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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石氏青苗法

《《新宋-十字》》

石越和潘照临在计算王安石,王安石亦在自己的书房计算着石越。

「这个石越,实非易与之辈。」王安石蹙眉说道。

「爹爹,不如让请皇上调他去做地方官,美其名曰为朝廷培养将来的宰相,免得让他在朝中碍手碍脚的。」

此时天气已转冷,王雱手里却轻轻摇着一把高丽传来的折扇。

「你难道不知道,这个石越自命清高,连官都不肯做吗?你怎么放他外任?」王安石不满地看了王雱一眼,这个儿子聪明过人,就是喜欢自以为是。

「他既不肯正经八百地出仕,却又可以对朝廷大事指手画脚。天下的好事都让他占尽了。」王雱愤愤不平地说道。

王安石说道:「依古制来说,石越其实是中朝官,皇上的参谋,他的立场现在还是很难说。

「前几日,张若水从宫中传出讯来,说他在皇上面前推荐你,要皇上宠你馆阁之任,而且,这一次在朝堂之上,对新法似乎也并没有很恶意的攻击,目前来看,石越并不是一个大的障碍。」

王雱合起扇子,潇洒地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在手里轻轻敲打着,「可他的所谓『持平之论』,对皇上颇有影响力,这次如果不是他,在集英殿上,皇上就会拿定主意处分刘庠、范镇。

「曾布资历不足以服大臣,辩才不足以动皇上,现在皇帝身边,正需要一个可以随时向皇上解说新法的人,石越推荐我入馆阁,正好是个机会。

「不管他石越的态度如何,有我在皇上身边朝夕参赞,可以坚定皇上变法的意志。」

王安石叹道:「话虽如此,但你始终是宰相之子,理当回避。我正准备推出任子法,规范朝中大臣以恩荫为子孙谋官职,更不可给人口实,让人说我专门任用私人。

「虽然前次用你的计策,把策论刊发,皇上也很赏识,但能不能进馆阁,终究要看皇上的主意,我是不能为你讨官的。」

王雱自信地笑道:「爹爹,以我的才华,还怕皇上不赏识我吗?我料得皇上招我入馆阁,是迟早的事情。

「现在要注意的,倒是刘庠、范镇断不能留在朝中,否则反对者会群起而效尤,新法的威信,就无法树立了。」

赵顼在御书房里踱来踱去,烦闷异常。几个内侍小心翼翼地侍候在旁边,生怕皇帝天威震怒,就拿自己当了替罪羊。

「盲人摸象,盲人摸象!」

赵顼抓起案上的一本书,狠狠的砸在地上,突然想起一事,厉声喝道:「传张若水、蓝震元!」

张若水和蓝震元,是赵顼悄悄派出去了解民情的宦官,恰巧这两个人和王安石交情很好,赵顼因为听了他们的话,才对青苗法深信不疑。

不一会儿,张若水和蓝震元,就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

「你们两个上次出去查访民情,可有虚瞒之处?」赵顼厉声喝问。

张若水和蓝震元,早就知道集英殿发生的事情。

二人商议妥当,知道这个主子的性格,如果自己从实说来,必是死路一条,因此,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奴才绝不敢欺君,民间对青苗法欢喜得紧。」

赵顼恶狠狠地盯着二人,咬牙道:「若是查得你们两个欺君,朕定斩了你们。」

「奴才断然不敢。」张、蓝二人叩首如捣蒜似的,尖着嗓子回道。

「既然你们不敢,为什么有这么多大臣上书说青苗法扰民?难道,是他们全部都敢欺君?」赵顼的目光,似乎想扒了张、蓝二人的皮。

张若水灵机一动,连忙辩解道:「奴才奉旨,了解的是开封府的民情,各路或有不同,亦不可知。奴才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君的。」

赵顼听了这句话,又想起石越在集英殿所说的,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脸上却不愿少了君主的威严,厉声喝道:「退下去。」

张、蓝二人慌忙退下,赵顼无力地坐在那张宽大的御座上,心里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一心想做个中兴明主,以为王安石便是自己的诸葛亮、魏征,可是,朝中却竟然因为这个变法,闹得大臣水火不容。

