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争鸣
开封城外西南,比往年不同的是,这里多了一条平整的大道,连通着南面的戴楼门,和西面的新郑门之前的官道。
这条平整的大道,其宽可以容纳两辆马车平行,是大宋第一条水泥大道。
虽然不及御街那样一块块的青砖铺成,几乎光可鉴人,也不及官道平整,但是花费的人力物力,都要少得太多,而且下雨天,也没有官道难免有的一些泥泞。
这一天风雪交加,正是熙宁三年的十二月,一年最冷的日子。
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蓑衣、斗笠之下身着白色长袍,腰佩一柄大理弯刀,骑着白马,正缓缓在这条水泥道上行走。
从这里前去不多远,便是闻名天下的白水潭学院了。在应天书院读书时,就听说这条大道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同窗们说起此处,无不眉飞色舞,悠然神往。
自己十六岁离开家乡洪州,游历天下,二十岁到了应天府,在应天书院读了整整六年书,但考上举人后,运气就开始变坏,或者省试不中,或者如去年一般,干脆大病一场,连赴京的机会都没有。
虽然一身武艺,却终不甘心去考武举,本朝名将狄青,还不是因为少了一个进士出身,而倍受歧视?此时,离下一次省试还早,正好到白水潭来长长学问。
只是京师物价太贵,但愿白水潭这个地方,可不要像开封城里一样贵才好,否则自己终究是住不起的。
年轻人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前行,忽然听到身后有马车压过积雪的声音,他心里纳闷这种天气,还有人像自己一样去白水潭,忍不住回头望去。
跃入眼帘的是一前一后两辆马车,从马车的布置和车夫的动作来看,应当是在车行租来的。
看着马车朝自己急驰过来,白袍青年拉了一下缰绳,把自己的马让到一边。
那两驾马车却在他身边停了下来,前面的马车内有人掀开厚厚的车帘,温声问道:「小哥,你可知道白水潭学院还有多远吗?」
此人四十来岁的样子,穿著绿色长袍,很是平易亲切。
白袍青年朗声笑道:「这位先生请了,在下也是第一次去白水潭。」
「哦?如此天寒地冻,何不下马上车,一同前往?」中年人温言相邀。
「多谢先生美意,不过,在下习惯了这种天气。」白袍青年抱拳谢道。
「如此白水潭学院再见。小哥,请了。」
「先生恕罪,在下先行一步。」白袍青年挥鞭驱马,踏雪而去。
两炷香的功夫,就可以看到前面有几座果林茂密的土丘,因下着大雪,琼枝玉树,颇见清雅。
于林丘之间,依稀可以看到一个其碧如玉的水潭,虽是严冬,亦未结冰,可见水潭之深,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于潭水之上,稍触即化。
就在果林与水潭之间,有几条碎石小路蜿蜒而入,不知道通向什么所在。举目眺望,在林木之后,可以看到一层层建筑的屋顶。
「多半到了吧。」白袍青年暗自忖道:「真是世外桃源呀。」
为了表示尊敬之意,他翻身下了马,牵着马缓缓而行,一路欣赏沿途的景致。
绕过几座丘林之后,读书的声音隐约传来,他侧耳听去,却是「……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那是《论语》里的句子,只是这声音稚嫩,却让人颇为不解。
循声而往,白水潭的全景,渐渐跃入眼帘。
声音是从一排红色砖房中传出,此时走得近了,听得越发清楚,这明明是十二、三岁的稚童读书的声音。白袍青年心里纳闷道:「莫非,我走错地方了?」
小心地牵着马走了过去,却见红色砖房前立着一块石碑,上书:「白水潭学院附属小学校」〈注十八〉几个大字,这才恍然大悟。
从这排砖房顺着白水潭边转过一个弯,便看到第一道横门,横门之上,是当今熙宁皇帝亲笔手书:「白水潭学院」。
瞻仰了一会儿,才去看左右立柱上的对联,右批:「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左批:「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却是石越所作、苏轼的书法。
