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新发明
吕惠卿得到皇帝在琼林苑召见石越的密报之后,心里就隐隐有点不安。
由魏泽宗拉开的口子,王安石虽然没有太放在心上,但吕惠卿却直觉得这件事不会那么平静地过去。
这种感觉,也许从省试事件开始,就一直存在于吕惠卿心中了。
吕惠卿对于新法并不怎么执着,但是他已经登上了新法的战车,现在下车也来不及了,何况正是新法与王安石,给了他今天的地位与声望。
更何况,年轻的皇帝是想要变法的─这一点是吕惠卿坚持变法的惟一原因。
在书房里,吕惠卿提起毛笔,饱蘸墨汁,在一张雪白的宣纸上,写了四个名字:王安石石越蔡确曾布吕惠卿眯着眼睛审视着这四个名字,沉思不语……
「哥。」
身著名贵的刺绣丝袍,身材矮小的吕升卿有点畏缩地叫道。对于自己的大哥,他有着天然的敬畏。
「何事?」吕惠卿没有抬头,只是温和地问道。
「蓝震元悄悄告诉我,说皇上和石越在琼林苑谈了整整一天,所有的内侍都被赶得远远的,多半是在说什么机密要事。」蓝震元和王安石、吕惠卿都保持着「良好」的私人交往。
「知道了。」吕惠卿不动声色地应道。
「哥……」
吕升卿欲言又止。
仿佛知道自己弟弟要说什么,吕惠卿淡淡地说道:「你不用担心,皇上见石越,必定是问市易法的事情,大约也会问问新法好坏,不关我们的事。」
吕升卿这才放下心来,准备出去。
「你有空记得多读点书,别老让人笑话你,少去逛勾栏。」吕惠卿忽然严厉地说道。对于自己两个不成材的弟弟,他实在也很伤脑筋。不过毕竟是自己的弟弟。
吕升卿小心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吕惠卿重新把目光投到那张宣纸上,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道:「石越,这次你又有什么应手〈注五〉呢?」
冷笑数声,他终于再次提起笔来,把四个名字涂成一团,扔进废纸篓中。
「哥。」刚走没多久的吕升卿又折了回来。
吕惠卿奇道:「又有何事?」
「陈元凤求见。」吕升卿对于陈元凤,无好感也没恶感,但是他知道自己这个大哥很看重此人。
「快请他进来。」吕惠卿转过身来,吩咐道。
吕升卿不易觉察地撇撇嘴,连忙出去把陈元凤请了进来。
陈元凤脸上的红潮还没有褪尽,显然是刚从兴奋中舒缓过来不久。
吕惠卿笑道:「履善,有何事急着要见我。」
陈元凤不由自主地又站了起来,略带兴奋地说道:「恩师,成、成功了!」
「什么成功了?」
吕惠卿虽然看起来无动于衷,但身子却依然情不自禁地向前倾了倾。
陈元凤满脸喜色:「是震天雷!我们制造了一种新式的震天雷,体积比石越的小一半还不止,在里面加了铁珠,还有胡椒粉,威力很大,还发出刺鼻的味道……」
陈元凤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石越根本没有料到,虽然他隐瞒了最新火药配方和颗粒化制法,但是兵器研究院火药研究组的天才,还真不止一个。
在陈元凤的督促下,对硝、硫、炭进行精制之后,再分别试验其配方,有人试着增加了硝的比例,结果让震天雷的威力大增。
而陈元凤又别出心裁地,在这种缩小的「震天雷」身上加了木柄,只要点燃引线,就可以让士兵握着木柄投掷─石越断然想不到,就这样,原始手榴弹,居然被陈元凤发明了!
