。”陆希道:“我已经让人给你们做了几件衣服,这衣服跟丝绵差不多保暖,不过比丝绵便宜多了。”丝绵要养蚕,养蚕还要种桑树,这桑树也仅有江南一带种植的多些,平时也就达官贵族能穿这种保暖的衣服,棉花却不同,它属于经济作物,只要日照足的地方就能种。只是大兴本土只有木棉,并没有可以纺织的木棉,偶尔出现几株棉花都被人当成观赏性花卉。陆希在蓟州的时候,就想着棉花抗冻性了,正好他们跟天竺也有贸易往来,所以让人引进了棉花,顺便还把棉花的处理技术学来了。
她隐约记得前世山东是棉花的大产地,她接受了前朝末帝大力推行双季稻的教训,就一直让人小面积在山东实验性的种了十来年,直到山东的农户们将棉花的习性摸熟了,这些年才在几个她认为相对比较合适种植棉花的地方推广,但也是一开始小范围的,而且尽量不让占用良田,感觉不合适就立刻停止,所以直到今年才有大量的棉花种植出来,陆希立刻让人赶制一批了棉袄给前线的将士那边送去。
“阿娘这些是准备给去北地开荒的将士用的吗?”高岳问。
“是的,北地那边冷,要是没有这个御寒会冻出病来的。”陆希说,陆希开方北大荒的人基本都是从蓟州调过去的,蓟州这些年民生恢复的不错,陆希又鼓励生产,十来年间成长了一批壮小伙,很多人都愿意听高严和陆希的话去开荒。陆希也不能害人家,所以总是竭力的想改善他们那边的生活。
高岳想了想,“阿娘,你跟耶耶是不是想迁都?”
“为什么你会这么问?”陆希惊讶的问。
“因为建康并不缺粮食,但是靺鞨自黑水入长安却有朝贡道,漕河又通蓟县、长安和洛阳,水运也方便。”高岳说,他这几年一直看着父亲注重经营北方,尤其是发家地蓟州,心里就大概有数了,自前梁开始萧家的皇帝就孜孜不倦的想打回北方,不然梁武帝也不会死在北伐的途中,父亲应该是想迁都吧。但是北方粮食一向是大问题,当然也能通过漕河从江南运粮过来,但要是能在北地再开一片荒地,从黑水道运过来,也能解决不少问题。而且只要有粮食,何愁平定不了北方。
“对,但不是现在。”陆希笑着对儿子说,“说不定要靠你才能完成你耶耶这个愿望了,北地的开发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迁都不是小事,大兴初定绝对不适合迁都,所以要迁都也起码要再过上一二十年,而且到底往哪里迁移,陆希和高严也暂时没定下,就看将来的发展了,现在首要目标是将稳定大兴政权、平定北方。
崔康平吃了一惊,对于家翁和大家一直注重北地,他们也只当家翁一直在提防魏国和羯族,却不想家翁和大家能想这么远,迁都——不错,大兴想要立国岂能安于江南这一带。崔康平早习惯了阿崧等人议事不避讳着她,可心里依然有些忐忑,这种大事夫家和大家就这么毫不在乎的跟她说了。
崔康平忐忑,陆希却不以为然,这件事崔家也早知道了,迁都的事高严都跟几个亲近的朝臣商量过了,大家也没反对也没赞同,就只看能不能先平定北方,还有国家到底有没有钱。
高年年早就习惯了耶耶、哥哥、阿娘议事内容了,她小脸靠着陆希手臂不说话,陆希低头,“怎么了?”小丫头这几天一直恹恹的,要不是见她双颊红润,陆希还真担心她病了。
“阿娘,你说耶耶什么时候回来?”高年年问,她想二哥和耶耶了。
“快了吧。”陆希说,“不是说还有三五天吗?”
这时候春暄含笑入内,见了陆希等人都在,忙上前行礼,“太子妃,礼服都已经做好了,您先试穿下吧,要是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也能先修改。”
陆希、高岳等人都起身,高严以太子身份摄政已经三年,朝臣见高威身体一直没有好转,就商议着要让高严登基,凑巧今年秋天羯族又来犯,高严带着高屾平乱去了,又多了一份战绩回朝,他登基也算是众望所归,登基仪式定在元旦,正巧和元旦大节放在一起,这也是陆希的意思,不要连续举办两次大礼了,尽量节省开支。天子登基仪式逐项事宜都马虎不得,陆希和高严的帝后礼服在今年初就开始赶制了,到了十一月才堪堪做好。
皇后最高礼服是袆衣,陆希并不觉得这种过分宽大的礼服会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不过还是很配合的让春暄给她换衣,还让崧崧和年年也陪着自己一起换上礼服,崔康平有孕在身,就不折腾她了。
一家四人正兴致勃勃的试着礼服的时候,突然一名小内侍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对高岳道:“太孙!殿下和云南王已经到京口了!”
“什么!”陆希和高岳又惊又喜,京口就在建康附近,“太好了!”高岳大喜的让人备马,“我要去接父亲和二弟!”他顿了顿又有些为难的看着阿娘和高年年。
陆希失笑,“你快去吧!”她现在是太子妃,将来的皇后,一言一行当然不能像蓟王妃那会那么自在了。
高岳松了一口气,他还真怕阿娘会坚持跟他去呢,这样阿娘又要被言官骂了。原本他也不怕言官,不爽了拖出去揍一顿就是了,但是阿娘不许,阿舅他们也不许,用他们的话说,刑不上士大夫,身为未来的帝皇要心胸开阔,要禁得起旁人的责骂,要是把士大夫跟普通奴隶一样对待,说打就打,那么士大夫还谈何风骨呢?袁敞这句话让陆希深以为然,中国文人的骨气就是一朝朝那么打折的,所以她平时尽量劝着阿兄和崧崧,不要随便对朝臣乱撒气,身为上位者必须要容得下反对的声音。
烟微等高岳离去后,轻笑着在陆希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这些话离得远一点的崔康平没听到,但是一直腻在陆希的怀里的高年年听得清清楚楚的,她错愕的瞪大了水亮的黑眸,拉着陆希的衣袖,“阿娘,二兄给我带二嫂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中秋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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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乄.曼妙つ投的霸王票谢谢大家的订阅留言^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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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举办了一个中秋诗会,要求是登陆后在十六部中的任意一部文章下发评,第一行写“中秋赛诗会”,下面即是诗作。诗作要求是:诗词均可,要与所选文章有切合度。部文章的作者评选出自己文下参赛诗词的一二三等奖共12名,最高奖励为5000*币。网站评选全部参赛作品的一二三等奖共9名,最高奖励为10000*币。玉堂也是入选的作品之一,大家有兴趣的可以参加试试看。
谢谢YogurtCat写的三首诗,O(n_n)O
219登基(下)
二嫂?崔康平听了年年的话一愣,难道阿山带了未来的妻子回来了?崔康平不由好奇,到底什么样的女郎能被阿山看上?家翁和大家就三个孩子,阿崧和年年早定亲了,只有阿山亲事迟迟未定,朝中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打阿山的主意。家翁也曾看中好几家,但阿山都看不上,为了阿山的婚事,家翁也不知道骂过阿山多少次了,每次都被大家劝下了。别说旁人了,就是崔康平也好奇到底要何等闺秀才能入阿山的眼。
“那女郎现在在哪里?”陆希问着烟微,她对儿媳妇没什么要求,只要自己儿子喜欢就好了。因为山山跳脱的个性,陆希曾严正警告过山山,他要真*可以,哪怕他*上一个奴隶,他要是真喜欢她都会让他娶,但条件是真*这辈子只有一次!他做任何事之前就要先掂量下将来会产生的后果再说。
“来传话的人说那位女郎姓嵇,是嵇太尉的孙女,嵇家这次是随太子一起回大兴的。”烟微说。
“嵇太尉。”陆希低头想了好一会惊讶道,“莫非是魏国的那位嵇太尉?”陆希对这位嵇太尉的印象源于她大伯父一句评价,说其人“智多而近妖”,就这一句评价让陆希记住了这个嵇太尉。她大伯父个性谨饬,很少会夸人,嵇太尉跟她大伯父差不多岁数。嵇家跟崔氏一样,都是汉人士族,嵇太尉一家在前汉末年因官场倾轧而举家去了魏国,被当时的魏皇收留。
当年魏国被高句丽、前梁和羯族三面夹击,魏皇在年仅二十的嵇太尉帮助下,重创高句丽和羯族,打下了如今魏国的一片江山,被魏皇册封为太尉。可想而知,如果不是嵇太尉寿不长久,不到三十就因病去世了,嵇家在魏国的辉煌远远不止嵇太尉。嵇太尉仅留下一名体弱多病的遗腹子,据说嵇太尉的儿子年近半百之时妻子才为他生了一个独生女儿,父亲*如珍宝,难道山山看上的就是这名小娘子。
“不过天底下又有几个嵇太尉呢?”陆希失笑道。
崔康平心有戚戚的点头,是啊,天底下又能有几个嵇太尉呢?如果那小娘子真是嵇家的女儿,就难怪阿山会喜欢了。崔康平跟阿崧、阿山、年年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对高氏兄妹的性情也算了解,这三人外表看着都像大家,可本质像足了家翁,孤傲霸道。阿崧是长子,这些年又有太傅等人拘束着,好歹将本性压下去不少。
阿山就不同了,他是次子,大家又疼他,事事都顺着他,加上高贵出生,崔康平可以说天底下除了几个他认可的亲人外,余下人压根不入他云南王的眼。这些年不少人都盯着他的亲事,甚至崔康平娘家也有不少亲戚心动,想让她去说和,崔康平都没有应下。她这二弟眼界高着呢,等闲贵女哪里入的了他的眼?她还是不要多事了。
“太好了!”高年年拍手,“我要有二嫂了。”高年年平时跟高山山最好,一听说二哥有了心上人,最开心就是她了。
陆希点点心肝宝贝的鼻子,“还没定下呢,可不能随便乱说。”
高年年乖巧的点头,小脸依然靠在陆希怀里,往陆希怀里更蹭了蹭。
崔康平看着母女两人亲昵的模样,心中暗暗羡慕,等她以后生个女儿也要跟年年一样。
陆希笑道:“这几天这么乖,是不是又动什么鬼主意了?”