白袍青年默读良久,自言自语地叹道:「好一个事事关心!」
他牵着马,顺着水泥小路继续前进,这条路的两旁都种了竹子,慢慢离开白水潭,渐行渐远,往更深处去了。
那竹林之下,不多远就有一个石椅,显是给学子们平时小憩所用。有时可以看到分出一、两条小路通往林中,路之尽头,依约是一些亭子。
他也不能一一观赏,只顺着水泥碎石小道一路前行。
走不多久,终于人渐渐多了起来,不少学子在雪中走来走去,有些三五成群地在一起吟诗唱和,有些人则在屋檐下倚栏唱着小曲儿,也有人坐在教室里埋头苦读……
凡是老师走过时,学生们都会自觉地让到一边,躬身问好。
见他牵着马进来,便有几个打杂的人过来,帮他把马牵到马厩,问道:「这位公子,是来求学还是访友?」
白袍青年笑道:「自然是求学。」
「那就不太巧了,学院每年九月分,方招收新的学员。
「此时来的,可以随班就读,学院虽然只收很少的学费,但也不发书本,不提供住宿。若是求学,只能住到附近村民家了。」
有人笑着说道,一面又热情地介绍道:「不过,公子不用担心,书本西边的白老二书店就有得买,和东京城价格一样,住宿若是能找到一处村民家,一个月只要三百五十文,很便宜的。
「如果想清静一点,住东头的白氏客栈和北头的群英客栈,一个月也只要三贯钱,比东京城便宜多了。像我们这里的马厩,草料钱只要东京城的一成。」
白袍青年几时见过这样的学院,店铺和学院浑然一体,虽然觉得挺方便,不过,也是听得目瞪口呆。
原来,白水潭学院的学生一天比一天多,教室和管理倒还好办,但是,学生住宿与生活问题,就很难解决了。
石越不想把这些学生拒之门外,就和白水潭的族长们商议,想出了这个办法,让白水潭的村民到学院里,开书店、客栈、酒楼、成衣店、洗衣店、车马行、马厩等等服务设施。
白水潭学院几个月来,已经猛增到两千多学生,因为凡是游学京师的学子,无不知道白水潭这里生活成本低,而且学术气氛好。
便是原本不想来这里读书的人,也愿意交了一年的学费,住到这学院附近来,天天能听到不同的大儒讲学,又省了不少钱,何乐而不为?而且,要去京城也很方便,到车马行租辆马车,不多久就到了,价格也比开封城里便宜得多。
白袍青年虽然曾经在应天书院读过书,但是,那里的规模和气度,又怎么能和白水潭学院相比?
而这里虽然有着极为其齐全的商业服务,却偏生和这个学院的气氛显得极为和谐,一点也没有市侩气,倒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一样。
他好奇地和马厩的人闲聊着,忽见又有人牵着马走了过来,那人操着洛阳口音说道:「老板,给我的马喂好一点,我们是西京沉记车马行的。」
白袍青年斜眼望去,却正是自己路上所遇到马车的车夫,此时车夫解了马套,正牵着马进马厩。
远处有几个人往学院内走去,其中走在前面的一个,正是在路上和自己搭话的中年人,和他并排行走的,也是一个年纪相仿的中年人,不过面容呆板,表情严肃。
两个人身后,都跟着一群青年士子。
和自己说过话的中年人,身后的书生们表情轻松,显得开朗活泼;而那个严肃的中年人身后的几个士子,却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一个个表情严肃,倒似庙里出来的菩萨。
两群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正在揣测二人的身分,学院突然钟鼓齐鸣,两个年轻人领着一大群教授、助教迎了出来,学生们自动排成两列欢迎。
两个年轻人微笑着说着什么,看表情,似乎是陪罪欢迎之类。
马厩的伙计低声咂舌道:「这两个人是什么来头,石山长和桑公子,带着所有教授亲自出来迎接,这么大的排场。」
两个洛阳车夫骄傲地笑道:「伊洛二位程先生来了,石山长名声虽响,也要敬他们三分。」他说的二程,便是指程颢、程颐兄弟,后世一称明道先生,一称伊川先生。
白袍青年吃了一惊,眼见当今天下学术宗师,自己一下子见了三位,如何不觉惶恐?