吕惠卿听完陈元凤的描述,也不由站起来,微笑着拍了拍陈元凤的肩膀,赞道:「履善,你做得不错。」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但是,这个新式武器,不能叫震天雷!」
陈元凤一时愕然,道:「为何?」
吕惠卿微微一笑,道:「你可试想,若叫震天雷的话,其中就有石越的功劳。天下人皆知震天雷是石越之功。这种武器和震天雷并不相同,据你所说,形状都不像。故此,应当重新命名,如此,才是你陈履善发明的,和石越无关。」
陈元凤恍然大悟,暗骂自己是个笨蛋:「恩师所言甚是,就请恩师为它命名如何?」
吕惠卿想了想,笑道:「这个名字须和震天雷一般响亮,且不能太雅,实费思量。」
陈元凤拍了一下马屁,道:「所以才要烦劳恩师来想名字。」
吕惠卿哈哈大笑,道:「便叫霹雳投弹如何?」
「好名字!霹雳投弹……果然是好名字!」陈元凤自然不会傻到说不好。
吕惠卿又笑道:「震天雷到现在为止,除了侍卫步军装备了三百枚车掷弹、五百枚手掷弹之外,未曾用于实战。因为投石车在西北王韶那里,根本用不上,而手掷弹又太重了,只能用于守城。
「现在你解决了这个问题,明日我就向皇上奏请成立霹雳投弹院,调集资金人手,专门生产这种武器。」
「只是生产的周期比较长,而且学生估算,每个月能制造一千枚左右,已经是极限了。」陈元凤头脑还算清醒。
「不要紧,只要尽快用于实战就好,霹雳投弹在战场上杀伤敌人,你的功劳才能真正显现出来。」吕惠卿毫不在意地说道。他知道霹雳投弹怎么样使用,才能给他带来最大的政治利益。
事情总是不能尽如人意。
石越上军器监改革之主张,一方面固然是为了一步步实现自己的理想,另一方面却也不可否认的是希望分吕惠卿之权,夺回对军器监的一部分影响力。
但是他却无法预料到,陈元凤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刻,改良震天雷,发明了「霹雳投弹」,而吕惠卿又当机立断,写了一封《建霹雳投弹院札子》,竟然是以大宋朝罕见的办事速度,要求把这种武器投入生产,装备军队。
因为火药要精研细制,加上腐败导致成本提高,所以当时所谓的「霹雳投弹」,每枚要二千五百文钱,相当于一个低等厢军八个月的薪水有余,考虑到这种武器扔出去就没有了,不能反复使用,实在是相当昂贵。
如果再算上运往前线时需要的种种防护,与小心谨慎而耗费的金钱,那么霹雳投弹完全称得上是大宋军队最昂贵的武器。
但是吕惠卿就有这个「魄力」。
也许他根本不在乎要花多少钱,因为反正钱不是他的;也许他就是希望多花一点钱,这样他才有机会从中渔利。
不管原因如何,总之,他一手促成了霹雳投弹院的诞生,并且在未经训练的情况下,就敢于把这种武器送往战场,让王韶的军队使用─石越完全不敢想象:没有任何的训练与技术指导,吕惠卿仅仅是写了一封信给王韶,告诉他霹雳投弹应当如何用!
但站在吕惠卿的立场,他也不曾预料到石越会突然提出改革军器监的主张。
石越《军器监诸事改良札子》,用一项项颇具说服力的主张,向世人展现他对于军器监的影响力。
与石越想的不同,吕惠卿并不在乎军器监的权力被分掉,虽然在军器监他的确也吃了不少回扣,但是做得相当隐蔽,他也不怕在改革的过程中,会被暴露出来。
吕惠卿真正在意的,是石越用他那出色的创意,削弱了霹雳投弹发明所应有的荣耀─对军器监的改良,无疑就是说军器监之前并不成功,如果是一个运行良好的机构,又怎么会需要改良?这中间暗藏着对自己的批评。
另一方面,吕惠卿深深地知道,石越的每一项成功的建议,都会加重这个年轻人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在将来争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那个位置的战争中,石越的砝码会越来越重……
当皇帝宣布市易司归三司管辖,罢免吕嘉问的时候,吕惠卿的眼皮就跳了一下,他注意到王安石对此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所有的人都心照不宣的知道,市易法已经名存实亡了。接下来就是军器监改良,石越的建议很快就获得原则上的通过,接下来就是实施的细则以及具体官员的人选,还需要中书门下仔细讨论了……