「难道,王安石会骗朕吗?不会的,不会的,王安石忠贞体国,绝对是个忠臣。」

年轻的皇帝把这种念头从脑袋里晃开,心里真是有无限的疲惫,「也许真如石越所说,盲人摸象,盲人摸象!」

「陛下,陛下……」有人轻轻地在旁边打断了年轻皇帝的思绪。

「有什么事?」皇帝不耐烦地问道。

「应当去给太皇太后和太后请安了。」小宦官小心地说道,大气都不敢出。

这一年的冬至,在普通的老百姓眼中,与往年并没什么不同。

照旧是买回过冬的蔬菜储藏,照旧是由开封府四面各条大路上,车水马龙地运过冬物品进城……

但是,对于大宋朝廷的文武百官来说,因为集英殿的风波,这个冬至,就不那么简单了。

大家心里都暗暗揣测着,难道,皇上真的听了石越的进言,不了了之吗?

「不可能,王相公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想想那个石越,多得宠呀,也不是不可能的。」

「石越得宠,有王安石得宠?」

「老子就看不惯邓绾那厮,还有老刘这次冤的。」

……

各种各样的耳语,在同乡同年的私交聚会上,悄悄流传着,倒是刘庠反而淡然如无事。

他自己淡然,别人却免不了要关心他。

苏轼和刘庠有同僚之谊,政见又相近,他不顾自己现在一身是麻烦,三番两次去找石越,希望石越能够在皇帝面前,帮刘庠开脱几句。

大家都是聪明人,全明白这次最倒楣的人,多半就是刘庠了,而最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的,也许就只有石越了。

但是,几天后的处分,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严厉。

邓绾依然是集贤校理,刘庠重贬为郴州县丞,范镇退休!

所有的人都知道,这是王安石逼出来的。

王安石数次上表,要求严厉处分刘庠、范镇,以树立新法的威信,皇帝留中〈编按:皇帝将臣子的奏章留在宫中,不批示亦不交给相关部门执行〉,引得王安石不惜亲自面圣相争。

偏偏这个时候,范镇还上表抗辩,疏中说:「陛下有纳谏之资,大臣进拒谏之计;陛下有爱民之性,大臣用残民之术。」气得王安石亲自逐条批驳范镇。

矛盾激化至此,赵顼迫于无奈,只好听从王安石的处置意见。

结果,刘庠远远发配到郴州,范镇本来就有上奏折乞求退休,也就顺便让他以户部侍郎的名义退休了,所有官员退休应有的赏赐,一件也不给他。

这件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处分公布之后,以苏轼为首,许多同情旧党或厌恶新法的官员、士大夫,还有一些书呆子,纷纷前往范镇家致敬,藉此向王安石表示抗议。

苏轼更是公开给范镇贺喜,说他虽然被迫退休,可名声却更加响亮了。

这话没有几天,就传到了王安石耳中。于是苏轼通判杭州,去了江南繁华之地,做前参知政事赵抃的同僚。

一个月之内,加上司马光,竟有四个旧党名臣,三个被赶出朝廷,一个则被迫致仕〈辞官退休〉。

在此之前,石越和潘照临甚至认为,刘庠顶多就是训诫罚俸了事的。他们低估了王安石对皇帝的影响力,也低估了那些名臣对自己原则的坚持。

「潜光兄,才几天时间,朝中唯一能制衡王安石的,就只有参知政事冯京了。王安石升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是指日可待之事了。」

本以为历史会因为自己的到来,而有所改变,结果虽然的确有一些改变,但是大的趋势,却依然故旧,石越不由得生出几分沮丧。

「公子,我们的策略始终是不与王安石争锋,这件事虽然出乎意料,但对大局并无决定性的影响,一定要耐心地等待时机。

「况且范镇大人致仕,正可以让他来学院做教授,他闲得无事,必不推辞。」潘照临勉励道。

「我不是担心大局,我是觉得,皇上此时如此集中的处分一批官员,或许另有深意。」

「这绝非皇上的主意,王安石急欲排除异已,希望朝中能成为一言堂,好顺利推行新法。却不知新法的弊病,始终存在,不会因为罢黜几个官员而消失,他如何能让天下人噤口?」

潘照临倒是信心百倍,又说道:「只是,王安石和皇上的相知,可能还是出乎我们的预料……」

二人正谈论着这几天的朝局,突然听到外面侍剑高声笑道:「桑少爷,我家公子和潘先生正在书房里,我马上去通报。」

「你个小鬼头,要你通报什么,我自己去见。」话音方落,桑充国已兴冲冲地闯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石越和潘照临相顾一笑,二人连忙起身。

