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谋士
十月初一,在宋代是一个重要的日子。这一天,皇帝会赐给百官棉袄。
到了十月初四,无论官员或百姓,都会在这一天,去给自己的祖先上坟。
然后就是立冬,各家各户采办过冬的物品,特别是准备蔬菜,因为开封冬天特寒冷,蔬菜都得从外地运来……
石越在车上听新买的书僮侍剑,介绍着这些古代的风俗。
自学院开学后,石越便在桑家住几天,在赐邸住几天─主要是为了学院太忙,有时候,甚至住在学院不回来。
桑夫人因不放心石越的起居无人照顾,特意买了许多奴仆送给石越,其中也不乏有见石越显达、而主动投身以求荣身之人。
但石越仅仅留下一对看起来颇忠厚的石安夫妇,帮他管理赐邸,又收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孤儿做书僮。
石越见那孤儿聪明伶俐,却身世可悯,动了恻隐之心,因此收在身边,取名「侍剑」。
其实,以他的本意,却是不喜欢自己被人服侍─人情是好逸恶劳的,石越既然希望有一个更平等的世界出现,如果自己被服侍惯了,只怕慢慢地,自己就会对不平等的现象感到麻木,毕竟自己现在,已经是既得利益者中的一员了。
在成功地改变这个世界之前,石越清醒地知道,自己也可能被这个世界所改变。
马车颠簸着,到了西华门外。
「侍剑,待会儿我去面圣,你就在这儿等我,不要乱跑,有人问起,你就说自己是白水潭学院山长石越家的书僮。」石越仔细地对侍剑叮嘱着。
在石越的眼中,侍剑并不是服侍自己的人,而只是一个小孩。
「是,公子,你放心。」侍剑伶俐地回答。
石越摸了摸他的脑袋,又向车夫叮嘱几句,这才下了马车,向大内走去。心里一面纳闷着皇帝找自己做什么。
进到西华门,李向安早在那里等候。
他一面在前面带路,一面笑道:「石大人,皇上对您真是另眼相看,这次竟是在御书房召见您。
「今日赐给您的棉袄,分例〈编按:按习惯或规定以一定分量分配的东西〉都等同三品以上─咱家跟皇上从藩邸到宫中,从未见皇上对谁这么好过。」
石越原不知这些规矩,听李向安说了,连忙笑道:「皇上的知遇之恩,做臣子的粉身碎骨,也不能报答。
「这次我本家二叔,从杭州托人带回几匹棉布,作工却还看得过去,改明儿叫人送到贵府,李公公可得笑纳。」
李向安谦逊几句,眉开眼笑地领着石越到了御书房,尖着嗓子说道:「皇上,著作佐郎石越见驾。」
「快宣他进来。」
石越连忙走进御书房,向皇帝参拜。
赵顼待他见礼完毕,笑盈盈地问道:「石卿,卿的学院办得如何了?」
「蒙陛下钦赐墨宝,短短十余日,收了八百学生,现在微臣和臣友桑充国分班授课。
「只恨先生太少,幸好有苏轼、王安礼、曾布、叶祖洽等人,替臣分别讲《春秋》、《诗经》、《论语》三门。」石越详细地回答道。
皇帝亲手为他题了「白水潭学院」院名,加上他自己与众多「客座教授」的声名,第一期居然招了八百名学生,远远超过他的预期。
这些学生大多数是富家子弟,因为种种原因进不了国子监,闻得石越的大名,便进到白水潭来;但也有少数人,是因为不喜欢诗书礼义,专喜欢杂学,这才进白水潭读书。
不过,这些却不是石越所能尽知了。
赵顼显然早知道他收了这么多学生,并不吃惊,只是颇有兴趣地问道:「听说卿的学院体制,与历来学院颇有不同之处?」
「回陛下,所有体制,都是臣一手草创。」石越拱手答道,又把学院各课程一一说明。
赵顼听他说完,问道:「卿开设这许多课程,又有何用处?」
「臣以为,国家需要各种各样不同的人才。故分门别类,学生学经义之外,各有专门之学,将来凭此一技之长,也能报效朝廷。
「此前不久,朝廷以为提点刑狱〈注十〉不宜用武臣,专用文臣,以武臣不通律法,故有此令。臣之意,略同于此。」
「原来如此。」赵顼并不以为意,「卿所虑甚善。他日律学科要老师,自可问朕要。」
「谢陛下。皇上明察千里,其实臣心里,一直想问陛下要一个人,不知陛下肯不肯给?」石越想了一想,小心地说道。
「石卿想要谁?」赵顼一怔。
「沈括沈大人。」石越微笑说道:「臣只要陛下让沈大人,每十天来上三天课即可,臣自当奉上相应的薪酬。」
「准奏。」赵顼笑道:「好个石子明,朕想问问卿,叶祖洽的学问如何?」
「状元学问自然是好的。」
「那卿看看这几篇策论。」赵顼随手递给他几篇策论。
石越连忙接过来细看。
这几篇文章文辞激切,都是些鼓吹变法,呼吁采取强硬政策,推行新法的话语。
他也不知道是谁人所作,只好委婉地说道:「这几篇文章写得极好,不过,作者似乎年纪尚轻。」