「王安石对于市易法的实际上被废除,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实在不可思议。」潘照临听了石越的转叙后,中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当中。
「不错,虽然我们提出不废而废的方法,可以减少来自王安石的阻力,但是他几乎把市易法当成不是自己提出的新法一样抛弃,未免太过于诡异了。」司马梦求和潘照临所见略同。
「他在想什么呢?」
王安石一反常态的做法,让相信「事有不合情理者必定有诈」的潘照临与司马梦求,开始了对拗相公无谓的揣测。
陈良见二人如此,不禁笑道:「为何王安石非得要有何反应不可?」
「王安石的性格……」
潘照临脱口而出的话,只说了一半就自觉闭嘴,有个什么东西在脑海中一闪,却又滑走了。
石越笑道:「王安石的性格……也许就是王安石的性格让他不再反对。皇上说他没有调查吕嘉问,我却以为,他也许是调查了,却又不甘心自打耳光……借着这个机会,让市易法终止,也许同样是王安石的想法。」
陈良寻思一会,道:「石大人所说有理。其实,以学生之见,王安石怎么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市易法终于废除了,汴京的老百姓,也可以松一口气了。」
潘照临自失地一笑,道:「竟是子柔说得有理,不过汴京的老百姓可以松一口气,我们却不可以松这口气。王安石的方田均税法,公子须得有一个章程应对。」
他心里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吕惠卿和陈元凤对军器监以及兵器研究院的影响力,看样子也在加深。
石越听到方田均税法,眉头微皱,说道:「只怕不易说服王安石,唉,明年……明年……」
石越心里知道一个惊天的大秘密。
但是他能说出来吗?唐棣等人可以相信神秘主义,可潘照临和司马梦求,却是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
陈良见石越欲言又止,忍不住好奇地问道:「明年,明年会发生什么事么?」
潘照临和司马梦求的目光同时汇聚到石越身上,显然他们对此也有好奇心。不过对石越,他们有着相当自觉的主臣观念,不会主动问这种失礼的问题。
熙宁七年,自春及夏,淮南路、京东路、陕西路、河东路、河北路久旱;九月,除以上诸路外,新收复的洮河亦旱……
祸不单行的是,就在熙宁七年,开封府和河北路,还遭遇到了大蝗灾!
换句话说,河南东部、安徽、山东、河北、山西、陕西,大宋朝的北方六个省的地方,全部受灾!
石越在心里想着这些很快就要发生的事情,虽然对这个时代的细节不是太清楚,但是熙宁七年与熙宁九年,造成王安石两次罢相的重要自然因素,却是任何一个学历史的学生都应当耳熟能详的。
实际上从熙宁七年开始,一直到元丰二年,大宋北方的国土之上,就是旱灾与蝗灾不断。
而偏偏正是因为新法的许多法令,让大宋北方的大部分百姓不堪重负,只能勉强生活下去,于是天灾一到,他们根本没有半分抵御自救的能力。
也许自己的到来,能让这些百姓的情况稍微好一点,至少青苗法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改良,而原本几个月前就应当实施的方田均税法,现在依然还在政事堂悬而未决。
石越在心里计算着时间:如果九月实行,搞得鸡飞狗跳,紧接着就是三月备案征税,紧紧伴随着这个过程的,则是整个北方农业被天灾摧残……
到现在为止,石越并没有见过真正的流民!
他生活在十一世纪全球最富庶的城市里,每天交往的,不是皇帝高官,就是士子清流,就算桑、唐两家,也都是富商大贾;而他出生的时代,中国虽然不算富裕,但他毕竟也没有见过流民。
石越对难民的印象,是电视里面那些悲惨的镜头,他见过饿得皮包骨头的非洲人……那种惨状,让任何良知未泯的人都要心中愀然。
我一定要阻止这种情况出现!