“阿娘!”小姑娘急了,小身子不停往陆希怀里拱。
“好了好了。”陆希轻拍女儿的背,“是不是又想出去玩了?这几天可不行,没人有空陪你出去玩。”陆希不用猜就知道女儿心里想什么了,肯定又是嫌弃宫里郁闷,想出宫玩了。陆希心疼女儿,总是隔上两三个月就给她放一次风,但这几天可不行,阿崧和阿山都抽不出空来陪她。
“我可以跟阿拙去玩!”高年年说。
“不行。”陆希一口拒绝,阿拙那傻小子年年说东他不会往西,真两人单独出去了,谁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
“那阿娘陪我去。”高年年巴着陆希,“阿娘,阿娘我们元宵出去玩好不好?我都听说了,外面做了好多好多漂亮的宫灯呢。”
陆希笑了笑,“元宵节?行,等元宵的时候让你表哥陪你出去玩。”
“阿娘,你不想出宫散散心吗?”她也不是自己想出去玩,自从入宫后,阿娘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宫里半步了,以前他们在蓟州的时候阿娘还常常让耶耶带她出去郊游呢,虽然阿娘从来不说,可她心里很清楚,阿娘一直不喜欢待在皇宫。这次耶耶要登基,外面为了庆贺,一定很热闹,阿娘也应该出去看看嘛。
陆希听女儿这么说,心里*怜怎么都止不住,她摸了摸女儿的头发,“阿娘不去,你去玩就好了。”
高年年有些失望,“阿娘不去年年也不去。”
“傻孩子。”陆希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心中叹了一口气,可她现在出不出去都没太多区别,出去走到哪里都是静街,身边来来去去的人看似是路人,实则都是保护她的人乔装的,既是如此有何必劳民伤财呢?
“那阿娘不闷?”高年年仰头问。
“不闷。”陆希莞尔,“阿娘有你们,还有快出生的小孙子、小孙女,一点都不闷。”陆希感慨,她今年也不过三十五,换了现代她说不定才刚结婚,而现在她连孙辈都要有了。
提起即将出世的小侄子小侄女,高年年小脸也笑开了,她走到崔康平面前,小心的摸着崔康平的大肚子,“阿嫂,你这几天休息还好吗?我小侄子小侄女很乖吧?”
“她们很乖。”崔康平笑着同小姑说话,从小一起长大的就是这点好,不用熟悉就能处的很好。
高山山看中了嵇家的小娘子,这件事也就陆希几个知道,甚至连陆家都不知道,不过嵇家后人跟着高严一起回京的消息,还是传遍了建康,这些年随着崔氏南移,越来越多的北地士族都渐渐的回归了大兴。嵇家也不是第一个,只是嵇太尉的威名还是让众人侧目了下,顺便惋惜了嵇家后继无人,看来要从远亲中过继了,这也是嵇家会跟太子殿下回来的主要缘故吧,当初去魏国的只有嵇太尉一家而已。
陆希脸上不动声色,可等到了私底下还是忍不住翻出去自己的首饰盒,一件件的选着给未来儿媳妇的见面礼。
春暄、烟微两人见陆希如此忍不住失笑,大娘子上一次这么翻自己私房还是太孙妃入门的时候,“大娘子你这个大家可真大方,媳妇还没进门,就想着补贴私房了。”烟微打趣道,两人伺候陆希多年,名为主仆、实为姐妹,私底下说话一向很随意。
“这些身外之物将来还不是都留给他们的?要是能让我两个儿媳妇开心,早给晚给又有什么区别?”陆希不以为意,“你们过来帮我挑挑,你说这这对翡翠手镯如何?会不会太老气了?”陆希想着她定下崔康平的时候对了一对极品羊脂玉镯,长幼有序,不能越过阿平,这对帝皇绿翡翠手镯要在后世价值也不比羊脂玉镯低。这些翡翠还是云南郡那边送来的,现在陆希都有点搞不清云南郡领地到扩张了多少,她只知道这会缅甸那边还没国家,这些翡翠都是从那边挖出来的。
“要不大娘子送这对红翡手镯?”春暄说。
陆希迟疑:“可这对我想等订亲的时候送。”
“那这对紫色的呢?”烟微又翻出了一对淡紫色手镯。
“这对好看,就这对好了。”陆希说,又问起两人嵇家人下榻的居所准备的如何了。
“都备好了。”事关二少君的终身幸福,两人当然不会大意。
陆希撑着下颚,“也不知道嵇娘子长什么样?”
“什么长什么样?”高严的声音突然响起。
陆希听到丈夫的声音,开心的跳了起来扑到了他怀里,“阿兄!”
高严一笑,抱起了妻子往内寝走去。春暄跟烟微对视了一眼,熟稔的退下。
内房里,陆希仔细的看着高严的身上是否还有其他伤痕,在看到他腰间那条狰狞的伤痕时,她手顿了下眼眶泛红。
高严笑着搂着她,“怎么了?我这次可没受伤。”他瞄了一眼自己那条伤痕,“怎么嫌我丑了?”
陆希抬头看着高严,“阿兄,以后你不要再出征了好不好?”这句话陆希从高严第一次离开她去蓟州的时候就想说过,一直压在心里足足二十年,现在终于说出口了。
“好。”
高严毫不迟疑的声音让陆希怔怔的抬头,高严失笑的摸着她的脸,“以后我想出征都不一定能去了,就算这次他们也没真让我上去。”
也对,阿兄以后就是皇帝了,哪能这么容易御驾亲征,“阿兄,你见过嵇娘子了吗?她长得什么——”
高严憋了大半年,一开始因妻子要验伤他只能憋着,可现在听到妻子提起不相干的外人,他不爽了,反身压在陆希身上,“皎皎,这些天想我吗?”
陆希仔细看着他的眉眼,眼睛一眨不眨,高严低头吻住了她。
第二天等陆希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辰时了,陆希翻了身滚到了一个熟悉的胸膛里,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阿兄,你没上朝?”