石越笑道:「长卿,这么高兴,有什么好事?」

「当然是好事,你看看这是什么?」桑充国一面将手中的书递给石越。

石越笑着接过来,定睛一看,竟是一个字也不认识,全是些鬼画符,当下笑问:「这是哪国的文字?」

潘照临眼角往封皮上瞥了一眼,笑道:「这是契丹字,书名便是《三代之治》。」

石越再也想不到,契丹这么快就有了《三代之治》的盗版,大吃一惊,半晌说不出话来。

桑充国笑道:「子明这是名扬外国了,这是一个和我家交好的行商带回来的。

「他说,现在契丹有三本书卖得最好,《论语正义》、《三代之治》,还有一本是《算术初步》,那边的王公贵人,颇以读此三书为荣。」

潘照临冷笑道:「辽狗一直羡慕中华文物,本来翻译中国文献,也并不奇怪。

「只是,他们这次翻译得如此快,可见对于中国的一举一动,他们也是了解得一清二楚。」

石越见他对辽人如此提防,忍不住宽慰道:「潜光兄大可放心,契丹不足为惧,其无能为也。」

「未必,契丹可是我大宋第一强敌。」桑充国立即反对。

石越笑道:「现在契丹是耶律洪基在位,信任魏王耶律伊逊,上昏臣奸,对我大宋实无威胁可言。只是,我们大宋现在国库空虚,兵卒不精,也没有进攻契丹的实力。」

潘照临叹道:「公子所说不错,自己国内的事情若不解决好,敌人就算再多的机会给我们,我们也只望而兴叹,契丹的事情,现在也无力顾及。」

此后数日,朝中局势维持了一段虚假的平静。

石越也将精力投入到白水潭学院的校务当中,在桑充国与沉括帮助下,白水潭学院的教学渐渐走向成熟,学生人数也不断增加。

只是传闻中,沉括似乎被王安石相中,也不知道他还能帮石越多久。

时间很快地进入十一月,一股反对青苗法的潮流,从地方袭向京师,短暂的平静立时被打破了。

受到石越「盲人摸象」比喻的启发,被贬到地方去的旧党,异口同声上表,说自己所在的地方不适合推行青苗法;而朝中的一些保守派大臣,则推波助澜,趁机要求全面废除青苗法。

派出去监督新法执行情况的四十多个提举官,则因为地方官吏不肯积极执行青苗法,和地方官员互相攻讦,打官司的文书在政事堂堆积如山。

政事堂名义上虽有一相三参,但实际上,陈升之遭逢丁忧,韩绛在陕西军中,所有朝政由两个参知政事主持。

心里反对新法的冯京,乐得看笑话,天天只是闷头写节略报给皇帝,也不提处置意见,直把正踌躇着准备废除更戍法,推行置将法、保甲法,全面改革宋朝军事体制的王安石累得半死。

面对这种情况,赵顼为了表明立场,断然遣使者往陕西军中,拜韩绛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首相〉;拜王安石为礼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监修国史〈次相〉;同时以翰林学士王圭为参知政事〈注十五〉。

不久,又以王雱为天章阁侍讲,借着对王家的恩宠,向天下显示他坚持推行新法的决心。

然而表面上的决心,和赵顼内心深处的想法,并不是全然相同。

年轻的皇帝在内心中,对青苗法实在有太多的怀疑─从韩琦上书说青苗法竟然在城市中推行,到无数大臣不断上书反对,再到集英殿的风波,还有石越那盲人摸象的比喻……

如此种种,他无法不怀疑青苗法,是否真的效果有那么好。

但是他也能看到,青苗法让国库每年增加收入达数百万贯,这巨大的利益他不能不注意到。

他是一国之君,他的理想是重现汉唐的雄风。

但是想对外用兵,就要打仗,打仗就要花钱,而国库现在连每年的收支都不相抵,他不想做一个增加百姓负担、损害百姓利益的暴君。

只有王安石,能给他「不加税而国用足」的许诺。

如果青苗法并没有扰民,只是伤害了一些富室的利益,让一些人放不了高利贷了,那么他要是听信谗言,而废除了青苗法,岂不是要成为天下后世的笑柄?