「写这些策论的,也是个进士出身,是王丞相的爱子。」赵顼笑道。
「王雱王元泽?」石越吃惊地问道。
「石卿也认识他?」
「臣并不认识王雱,只是听说过他的一些传闻。」石越笑道,他无意得罪王安石,心里早就有了主意。
「噢,有什么传闻?」赵顼好奇地问道,这时候,石越才看到皇帝始终也是个年轻人。
「听说王雱小的时候,有个客人把一只鹿和一只獐关在笼子里,送给王丞相,恰好王雱也在旁边,客人因此问道:『哪一只是鹿,哪一只獐……』」
「那王雱如何回答?」皇帝对这些小故事,显然很有兴趣。
「王雱回答,鹿旁边的是獐,獐旁边的是鹿。」石越笑道。
「哈哈……这个王雱,倒真有几分聪明才情。」赵顼见他回答得如此狡狯,不禁开怀大笑。
「臣听闻王雱自小便有神童之名,一生不肯做小官。皇上若要用他,还须宠以馆阁之职〈注十一〉。」石越这是顺水人情。
戴楼门旁边「张八家」园宅正店,是汴京里数得着的七十二家酒楼之一。
门外依例是彩楼欢门,此时天色已晚,灯烛荧煌,然而客人依然不少。
「张八家」的掌柜张有福,乐呵呵地站在柜台前招呼着客人,茶博士和酒博士穿梭往来,忙得不可开交。
张有福眼见一个穿著锦袍、身材高大的青年公子走进店来,身后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穿著一件黑色袍子,眼睛透着灵光的小书僮。
他见惯了各种世面,一眼就看出这主仆二人气度不凡,连忙亲自迎了出来,招呼道:「这位公子,可是第一回来小店?小二的,楼上上等雅座一间伺候─」
小书僮眨了眨眼睛,稚气未脱地笑问:「掌柜的,你怎么知道我们要的是雅座?」
「哟,你看看,小兄弟,你家公子这气质,小的还能认错吗?」张有福笑呵呵地说道,眼光往青年的腰间无意识地瞟了一眼,几乎吓了一跳─金鱼袋!
戴楼门边不比景灵宫边的长庆楼,也不比州桥、土市子、潘楼街的酒楼,那些地方官宦云集,别说金鱼袋,就是亲王侯爵、宰执大臣,也有光顾的。
「张八家」地处开封城西南,位置略偏了一点,来个金鱼袋,就是个大官了。
而且,这个公子竟如此年轻,不过二十来岁,定是哪家亲王勋贵子弟无疑,否则不能有这个恩宠─当下,张有福巴结得更加殷勤起来。
书僮一边走一边笑道:「掌柜的,你这回却猜错了,我家公子喜欢热闹,不要雅座。」
张有福也不敢怠慢,应了一声,亲自引着上楼,给收拾了一张桌子,茶博士马上泡一壶上好的茶奉上。
却听青年公子对书僮说道:「侍剑,去把桑五给叫上来,一起吃吧。」这主仆二人正是石越与侍剑。
「公子,桑五叔无论如何不肯来的,您让他在大堂里吃就行了,这上下有别嘛。」侍剑轻声解释。
「我不爱立这么多规矩,让你去叫你就去叫,什么上下有别,大家都是人,桑五赶车,比我们坐车不辛苦?」石越微皱着眉头说道。
「是。」侍剑连忙答应着跑下楼去,不一会便拉着桑五上得楼来,在一张桌上坐下了。
张有福看得目瞪口呆,瞅着这三人一桌而坐,实在不伦不类,他几时见过这样的官?便是读书人,也不乐意和一个车夫一起吃饭,可眼前这个公子,倒是丝毫不介意,反倒是那个车夫坐立不安。
石越要了一盘葱泼兔,一碟西京笋,又要了一壶老酒、两盘紫苏鱼、签鸡,以及各色水果,便招呼着桑五和侍剑一起吃起来。
桑五开始有点拘谨,慢慢地便也放松了,一面吃一面和石越聊些家常,又听侍剑说些老家河北的乡土人情,石越竟觉得这桌饭吃起来,比在皇宫里吃要自在得多。
张有福从没见过这种怪事,虽告了罪回到楼下,过一会就忍不住借故往上来跑一趟,一心想瞧这个稀罕。
不料刚上得楼,就听人招呼他,「大掌柜的,请过来一下,打听个事儿。」
他连忙循声望去,却是几个年轻的儒生,想了一下,才记得是从潭州来京的读书人。
他也不敢怠慢,赶忙上前问道:「几位公子,有什么事吗?」
有一人因说道:「我们几个是潭州的举子,因出来游学,听说京师西南有座白水潭学院,是石子明大人亲自讲学,便想请问一声,这白水潭学院该怎么走?离这里又有多远?」
张有福笑道:「几位公子,这可不巧了,那石大人是大宋少有的人物,听说他老人家要开堂授课,十多天便招齐八百学生,便在九月二十一日,白水潭学院已经开学了。」
「这倒无妨,我辈兼程赶来,想那石山长,也不能拒我们于千里之外。」
「只听说学院的校舍已满,几位公子如果能在白水潭村民家租间房子住,亦是可以随班就读的。
「不过,小的听说因学生太多,这石大人已是忙不过来了,他们肯不肯再收人,非小的所能知。」张有福倒是一番好意。
一个茶博士过来笑道:「听说白水潭学院山规森严,学生不读满三年,不能卒业。」
那几个读书人,显然是头一回听说这规矩,有人便笑问:「茶博士是否弄错?这个规矩却从未听说过。」