高严拿了一杯陈茶给她漱口,然后又给她喂了半盏温水,“去了,已经回来了,再睡一会。”
“嗯。”陆希眼睛再次闭上,她总觉得似乎有件事没做,但还是抵挡不住睡意。
高严见妻子睡的香甜,也搂着她一起睡。
太子东宫里,崔康平面带温和的笑容同这几天好奇已久的嵇娘子寒暄,双目不动声色的扫了嵇娘子一遍,心中暗暗惊叹,真不愧是山山看上的女孩子,这容貌可真真出挑,就崔康平见过的人中,也就高年年的容貌可以跟她比拟,“嵇娘子一路跋涉,昨夜休息的可好?”崔康平关切的问。
“多谢太孙妃关心,嵇波昨天休息的很好。”嵇波低头恭敬的道,双目也飞快的扫了太孙妃一眼,就如旁人所说的太孙妃端庄得体,是天生的皇家媳妇典范。
嵇波跟崔康平寒暄,高屾也兴奋的拉着大哥道:“大哥,你当初给阿嫂提亲的时候送什么礼物的?我也要送给滟滟。”
高岳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耶耶和阿娘还没答应你们的亲事。”
“阿娘早说了,我喜欢谁都可以的。”高屾笑嘻嘻的说,阿娘都答应他奴隶都可以娶了,更别说滟滟了。
高岳无奈摇头,“那嵇郎君呢?他答应了吗?”
高屾噎了噎,想着他未来岳父对他不善的目光,有点心虚,但又马上理直气壮的说,“反正滟滟答应就好了!”
高岳头疼的揉着眉头,“这件事你跟阿娘去说。”说着他翻着书案前的图纸。
阿娘肯定会答应他的,这点高屾自信满满,连耶耶都默许了,他好奇的看着那些图纸,“大哥,这是什么?”
“是修陵的修复图纸。”高岳说,去年祖翁的陵墓修建好后,他就翻建修陵,只是翻修工程也不浩大,修了一年多也差不多完工了。
“也差不多是时候。”高屾笑容微敛,“阿娘等这一天等了快二十年了。”
高岳沉默不语,手轻叩书案,“让陆家该准备的都准备起来了。”
陆希睡到下午才起来,起来就想起自己有什么事没错,不由抱怨道,“都是你!害的我没见到嵇娘子。”
“不过是个小丫头有什么好见的,让崔氏见面就足够了。”高严不以为然,手还是不安分的搂着妻子。
陆希恼道:“可是山山说要娶她当媳妇呢。”
“那就让礼部去提亲好了,你这么费心干什么。”高严可不满意妻子把注意力分在外人身上。
陆希无奈,这人年纪越大越不讲理。
高严搂着妻子,“皎皎,等我登基后,就我们就先生跟岳母合葬。”
“好。”陆希脸上漾出灿烂的笑容,高严静静的凝视着她。
高严回来后,也就只有第一天跟妻子在一起腻了一整天,剩下的日子都在处理各项国事,他离京半年,事务堆积了一大堆。
陆希也在三天后见到了嵇波,陆希第一眼看到嵇波的时候,心里暗叹了一声,山山这臭小子果然是外貌协会的,这嵇娘子是她见过的小贵女除了年年外长相最出挑的。陆希留嵇波在太极宫一起进食午食,又送了她一对玉镯,这态度给建康权贵们一个信号,就是云南王妃的人选似乎定了。不过接下来的日子,陆希也没有时间先关心次子的婚事,毕竟登基大典也是重要的仪式。
大兴开元元年,帝传位于皇太子高严,严即位于太极宫承天殿。遣中书令陆纳、尚书令袁敞告于南郊。立太子妃陆氏为后,皇太孙岳为皇太子。
220挖坟((三)
阳春二月,在吴郡冬季的严寒已经褪去,四野春意盎然,天气清朗,正是郊游的好天气,同时这时节也进入清明情节,这也是汉族一年中两次墓祭中的春祭开始之时,上至帝皇将相、下至平民走卒家庭,都会在这段时间祭拜家中先祖。
这段时节吴郡郊外游人如织,到处都有游人踏青,有些脑子灵活的小贩都会挑着担子选一处风景优美处做些热食提供给游客,孙老三也是其中之一,他这段时间总会带着自己的老伴、孙女摆开自己的小摊做自己最拿手的小汤包,今天也不例外。孙老三跟着老板两人擀了大半天的面皮,正在包小汤包,却发现自己孙女心不在焉的生火,脑袋一直往外探,跟老伴对视了一眼,两人摇头叹气,继续低头包着包子,这第一笼是要给贵客吃的,故他包的格外的精心。
“袁郎君你来了!”孙大娘在第三十八次往外探的时候,终于看到了自己期盼已久的身影,不由兴奋的起身迎了出去,清秀白嫩的小脸上尽是欢喜的笑意。
“袁郎君。”孙老三跟老板也站了起来,略显局促的搓着手。
“孙翁、武媪、大娘。”来者是一名丰神如玉的青衫男子,他对三人如沐春风的微笑,这男子看起来约有二十多岁,容貌俊美之极,青衫本是贱色,男子身上也并无任何贵重配饰,最普通不过的庶民装扮,可这男子让人一见就不由自主的屏息敛气。
“袁郎君。”孙老三恭敬的行礼,这位郎君这五天几乎天天来他们这小食肆,孙老三当了一辈子小摊贩,阅人无数,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认出这男子身份绝对不凡,这几天相处下来更是确定自己的判断完全正确,给他做汤包的时候他是使出了浑身的解数。
“袁郎君你喝茶。”孙大娘从男子的侍从手中接过男子的茶具给他泡了一壶清茶。
“大娘泡茶的手艺越来越不错了。”袁敞接过茶盏轻啜了一口,含笑夸着羞涩的小女孩。
“袁郎君过奖。”孙大娘含羞带怯的看着俊美得不似凡人的男子,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俊美的男子呢。
“袁郎君,您的汤包蒸好了,您先慢用。”孙老三给袁敞做的汤包从各色原料到处置食材的工具,甚至是蒸包子的蒸笼都是袁家派人送来的,不说食材就是那些器具样样都是精品,那些人说了,全赏给他了,孙老三能不激动吗?
“劳烦孙翁了。”袁敞道谢。
蒸笼的松针上整齐的摆放上十个皮薄如纸、晶莹剔透的小汤包,每个汤包中心就有三十个细巧均匀褶皱,剔透的皮料下还蕴着轻轻晃动的汤汁,让人一看就食欲大开。袁敞也没有让人伺候,而是自己挟了一个小汤包在汤勺里,用箸将皮挑拨了,等汤汁流到食柶里,他等汤汁略凉后,先把汤汁喝下,而后在不紧不慢的吃着肉馅的汤包,这肉馅是用最新鲜的河虾仁做出来的,鲜美至极,根本不用加任何佐料,袁敞吃的很是享受。
孙大娘在一旁看得也很享受,美男子吃饭都是那么优雅动人。阿翁和大母老说她跟袁郎君身份天渊之别,让她别瞎想,真是的!她哪有瞎想了,就是看看美男子也不行吗?孙大娘嘟了嘟小嘴。
这时又有人来食肆用餐,孙大娘下意识的起身迎去,抬头她就愣住了,这次来食肆的约有十来人,为首是一名黑衣男子和一名全身罩着羃离的女郎,那名黑衣男子容貌竟然比袁郎君还要俊美上几分,孙大娘不由看呆了。
而袁敞看到进来的那对男女的时候也愣了愣,立刻起身。
“表哥,你好悠闲。”带着羃离的女郎对着袁敞轻轻笑道,声音柔软清悦。
好好听的声音,孙大娘目光移到了女子身上。
“二郎、阿妹,你们怎么来了?”袁敞惊讶的问,他们这是微服出宫?