他对两个马车夫抱了抱拳,低声问道:「那两个先生,就是伊洛学派的程颢程大人和程颐程先生?」
两个车夫也认出白袍青年来了,还了一礼,笑道:「除他们俩位老人家,还能有谁?方才在路上和公子打招呼的,就是大程先生,另一位是小程先生。」
「程颢不是被王安石贬到地方,做县官去了吗?」白袍青年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道。
正如那两个车夫所说的,这两个中年人就是程颢和程颐,后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们是程朱理学的创造人,曾经配享孔庙,曾经成为天下士子的宗师,也曾经被骂得一无是处,把天下的罪过,都栽到了他们俩人的头上。
但是,历史上的伟人,无一不是这样的,那些崇拜他们的人,未必真的了解他们;那些辱骂他们的人,也根本不曾读过他们的半句著作。
所以有先贤曾说,如果孔子、释迦摩尼起于地下而复生,他们就不能再成为伟人了,他们最先要受的,倒是他们信徒的迫害。
人类最常做的事情,就是曲解先贤,无论是崇拜或是污蔑,皆是如此。
不去管后世如何看待程朱理学,在熙宁三年的时代,二程在读书人之中享有崇高的声誉,自是不争的事实。
当时天下的学问,大概可以分为石越的石学,王安石的新学,以及理学的周敦颐派、邵雍派、二程的伊洛学派、张载的关学,另外还有苏轼为代表的蜀派、司马光为代表的史学派等等。
这是以理学为代表的儒、释、道三教经典互相解释的时代,也是以石学、新学为代表的,对儒家经典重新解释的时代,同样,也是石学提出许多有高度创见的哲学理论,创立建立在自然科学基础上的哲学思想的时代。
达成这一切,石越功不可没。
早在熙宁三年四月,监察御史里行程颢、张戬等人因反对新法被贬往地方,程颢与张戬之兄张载,因见石越创办白水潭学院退而讲学,一时顿悟。
于是,程颢在地方上任未久,便辞官返乡,与其弟程颐一起收授门徒,张载与石越一夜深谈后,也自请辞职,回陕西老家创办横渠书院。
十二月,石越趁着青苗改良法被皇帝采用,赵顼对他信任有加的时候,谢绝了皇帝对他的赏赐。
他反而请求皇帝,将居家的程颢,在西京讲学的程颐,因弹劾王安石被贬、对《春秋三传》的解释连王安石也自愧不如的孙觉,以及自王安石为相后、待在洛阳足不出户的邵雍等一大批学问名家,全部召到白水潭学院,受白水潭学院教授之职。
张载要主持横渠书院,自己不能来,也派了几个弟子来讲学。一时间,白水潭学院竟成为十一世纪人类学术的中心。
白袍青年并不知道,他此时所看到的,是在人类历史上,可以大书特书的一件事情。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楚名震天下的石越的长相,石、桑二人就携着二程,走进学院内部的尊师居了。
尊师居是一个院落群,就在文庙附近,教授和助教,都是一样的三间房:卧室、书房、客厅。石越又让人在白水潭附近建造四合院,准备将来给带着家眷的教授与助教居住。
但此时室内的布置,却是相当的简陋,一个书架、几张桌子,床被和取暖的炉子之外,再无他物。
二程是自己挑房子,程颢挑了一间比较靠外的房子,而程颐似乎更喜欢清静,挑了一间僻静的房间。
二人对房内布置的简陋,显然并不在意,颇能随遇而安。
只是程颐没有注意到,他的邻居是邵雍。
安置完二程,桑充国笑着对石越说道:「今天是去张八家还是去八仙楼?这鬼天气,实在太冷。」
石越笑着摇摇头,道:「罢了,长卿,今晚还要给二程接风洗尘。」
「龙生九子,子子不同。程颢可亲可敬,程颐却真是让人敬而远之。不如我给程颢接风,子明给程颐接风吧。」桑充国取笑道。
「嘘……这种话你还是少说,万一传出去,麻烦就大了,程颐最开不起玩笑的。」石越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桑充国奇道:「你很了解程颐吗?」