「到底朕要怎么做才好呢?」赵顼心里实在没有底。

太皇太后和母后,只知道说:「妇人不懂国事,唯愿官家凡事多问韩琦、富弼、司马光等人。」

这三个人,早被自己贬出朝廷了,而且要听他们的话,自己是什么也不能做,就守着这祖宗的基业,做一个庸庸碌碌的君主,眼睁睁看着国家一天天衰败下去。

这是朕无论如何,也不能甘心的!

「皇上,石越奉诏觐见。」李向安打断了沉思中的皇帝。

赵顼霍然抬头,道:「快传他进来。」

石越没料到,皇帝会突然召见他。到左掖门时,宫门已闭,匆匆赶到右掖门,又取旨开门,才进到宫来。

真不知皇帝有何急事?石越悄悄打量赵顼,可以感觉到皇帝越发憔悴了。

「石卿,上回在集英殿议青苗法,卿说朝中大臣都是盲人摸象,究竟是揣测之辞,还是实有其事?」赵顼对石越说话,总是显得很平和,可能这也是一种缘分。

「皇上,其实臣所言,既非揣测之辞,亦非实有其事。」石越实事求是地说道。

他知道,说大话是说不得的,就算骗得了皇帝,将来王安石面前,一样也过不了关。

赵顼有几分不解,皱眉问道:「这话怎么说?」

「臣说并非揣测之辞,是因为那个结论,是臣依据各种情况推论出来的,并非妄言空谈;臣说并非实有其事,是因为臣终究并不是地方官吏,而且于天下各地方之事,所知始终有限,所以也难说是实事。」

「朕也始终以为卿言有理,然而王安石忠贞能干,必不欺朕。

「且青苗法于国颇有利,岁入能增四、五百万贯,有人轻易要废青苗法,也是出于偏见,朕终不能因为一些没来由的理由,而废除青苗法。」

「皇上说的是,王丞相的确是个忠臣,此事天下皆知。」石越对这一点倒没有异议,实际上,皇帝说的全部有理。

「然而如卿所说的,若真是盲人摸象,那么究竟有多少个地方,百姓受青苗法之扰,又有多少奸猾之吏从中生事,侵扰百姓?朕为天子,亦不能不问。

「唐太宗所谓民为水,君为舟,民意民心,实在不可轻视的。」赵顼忧形于色。

「皇上英明,民心即是国本,得罪百姓,就是动摇国本。」

「是啊,百姓不可得罪,民心不可失。然而又有什么办法,能够让朕能明察千里之外呢?」皇帝似乎在自言自语,似乎又在问石越。

「所谓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只要皇上广开言路,何忧不能明察秋毫之微,万里之远?」

「卿言极是。」

「其实,以臣之拙见,青苗法立法之本意甚善,然失之于方法不当,若加改良,未必不能成其为良法。」石越适时抛出自己酝酿已久的主张。

「卿有何善策?」赵顼眼睛一亮。

「臣以为青苗法之失,主要是在于强行逼迫百姓认购,而有些官吏,为了多征青苗钱,做为自己的政绩,便不惜扰民。

「中产之家可能不需要青苗钱,他们也强迫百姓借贷,甚至让城市里的百姓认购青苗钱,让百姓背上了利息的负担。

「而反对的官吏,见识不广,不知青苗法实行得当对百姓的好处,却又故意什么也不做,导致新法不能很好的推行。青苗法的用意,由此全毁掉了……」

「其次一等的弊病,则在于百姓愚昧无知,有些人迫于贫穷,家里无米,便借了青苗钱,并没有用于生产,而是用来度眼前之急,结果到了还钱之时,别说利息,便是本钱也还不出来。

「官吏急着要收回本钱向朝廷交差,便用强迫手法逼迫百姓还钱,结果搞得贫穷之人,家破人亡……」

「再次一等的弊病,则是奸吏借故鱼肉乡民。明明朝廷定二分利,他们收三分甚至六分,自己从中贪污谋利。

「又有一等弊病,则是官吏生怕在限期内收不回青苗钱,不等农民到收获的季节,便催令农民还钱,此时农民如何有钱还他?官吏如狼似虎,又不敢不还,只好典当家产,青苗法由便民反而变成害民……」

「以上便是青苗法实行过程中的种种弊端,也是执政的大臣们非常忌讳提起的。而反对者则因这些弊病,全盘否定青苗法,不知只要平心论政,对症下药,青苗法亦可以转而为良法。」