陆希拉了拉高严,高严伸手给陆希去掉了羃离,陆希对袁敞笑道:“我在家里有点闷,就出来散散心。”
孙大娘偷偷的倒吸了一口凉气,好美的女郎啊!美郎君再也吸引不了她的注意力了,她开始专注的欣赏着美人。而那黑衣男子朝孙大娘望了一眼,神色冰冷,孙大娘下意识的倒退几步,脸色都变白了。
陆希抬头看了看高严,心里哭笑不得,这人连个小姑娘都要计较。
高严无辜的回视陆希,他可什么都没做,他扶着妻子坐下。修陵翻修完毕,各项事宜也准备的差不多了,眼看皎皎多年的愿望快要达成了,可皎皎似乎一点都不开心,还时常一个人发呆,高严不知道妻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正好听到小粘糕嘟哝阿娘现在整天都待在宫里,都不能出门,好可怜,他就把国事丢给两个儿子,带着妻子出来散心了。果然一出门皎皎心情就好了很多。陆希开心,高严就开心,当然要是能不遇上袁敞他就更开心。
袁敞坐在了两人下方,又让孙老三端上了一碟汤包,“阿妹,这汤包很不错,你尝尝。”
“好。”陆希接过袁敞递来的食物,给自己挟了一个,又给高严挟了一个。
袁敞的举动让后面伺候的内侍脸色微变,想上前阻止,但看着高严跟袁敞若无其事的神色,又默默的退下了。
陆希见被赶到灶下烧火的老翁,还有战战兢兢伺候在一旁老妪和女郎,她偏头对侍从吩咐了几句。侍从让人竖起了几扇屏风,才茅屋中划出一块地方,这样孙老三还能继续做生意。
“怎么样?”袁敞等陆希吃完一个包子后笑盈盈的问。
“不错。”陆希漱了口,用绢帕按了按嘴角,她是用过早饭来的,她叫过孙老三的老伴和孙大娘,语气柔和的问着她们每天什么时辰起来干活、在这茅草棚里干了多少年了、这里一样的小摊贩多不多……许多袁敞甚至想都没有想过的问题,他困惑的望向高严,皎皎这是干什么?
高严很酷的回了他一个冷厉的眼神。
原来他也不知道,袁敞悠然给自己再倒了一杯茶,话说还是新茶口感最好。
高严也给妻子倒了一杯茶,陆希抬头对他一笑,又问孙老三的老伴,“阿媪,你们在这茅草棚里做了也有二十多年了,怎么不想着翻修下这茅屋呢?”
“娘子,我们也想把这烂屋翻修下,好歹能遮风挡雨的,可实在凑不出铜钱来。”武媪笑着说,“家里的房子还没翻修呢。”也亏得自己老伴有一手好手艺,不然家里温饱都不足。
陆希微微颔首,江南不比北地地广人稀,这里的良田几乎全被豪门大户给占用了,寻常庶民能有上三四亩良田的已属于富户了,官宦阶层又能免税,越显赫的家族占据的土地就越多,不说旁家就是陆氏,她这些年生活能这么富裕,也跟陆家占有了大量良田有关。可现在阿兄当了皇帝,对这个现象就有点看不惯了,陆希心中暗忖,果然是屁股决定脑袋啊。
“皎皎,你想重新丈量土地?”袁敞见陆希一脸若有所思,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当然不是。”陆希否决,历朝历代哪个皇帝都想跟士族豪强抢土地,但现在还远远不到时候,而且暂时也没有必要。
袁敞松了一口气,他不是不赞同收回土地,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陆希看着离食肆不远处的一个码头,“自从开了这漕河后,这里到也热闹许多了。”
“不错。”袁敞虽然对前宋的末帝不是太欣赏,但是不可否认,他开通漕河还是有功绩的。
“阿兄、表哥,你们说弄个特区如何?”陆希问。
“特区?”高严和袁敞两人面面相觑,不理解什么叫特区?
“就是如果想要推行一个以前从来没有有人做过的政策,不确定这个政策是否可行,就划定一个区域实验性的推广,如果这个地方成功了,就慢慢扩大到其他地方,要是不成功就立刻停止。”陆希说。
袁敞饶有兴致道:“这个法子到底挺有意思的,皎皎你想要在吴郡做什么?”
高严听他叫的亲昵,冷着脸瞪他,袁敞全然无视。
陆希抬头看着高严,高严对她鼓励的一笑,陆希才道:“我想扶植下吴郡的商业。”
“商人?”高严和袁敞皆是一愣,他们都没有想到陆希会想到商人身上,自古农为本、商为末,高严和袁敞出身豪门,自小衣食无忧,从来没有把商人放在眼里过。
“也算商人吧。”陆希发愁的皱了皱眉头,这个想法她有了好久了,但只是一个大概的想法,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达。
高严笑着搂着她亲了亲,“不急,慢慢说。”
“嗯。”陆希靠在高严怀里,详细跟他们解释着自己想法,“阿兄、表哥,漕河一开通就几乎将南北都链接起来了,以后南北两地运货要方便许多,吴郡也是漕河的关口,又是富庶之地,我想用不了几年,来这里的商人就会越来越多。你们看现在这码头附近不就已经起了很多食肆、茶肆吗?将来可能还会更多,我想再弄一个类似东西市一样的坊市,划一片地方盖些简易的小楼,然后出租,一开始可以降低租金、不收税,等三年或者是五年后,先开始收税。”
“当然这个只是一个方面,还有其他措施,比如说吴郡不是有淡水珍珠吗?天津那边有海水珍珠,这两个地方都在漕河上,可以让一些商人上漕河,将两地的物资互通有无。现在玻璃瓶烧制也越来越多了,这边还有荒凉的小山丘,可以让人去山上种果树,然后把果子做成罐头运到北方,这样北方冬天也不用愁没蔬菜水果吃了……”
“这样也不是扶植商业,只能算是不抑商?”陆希说,其实自古盐税和商税都是重税,但是中原这些年战乱不断,商业不是很发达,基本都是庄园式经济,一切生活必需品都是从自己庄园出产,尤其北方更是,直到这几年才稍稍恢复了些,加上南北大运河也开通了,陆希动了发展商业的想法,种粮可以填报肚子,经商可以让人富裕,只有人民富裕了,国家才会安定。
袁敞听得有趣,让人磨了墨将陆希的话都记了下来,“挺有意思,回去可以跟人商量商量。”
“嗯。”陆希点头,她把自己的想法说了,接下来的事就不归她来管了,她相信大兴的官员和那些商人会比她做的更好,等过段时间要是商业继续发展了,她还可以办银行、发行纸币呢,唔,这些回去都要先记下来,要是她等不到可以让崧崧去弄。
三人说话间食肆里的人也开始多了起来,这间食肆并不大,陆希等人占据了一半,客人们坐在另一半,众人看到那个屏风都习惯了,袁敞前几日来的时候也都是架起屏风的。
“哎,你听说陆家的事了吗?”
“听说陆太傅和汝南长公主的牌位都流血泪了?”
“我听说是陵墓前的墓碑都流血泪了,据说陆皇后看到父亲墓碑流血泪,都哭晕过去了。”
“说起来陆太傅跟汝南长公主是原配结发夫妻,想要合葬在一起也是理所当然的。”
“是啊,当初陆太傅跟汝南长公主多般配啊,玉璧明珠啊!可惜好人命不长。”
“最可怜的是陆皇后,当初常山长公主的脾气——啧啧!”
“是啊,陆皇后人这么好,没出嫁的时候就免费租耕牛给我们,就跟当初汝南长公主一样。”
“我还听人讲过当年常山长公主当年还无故鞭打过良民,陆家还代她去给人赔礼了。”
“可不是!陆家的几位主人都很好,当初陆太尉、陆镇军、袁夫人,现在的陆皇后,果然是好人有好报啊!”
“原本原配夫妻合葬都是天经地义的,常山长公主她又无嗣,现在的齐国公可是汝南长公主的孙子!”
“对啊!”