石越抿紧了嘴唇,暗暗发誓。
潘照临等人看着石越突然陷入了沉思,都不敢打扰,互相交换着眼神,暗自猜测明年会有什么事情,但是便是他们再聪明,也不可能提前知道下一年的灾情。
突然,石越抬起头来,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紧绷着脸,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担心明年整个北方,都会面临旱灾与蝗灾。
「现在北方的情况,纯父你应当很清楚,如果风调雨顺,那么底层的百姓还能够支援,一遇上灾害,则非有朝廷救济不可。
「可是朝廷把钱粮大部分都集于京师,一旦北方大面积的受灾,那么便有三头六臂,只怕也顾及不过来,何况在这个时候,还要加上一个方田均税法!那是雪上加霜!」
潘照临和司马梦求、陈良顿时面面相觑,他们见石越如此慎重其事地说一件事情,可整件事情,却是建立在假设明年北方全面受灾的情况之上,这实在让他们三人觉得匪夷所思。
「公子,你说明年北方会全面遭受旱灾和蝗灾?」潘照临小心地重复了一遍。
「不错,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从今年冬天就可以看出端详了,整个冬天都不会下雨,而蝗灾先起于契丹境内,然后飞向河北,直达开封府。」石越肯定地说道,他需要把这些资讯告诉他的幕僚。
石越如此言之凿凿,更让潘照临等人感到不可思议。
「公子,你是如何知道的?」
潘照临问出了三人心中的疑惑,他不是怀疑石越,而是此事太不可置信,而任何决断之前,首先都必须判断情报是否可信。
石越想了半晌,看了三人一眼,缓缓说道:「你们不必管我是如何知道的,我有时候会有一些常人没有的能力。总之,你们相信我,此事十之八九会发生。」
他身为主上,将话说到这个分上,潘照临等人自然不好再说什么。
司马梦求和潘照临迅速的对望了一眼,虽然心中依然怀疑,但是从最差的状况来设想行动计画,虽然有可能浪费一些机会,却毕竟不会导致最差的结果,这是二人可以接受的。
「公子想要全力阻止方田均税法的通过吗?」司马梦求问道。
石越点了点头。[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我反对,这不是上策。」潘照临毫不客气地提出反对意见。
「这不是上策与下策的问题,这是千万条人命的问题!」石越异常的冷静。
潘照临略带讽刺地说道:「就算公子阻止了方田均税法,也不能挽救千万条人命。方田均税法,不过是雪上加霜罢了。
「除非公子能说服皇上,从今年开始,免征整个北方的赋税钱粮,同时从南方调粮前往北方,发动军民严阵以待,以图自救。否则的话,做什么都是徒劳!
「大宋现在的能力,根本无法很好地应对遍及半个国家的灾害全面爆发。」
石越知道潘照临说的是实话,但是却过于冷血。
他冷冷地说道:「我会试着说服皇上的。」
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皇帝凭什么要相信他对明年灾害的预言,并且做出如此巨大的调整?王安石与中书诸相、枢相、三司以及整个朝廷,谁又会相信他的预言?
潘照临脸上又露出那种微微讽刺的笑容,他有意无意地看了司马梦求一眼。
司马梦求淡淡地说道:「大人,学生也反对您阻止方田均税法。」[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陈良急道:「为何?就算起的作用有限,但也不能见死不救!」
潘照临冷笑道:「救与不救,结果一样,就应当用这种结果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这样才能避免以后少死人,这才是真正的仁慈。那种妇人之仁,不要也罢。
「如果公子所说属实,那么到时候新党肯定和旧党互相攻讦,王安石会面临巨大的压力,而公子正好利用这次机会,收取士林与民间的声望。我们应当想一个全面的救灾措施,在流民到达京师,造成惊骇之后,送给皇上。」
「不错,虽然全面救灾实际上不可能。但是如果大人呈上的措拖,能够成功缓解一两路的灾情,再加上尽力解决京师的灾情与流民,那么大人的政治声望将达到一个新的高峰。王韶在边境打多少胜仗,都不会有用。」司马梦求平静地补充道。
陈良似乎有点不认识地看着这两个人,「放任北方百姓于不顾,解决一两路加上开封府的情况,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仁慈?」
「子柔,事有经权〈注六〉。」司马梦求看了陈良一眼,解释道,「救整个北方是不可能的,何必徒劳?