石越不小心又说漏了嘴,心中苦笑,耸耸肩道:「你看他外表就知道了。」
「也是。不过说起来,他和邵雍住在一起,邵雍是个最喜欢开玩笑的人呀。」桑充国突然想起来。
石越深深地看了桑充国一眼,长叹道:「他们理学家内部的矛盾,他们自己解决吧。」
桑充国被他的神态逗得开怀大笑,捧腹道:「子明,你和潘照临待久了,真是近墨者黑也。」
「哎,你冤枉我了,难道,我能够跑过去对邵雍说,程颐是开不得玩笑的,你老多节制,千万避其锋芒吗?」石越满脸委屈地说道。
「也罢,也罢,反正邵雍精通周易,他肯定能未卜先知,我们不用替他担心。」桑充国略带恶意地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受蜀派影响的桑充国,对于程颐这种类型的人,实在有点不相容。
「说到算命,沉括请的算学老师来了吗?」石越问道。
这一段时间请老师的事情,他伤透了脑筋。
「算学倒不用担心,你的《算术初步》和《几何初步》,对沉存中请来的这些人来说,只是略有启发,但是,内容实在太简单了。
「我和沈存中商议好,准备刊印新的教材,沉存中说苏颂、贾宪和刘益都答应帮忙了,另外还有蒋周和卫朴,特别是卫朴,一个盲人算起题目来,连沉存中都自叹不如,邵雍也是佩服不已。
「新教本可能要到明年三月才能出来,但最迟到上元佳节一过,《周髀》、《孙子》、《五曹》、《缉古》、《海岛》、《九章》、《夏侯阳》、《张丘建》等十几种算经,就会陆续刊印。」
石越听桑充国如数家珍地说着,头立即大了,又听桑充国抱怨道:「算学不是问题,格物和博物就大有问题了。
「博物还好说,国子监就能找到先生来兼课,格物却只能靠着沉括和你了,现在虽然有一些算术先生,对格物学很有兴趣,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不用急,到明年九月分才有二年级,到时候,问题早就解决了。」石越觉得桑充国是杞人忧天,他从来都不怕中国没有人才的。
「算了,你记得回家一趟,唐二叔来信,把你又赞了一回,说今年他的棉纺行赚大了……还有,我妹子带了几张画给你,等一会我送到你那里去。」
冬去春来,天气依然寒冷。
熙宁四年最初的几个月,并不平静。但对于年轻的皇帝来说,这半年多的日子,却比以前要有意思得多。
天章阁侍讲王雱,是个很有才华的人,言辞答对,机变无双;不过,在事务与时务方面,却要逊于石越。
除此之外,石越更是杂学庞博。自己身体一直不是太好,石越便劝自己多活动,还教了一套「太极拳」,每日早晚一次锻炼,数月之后,果然颇见神效。
想想二人都是年轻人,真是天佑大宋,竟送这等人才到自己手里。
赵顼一直坚信,刘备无诸葛亮,不能创其基业;唐太宗无魏征,不能成其圣主。虽然王安石的意见正好相反,但是,他还是更相信自己。
自己能得到王安石、吕惠卿这样的奇才,又有石越、王雱这样的年轻俊杰,看来做一番大事业,并不是难事。
不过,石越也有其迂腐的地方,他老劝自己说,把早朝改到太阳升起之时,对身体更好─完全不想想这么一改,会有多少人反对。习俗的力量,有时候,是不可以违背的。
而且这朝政,一想到朝政,赵顼就头痛,身上这担子实在太重了!
与西夏的战争,先胜后败,陷入僵持阶段,三月分连续罢了韩绛的相位,处罚了种谔;渝州又有夷人造反,好不容易平息,庆州兵变,又要讨平……
国库好不容易积累了一点钱帛,一要用兵,便如流水一样外流;枢密使文彦博和参知政事冯京反对新法,趁机要求废除免役法、保甲法、屯田法。
文彦博以前和王安石关系极好,举荐王安石时他最有力,现在连他都开始反对王安石。
还有司马光,自到永兴军后,几次上书,终于改判西京御史台,自他到洛阳的那一日起,便缄口不言朝政,只闭门编撰《资治通鉴》,分明是用沉默抗议……