……
而同样的谈话内容,在建康各个食肆、茶肆也有,几乎绝大部分都认为陆太傅应该跟汝南长公主合葬,而不是和常山长公主葬在一起。当然这也是有原因的,主要是今年元月,肃太子的前妻前宋乐平公主薨逝,陆皇后让她葬在了其父的齐陵,郑启的齐陵并没有附葬太多臣子和妃嫔,唯二的公主就是常山和乐平。
是故已经死了快二十年的常山再次被提起,同时提起的还有常山的各种事迹,比如说她逼着太常音声人净身、比如说她无故打杀侍从和宫女、比如说她薨逝后还陪葬了无数人,甚至比郑启死后陪葬的人数还多……种种的种种,让很多老人回忆起当初常山在时的各种飞扬跋扈,还有陆太傅、汝南长公主各种体恤老弱的举动,总让唏嘘不已。加上陆太傅墓碑已经连续二十天血泪,和陆太傅死前给好友的手信中提及的想要跟原配合葬的愿望,让富有幻想力的民众脑补了各种陆太傅、汝南长公主、常山长公主之间的虐恋情深,众人都希望有情人能生死同穴。
陆希安静的听着这些言论,神色平静。
袁敞倒是摇着羽扇扇着。
陆希说:“阿兄,我们回去吧。”
“好。”高严给她戴好长长的羃离,陆希偏头问袁敞,“表哥,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不了。”袁敞含笑摇头,要是现在高严不是皇帝,他一定要膈应他,可现在身份不同,虎须也不能老是去挑拨啊。
马车上,高严对陆希说,“我以为你会不忍心。”毕竟皎皎跟陆言关系一向不错。
陆希嘴角一晒,“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些流言都是陆家的手笔,高严也让人拖动了下,他还以为皎皎会反对,一直没说。
“再说这些言论又没有诋毁常山。”传出去的都是事实,外人会传成什么样子就不归她来管了。她才不在乎家丑不可外扬呢!陆家有阿兄、有她在一天,谁敢说陆家的流言?而且在陆希心目中常山就是一个死皮赖脸破坏自己父母幸福的、恶毒脑残小三,是陆家的耻辱。她知道她这个想法很无理,不过陆希对自己人和对外人一向是双重标准。
“你开心就好。”
开心?她怎么可能开心呢?父亲被常山霸着足有二十年,要不是她能活,要不是阿兄能登上帝位,她说不定最后只能去盗墓!不过这些话陆希不可能跟任何人说,“我想耶耶跟阿娘也会很开心的。”他们已经等了很久了。
“快了。”高严摸了摸陆希的头发,“皎皎,你真不想修陵?”高威的陵墓修好了,就轮到高严了,照着高严的想法就是他一定要跟皎皎同年同月同日死的,那么他们就葬也葬在一起了,就弄个大一点的棺材,但是陆希却吞吞吐吐的说想要火葬。
“阿兄,你想等我们死后以后被人盗墓,棺材挖开、暴尸荒野吗?”陆希抬眼望着高严,心里暗忖他可没少干过这种事吧?
“……我是为了军费。”高严理直气壮,不过想想皎皎说的也对,万一哪天他也别人挖了呢?
“而且就算我们不被人盗墓,说不定等千年之后,我们的陵墓也会被人挖开让旁人去参观,说不定我们的尸身都会被人放在大庭广众下让人随便看。”陆希想着后世考古出来的那些什么古尸会轮到自己身上,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与其这样还不如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的,“修陵也太劳民伤财了,我想种一片树林就够了。”陆希顿了顿,“阿兄,你要是想修陵,那就修吧,但是我想火葬……”
“你想如何就如何。”高严洒脱一笑,身为武将早就做好了随时命丧战场、死无全尸的准备,既然皎皎要火葬那就火葬,至于那些陵墓他本来就不在乎,人死了就死了,怎么可能死后跟生前一样?
“阿兄,你真好。”陆希亲了高严一口,她上上辈子一定修了很多善事,才会让她找到这样的夫君。
“女君,宁国夫人派人送帖来,说想求见女君。”春暄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宁国夫人就是陆言,高严当太子后,陆希就册封了陆言为宁国夫人,让陆言在陆家家庙修行。
“阿妩?”陆希接过陆言派人的请柬,不用想就知道她一定是为了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合葬的事来的,“我知道了。”
“要是不想见就不见。”高严对陆希说。
“没关系。”陆希对他一笑,这种事又逃避不掉,再说她也没觉得自己做错了,就如当初阿妩明知道耶耶不愿意跟常山合葬,可她还是默认了他们两人的合葬,她们两姐妹在这件事的上无关对错,只是各人站立场角度不同罢了,这件事她们之间的矛盾是永远不可能调和的。
作者有话要说:我其实想220完结的,现在看来估计要222完结了。。。o(╯□╰)o
221两姐妹的谈话
陆希在高严在掌权后,就将陆言册封为宁国夫人,让陆家接她出来在陆家的家庙清修,在陆家家庙,没人拘着她,陆希宫里有什么赏赐,有陆家的就有她的,故她日子过得还是很悠闲的,只是陆言素日深居简出惯了,等闲也不轻易下山,平时的访客除了阿劫一家子、刘铁外,也就是陆大郎夫妻了。
陆言当皇后时,郑桓对这个小舅子*屋及乌,不仅赐了他封地,还让当了主管盐铁的大农丞,官职不高,只是大农令的属官,但油水却很丰厚。旁人都知道他是陆皇后的弟弟,也没有人会难为他。陆大郎也知道自己不聪明,能轮上这个肥缺是因为姊夫的关系,所以为人处事都很低调,也不贪心,不该自己拿的他一分都不沾,偶尔吃点小亏他也不在乎,反正他也不缺钱,不说封邑就是陆言平日的赏赐就足够他一辈子吃喝不愁了,日子过得倒也安稳。等到了前宋覆灭,高家上位,他依然还是陆皇后的弟弟,大家都知道两代陆皇后只有这么一个同父的弟弟,齐国公是过继的,就更不可能有人难为他了。高家登基换了一大批官员,轮到陆大郎依然还是大农丞。
他一直感激陆言对自己的看顾,逢年过节总会让妻子入宫给陆言请安,等陆言出宫在陆家家庙清修后,他时常会带着小孙子小孙女陪陆言,陆家也不阻止。这些天建康沸沸扬扬的要让陆太傅跟汝南长公主合葬的事宜陆大郎也听说了,他对陆琉的感情一直很复杂,尤其是成年后对自己的身世有了一个完整的认识后就更复杂了,在听说陆希要让陆琉和萧令仪合葬后,他心里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日陆大郎准备再带着刚会走路的小孙女去看陆言的时候,陆大郎的妻子欲言又止的看着夫君。
“放心吧,我不会乱说话的。说了也是图增阿姊的烦恼罢了。”陆大郎道。
陆大郎的妻子松了一口气,“是啊,外头那些是是非非就不要让阿姊知道了。”她真怕丈夫又犯傻病。
陆大郎带着小孙女到陆氏家庙的时候,陆希一番常态的没有在佛堂念经,而是穿了一身正装在跟贴身侍从翻看着账册,“阿姊,你这是在做什么?”陆大郎惊讶的问,他很少见陆言翻看账册,陆言自清修之后,身上装束就越发清减,这样的品服大妆在郑宋覆灭后还是第一次。只是她现在再也不是袆衣,而是宁国夫人的正装。
“大郎你来了。”陆言看到阿弟脸上露出一个微笑,还将摇摇摆摆小丫头搂在了怀里。
“阿姊你这几天身体如何?我托人带了一些阿胶过来,阿姊你让人熬了做成果干就当零嘴吃好了。”陆大郎说,他知道阿姊不缺这点阿胶,不过这些是他的心意。
“好。”陆言含笑颔首,“大郎你帮我做件事如何?”
“什么事?阿姊尽管吩咐。”陆大郎说。
陆言拉过阿弟对他弟弟的吩咐了几句,陆大郎惊讶的望着陆言,“阿姊——”他神色有些惊疑不定,阿姊怎么会想到这件事的?