「但是提出一两路的解决方案,只要我们尽早准备的话,却还是有可能的。而开封府不能不救,救了开封府,才能让皇上和百官看到大人的能力,才能让开封府士林与百姓们更加支持大人。
「何况以我们现在的能力,能够解决一两路的问题,已经是尽力了。」司马梦求的说词,比起潘照临来,要好听得多,但是其本质却一般无二。
心里极度不以为然,可是却无法说过司马梦求和潘照临的陈良,求助似的把目光投向石越。
石越站起来,冷冷地说道:「我不需要利用灾民的生命换取什么政治声望。我们可以想一两个解决一两路灾情的好办法,同时我也会试着向皇帝提出建议,争取说服皇上能够及早做好准备。
「另外,从现在起到秋收,隔两个月送封信给韩琦,提醒他早做准备。」
潘照临冷笑一声,道:「没有用的,公子。没有朝廷的命令,韩琦身处嫌疑之地,他如果屯集粮草,被御史一参,说他想谋反,只怕韩琦也受不了这一本。以韩琦为人的谨慎,他根本不会那么做。
「既然公子这么肯定明年有灾害,那么方田均税法就算通过,灾情一起,也会暂停。又何必在这个时候和王安石为敌?等到明年伺机而动,不是要好得多吗?」
司马梦求也说道:「王安石对方田均税法志在必得。极力反对的,自有其人,大人也没有必要把和王安石的矛盾加大。
「王安石已经放弃了市易法,步步紧逼,又有何益?」
无论是潘照临和司马梦求,都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石越的最大利益,并不是把王安石赶下台。
在石越的政治声望达到可以出任宰相之前,王安石在相位的利益,远远大于换上别人在相位的利益。因此对方田均税法,根本不应当与王安石做鱼死网破之搏。
这一点石越并非不明白,但是很多事情,并非你明白就会那么去做的。
二月春风似剪刀。
石越和侍剑打着伞,走在白水潭的一条小路上。
听到雨水从刚刚被春风剪裁过的绿叶尖头滴下来,清新的泥土味伴着这大自然的生机,扑面而来,真是很让人惬意的感觉。
想起前几天还和潘照临等人说起大宋北方将要有的大旱,石越不禁有点怀疑。从现在的天气看来,和旱灾这个东西,实在相差太远了一点。
这几日在中书详议军器监改革的条例。
自苏辙被任命为同判工部事后,石越又和苏辙、唐棣解释改革的意图,以及具体执行的方法,一直是忙得不可开交,如果王安石这时候提出方田均税法,石越简直要怀疑自己有没有精力去反对了。
今天抽空来白水潭,也不是因为很闲,而是想和沉括好好谈一谈关于标准化的问题。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公子,今天我才明白这句诗的妙处。」
侍剑心里没有石越那么多心事,这些天他跟着司马梦求学韩愈的诗,居然也能背得几首。
石越笑道:「韩文公的诗是不错的,不过如果说到咏春雨的诗,只怕比不上『小楼一夜听春雨』。」
「小楼一夜听春雨,那是谁的诗?」侍剑奇道。
「那是陆……」
石越立即就知道坏了,陆游的爷爷陆佃还在《皇宋新义报》做主编,他一时顺口就把陆游的诗吟了出来,当下连忙含糊道:「一时却记不得了。」
侍剑年纪尚小,其实对于诗词的好坏,所知有限,听石越这么说,也不疑有他,只是笑道:「前几日我去桑府,见到桑二小姐写了一首咏春的诗,桑公子很是夸赞,虽然不是咏春雨的,但是依我看来,也是极好的。」
若无旁人在侧,石越一般也不许他用自谦语。
石越见他夸耀,不由好笑,不过听说是梓儿所写,这才想起来实在有一段日子不见她了,便笑着问道:「是什么诗,还记得么?」
侍剑其实早知道石越必然要听,哪能背不得,当下摇头晃脑地吟道:「道边残雪护颓墙,城外柔丝弄浅黄。春色虽微已堪惜,轻寒休近柳梢旁……」〈注七〉石越不曾想到梓儿的诗竟是进步至此,左手擎伞,低着头正细细品着「轻寒休近柳梢旁」中那种倔强之意,忽听有人唤道:「子明。」
石越不用抬头就知道是桑充国,只是刚刚和侍剑说着桑充国和梓儿兄妹,不料立即在此碰上桑充国,可见河南地面真邪。