哎!如这免役法,赵顼自己也曾着人查访附近民情,明明百姓都很拥护的。
真想哪一天自己微服出宫,去亲眼看看……
皇帝有皇帝的烦恼,普通人有普通人的烦恼。朝廷争论不休的是新法与祖宗之法,白水潭学院却又另有争论……
群英客栈旁边的群英楼,现在是白水潭学院最大的酒楼。
学院的许多学生,最喜欢在酒楼上边喝酒边谈古论今,有时候争得不可开交,甚至会在酒楼上大打出手,桑充国为此头痛不已。
这种事情,碰上不同的教授,会有截然不同的处理结果。
最倒楣的是碰上程颐,严厉的体罚都已经算是走运;最幸运的是碰上叶祖洽,这个状元爷脾气非常好,从不轻易开罪人,哪怕只是学生。
不过,叶状元是兼职,程颐是全职教授,如果不是程颐轻易不喜欢上酒楼,白水潭年轻气盛的学生们,就要倒楣了。
群英楼隔几天,就要上演一次的动作片,其实,应当归咎于石越。
是他把伊洛学派和蜀派这种,在本质上冰炭不相容的学说,请到了一个学校。
而且,这个学校不仅学圣人之道,连「炼丹道士的把戏」〈某些学生讽刺化学的话〉也要学,要不引起矛盾,那才是奇怪呢。
白袍青年到白水潭已经几个月,他第一次踏足群英楼,便听到一阵喧嚣之声。
「我们先生说,邵教授〈邵雍〉想传数学给他们兄弟,可我们先生没这个功夫学。」说话的显然是信服二程的学生,他口中的数学,是指河洛易理之学。
「嘿嘿,你只怕忘记你们老师后面一句话了吧?他还说,要学至少要二十年功夫呢。邵教授的高明之处,二程还要学二十年。」有人阴阳怪气地讽刺道。
「说得不错,程正叔〈程颐〉先生见邵先生,指着桌子问,这桌子是放在地上的,那么这天地又放在何处呢?
「邵先生为其指点迷津,直至六合之外,程正叔先生叹道,平生只见过周茂叔论及至此。可见程正叔先生虽然所见不若邵先生,可邵先生在正叔先生眼里,却是不如濂溪先生的。」
他口中的「周茂叔」和「濂溪先生」,即是指周敦颐,其时太极图说分为三派,周派、邵派、张〈载〉派,这说话的人,明里说邵雍厉害,其实,他心里是信服周敦颐一派的。
白袍青年微笑着,找了张桌子坐下。
又听一个学生摇头晃脑地说道:「若依在下所见,则张横渠方得正理。」
「嘿嘿……周氏也罢,邵氏也罢,张氏也罢,说的不过是无稽之谈,什么六合之外?石山长《地理初步》说得着实清楚。
「宇宙无穷,地者与星星无异,不过是一个圆球。这个世界,也不是由什么气构成的,而是由原子构成的。」一个学生站起来大声驳斥。
「石山长之说,其实,也未得实证。这地是圆的,谁能证明之?这原子谁能看得着?」
「地是圆的,沉存中〈沈括〉教授和卫〈朴〉教授就很赞叹,二位先生精通天文,可由历法而推算,以为石山长所言确是至理。
「至于原子之说,虽然现在不能证明,但是,你那元气之说,又如何能证明?」
「卫瞎子的话岂能相信?便是卫瞎子,也是学周易的,他的数学,又怎么能及邵教授十分之一?」有人嘲笑道。
「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凭什么你就敢出言不逊,骂卫教授?」
「你怎么敢骂我?我身上是有功名的,卫朴他有功名吗?依我说,学院留着卫朴这种人,是鱼龙混杂。」
「你有功名我没有?你这种欺文败类,我怎的不敢骂你?要说鱼龙混杂,我看你才是鱼。」
「说得对,这种人举止轻佻,是学院的害群之马,就该骂。」
……
忽然,也不知谁先动手,由辩论而争执,由争执而谩骂,由谩骂而动手,便听@@当当的,几个学生扭打成一团,顿时茶水、酒菜,被泼得到处都是。
白袍青年目瞪口呆,看着这些完全丧失了君子之风的人,此时,才知传言不虚。
只见几个信服二程的学生,小心地躲在一边观战,一面不停地摇头叹息,感叹着世风日下。
冷不防一杯酒水泼到他们身上,便听到「哎哟,哎哟,怎么泼我身上来了,君子动口不动手,这样成何体统?」的声音。
又有人骂道:「什么体统,你们想在旁边看热闹,没门。」这些人却是蜀学一派的,唯恐天下不乱。