赵顼听到石越侃侃而谈,一条条罗列青苗法的弊病,不由得惨然变容,叹道:「若青苗法真是如此,实是扰民之法矣。

「便由朕想来,种种奸诈之事,实不能免,卿有何良策,可以除弊留利?」

石越和潘照临,早就把有关青苗法种种商议停当,当下石越便以商议好的方法应对:「臣以为,青苗法的种种弊病,全与官府有关,若是不由官府主持其事,则弊病自除。」

「不由官府主持其事?」赵顼听到这匪夷所思的建议,眼睛都瞪出来了。

「正是。如今青苗法以国家常平仓〈注十六〉为本钱,若某地一旦有大灾,常平仓却空无粮储,则国家危矣。许多元老大臣反对青苗法,正是由此。

「臣所献之策,常平仓竟可以不动,朝廷不用花一文钱,而百姓可以坐收青苗法之利,而无受青苗之害;朝廷收入虽然可能较原来的方法要少,但也可以岁入上百万贯。」

年轻的皇帝听到石越开口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由得目瞪口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石越会有什么办法,难道,他会平空变钱?

石越自是知道赵顼不易理解,微微一笑,说道:「其实,方法很简单,只需由朝廷颁布诏书,招募商家在各地建立钱庄,农民可以向钱庄用田产为抵押借青苗钱,立字为据,利息限为二分,钱庄一分,朝廷一分。

「如此,朝廷可以不动常平仓,免征收执行之劳,坐收其利,而商家自有利润可得,亦乐于去做,百姓则不受强征之苦。此三面皆有利之事……」

「地方官府没有政绩的压力,由坐庄放债的债主变成了监督者,可以在钱庄和百姓发生纠纷时从中裁断,百姓也不至于上告无门。

「况且,纵有奸邪之事,百姓亦当归咎于商人,不会归咎于朝廷。可谓恩归于朝廷,利亦朝廷得享,而怨则归于商人……同时,又可以依新法循例,以数十提举分行天下,监督诸钱庄不得提高利息,专门处置钱庄与百姓之间的纠纷。

「为防诸提举从中侵害百姓,可仿汉武帝时刺史七条问事之例,由朝廷制定《提举青苗法条例》,提举司只可以依法问事,若所问超出职权所管,或者借机侵削乡里,地方官竟可就地锁拿,报朝廷以闻……」

「如此,则青苗法之害可无,而青苗法之利可存,此谓之借鸡生蛋之计。」

赵顼听石越说完,不禁击掌叫绝。

石越微一欠身,笑道:「其实,此法非臣所创,朝廷早已用过。」

「有这等事,朕如何不知?」赵顼被石越说得糊涂了。

「皇上忘记了昔日朝廷,给边境守军运粮的事了吗?」石越微笑道。

赵顼闻言一怔,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原来,北宋时有人想出一个办法,解决边防军的粮草问题。

就是让天下的商人,自己买粮食运到边境,边防军的主管给他们开张收条,把粮草和运费的价格,写在条子上,商人们再拿着条子去盐场,盐场就卖给他们那个钱数的盐。

如此,商人们有利可图,朝廷不用劳师动众,搞得百姓怨声载道,而边境粮草自足。

但这个方法,商人是反对的。

因为,商人要因此花掉许多的精力和时间,不如直接用钱买盐好,所以在商人的影响下,这个法子并没有坚持多久,有时施行,有时废除。

石越深受市场经济的影响,和潘照临谈论时,又受此事启发,便由此想出来一个方法,来解决青苗法的问题。

为了防止商人们不肯合作,他更建言,可以强令天下钱庄,若想合法经营,就必须接受借出青苗钱的业务─其实,根本不需要强迫,凡有利可图之事,商人没有不做的。

赵顼郁郁许久,突然之间听到这样的良策,顿时笑颜逐开,赞道:「石卿真是经世奇才也。」

石越谦逊数句,方笑道:「皇上,其实这个方法,也有些要注意的地方,尚要他法补足。」

「哦?」赵顼顿时又紧张起来。

「其一,商人是言利之人,他们借给农民青苗钱,肯定千方百计要瞒过朝廷,因为朝廷要抽利润,他们一定是借了也说没有借。

「故此,朝廷应当让有司规范票据,凡票据都有应有一定的格式,每张票据都有自己的号码,以方便日后查帐。若不用规范票据,则农民借了,可以不用还钱。不过如此,则各地官府中查帐的小吏,就比较多事了。」