此时和桑充国在一起的,还有程颢。
「伯淳先生、长卿。」石越连忙揖礼道,对于程颢,石越一直相当尊敬。
程颢最是平易近人,温尔可亲,和石越关系也是极洽,忙还礼笑道:「子明,开封府地面真的邪,刚刚和长卿在说你,不料就此碰上。」
石越听他这么一说,不禁和侍剑对望一眼,莞尔笑道:「伯淳先生,说到在下,可是有何事么?」
程颢笑道:「自是有事,不过却是一桩美事。」
「美事?」石越愕然道,不知自己有何美事可言。
却见桑充国微笑不语,只听程颢温声笑道:「子明一直未曾婚娶,长卿是央我做月老,来牵这一根红线的。」
石越对于自己的婚事,说真的倒并不着急。现代社会二十八岁以后结婚是平常之事,在石越的年纪,根本还不到谈婚论嫁的时候。
更何况到了宋代之后,名人倒是见过不少,女子却是认识得不多,来往于朝堂之上,更是谈不上有什么时间谈恋爱。
此时程颢突然给自己提亲,石越不由狐疑地看了桑充国一眼,半开玩笑地说道:「不知是哪家小姐,只怕我一个大俗人,有点配不上。长卿你自己不早点结婚,给伯父添个孙子,怎么倒操上我的心了?」
程颢笑道:「子明和长卿,便是朝廷许个公主,也配得上。事情一桩一桩的来,子明你比长卿大,自然先给你提亲。」
桑充国忽然说道:「程先生,在这里提亲,似乎儿戏了点。不如改天到石府再说吧。」
程颢笑道:「子明不是俗人,必定不会在乎这些。不过改日再说也好,子明,你就等着我这个媒人上门吧。」
石越并非愚钝之辈,见二人这般神态,心中不由一动,几乎已经猜到这是为梓儿提亲了,否则桑充国何必要请别人代劳?
他此时心里惴惴,若要答应,未免有几分犹豫,种种顾虑良多;若要拒绝,只怕还有几分不舍。
见桑充国提议改日,他当真是如释重负,连忙抱拳笑道:「我还要找沉存中有事相商,不如改天请伯淳先生和长卿一起过来喝一杯,我们好久没有相聚了。」
「如此一言为定。」
专门提供给沉括的研究院,在白水潭学院的深处,一条流向金明池的小溪旁。
整个研究院一共有四座院子,数百间房屋,格物院一百多名学生跟着沈括在做研究,他们现在的课题之一,是制造一架精密化程度相当高的座钟。
当石越怀着一种矛盾的心情走进沉括的研究院时,他真的吃了一惊!
大厅之中,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零件,一些学生拿着炭笔与尺子在仔细地测量,一些学生拿着笔墨记录着什么……
而在大厅一角,摆着三个看样子已经做好的木质座钟,中间一座差不多比自己的身高还要高,石越估算着两米有余,记时的指标现在已经走过了「巳时」〈上午九点〉─让石越大吃一惊的是,从这个座钟的指时来看,它走一圈是从丑时开始,到子时结束,整整二十四小时!也就是说,它的秒针两分钟才能走上一圈。
看着这个典型中国特色的时钟,石越不由得有点哭笑不得。虽然说不出有什么不好,不过作为一个现代人,看到一个二十四小时一圈的钟表,那种感觉总是让人感到别扭、怪异。
在这座座钟旁边,有两座小一点的座钟,其中一座为了方便,在刻度上只标了从一到十二的大食数字,而把时辰标在了相对应的木制框架上。
石越正打量着这几座时钟,感觉着秒针那「答答」的声音伴随着自己心脏的跳动。忽然听人唤道:「子明,你怎的来了?」
石越转过身去,见沉括站在自己身后,手里拿着一个青铜质地的东西,看起来倒像是手枪,正微笑着和自己打招呼。
「存中兄,看来你的进展不错?」石越一边抱拳笑道,眼睛却好奇地盯着那个青铜制品。
沉括见他注意自己手中的物件,便把它递给石越,笑道:「此乃一个铁匠从长平古战场那边捡来的东西,我正在琢磨着是做什么用的,子明看看识不识得?」
石越接过来,放在手中,看了一眼,不禁失声叫道:「青铜弩机!」〈注八〉沉括惊讶的望了石越一眼,他本想考考石越,却不料石越立即就能认出来─此物之上望山、牙、悬刀、钩心、键一应俱全,保存得相当完整,石越岂有不识之理?