白袍青年这时真是哭笑不得,想不到闻名天下的白水潭学院,还有这样的一面。他们在学院里温文尔雅,一进群英楼,就变成这样了。
他正在那里叹息,忽看到店小二、茶博士、酒博士,都兴高采烈地躲在旁边看热闹。楼上打得惊天动地,楼下掌柜的竟然不闻不问,客人也照样吃饭,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心里纳闷,便拉了一个茶博士过来,指指那边打架的学生,茶博士不待他开口,便撇撇嘴笑道:「习惯啦,反正打坏了,他们会赔。
「价钱很公道的,他们也怕我们到石山长、桑公子、沈大人那里去告状呀,打完了架,会主动来赔钱的,不怕,打吧,不打不热闹。」
店小二也凑过来说道:「是啊,这位公子是新来的吧?以后你就会习惯了,隔几天就有一次,很精彩的。」
酒博士摇头晃脑地笑道:「秀才造反,十年不成。书生打架,不是严重的事情,伤不了人。」
白袍青年听到这些话,几乎以为自己到了九州之外、荒服之地。正在张大了嘴吃惊,一个酒杯偏离轨道,朝他飞了过去,他本能地一抄手,把酒杯稳稳接住,放在桌上。
「好身手。」身后有人赞道。
他转身看去,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那人眼帘低垂,嘴角不易察觉地带着一丝冷笑,正是石越的幕僚潘照临。
白袍青年也不知潘照临是何许人,因听他夸赞,便向他微微一笑。
潘照临看了一眼他腰间的弯刀,抱拳笑道:「这位公子文武全才,实在难得。在下真定潘照临,草字潜光。不敢请教尊称大名?」
白袍青年连忙抱拳答道:「不敢,原来是潘兄。在下段子介,草字誉之,是江西人。」
「原来是段兄,相逢即是有缘,不如在下作东,找个清静之所,请兄弟喝上一杯,不知肯否赏脸?」
段子介见那些学生们打斗正酣,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微笑道:「如此多有打扰。」
中书省都堂,刚刚从辽国出使回来的赵瞻,正在向几个宰相汇报出使的情况,并且等待皇帝的接见。
他一面汇报,一面偷眼打量这几个大宋最重要的官员。
王圭永远面带微笑,这个老头完全是因为资历,而被皇帝照顾性地升为参知政事;冯京则正襟危坐,他和王安石面和心不和,不会轻易开口。
此时真正主持政事的,是那个皮肤微黑,头发凌乱,目光凌厉,衣服上还有一些污渍的王安石王介甫,可惜与自己政见不合。
赵瞻抑制住心中的别扭,好不容易才捱到皇帝的召见,因为出使辽国是大事,几个宰相都要一同前往,枢密院也要存档。
见到皇帝后,王安石先把赵瞻出使的情况详细奏上。
赵顼又亲自问了一些细节,便例行公事地问道:「赵卿在辽国可曾在意其风土人情,北朝对大宋的看法如何?」
当时资讯不发达,了解敌人对自己看法,多数是靠使者的观察。
赵瞻连忙欠身答道:「辽人知我圣天子在位,并不敢觊觎我皇宋,臣到契丹之时,契丹魏王耶律伊逊曾问及石越,说我大宋有此等人,为何不能用?」
「哦。」赵顼感兴趣地挪了挪身子,问道:「卿如何回答?」
赵瞻从容答道:「臣说我大宋比石越聪明之人何止千百,故其仍须加磨砺,方能大用。吾皇正用其为参赞咨议,是锻炼人才之意,谈不上不用。」
「嗯,卿答得很得体。卿可知契丹人怎么知道石越的?」赵顼略表嘉奖。
「臣听说石越的《论语正义》等书,已传至契丹、高丽,北朝贵人颇读其书。这是夷狄心向汉化之故使然。」赵瞻老实答道,他与石越并无私交。
马上就有人想到利用这句话。
冯京一向反对新法,但现在王安石在政事堂,可以说是为所欲为,王圭与他的作用,不过是画押和签名而已。
曾布为检正中书五房公事,负责新法事宜,凡事只问王安石,完全不理会王圭、冯京的意见,这更让冯京不满。
冯京久于世故,自知不足以对抗王安石,只得隐忍。