陆言道:“这件事我也只能让你去做了。”
“阿姊你放心,我一定会办好的。”陆大郎说。
陆言对他一笑,“我信你。”
“夫人。”侍从进来道,“皇后娘娘派人来接你入宫。”
陆言对陆大郎说,“我先去宫里,你跟他们商量下,该用多少钱就用多少钱,不用替我节省。”
“我知道。”陆大郎应了。
陆言由女官扶着上了马车,她身体微斜的靠在车窗上,看着外头一声不吭。
“夫人,您喝茶。”陆言的女官是陆言的伴读,只是她一辈子没有嫁人,始终跟着陆言,跟陆言早就情同姐妹,她担忧的看着陆言。
“放心吧,我没事。”陆言对女伴微笑,她闭了闭眼睛,无不自嘲的想到真是六十年风水轮流,当初阿姊受过的现在轮到她身上了。
宫里陆希正在太极宫跟高严一起看奏折,这会还远没有后世后宫不得干政的理论,再说这些文人没事就喜欢掉书袋,长长的几千上万字的奏折,可能只有几百字是正经内容,余下都是他们试图展现自己文采的笔墨。高严好歹也是陆琉的关门弟子,看这些奏折完全没问题,可每天这么多奏折看下来,他几乎就没休息的时间了,这点让高严很恼火,甚至几次在朝政之时骂臣子上奏折尽说废话。
还是陆希出了一个主意,让他命大臣们在奏折上贴黄写上奏折的要点,贴黄文字不许超过一千尽量简洁,才减轻了高严不少负担。陆希也是拣着重点的先放一旁,要是简单的就直接提笔处理了,她这些年也帮高严处理过不少公务,高严的字迹她早写熟了。不过这件事除了高严外,没有其他人知道,甚至崧崧和山山都不知道。
“皇后,宁国夫人来了。”宫侍在宫室外禀告道。
高严放下奏折,给陆希揉着她的脖子,“让太子妃陪你一起去见她吧。”陆言求见陆希,高严不可能陪着陆希,但也不放心妻子一人见陆言。
陆希笑道,“不用。她又不是洪水猛兽。再说阿平还刚出月子,别让她费心思了。”崔康平在两个月前给陆希和高严生下了他们第一个孙子,高家的嫡长孙。她见高严一脸不放心,摇头道:“放心吧,她不会跟我说什么的,就如——就如当年我一样。”陆希嘴角一扯,说她们矜持也好,虚伪也罢,她们从小的教育让她们永远不可能跟人恶言以待,当年陆言也不是不知道自己不愿意常山跟耶耶合葬,可自己还是在她面前选择了沉默,现在陆言也不可能会说反对的话。陆希沉吟,“她应该不是来阻止我让耶耶阿娘合葬的。”
“那她来干什么?”高严问。
陆希想了好一会摇头道,“我不知道。”但以陆希对陆言的了解,她肯定不会是来阻止她的,不可能成功的事陆言是不会做的,“反正去了就知道了。”陆希对高严笑道,“也幸好阿娘是长公主,不然想让耶耶迁墓还真不是一件的容易的事。”自母系氏族完结后,华夏就进入了男权社会,只有妻子附葬丈夫,没有丈夫随妻子安葬的说法。要动也是动妻子的墓穴而不是丈夫,但是萧令仪不同,她是前梁公主,公主依附的不是夫权,而是皇权,公主是君、驸马是臣,故将陆琉挖出来葬至萧令仪身边也说得过去。
“就算你阿娘不是长公主,我会让他们在一起的。”高严说。
“当然。”陆希亲了亲他,“你答应过我的事就没有不做到的。”
高严眼底露出了笑意,搂着陆希正想亲下去,陆希捂着他的嘴说,“我要去见阿妩了。”
高严悻悻道:“她有什么好见的,让司漪打发走就是了。”
陆希瞪了他一眼,“她是我妹妹。”
高严沉默,皎皎跟陆言不像他跟高囧那样,可他也不认为皎皎跟陆言会有姐妹情深的一天。
“她姓陆。”陆希对高严道,“所以那时候她会让陛下册封山山为文山县子。”阿妩当皇后的时,对自己对崧崧、山山都很不错,陆希一直记在心里。她跟陆言早有默契,她们之间永远不可能做到她跟侯莹一样姐妹情深,但也不可能成为仇人,就当普通的亲戚一样走动也不错。
陆言到太极宫的时候,陆希已经在偏殿候着她了,“阿妩。”
“阿姊。”陆言看着陆希,心中百味杂陈,她很想大声的质问陆希,为什么她要传出有关阿娘的流言,就为了汝南长公主能跟父亲合葬吗?可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下去,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坐吧。”陆希让人上了新茶,“这是新茶,你尝尝味道如何。”
“好。”陆言低头轻啜了一口茶水,略带些鲜果的香味,“这茶叶似乎跟以前有些不同。”
“对,这是我让人跟果树一起种出来的茶叶。”陆希说。
“难怪我尝着有些鲜果的香味。”陆言道。
姐妹两人叙旧了一会,就陷入了一片让人尴尬的沉默,也不知道几曾何时,她们之间的话是越来越少了,陆言放下茶盏,“阿姊,我这次是想来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陆希问。
“我想——我想等父亲的灵柩移走后,让阿娘跟大母合葬。”陆言咬了咬牙说,不然阿娘一个人孤零零留在那里太可怜了,阿舅又不喜欢阿娘,还不如让阿娘跟大母葬在一起,那里还有阿姐呢。陆言当了皇后后,就把侯莹移到了崔太后当时已经修建好的陵墓里。
“修陵的工程过于浩大,我跟陛下都不准备大肆修陵。”陆希说,让她出钱为常山和崔氏修陵?她脑残吗?
“费用我可以自己来。”陆言说,她不缺钱,她自己有封邑,加上郑启、郑桓还有崔太后的补贴,陆言可以算是建康数一数二的富婆。
陆希没答应,但也没有反对,“你自己掂量着看吧。”
“好。”只要陆希不反对陆言就满足了。
陆言走后,陆希把这件事跟高严说了,高严随口道:“她自己愿意折腾就折腾。”一个前朝的公主,一个前朝的皇后,谁会去在意?高严顿了顿,“皎皎,要不我让陆家把常山除名?”
“不用。”陆希摇头,她嘴角微弯,“把常山除名又如何?她还是跟耶耶生了阿妩,她生前还是陆家的夫人,我还给她守过孝呢。”
“对不起。”高严歉然的看着陆希,那时候他太没用了,让皎皎受委屈了。
“阿兄你有什么好抱歉的?”陆希笑道,“我早不在意了。再说我是有后福呢,谁能[www奇qisuu书com网]跟我一样,找了一个这么好的夫君。”过去的事早就过去了,何必用她来影响自己今后的生活呢?她只要自己过得好就好了,天底下谁能她一样幸福?有把自己当成一切的丈夫,儿孙双全,现在连孙子都有了,光去想着前尘往事有什么意义?她坚持让爹娘合葬也是为了完成爹娘生前的遗愿,她想耶耶和阿娘一定很想跟祖翁、大母、外祖翁和外大母团聚,那才是他们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高严听得陆希夸自己不由心花怒放,搂着妻子道,“既然知道我是好夫君就不要老是管着那块小粘糕了,她都该嫁人了!”
“谁说的,年年还小。”陆希立刻反驳,她家小乖乖还小呢。
“那孙子呢?”高严现在最怕的就是皎皎对孙子产生兴趣了,好容易儿女都长大了,万一皎皎兴起养孙子孙女怎么办?
“我哪有这么想不开?”陆希撇嘴,“孩子跟父母待在一起才好。”她生崧崧的时候,没舍得让崧崧给高威养,现在她也不会让儿媳妇让出自己的儿子。再说自己孩子那是自己生的没法子,现在好容易等孩子们差不多都长大了,她正想好好享受未来的两人世界,干嘛想不开平白增加自己负担?她跟阿兄现在多好,换了现代他们有孙子的时候,都要五十多六十了,开始进入老年期了,可他们现在还在青年期最后的尾巴呢。
高严听到妻子肯定话,心里松了一口气,舒爽道:“皎皎,我明天带你去骑马。”
“崧崧又要哭了。”陆希失笑,每次高严把公事丢给儿子的时候,崧崧就很郁闷。
“他年纪轻轻,正是需要锻炼的时候。”高严给自己找了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陆希含笑望着高严,高严低头抵上她的额头,两人脉脉对视。
陆希为父亲迁坟的事请钦天监选择良成吉日,同时她要暗暗庆幸,幸好当时父亲下葬时,郑启是以诸侯礼下葬的,棺木足有六层,最里面一层是金丝楠木,最外面是石头棺椁,肯定不会腐朽。要是寻常人家二十年过去,棺材估计都烂了。同时陆言也让陆大郎请了人翻修崔太后的陵墓,她不像陆希可以动用国家力量,只能算是草草修建,她也请钦天监选择迁棺材的吉日。
陆希在听说陆大郎和刘铁在帮陆言做件事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诡异的感觉,因为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听到陆大郎这个名字了,久到她已经完全忘了这人,却不想他居然还在,不过陆希也没说什么,她跟陆言也就那样了,更别说那个她完全不承认的所谓的弟弟了。
“大娘子,陆大郎目前还是大农丞,主管盐铁。”司漪说着陆大郎的职位,同时看着陆希的脸色,对陆大郎的处置是底下官员私自动手的,并没有告知陆希。以陆希的身份,司漪并不认为陆希会去为难陆大郎,但要想陆言在时那么提拔他也不大可能。
“哦,他要是有那个本事就继续当好了。”陆希淡淡的说。
司漪听陆希这么一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就是以后把陆大郎当成一个完全陌生人就行了,“大娘子,你看钦天监选了好几个日子,你觉得那个比较合适?”