他哪里知道石越在博物馆中曾经见过这种青铜弩机,对于其意义更是了解深刻。
此时石越强抑住心中的狂喜,故作平静地问道:「存中兄,能不能把它复制出来?改用钢铁制品的也行。」
沉括微微笑道:「易如反掌。」
青铜弩机之妙,并不在于工艺复杂,而在于设计巧妙,其失传的原因已不可知,但其在后世虽然偶有发现,却未被重视,因为很少有人能意识到这种东西对于弩的重要意义,当然另一个原因,自然是因为成本!
在弩上装备青铜弩机,在手工业时代,需要的成本是惊人的─并非每个政府都装备得起,毕竟对于中原的步兵来说,弩在军队中的配置甚至超过了人手一张。
石越自然是知道这些道理的,「那么,若要求每个工匠制造的弩机,都是一模一样,这张弩上的弩机可以换装到另一张弩之上,存中兄觉得有多难?」
沈括没想到石越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不禁愕然,想了一想,才叹道:「难如登天!」
石越笑道:「我这次来,就是想请存中兄做这件难如登天的事情!」当下和沉括走进内室,把改革军器监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沉括听到标准化的主张,不由苦笑道:「子明,此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比如这弩机,要让它能互换契合,各个部件需要毫厘不差。如此,首先就要重申度量衡之标准,确定精度,才有可能。
「为了验收,更需要有精确之量具,否则如何检验?这些都是大事,非关军器监一监之务。」
当时一般能用到的最小长度单位是分,十分为一寸,十寸为一尺。沉括在制造钟表之时,已经感觉很需要更小的计量单位了─当然,最困惑的问题,是没有精度很小的计量工具。
石越知道沉括所虑也不是没有道理,想了一想,笑道:「没有精确的量具,可以想办法制造出来,我相信这难不倒你们。
「至于度量衡推行全国,影响太大,但可以在军器监和各作坊内部先颁行一部《军器制造法式》,规定好度量衡之类,这就不成问题了,一切事情存中兄放手去做,这是不世之功,必能留名千古。」
沉括想了一下,觉得可行,便点头答应,一边笑道:「子明觉得那些座钟如何?」
石越笑道:「甚妙,就是有一个缺点。」
「愿闻其详。」
「现在以地支记时,一天是十二个时辰,我觉得粗略了一些,不如在十二时辰之内,再做一细分,分成二十四小时,每一个时辰以初、正为分,以丑时为例,丑时为丑初,而丑寅之间,另有丑正之时。
「而钟表一圈可以改为六个时辰,这样时辰以下的时刻,可以显得更加清晰。」石越为了自己的方便,开始假公济私。
沉括奇道:「这又有何必要?」对于宋人来说,如此大费周章,那的确有点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石越自然另有高论,他笑道:「我不过是想让大家珍惜时间而已。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子存兄座钟发明之后,人们不必临川,看着时钟指标移动,就可以感觉到时间的流逝。而时间细分,更让人们有清晰的时间感,有更紧迫的感觉,会更加爱惜光阴。」
沉括想了一会,也没有感觉到细分小时和时刻会能让人更加惜时。不过分得越细,对人们总是越方便,沉括想到这一节,也就笑道:「那就改一改,反正现在没有成型,就当给学生们一些机会吧。正好趁此机会,考虑制造一些精密的量具。」
注五:应手,围棋术语。大意是,如果一方下了一子,另一方拆解这一招的方法,就叫应手。」注六:事有经权,即是说,做事情,该坚持原则的要坚持,该变通的地方也要变通。这原是儒家诸派中,《春秋公羊经》一派学者的主张。
注七:这首诗是元人刘因写的《探春》,姑且借来给梓儿一用,读者勿怪为幸。
注八:青铜弩机在宋代早已失传,但史料有载,沉括的确曾经见过青铜弩机,而历史上在他判军器监时,对弓弩做过改良,不知是否受此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