「其二,商人重利,那些极其贫苦的百姓,因为没有财产抵押,钱庄必然不会借青苗钱给他们,如此,则朝廷应当别有他策,帮助这些小民。」

「卿于此可有良策?」赵顼问道。

「臣有一得之愚,曰农业互济合作社,或可有所助益。」

石越一步一步推出自己的主张,这些建议一旦被采纳,会产生多大影响,是他自己都计算不到的。

「何谓农业互济合作社?」赵顼对此大感兴趣。

「此法古之良吏曾经推行过,然而未能普遍施行。是以一村、一乡、一里为单位,由农民自愿加入,互相帮助生产的方法。

「例如某村,有二十户加入合作社,则此二十户在做完自己家的事情之后,凡于大家都有利的公益事业,如修路、挖渠等等,皆当一起去做,如此,则平时一家一户难以做到的事情,都能做成,二十户人家一齐得利。

「又各家各户,有人有牛,有人无牛,则有牛者助无牛者耕田,无牛者则以相应劳力补偿有牛者,如此则不误农时。

「又凡贫苦之家,不能得青苗钱之济,则合作社其他社员一齐出资帮助他,待到他家境好转,再还清这笔钱。」

「此真良法也!」

赵顼叹道:「然恐愚夫愚妇不能行,须地方长吏督导之。」

「乡有乡老,族有族长,可为头领。此事共济乡里,若有循吏为导,则未必不能行。」

石越也知道,合作社实行起来,不是如想象中的那么容易。

但是,他和潘照临推演许久,认为只要不让地方官吏参与进去太多,则纵使无利,也不至于有害。

毕竟,地方官吏能从中谋利的机会,实在不太多。

「卿言甚善,卿可将此事写成札子呈上,朕当下中书议行此二法。」

赵顼真是难得的振奋,这个石越,的确不是凡品。

在《熙宁年间诸事纪事本末》卷第十二中,曾经提到:熙宁三年十一月,赐紫金鱼袋、秘阁校理、著作佐郎、白水潭山长,石越接受皇帝召见,说及青苗法的利弊以及改良的方法,皇帝非常赞赏。

回府之后,石越就写了《青苗法改良条例及请行农夫互济合作社札子》上呈皇帝。

皇帝读后又赞叹了许久,称石越是「天下奇才」。并将石越的主张交给中书门下、枢密院、三司、翰林学士院、御史台的官员们讨论,预备颁行。

当时,王安石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冯京是参知政事。

讨论进行了十天,官员们意见分歧,各不相让,无法达成统一的意见。

王安礼力劝王安石同意推行,他对王安石说:「这也是变法,并且,对国家有百利而无一害,还可以塞住旧党的口。」

但王安石也一直难下决定,因为他既认为石越的建议,对他推行的青苗法改动太大,面子上过不去;心里又认为石越的主张是对的。

曾布也劝王安石准许推行石越的建议。吕惠卿当时正在辞官守孝,接到消息,立即写信给王安石,力劝王安石反对石越的建议。

乙卯日,皇帝在崇政殿召见群臣。因为众官员久议不决,大怒。王安石与冯京摘掉官帽谢罪。

在此之前,开封府判官、祠部郎中赵瞻因为出契丹,而得以入见皇帝,皇帝问他青苗法的情况,赵瞻所说青苗法的利弊,与石越所说情况很符合,所以皇帝才对石越的说法深信不疑,矢志推行。

而王安石最后也认为,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影响到国家政策的决定,于是决定支持石越的主张。

王安石决定之后,中书省通过决议说:「石越的各项建议都可以推行,他的青苗法改良办法,可以先在京东西路、两浙路、河北东路试行,其他各路,暂时不变。

「但是,原来要征收青苗法的利息钱减为一分息,并且禁止强迫百姓借贷青苗钱,借与不借,由百姓自愿。等石越的改良办法推行三年之后,如果成功,再在全国推行。

「而农夫互济合作社的法案,则立即在全国推行,命令各州县长官负责执行。」[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中书省的最后决议,之所以决定在三路试行石越的改良方法,是用王安石的儿子,天章阁侍读王雱的计谋。

王雱私下里对王安石说:「大名府、应天府、杭州,都是旧党的名臣为长官,执行新法大都不太得力。

「让他们去推行石越的改良办法,如果失败,是让旧党的名臣们和石越互相怨怪,皇帝可以由此知道他们不值得依赖;如果成功,则是我们谨慎推行政策、为国家考虑的功劳。这样做,对国家有利,对新法无害。」