陆希低头看着那些日子,大部分都是夏秋两季,她觉得挖坟这种事还是冬天比较好,夏天总觉得太热了,“就选十二月三十日吧。”陆希说,第二天就是元旦,正好是新的开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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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完结章
陆琉的陵墓是按着诸侯的最高礼节下葬的,帝皇七层棺木,他为六层,光是一个棺木就如此讲究,更别说他的陵墓了,郑启在位时候花了五年时间才给他修好了陵墓,修建的结实无比,当初主管修陵的官员也病逝了,所以陆纳在授命要把陆琉抬出来的时候,想了不少法子,最后还是喊来了发丘中郎将配合工部的官员前后花了好几个月时间,才将陆琉的陵墓的打通。其实自从高严让人琢磨出炸药后,盗墓的就变得容易许多了,但是给工部、礼部那些官员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炸皇帝岳父、皇后亲爹的墓地,故陆希说是定在十二月的最后一日迁棺木,可陆琉的陵墓其实早已开始挖掘了。
等三十日,陆琉的陵墓已经被挖开的差不多了,陆琉的陪葬也差不多都被移了出来,陆琉陪葬品极为丰厚,其中还有不少是郑启赐下的,陆纳让人全挑出来一并送入常山的陵墓,只选出陆家送出的陪葬一并移入萧令仪的陵墓。
常山的灵柩陆言已经移走了,陆琉虽然跟常山葬在一起,但是他们并不在同一室,他是主室、常山是副室,这是当初郑启定下的。陆希提醒过陆纳,不要让人打扰了常山的安宁,陆纳就命人封了常山的墓室,后来陆言上找陆纳,请他帮忙一起将常山灵柩移出,陆纳才命人将常山墓室打开,让陆言移了出去。陆言移坟的行动在陆希的默许下,进行的非常低调,也就几个大户人家知道,大部分人都不清楚。
萧令仪是有史记载以来,第一个以皇后礼下葬的公主,这个当然不是郑裕的好心,而是萧令仪的父亲前梁景帝对女儿的疼*。景帝十八岁登基,六十三岁驾崩,一生顺遂无比,堪称一代明君,唯一的遗憾就是膝下荒凉,年近半百方得一女,*如掌上明珠,真是捧在手里怕掉、含在嘴里怕化。景帝跟其妻陆皇后的陵墓早就修好了,景帝也过继了武帝为嗣,眼看着一切都安顿好了,朝堂也没什么事,他没事就开始忧心女儿了。
不仅早早的将女儿的嫁妆准备好,甚至连女儿的身后事都考虑到了,按着皇后的规格给女儿在自己的陵墓修建了一座陵墓。他这堪称的荒唐的举动不仅让朝臣反对,还让陆皇后哭笑不得,但是景帝执掌朝政多年积威甚重,年纪愈大性格就越喜怒不定,除了面对*女和皇后,甚至连跟他处事多年的陆说都要偶尔被他责骂几句。而陆说也想自己儿子是汝南长公主的驸马,汝南的陵墓规格越高,对儿子来说也不差。他是肯定要附葬景帝的,即使如此那就干脆让儿子跟他在一起好了,所以两个老头在死前给儿子女儿连坟墓都造好了。
后来前梁覆灭,萧家一系尽数灭绝,陆琉每次想起岳父提前给阿仪造陵的举动,都不知道是不是该感慨岳父大人有先见之明。萧令仪薨逝后郑裕也没有太过难为陆家和陆皇后,照着梁景帝的遗愿,将萧令仪以皇后礼仪,横竖人家父母把什么都准备好了。萧令仪的陵墓是按照皇后的规格建造的,故她下葬后陵墓一直没有封死,等着陆琉下葬,要是封死了想挖开要比陆琉的陵墓还不容易,除非真炸了。
陆希选的三十日是一个大晴天,冬日的暖阳早早的就挂在了空中,陆希昨天晚上就没有睡好,一直迷迷糊糊的做了不少梦,等醒来后就忘了到底梦到了什么。等到了快天亮的时候,她就怎么都睡不着了,又怕吵醒高严也不敢翻身。
“不舒服?”高严让她让自己怀里靠了靠,手摸上她的额头。
“没有。”陆希更往高严怀里靠,“阿兄,你说耶耶跟阿娘见面会怎么样?”
“开心?”高严实在无法想象,一个死了三十年,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两人葬在一起后能有什么反应,这算生死同穴吗?
陆希轻笑了两声,“就算真有地府,耶耶跟阿娘也会投胎了吧?现在都该长大成人了。”陆希伸手搂着高严的腰,“阿兄,我们永远都会在一起的对不对?”陆希说。
“当然,我绝对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高严许诺。
“嗯。”
高严给她拉了拉被子,“再睡一会吧,天还没亮。”
“我睡不着了。阿兄,我们起来去打拳吧。”陆希和高严都有每天锻炼的习惯,只是陆希锻炼的方式多种多样,高严只有一种就是练武。
“好。”高严轻敲了下床头的玉罄,殿外等候的宫侍们立刻捧来了热水给两人梳洗。
等陆希打完了一套拳,清晨的太阳才开始升起,陆希看着那明亮的朝霞,“今天有个好天气。”
高严将外衣搭在妻子的脸上,“以后也不会差。”他见妻子心神不宁,“先进朝食,进完朝食我们就祭拜岳父如何?”
“好。”
太极宫的清晨在高严没去上早朝前,都是非常安静的,只有高严夫妻两人,高严不管晨昏定省,他只知道子孙的存在都是来跟他争皎皎注意力的,所以他早上一向不许孩子们出现在太极宫。高岳已经成亲,高屾即将定亲,陆希为了不让两个儿媳妇不自在,就让儿子搬出太极宫住了,只留下高年年。公主和皇子不同,不成亲也不可能建造公主府,大臣们这次倒没人反对。
等两人进完朝食后,宫侍们奉上两人今日穿的衣服,高严是女婿,为岳父服丧原本就是最轻的缌麻,他又是帝皇之身,除了自己嫡亲长辈外,对其他人根本不需要服丧,去祭拜陆琉只需要腰间佩戴一根束带即可,即便是这样也代表了帝皇对臣子最大的荣宠,但高严还是让人做了缌麻丧服,他的理由光明正大,陆琉不仅是他的岳父,还是他的老师。陆希是出嫁女,要服齐衰,她看到宫侍备好的丧服时就红了眼眶,高严搂着她,无声的安慰着。
“阿娘。”等高严和陆希穿戴完毕,高岳、崔康平、高屾、高年年也来了,崔康平甚至还把是儿子也带来了,小东西满三个月了,眉眼也长开了些,粉嘟嘟的可*极了,穿着白色的棉麻衣,吃饱喝足的正在奶娘怀里吹泡泡,陆希抱过小孙子摸了摸他的小手,“孩子还小,别冷到他了。”
“不会冷的,我在里面给他穿了一件小棉袄。”崔康平说。
陆希点了点头,将孩子递还给乳母。
作为陆希的贴心小棉袄,高年年很快就注意到阿娘心情不好,她乖巧的偎依到了陆希怀里,陆希*怜的抱了抱她,对高严说,“我们走吧。”
高严颔首,“好。”
陆纳昨天几乎一夜没睡,跟负责礼部的官员忙了整整一夜,才将各项事宜准备好,中护军高团也从昨晚开始做着各项保护帝后、太子、皇子等的安全工作,从郑启皇陵到梁景帝的皇陵的道路已经彻底清空,除了戴腰牌的军士和官员外,任何人不得擅入。
“陛下。”臣子们看到帝后辇车缓缓驶来,立刻放下上前行礼。大家看到高严穿的孝服时都吃了一惊,唯有陆纳一声不吭,高严身为帝皇能做到如此,叔父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陆希伤心的看着父亲大开的陵墓,三十五年了,耶耶等了三十五年才有今天。
待高严和陆希祭拜过陆琉后,众人开始移棺,陆琉的棺木一共七层,最外一层还是石棺,沉重非常,为了能顺利的移出这套棺木,工部的官员特地的运来了大型的吊车,用无数粗麻绳将灵柩绑住,一点点的往上抬。
听着吱吱嘎嘎的声音,陆希有些恍惚,高严伸手握住她的手,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两人双手相交,陆希对高严挑了挑嘴角表示自己没事。陆琉的灵柩被地吊车慢慢的运起,而后缓缓的左移,放上专门备好的车板上,再有数百名壮劳力拉着这灵柩缓慢向修陵走去。
陆言今天也来了,她神情复杂的看着父亲的灵柩从陵墓中移开,嘴角勾了勾,大母为了阿娘绝食了三天才让阿娘跟耶耶合葬,当初无论是阿娘、大母还是阿舅都没有想过今天的情景吧?难怪阿桓老说世事无常,须惜取眼前人,陆言低头涩涩的笑了。
阿劫也感慨的望着缓缓移动的车队,他对陆琉的记忆已经比较模糊了,可他看过不少祖翁留下的笔记,他写了无数怀念大母的赋词,有时候他会想要是前梁不覆灭,祖翁跟大母一定是最恩*的夫妻,当然要是这样的话阿姑就绝对不可能嫁给姑父了,姑父也不可能今天登上帝位了。阿劫看着那个扶着阿姑的身影,低头轻叹一声,世事无常。
“年年。”高屾轻声叫着妹妹。
“阿兄?”