茶博士见他们不信,便摇头晃脑地卖弄道:「几位公子想是外地人,不知道石大人多大的名声。
「他那是皇上屡召不起的人,崇政殿对答,赐进士及第,紫金鱼袋,可以随时出入禁中侍读,这白水潭学院五个大字,亦是当今亲手所书,规矩自然不是别处可以相比。」
张有福听他说到「紫金鱼袋」,心中一动,不禁向石越望了一眼。回头又听茶博士说道:「便是白水潭学院的考试方法,亦是别处不能比的。」
那几个读书人见他所说与传言相合,不禁信了几分,便有人问道:「它的考试方法,又有什么不同之处?」
茶博士勾起他们兴趣来了,却又支支吾吾地顾左右而言它,不肯就说。
那几个读书人出外游历久了,自然知道套路,便有人拿了几文钱,塞到他手里。
茶博士把钱一捏,笑了笑,方继续说道:「小的有一个表亲,正巧也在白水潭学院读书,故对于他们的山规也略知一二。
「听说那个学院,先生不称先生,而称教授。每学年结束,由教授出问答题二十道,答对十五道方能通过。」
「这也平常。」一个书生不以为然地笑道。
「这还没完呢,这二十道只是普通的问答,通过之后,教授便会出五道更难的题目,当面对答,答对三道,称为『及格』。这算是第二关过了。
「第三关则是由同窗出题,考试之前,每个学生都必须出三道题,由教授核准,如果某人出的题目太容易,则罚他劳作一周,责令重出─几位想想,都是心高气傲的读书公子,哪个能丢得起这个脸,因此出的题目必是难的。
「而后,便于这些题目中,每个人随便出挑二十道作答,答对十五道,便算通过第三关。」
那茶博士口沫横飞,引得一众客人都倾耳相听,石越见他说得如此明白,心里也觉得挺有意思。
旁边不免有人搭话,「茶博士,你说得也太繁琐了吧?听说过四道考试、三道考试,无非是诗赋文章,哪有这样的?」
茶博士不屑地看了那人一眼,说道:「这不难能显出白水潭的水平来?这并非小的胡吹,他们山规上写得明白的。若是不信,可自己去看。」
「依我的看法,这是石山长故意如此,众位想想,他学院考试方法如此困难,那些能够卒业的学生,能有多大的声誉呀?便是比太学也要强许多。」
「那不能比,太学的那是直接可以做官的。」
「你知道个屁,太学做官好?还是考进士做官好?这白水潭学院出来的学生,考个进士还不容易?」
「非也……」
……
一众旁观的食客,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侍剑是小孩脾气,几乎想去搭话,石越赶忙给挡住了,桑五只是一边听着,一边憨笑。
三个人正埋头喝酒吃饭,忽听有人在旁边说道:「这位公子请了。」
石越愕然抬头,却见一个人正抱拳朝自己说话,此人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白衣长袍,面容清臞,只是眼帘低垂,好似没有睡醒的样子。
「这位兄台是叫我吗?」
「正是。」那人嘴角流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不知道怎的,石越一看这笑容,心里就下意识地想一个词─「奸笑」,手不自觉地摸了摸钱包,一面笑道:「不知有何赐教?」
「在下潘照临,草字潜光,真定府人。因见公子气度不凡,故此冒昧打扰。」
「原来是潘兄,在下便是开封府人,石越,草字子明。」石越连忙起身抱拳还礼。
潘照临似乎并不太意外,眼角有意无意地瞟了石越的金鱼袋一眼,笑道:「原来是名动天下的石公子,在下真是失礼了。
「我从杭州游历至此,本想明日去白水潭拜会,不料今晚在此邂逅。」
「不敢。」石越一面说,侍剑已让人给潘照临置了座,请他坐下。
因听到潘照临刚从杭州过来,石越便笑道:「潘兄,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杭州的风物想是极好的。」他却没注意,当时尚无这句民谚。
「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美人柔荑,才士风流,如此而已。」潘照临似乎永远是没有睡醒的模样。
「哦,如此而已?那么不知天下何处,可当潘兄一赞呢?这汴京城如何?」石越给他满了一杯酒,一面笑道。
「汴京城外表繁华似锦,却是一只大蛀虫,举国税入全聚于此,就为了繁华似锦四字。
「燕云已为敌有,所幸者,契丹无雄主,大宋无大灾,一朝有变,此地必为他人所有。」潘照临冷笑一声,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石越听得暗暗惊心,却不知这个人是何来历,有何用意?便试探着问道:「若真如此,以潘兄之见,可有何良策?」