石越的主张,之所以最终得到通过,还是因为王安石等人虽然与旧党互相攻击,与石越意见不同,但是他们的心中,却没有太多的私心,也是以国事为重的。

当时,韩琦在大名府,苏轼在杭州〈注十七〉,二人都很欣赏石越。

韩琦很欣赏石越,虽然二人当时未曾见面,但他读石越的书后,赞叹说:「石越是青年中的英杰。」

石越的青苗法改良条例,在地方上推行顺利,和这二人的努力是分不开的。

其他石越的朋友,如唐棣、李敦敏、柴贵友、柴贵谊等等,也大都在青苗法改良条例试行的三路为县官,这些人全都全力推行石越的法令。所以石越的主张,最终能大行其道。

后来,中书省又制订了《提举青苗法问事条例》、《钱庄法》,这都是石越倡议的。这也是后世之人所说「民法」的开始。

当时,石越以区区秘阁校理、出入禁中侍读的身分,凭借着皇帝的特别敕令,出入中书省,与各位宰相参议国事,天下人都认为这是莫大的荣誉。

而等到事情成功结束之后,石越就辞掉一切赏赐,退居白水潭早晚讲学,天下人对他这种高风亮节,更是推许。

当石越在中书省参议国事的时候,但凡碰到王安石等人声色俱厉的高声争辩,导致事情久久不能决定;或者,事情有意想不到的困难之时,石越都能够从容地应付对答。

他从没有说过一句恶语,也从不高声争吵,仅仅是讲道理,就事论事,再不谈其他的。

冯京私下里对人说,石越有宰相的度量,可惜他的字太丑,常被大臣们笑话。

在石越的各项主张推行之时,也有不少人不停地攻击、污蔑,不过这些攻击的言语,有很多是迂腐无理之话。

王安石既已赞同石越的主张,对石越也非常维护。这也是因为此时吕惠卿不在朝中,所以石越与王安石,还能配合良好。

……

石越的主张推行于世,仅仅二年,所试行的三路,都认为他的主张简单易行,于国有利;于是逐步推行至全国。

天下钱庄盛起,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石越的主张推行十年之后,每县都有了钱庄,农民很是从中受益。

后来渐渐又有商人,向钱庄借钱做生意,办钱庄的商人为了谋取利润,在熙宁十年的时候,成都、杭州唐氏钱庄以及京师的桑记钱庄,率先向在自己钱庄存钱的人发放利息。

后来别的钱庄纷纷仿效,以至于现在有学者,竟然不知道熙宁十年以前,凡在钱庄存钱的,不仅没有利息,反而需要付保管金。

这件事也算是熙宁年间,各种事情中的重要事件之一,现在附记在此。

至于国子监与各学院,为了满足商业发展的要求,而开「会计课」,天下又推行财务审计、统计报表的方法,追寻其根源,都是始于石越对青苗法的改良。

根据桑充国的遗稿《白水潭纪闻》记载,当时,在石越幕府中的潘照临,也参与了这件事情。

中书省久议不决的时候,潘照临劝石越立即去见王安礼与曾布,希望得到二人的帮助。又劝石越写信给王安石,说王安石也有为公忠君之心,可以用道理说服。

石越听他的建议,拜会王安礼与曾布,却始终没有写信给王安石。

桑充国与沈括协助石越,主持白水潭学院的事务,石越的各种行动,他都有参与,所以,他的记载是可信的。

所以,后世也有很多人,怀疑石越在那个时候,已经与王安石不和……

注十五:此次任命,历史上本在十二月发生,历史在此发生改变。

注十六:常平仓,宋代利民之法。早在汉朝与隋朝就有,在丰年积蓄粮食在常平仓、义仓,在后周时又有惠民仓。

到榖价贵时,动用常平仓来稳定粮价;在灾害时动用义仓的积蓄来救济灾民。惠民仓则是在灾害时减价出售,以救济百姓。

宋朝将三者统一,称常平之法。常平仓的积蓄,实际上是国家的战略储备,用以应付各种危机。青苗法又称为「常平新法」。

注十七:历史上,苏轼迟到熙宁四年二月依然未赴任上,历史在此发生改变。此后事例,不再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