“年年一会祖翁下葬后,你一定要陪在阿娘身边知道吗?”高屾低声吩咐道,他有点担心阿娘情绪失控。
“嗯。”高年年乖巧的点头。
“年年。”高岳叫着妹妹。
高年年仰头看着大哥,小脸粉润润的,高岳忍不住摸了摸她面颊,“年年,阿娘有跟你说过,她为什么暂时不要修建皇陵吗?”
高年年想了想,“阿娘说太劳民伤财了。”
高岳听了若有所思。
“阿兄?”高屾跟高年年同时不解的看着大哥。
“我再想阿娘是不是不想修皇陵。”
“为什么?”高屾跟高年年困惑的问,他们很不理解,自古帝皇修陵不是很正常的事?耶耶跟阿娘怎么可能不修陵呢?不然他们葬在哪里?
“劳民伤财。”高岳说。
“……”高屾和高年年一脸纠结看着高岳,他们一直以为这是阿娘打发文臣的借口。
“耶耶跟阿娘需要找借口来躲避文臣吗?”高岳嘴角一扯,耶耶一向是想做就做,连大伯都杀了,他还需要这件事上找借口?高岳怀疑父母就是不想修皇陵,而不是暂时不想。
“不会吧。”高屾呐呐道。
“再说吧,反正耶耶和阿娘年纪还轻。”高岳说。
高年年翘嘴,“那些大臣最讨厌了,明明耶耶、阿娘还很年轻,一定提起修皇陵什么的,真讨厌!阿兄,你要把他们都骂一顿。”
高岳轻轻摇头,*怜的摸了摸妹妹的小揪揪,心中想着年年也不小了,比起父母的陵墓,更应该早点建的是她的公主府,阿娘说过不能离齐国公府太远,那就只能在现成府邸的基础上翻修了。
兄妹几人低声聊天着,车队一直不停的行驶着,一直到了正午时分才达到了景帝修陵。依然是由礼部、钦天监的官员引导众人行祭拜礼,让人将陆琉的灵柩抬入萧令仪的墓室内,而那扇原本并没有关死的墓室门在时隔三十五年后第一次被打开,这也是最后一次打开。
陆希看着被彻底封死的陵墓,她咬住了下唇,微微仰头。
“阿娘!”高年年上前抱住母亲,陆希的三个孩子从来没有见过陆琉,自然对陆琉的下葬没有多少凄悲之心,但他们很清楚母亲跟祖翁的感情,所以高年年一直在注意陆希。
高严和高岳、高屾都担忧的看着陆希,“阿娘没事。”陆希控制了下情绪,安慰的拍了拍女儿,又对丈夫儿子露出一个安抚的浅笑。
等上了辇车,高严对陆希说,“要哭就哭吧,这里没人。”
陆希靠在他肩头,“我没很伤心。”她低声道,“耶耶跟阿娘在一起了,应该开心才对。”
高严亲了亲她额头,“他们团聚了,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
“嗯。”
等高严和陆希回宫的时候,已经快三更了,承天门前朱雀大街已经清空,各府邸大门口都挂上了华灯,街道两旁的绿树上也系着各色的彩色锦缎。
“殿下。”负责元旦盛会大典的礼部官员看到辇车驶入承天门的时候,彻底松了一口气,忙迎了上去,“时辰差不多了。”
陆希和高严在路上已经换上了冕服、袆衣,站在承天门外迎接两人的百官跪迎两人入宫。
“点灯!”随着太常卿呼声,太极宫前一百八十一盏金枝银灯随即同时燃起,顿时夜幕灿若旭日初升,金光璀璨,照的人几乎睁不开眼。
高严紧紧的握着陆希的手,一步步的踏上承天门的阁楼。元旦盛会,陆希在出嫁前几乎每年都会参加,但那时候她只是旁观者,而她现在是——参与者。
“嘭——”当承天门响起了第一声爆竹声,这仿佛是一个信号一般,建康城各处的华灯由近及远的开始点亮,站在承天门往下俯视,整个长安城各处点起的华灯、燎火仿佛一条条蜿蜒壮丽的火龙,绵延不绝。
“陛下、皇后。”内侍恭敬的端着托盘朝两人走来,托盘上是一只制作精巧的天灯。
高严接过宫侍手中的火引,同陆希一起将天灯点燃,随着两人点燃的天灯冉冉升空,底下无数天灯也冉冉升起,犹如星河般将夜空照亮,华光溢彩,美不胜数。
“山呼——”太常卿浑厚响亮的声音再次响起。
高严拉着陆希的手走到栏杆前。
“万岁!”从承天门阁楼之下,每层皆站得满满的人群,随着这声“山呼”,皆跪地叩首行大礼,声音远远的传出,宫城外正在狂欢的百姓,顿时也纷纷跪地,“万岁!”
“山呼——”太常卿的声音越叫越响。
“万岁!”众人再跪再叩首,呼声隆隆。
“再山呼!”太常卿的声音近乎吼叫了。
“万岁!万岁!万万岁!”底下附和的声音震耳欲聋。
“砰砰砰!”山呼万岁完毕,无数爆竹被同时点燃,爆竹声、锣鼓声,响彻云天。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片黑压压跪倒在地、不住磕头的百姓,口中仍不停的高呼“万岁”。
“呜——”闷闷的号角声响起,“咚!咚!咚!”随即是大鼓击打的声音,“轰隆隆——”地面隐隐震动起来,隆重的车队朝承天门驶来,为首是一辆装饰华贵、几乎快同承天门阁楼同高的象车,由十三人牵引而入,鼓吹奏乐。跟在象车是一辆由静室令驾驶的马驾车,两旁各有一名式道候驾车。马车后又是两名骑马的京口尉……
此情此景,让陆希以为身处梦中,这种俾睨天下、生杀夺与的感觉,也就古代天子才有可能感受到了吧?
“漂亮吗?”高严低头含笑望着妻子,高家登基后,元旦盛会还没有举办的如此隆重过。
“漂亮!”陆希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喜欢吗?”高严问,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喜欢!”要是没有她跟阿兄的这几年的苦心经营,他们哪里来这么多财力可以供得起如此奢侈的元旦盛会,当初接受前宋的时候,前宋的国库是空的。
“皎皎,这个天下是我们两个人的!”高严轻而坚定声音传来。
陆希仰头,抬眼就望入一双深邃的凤眸,里面有着她无比熟悉的情义,陆希抬头轻轻的抚摸上高严的眼角,“好!”
她再也不是三十五年前莫名其妙来到陌生朝代了陆希了,也不是二十三年那个父母双亡的孤女了,现在她有丈夫、有孩子,还有媳妇、孙子,如果耶耶、阿娘在天有灵也会放心的,当然爸爸、妈妈和哥哥也会放心她的……陆希仰头看着天上的星空,默默的为自己所有的亲人祈祷,她现在很幸福,所以大家也要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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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我会先填旧坑,新文的话,还在考虑中,应该是明朝背景的文,不过到底是仿明朝还是真的明朝,还没有确定,开坑应该需要一段时间,有缘我们新文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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