潘照临见石越并不反驳自己,心中暗暗点头,口里叹道:「自古书生空议论,食肉良臣少奇谋。便有御敌之策,又能如何?」
「当今明主在上,布衣上书,一朝便可为天子近臣,何忧报国无门?」石越越发不知道他的来意了,二人相交未深,此人说话却句句带着禁忌,让石越摸不着头脑。「庆州大败,数名大将以身死国,韩大人亲赴陕西,皇上亦亲自主持武举,此国家用人之际,足下大有为之时也。」
「潘某非有韩信之材,在下所学,是张良、陈平一路,不遇其人,终是无用。」潘照临听石越劝他赴军前效力,不由得哑然失笑。
「那?」
潘照临略一迟疑,他见石越言语之中小心谨慎,也知道此时二人交浅言深,多有不便,便说道:「此处非说话之处,潘某今夜就此告辞,改日必当登门拜访,再谈今日之事。」说完长揖到地,告辞而去。
潘照临数语之中,就说出大宋几处关键的弱点,几乎道出了宋朝的未来,给石越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石越内心也非常盼望,能与他再次相会。
不料此后几天,潘照临却似乎就此消失了。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地就到了立冬。
石越回到宋代,也有足足一年了。这段时间里,白水潭学院又多了沈括、范镇等几个老师。
沈括对于石越的「石学」,早有研习,与石越相见甚为投机,兼之又是奉旨讲学,且白水潭学院客座教授的薪酬颇为丰厚,因此,对于到白水潭学院上课非常积极。
石越有了这个好助手,压力顿时大减。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短短几天之内,沈括又向石越推荐了如苏颂〈注十二〉等一大批科学素养非常深的人前来兼课,白水潭学院已渐渐称得上人文荟萃了。
这一日,因为皇帝下诏要大宴群臣,因此石越一大早就赶到尚书省,在宰相的带领下,和文官们一起给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上寿,然后一起去大相国寺祈福。
石越对这些礼仪繁多的活动毫无兴趣,只是循规蹈矩地跟着众人一起参加而已。
此时,朝中局势风云变幻。
九月十三日,推荐王安石的宰相曾公亮辞职,十月分,另一位宰相陈升之的母亲,也因病去逝。
眼见宰相职位全部空缺,一方面是王安石踌躇满志地等待着升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成为真正的宰相,名正言顺地推行政策主张。
一方面,却是朝中大臣对王安石的专断越发不满,许多原来支持王安石的大臣,一步步走向新党的对立面,紧张气氛与日俱增。
在这样的情况下,石越非常不愿意参加朝廷的任何活动,生怕不小心被卷入新、旧党的政治斗争之中。
从大相国寺回来后,石越正准备去尚书省都厅赴宴,不料立时便有中使来传,说皇帝召他相见。
疲惫不堪的石越,也只得强打精神去见皇帝,一面在心里暗暗感叹:「真的是官身不自由。」
他跟着宦官从右掖门进宫,不料刚走到右长庆门,便碰上王安石和曾布,此外,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官员,和王安石边说边笑,看样子也是去见驾的。
石越暗叫一声「倒楣」,却也只好恭恭敬敬地向王安石行礼参拜。
王安石对他却格外客气,热情地把他扶起来笑道:「子明不必多礼,是皇上召见吧?」
「下官正是奉诏见驾。」石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答道。
那个四十多岁的官员却走到石越跟前,行了一礼,笑道:「原来,这位就是名满天下的石子明石大人,下官宁州通判邓绾,这里有礼了。」
石越却不知这是何人,只得虚伪地应承道:「久仰。」
曾布知石越必然不知邓绾此人,便在旁边笑道:「邓大人言时政十多条,很受皇上嘉纳的。」
却不防旁边杀出一个程咬金来,有人冷笑道:「不知是皇上嘉纳,还是参政嘉纳?」
石越不料有人竟敢当面讽刺王安石,循声望去,认得是开封府知府刘庠,他与王安石一向不和。
在刘庠后面,还跟着苏轼等几个开封府官员。
王安石青着脸向他望去,刘庠随随便便地给王安石行了一礼,说道:「今日佳节,参政不必如此作态。
「刘某比不得邓大人,一心只想做馆阁,下官大不了不当官,有话却是要直说的。」
「刘大人,你辱人太甚了。」邓绾脸上也挂不住了,禁不住发作道。