自青苗法改良后,冯京早想拉石越进入朝廷,借着石越之力对抗王安石,这时连忙说道:「陛下,石越之材,颇堪大用,又闻名于外国,臣以为皇上应召其至朝,委以要职,一来使野无遗贤,二来告诉契丹人皇上知人善用,使其不敢轻我大宋。」
「陛下,能招致石越,当然是好事,但是,只怕他本人不愿意。现在白水潭学院办得有声有色,石越似乎也是如鱼得水。」
王安石虽然也觉得石越才华出众,而且并不死板,颇能推陈出新,很对自己胃口;但却又觉得,石越有点隐隐约约和新法过不去的意思,兼之他很受保守派大臣的器重,因此,一直心存警惕。
冯京见王安石有杯葛之意,连忙委婉说道:「陛下,把这样一个人才放到江湖之上,总是可惜。」
王安石不悦地说道:「石越现在怎么算是在江湖之上呢?臣也觉得石越之才,便是做个翰林学士也绰绰有余,但是,如果他自己不愿意,又有什么用呢?」
王圭见二人争执,他揣摩王安石之意,自是不愿意引石越入朝,便插话笑道:「石越之才,做个翰林学士的确绰绰有余,只是,字写得不太工整。」
他一提到石越的书法,众人尽皆莞尔,连赵顼都忍不住笑了。
冯京也有点尴尬,石越一笔臭字,东京城大小官员都知道,就算是普通读书人,也多半引为谈资,毕竟,石越是个很吸引士子们注意的人物。
想想一个翰林学士,有石越那样一笔臭字,也实在是……
冯京讷讷说道:「这个、这个,白璧微瑕。」
赵顼忍住笑说道:「字差一点没关系,朕也让石越学过字,不过,看起来他什么都聪明,就是这个方面长进不大。」
王安石笑呵呵地说道:「这的确是小节。」他不屑用这个打压石越。
赵顼点点头,又笑道:「说起石越,昨天还有御史弹劾他。」
冯京闻言吃了一惊,看到皇帝语调轻松,这才放心。又见王安石和王圭都不动声色,心里暗叫一声「惭愧」。
只听赵顼笑道:「他的白水潭学院教的课程太杂,学生有的支持程颢,有些支持邵雍,因此三天两头在一个酒楼上打架。整个东京城传为笑谈,御史说他治校不严,有失体统。」
赵瞻见说到这些,心中好奇,却也不敢作声。只见旁人脸上都无吃惊之色,显是此事众所周知,更觉不可思议。
王安石摇头笑道:「治校不严,倒也不能怪石越,中书青苗法改良,他经常奉诏来制议法令,分身乏术。」
冯京皱了皱眉头,虽怪御史多事,却也觉得石越毕竟年轻,让人抓住了这样的把柄,幸好皇帝并不怪罪,因而说道:「臣以为这件事,还须责令石越整改才行。白水潭的学员,有不少是有功名的,公然打架,有失体统。」
王圭之前因为说了石越的字不好,他不想开罪石越,此时便捋须笑道:「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学生年轻气盛,也怪不得石越的,御史是多事了。」
赵顼本不过是想说说趣闻,不料一相二参居然认真起来,这才醒悟过来,自己始终是皇帝,随便说不得话。
幸好这几人还不算太呆板,没给自己讲大道理。
想到这些,未免有点扫兴,赵顼便对赵瞻说道:「赵卿先回去吧。卿不辱使命,明日中书会有嘉奖的,几位丞相留下来,说说西北的边防如何了。」
赵瞻连忙谢恩告退。
赵顼见他走远,才敛容说道:「种谔先胜后败,抚宁诸堡全部沦陷,但是,绥州还在大宋手中,夏人兵疲,已欲遣使者前来求和,朝廷当早做打算。朕想知诸卿意见如何?」
依宋之惯例,边事皇帝一般是和枢密院讨论决议,但是赵顼即位后,信任王安石,也多和中书诸相商议。
「西夏不可遂图,和议可许,绥州却不可割让。以臣之愚见,则国内先变法,富国强兵,西北遣王韶开洮河,徐谋进取之策……」
冯京冷笑道:「臣以西夏不过是小疾,季孙之忧,在萧墙之内。河北、陕西皆是前线,数年之间,既淤田,又差役,又保甲,百姓苦不堪言。庆州兵哗变,并非无由。
「皇上,便是差役、保甲暂时不能废,这淤田于国无补,颇劳民力,还请皇上先下旨废除这一件。」
石越并不知道皇帝和中书的宰相们,居然在很正式的场合,讨论着他那糟糕之极的毛笔字,和白水潭隔几日就会发生一次的群架事件。
但是,对于自己的毛笔字,他也不是全然没有下过功夫的。