「是吗?我有什么辱人的?邓大人不是说『笑骂随人,好官我当』吗?在下不过笑骂而已,不会妨碍邓大人做好官的。」刘庠夹枪带棍地骂了回去。
邓绾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身子气得发抖。
王安石勃然大怒,「刘庠,你面辱大臣,太放肆了。待会我要参劾你。」
刘庠满不在乎地一笑,昂首抱拳说道:「悉听尊便。」说罢便扬长而去。
石越第一次亲身体会这些大臣水火不容的感觉,心里不由得佩服刘庠这份胆识,但表面上却只能不动声色。
他故意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跟着怒气冲冲的王安石,向集英殿走去。
进到集英殿中,见皇帝坐在龙椅之上,正笑呵呵地和几位大臣说话;石越又用目光寻找刘庠,却发现他一脸从容地站在文官行列之中。
众人给皇帝行礼完毕,王安石便厉声奏道:「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赵顼见他脸色不豫,不由得怔道:「参政有何事?」
「陛下,臣要弹劾权知开封府刘庠无礼,面辱大臣。」王安石声色俱厉。
赵顼未及答话,刘庠已出列说道:「陛下,臣也有本上奏,臣要弹劾宁州通判邓绾谀事执政,参知政事王安石青苗法扰民不便!」声气高亢,毫不退让。
眼见一个欢欢喜喜的宴会,就要变成大臣相互攻伐的廷辩,年轻的皇帝心里不痛快到了极点。
他沉下脸说道:「刘庠,你不是御史,邓绾是不是谀事执政,不必你来说。」转过来又对王安石说道:「王卿,卿先说吧,刘庠怎么个无礼法?」
王安石便将右长庆门之事说了,邓绾早已出列跪倒,哭道:「请皇上为臣做主。」
刘庠冷眼看道他们哭闹,重重哼了一声,骂道:「小人!」
「刘庠,你说什么!」赵顼不敢相信地看着刘庠。
「臣说邓绾是小人。」刘庠昂然答道。
「看来王安石说你面辱大臣,没有冤枉你呀?」赵顼气得站了起来,厉声问道。
「回陛下,若是邓绾这种人也配称大臣,臣羞与之为伍!」刘庠硬生生地顶了回去,让许多人为他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好啊,他不配称大臣,你配是吧?你倒说说看……他怎么个不配法,你又怎么个配法!」赵顼怒极反笑。
他已认定邓绾是支持新法的能臣,这件事不过是反对派借故生事,所以格外生气。
「陛下,邓绾上书言事,说什么王安石是伊尹〈注十三〉,已是可耻。
「庆州之败,朝廷重边事,他上书本是言边事,因王安石不在,宰相陈升之、参政冯京拟让他去边疆,材有所用,邓绾不乐,有人问他想当什么官,他自谓当为馆阁,甚至于想做谏官,因此媚事王安石。
「臣闻参政王安石轮值,立刻改授其集贤校理、检正中书孔目房公事,过两日就会宣布。其乡人笑骂,邓绾竟笑说,笑骂由你,好官我自为之。此无耻之尤也。」
石越此时才知道事情的原委,心中也觉得邓绾实在有点无耻。
他正想着这事要如何收场,却见翰林学士范镇出列,奏道:「陛下,邓绾其人如此无耻,宜贬斥之,不可使列于朝廷。
「前者,邓绾上书,云青苗法在宁州实行以来,百姓欢欣鼓舞,他说以一州观之,知一路皆然,以一路观之,知全国皆然。
「实际上,青苗法扰民不便,天下咸知,邓绾其人所说实不可信。请陛下明察,早废青苗法,则国家幸甚。」
他话一说完,殿中哗啦啦跪倒了十多人,一起请皇帝废除青苗法。
石越在心里暗暗叹息,这些人不懂权谋至此,全不知道步步为营。
如果全力攻击邓绾,想办法撕开一道口子,只要证据齐全,不怕扳不倒邓绾。打赢这一仗后,再趁着撕开的口子,慢慢地攻击还不迟。
此时,把事情扩大到对青苗法的攻击,王安石肯定死保邓绾。
这是把向一个大臣的攻击,扩大到对皇帝亲自确立的「变法」这个大方针的攻击,无论是皇帝还是王安石,肯定不会退让,一退让就前功尽弃了。
这邓绾的前途,算是也因此保住了。
他在那里感叹,却没注意十多人跪下之后,他站着特别扎眼。
这是表明立场的时候,苏轼等人都直勾勾地看着他,恨不得起身来拉他跪下。而王安石和曾布脸上,却有赞赏之意。
王安石扫视一眼跪下来的诸人,厉声说道:「刘庠所言,皆子虚乌有之事,邓绾上书,陛下亲口嘉奖。除邓绾集贤校理、检正中书孔目房公事,是臣与宰相、参政商议的结果,其意在为朝廷爱惜人才。
「刘庠不是御史,仅凭流言,就敢面辱大臣,无礼骄横,请陛下令有司治其罪。
「青苗法执行以来,虽小有不便,然而国库收入增加,农民得其资助不误农时,亦是不争之事实,诸臣公奈何听信流俗之言?