这日难得空暇,他就跑到桑府,坐在书房里,一本正经地练毛笔字。
只是这书法的习成,实在非一朝一夕之功,他吃力地提着笔,写一划下来,稍不留神就歪了。
梓儿在旁边看得吃吃直笑:「越哥哥,你不用这么用力的,写字靠的是腕力,用的是一股巧劲。你看我的……」
她从石越手中夺过毛笔,轻轻沾点墨水,在字笺上写了一个娟秀的「越」字。
石越看看桑梓儿的字,再看看自己的字,一个劲地直摇头。
梓儿轻笑道:「这样吧,越哥哥,改天我用朱笔写一本字帖给你描,好过你这样乱写。堂堂白水潭学院的山长,皇上亲自嘉叹的『天下奇才』,字也不能写得太难看了。」
石越红着脸听她取笑,没有半点脾气,谁叫自己字写得太差呢?不过,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虽然他认识的名人很多,无论哪一个都有一笔好书法,但是,让他开口向他们求一本字帖练字,实在过于艰难了一点。
他刚点了点头说:「多谢……」就听侍剑进来说道:「公子,潘先生来了,在外面等候。」
石越连忙搁下笔,对桑梓儿讨好地笑道:「妹子,字帖就麻烦你了。」一面匆匆往外面走去。
到了客厅,便看到潘照临在那里喝茶,桑俞楚不在家,只有桑来福坐在下首相陪。见石越出来,二人连忙起身相迎,桑来福知道他们有事要说,便告个罪出去。
潘照临似笑非笑地说道:「公子,这白水潭很热闹呀。」
石越一怔,不知道他说什么。
「难道,公子不知道白水潭学院的学生,隔三差五在群英楼打架吗?」潘照临奇怪地问道。
石越愕然道:「不可能吧?」
「现在群英楼的伙计和掌柜,都习以为常了。」潘照临把所见所闻说了一遍。
石越不禁哈哈大笑,「这帮家伙,居然能做出这种事来。」
潘照临自己也不禁莞尔,不过,他毕竟是比较理性的人,「这些学生这样子,实在有失体统。如果传了出去,给人口实就不好了。」
石越点了点头,「潜光兄有何良策?」
「这件事,还须告诉桑长卿,让他严肃山规。」
石越摇摇头,道:「这不是上策。堵不如疏,这样吧,我们在文庙附近再建两座大堂,一座大堂做讲演堂,专门请当世名流不能在学院兼课者讲演。
「一座大堂做辩论堂,专门让学生们自由辩论,免得他们去群英楼打架。每隔五日,即有一日为讲演日,一日为辩论日,这两日皆不上课。你说如何?」
潘照临想了一想,笑道:「这是好主意。只不过,讲演日就比较麻烦,要去请名流,学院又要多一笔开销。」
石越不负责任地笑道:「这件事,让长卿去头痛吧。辩论堂没有建好之前,先找两间教堂做辩论堂,让他们去吵架吧。
「每次吵架也不能白吵,找专人记录每个人的发言,公布在学校大栏上,给全校的人看看,另拿一份存档。」
这件事说妥,潘照临又问道:「我在白水潭西北,看到有人大兴土木,公子可是想扩张学院?」
石越颔首笑道:「白水潭现在慢慢变成小镇了,我先给学院的老师们准备好一些房子,另外学院照这个趋势,规模难免会扩大,因此,还要建一些教舍。
「还有,到了二年级,学生就要分系了,我准备为儒学之类建一座明理院,为算术物理类建一座格物院。」
潘照临因说道:「算术之书称为算经,比之儒家五经,的确可以为格物院之首。我听说有人上书朝廷,想把历代有名算术家配享孔庙,不知道有没有这事?」
石越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不过,算术孔子也学的,朝廷有此议再说吧。现在是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就不参与了。」
注十八:小学校,宋时初级学校,招收八岁至十二岁学童。
始见仁宗至和元年,元丰年间汴京国子监始设小学。宋徽宗大观三年,曾颁布《大观重修小学敕令格式》,当时国子监小学,曾有学生上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