「况此事纵有不便,亦当在朝堂上辩论,今日议论此事,亦属失礼,翰林学士范镇沮议〈注十四〉新法,臣亦请陛下治其罪。」
他说完之后,出乎石越的意料,却没有跪倒一片。而是一些大臣分别出列,各自陈辞,围绕王安石的中心思想,对范镇、刘庠大加攻伐。
石越想了想才明白,新党比起反对派跪倒一片的作法,实在聪明许多─至少「朋党」的印象,就没那么明显,倒似乎他们是「君子群而不党」一样。
只是,集英殿里的大臣并不太多,此时石越一不跪倒,二不发言,那更是加倍碍眼了。
王安石见他默不作声,冷笑道:「石大人,你的意见如何呢?」顿时,整个集英殿几十人的目光,全集中在石越身上。
石越心里暗暗叫苦:自己居然这么倒楣,参加一个皇家宴会,也会被卷进政治漩涡之中。
赵顼也正在为难之中。
范镇一向声名极佳,皇帝对他颇为优容,刘庠素有直名,他也不愿意轻易贬斥;但如果不处置他们,将来新法推行起来,未免千难万难。
他正没主意的时候,听王安石问石越,心里不由得一动,也问道:「石卿,卿有何意见?」
石越迫不得已,只得字斟句酌,缓缓说道:「陛下,微臣对于青苗法的利弊知之甚少,此事不敢妄议。
「然臣以为,本朝自太祖皇帝以来,未曾以言罪人,陛下是不世之英主,自然当优容之,以免阻塞言路。
「翰林学士范镇,一向忠直,其建议废除青苗法,姑不论是非对错,其心则是至诚至公,陛下不宜以此加罪,王参政亦当有宰相之度量。如此,则天下皆知陛下是纳谏之主,执政有宽容之度。
「至于知开封府刘庠辱骂通判宁州邓绾一事,臣以为刘庠或是听信流言,亦未可知,但此事不必深究。
「若深究起来,民间必有种种传闻,无论有此事无此事,于邓大人脸面上皆不好看,也失了朝廷的体统。但是刘庠扰乱宴会,其罪难免,当付有司定其罪。」
他话中帮着范镇、刘庠脱罪,这殿中之人全是久经宦海,哪有不知之理。
王安石铁青着脸正要驳斥他,不料石越又说道:「陛下,臣于青苗法,并无成见,不过今日说到此事,有几句话不吐不快,若陛下肯恕臣妄言之罪,臣当条陈于陛下面前。」
石越自知对于礼仪、法令,绝对没有王安石熟悉,王安石如果引经据典,定要穷治范镇和刘庠之罪。
他一来不愿意和王安石当廷辩论,重重得罪新党;二来肯定也辩他不过,所以故意转移话题,抢在王安石开口之前转移话题,引到王安石最关心的新法上去。
果然,他一提到青苗法,殿中之人尽皆关心,都想听听这个名满天下的石越的意见。
曾布听他口气,以为他要说青苗法的坏话,急得不断地抛眼色,几乎直想跺脚,石越却只作没有看见。
赵顼也是怔了一下,才笑道:「卿但说无妨。」
石越环视众人一眼,说道:「陛下,以臣之资历,在此殿上是最浅的一个,况且,臣本来也无意于功名,朝政得失,也不是我应当说的。
「但是,臣感激陛下知遇之恩,痛心于朝臣纷扰,故有一肺腑之言,敢陈于陛下之前。
「青苗法得失利弊,臣未曾亲自去各州县调查,没有事实之根据,没有统计之数位,臣不敢妄言其好坏。
「然而,臣读过青苗法的条例,从条例观之,王参政与司农寺诸人,全是为国为民之心,其立法之意,一则解民之困,再则顺便增加国库收入,平心而论,青苗法,良法也。」
王安石听到这话,面色稍霁;赵顼也点了点头,以示赞许;曾布更是长吁一口气。而那些跪倒的官员,脸色就不好看起来。
不料石越的话,并没有说完,「然而纵是良法,执行还需要良吏。王丞相虽然才学高识,人所不及,却终非古之圣人,一部青苗法,由几个大臣坐在一间小屋之内,闭门造车,难免不能够尽善尽美。
「虽然,此法过去曾经在一路施行过,但是各路与各路,民情风俗、官吏贤良不肖皆各不同,在此路为良法,在彼路则未必不扰民;在彼路扰民,在此路则未必不为良法。
「法虽相同,然后果不同,故天下有人说青苗法好,有人说青苗法坏,此并非有人想欺瞒陛下,沮议新法,实在是所见不够广的缘故。」
赵顼点了点头,又听石越继续说道:「古时有盲人摸象,摸大象之腿者,以为大象类柱子;摸大象之身者,以为大象类城墙;摸大象之鼻者,以为大象类蛇。今人之言新法,正是盲人摸象。
「因此,以臣之见,则陛下既不可以因为某大臣言青苗法不便,便仓卒废除青苗法;亦不可以因某大臣言青苗法善,便加罪反对青苗法之人。
「青苗法虽是王参政所倡,亦当做如此想,否则的话,臣恐怕唐代党争,殷鉴不远矣。」
石越这些话,表面上各打五十大板,做持平之论,但是内里,却实在是偏向旧党的。
然而这些深意,朝臣中能体会的也并不太多,因此未免把新党、旧党,多多少少都给得罪了。只是,他的话却不易驳斥。
王安石听得满不是滋味,直恨吕惠卿这时候偏偏不在,否则以吕惠卿的辩才,当可和石越辩上一辩。
他正准备亲自反驳,突然听见有人厉声说道:「陛下,臣以为不然!」
王安石顿时大喜。
说话之人名叫唐垧,只听他声色俱厉地说道:「若依石越所言,则朝廷威信尽失,青苗法名虽不废,其实则废矣。
「青苗法不能得到很好的实行,朝廷正当诛一、二异议者,岂可鼓励异议者反对新法?」
石越知道此人以父荫得官,上书言事受皇帝赏识,主张以强硬政策推行青苗法,很受王安石的欣赏,因此推荐给皇帝,赐同进士出身,为崇文殿校书,是新党中的青年才俊,少年得志,做事最是慷慨激烈。
他却不愿意与唐垧争论,只向赵顼说道:「陛下,臣言尽于此,陛下英明,自有决断。」说完便退到一边,不再说话。
唐垧不料遭石越如此轻蔑,气得满脸通红,却又无可奈何。
赵顼沉着脸想了好久,忽然叹了口气,默默起身离去。
一场欢欢喜喜的大宴会,竟就此弄得不欢而散。
石越满腹心事,回到了赐邸,刚下马车,就听石安来报:「公子,有一个姓潘的客人来拜访,他一定要等您回来,小人已让他在客厅等候。」一面递上一张名帖。
侍剑接了过来,递给石越,却见赫然上面写着:「真定府潘照临字潜光」。
石越心里一动,连忙往客厅赶去,见潘照临端坐在那里,慢慢品着茶。
「潘兄,久等了。」
潘照临起身微微笑道:「尚书省赐宴,不应当结束这么早,石公子难道是偷着跑回来了吗?」
石越一句脏话几乎冲口而出:「赴的什么鸟宴。」话到嘴边突然警觉,便只微笑摇头,一面招呼潘照临入座。
潘照临察颜观色,知道多半有什么事情,却不方便开口。因而正容说道:「石公子,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潘某人这次,是诚心投靠你而来的。」
石越吃了一惊,「投靠我?」
「不错。」潘照临斩钉截铁地回答,眼中突然间精光四溢。
「可我无权无势,一个白水潭山长而已,而观潘兄之才,绝非凡品。潘兄可是想我将你荐于皇上面前?」
石越觉得这个潘照临行事,未免太出人意表了,就算他自己,也不会自恋得以为这时候以自己的权位,值得什么人来投靠自己。
「非也,若想要功名,易如反掌。我自束发起遍览诸子百家,三年之后学纵横之术,五年小成,其后游历天下,已近十年。
「那富贵于我,全不足道,一生抱负,就是想成就一番大功名、大事业。然而苦无贤主得辅。」
「你这话太大胆了吧?当今皇上,就是明主。」石越作色道。
他听潘照临出言犯忌,心中不免有所忌惮。
潘照临却毫不在乎,继续说道:「今上自然是英主,能挑选录取王安石,那是有励精图治之心。然而一部青苗法,就搞得天下纷纷扰扰,均输、助役诸法,更是弊病百出,较古之明君,颇有不如。
「观其用人,则老成稳重之辈不得用,所重用王安石、吕惠卿,或志大才疏,偏狭专任,或口蜜腹剑,其心可诛,故此皇上虽有求治之心,却终不能致太平之世。」
「你如此诽议重臣,何不自己一纸对策,叩阙进言,匡扶社稷?拿这些话在我面前说什么?」石越半讽刺半质疑地问道。
「石公子有见疑之意,还是真的糊涂?」
潘照临毫不客气地反讽回来,「王安石被重用,是他负天下大名三十年,兼有韩、吕世家之助的结果,我潘照临便是入朝,最多不过一馆阁,怎么可能和王安石争一日之短长?
「方今之世,可以和王安石争衡的,除开石公子,又能有何人?可以引大宋开创万世之基者,除石公子,又有何人?」
「你未免太高看我了,我不过是一个学院的山长而已。」石越听得更是惊心,掩饰性地喝了口茶,暗暗观察着潘照临的神色。
「潘某游历天下近十年,岂会随便找个人托付一生抱负?我在杭州就读到石公子的大作,其见识高绝,非常人所及,故有意来京一晤。当时还只以为,石公子不过是个有见识的读书人。
「但其后,我在潘楼街辗转打听,石公子每本书刊发的时间,在什么情况下刊发,我都查得一清二楚。
「唐甘南去江南办棉纺行,桑俞楚在京师办印书馆,石公子亲办白水潭学院,其中种种发明,让人拍案叫绝。而这每一本书出书的时间,其中都有深意焉。」潘照临似笑非笑地望着石越。
石越轻轻呷了一口茶,笑问道:「我能什么深意?」
潘照临笑道:「心照不宣而已。」停了一会,又说道,「石公子,高手布局,自与旁人不同。而花如此多的心血与精力,其志绝非做一个学院的山长吧?
「皇上对石公子宠信方隆,借用王安石的一句话,此大有为之时也。」
石越心中暗暗计算:这个时候,自己应当不值得谁花这么大的力气,来陷害自己。
而且,这个潘照临的见识,自己也是感觉得到的,用这样的人来陷害自己,未免太大材小用了。
想通这一节,怀疑之心渐去,石越心里拿了主意,便笑道:「那么,敢问潘兄的抱负又是什么?」
「内革弊政,外逐强敌,有机会一展胸中所学。」潘照临淡淡地说完,又恢复了那睡意迷蒙的样子。
石越淡淡地一笑,道:「却不知大宋国内有何弊政,对外又如何驱除强敌?天下大势,还请潘兄为在下言之。」
潘照临用手指沾了点水,在桌子上一边画,一边说道:「今日国家之害,有旧害,有新害。旧害者有三,冗兵、冗官、财赋聚于京师。新害者,新法也……」
当下他侃侃而谈,纵论形势,石越不住点头称是,暗叹这等人才,竟然史册无名,可见各朝各代,不知都有多少贤才被埋没掉。
二人都是寂寞已久,潘照临一腔才学,却没有人识货;石越明明知道历史的走向,却恨不能警醒世人,这时候两人相遇,彼此都有知己之感。
从此,潘照临便入了石越幕府中。
名分既定,石越便把白日在集英殿发生的事情,说给潘照临听,因道:「圣意难料,我在朝中根基不稳,贸然介入朝政,虽是事非得已,也颇觉后悔。」
潘照临细细想了想,笑道:「无妨,公子今日所言,虽然表面看来,是新党、旧党都得罪了,其实却不然。
「公子立身朝廷,此时不宜得罪王安石,然而又不能不偏向旧党,否则孤立无援,日后无以制衡王安石。
「今日所说的本是至理,如旧党中司马光、范镇、苏轼等领袖人物,都能知道公子深意,传到韩琦、富弼、陈襄耳中,肯定也会表示赞赏的。
「王安石虽然喜欢逆我者亡、顺我者昌,但公子与王安礼、曾布交好,兼之圣眷正隆,公子亦无公开反对新法之意,王安石断无就此和公子势不两立之理。
「而最重要的,是我断定公子这番话,肯定能打动皇上。但要想真正巩固在朝廷和皇上心目中的地位,仅仅以一个经学大师的身分,自然是不够的。
「皇上为什么倚重王安石?王安石每见有与自己意见不合之人,必欲除之而后快,皇上若不答应,他便以辞相要胁,皇上最后不得不听他的。
「究其原因,是皇上以为当世只有王安石,可以帮他完成自己的抱负。
「皇上一心一意想做千古贤主,想要让大宋威加四海,而他想要完成这个抱负,现在来说,就只有王安石一个选择。
「公子所要做的,便是让陛下在王安石之外,有第二个选择,而且,还是更好的选择。」
潘照临抽丝剥茧,为石越分析朝中主要力量的心态。
石越本来觉得事情茫无头绪,不知从何做起,此时听潘照临一说,眼前顿时豁然开朗。他想了一想,却又觉得还有不妥之处,因说道:「潜光兄的意思,是让我另树旗帜,和王安石争夺变法的主导权?这似乎失之急躁了。」
潘照临似笑非笑地说道:「非也,非也,王安石施行新法,搞得天下沸腾,公子此时就要从中救火,让皇上了解你的才干,慢慢地树立公子在皇上心中牢不可破的地位。
「这样做的好处,是可以不必和王安石公开对抗,不需要逼迫皇上,提前在公子和王安石之间做抉择。
「再者,王安石搞得天怒人怨的事情,公子若可以从是周旋,把坏事变好事,则朝野上下,无不归德于公子,王安石反而没什么功劳可言。
「此外,旧党要攻击新法,这笔帐也会算到王安石头上,对公子只有赞赏的分。
「可以说如此行事,则怨归于王安石,恩归于公子,上上之策。」
石越见潘照临笑谈之间,把王安石这样了不起的人物玩弄于股掌之中,真是佩服之至。但目光看到他嘴角的笑容时,却又一次地想起「奸笑」这个词来。
他又把这个策略想了一想,觉得自己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方针了,便颔首道:「潘兄所言,确是上策。
「不过,若是总是为王安石补漏子,也是不够,我也必须做一些自己的政绩。」
「此时自己立旗帜,若是变法,则会引起旧党的反对与攻击,若不变法,有王安石在,实在难有什么成绩可言。公子还要三思。」
「你放心,我自有主意。」石越微微一笑,道:「我们现在要计议的,是如何帮王安石补漏子,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注十:提点刑狱,即「提点刑狱公事」,为北宋地方掌管法律的官员。
注十一:馆阁之职,指三馆〈昭文馆、史馆、集贤院〉与秘阁,以及龙图、天章、宝文阁等诸馆阁大学士、学士、直学士、待制等官职。这些官职居位重要,无实际职掌,是皇帝的侍从官。
注十二:苏颂,著名科学家。与宋敏求、李大临并称「熙宁三舍人」,熙宁三年四月,曾因反对王安石的人事任命不按程序进行,而四次封还诏书,被罢知制诰之职。
注十三:伊尹,人名。名挚,商初的贤相。相传汤伐桀,灭夏,遂王天下。汤崩,其孙太甲无道,伊尹放诸桐宫,俟其悔过,再迎之复位。卒时,帝沃丁葬以天子之礼。
注十四:沮议,这是古汉语。就是议论阻止新法,对新法从中作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