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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清河柔嘉

《《新宋-十字》》

汴京外城西墙正中间的一道门叫做万胜门。

从白水潭学院,顺着白水潭西街往北,蜿蜒可到外城西墙的新郑门外通往郑州的官道。

白水潭西街比不上通往南熏门的白水潭东街繁华,但是它却穿过官道,一直通往万胜门官道南头的皇家园林琼林苑,而在琼林苑的对面,隔着一条官道,就是很出名的金明池了。

金明池是一座人工湖,到此时有将近一百年的历史了。

当年宋太宗开凿此湖,是为了训练水军,大宋的水军就在此湖中进行对抗演习。

但到了宋神宗之时,讲习水军的初意早已荡然无存,反倒变成了皇家水上公园。每年的三月初一到四月初八,便向天下百姓开放,百姓们观看的,也不是水军的军事对抗,而变成了水军的艺术表演,全是为了好看,没有半分实战价值可言。

但是对于北方的百姓来说,金明池的开放,却不失为游乐的好去处,所以每到三月初一开池,金明池立即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熙宁六年三月初一,为了军器监改革等等事情忙得不可开交的石越,竟然也出现在金明池的人群中,说起来肯定让吕惠卿十分眼红─他为了军器监改革和霹雳投弹院,已被忙得恨不得自己有个分身才好。

不过石越倒也不是无缘无故来金明池的,他身边,除了潘照临和司马梦求之外,还跟着唐甘南。

再次来到京师的唐甘南,向石越介绍了他在杭州与泉州的造船厂的情况,潘照临便告诉他,金明池此时正在兴建「大奥」〈注九〉和藏船之室─也就是世界上最早的船坞,不过目的是为了修理一条二十余丈长的大龙舟〈楼船〉。

这条船是宋初吴越王钱俶所献,龙头龙尾,中间有楼台殿阁数重,很受大宋官民的喜爱。

到熙宁年间已有百年,难免老坏,为了修好它,一个宦官献计,导致了世界上第一个船坞的诞生。

石越并不知道这是世界上第一个船坞,在他看来,希腊等国号称海洋立国,不可能蠢得连个船坞还要让中国人这个农业民族率先发明。

不过他对于技术推广一向颇为热心,听说大宋居然才开始有船坞,免不了很支援唐甘南把这个技术应用到他的船厂中去。因此忙里偷闲,陪着唐甘南来看金明池的船坞─虽然这是因为有石越的身分更加方便,但其实也有假公济私之意,毕竟天天这么忙,石越实在感到有点累。

船坞在金明池北岸,此时因为大修水利,同时还有一项导洛通汴工程,要将伊、洛清水引入汴河,所以藉此机会,赵顼下令开筑一条水渠,从北面引汴水入金明池,为金明池增加新的水源。

而这金明池的北岸,也因此显得游客稀少。人们此时都聚集在南岸,观看水军进行精采的表演。

看完船坞的整体设计后,唐甘南忍不住感叹道:「真是妙不可言,如此船就可以直接在水中建造,省去许多人力物力。」

石越笑道:「设计这个船坞的宦官叫黄怀信,唐二叔只管向他贿赂,肯定能买来设计图。」这本非国家机密,有人出钱买他的东西,黄怀信不笑死了才怪,做太监的,无不爱钱。

唐甘南眯着眼睛笑道:「这是自然。但还有一件事,也想要子明成全。」

石越笑道:「何事?二叔但说无妨。」

「听说沈括大人设计了一个叫座钟的东西……」唐甘南捏了捏鼻子,笑道。

石越不想他的消息如此灵通,而且一眼就看出了座钟的商机。当下装着糊涂,不着边际地说道:「是啊,那个玩意儿还真是巧妙。」

唐甘南因笑道:「子明,自家人不说两家话。把那个座钟给我来生产如何?」

石越没有答应,反笑问道:「二叔打算一个座钟卖多少钱?」

唐甘南想了想,说道:「一百贯。」

潘照临和司马梦求倒吸一口凉气,心里同时骂道:「真黑!」两人也见过那个座钟,成本最多三十贯。

石越摇了摇头。

唐甘南以为他反对,忙解释道:「子明,太便宜了不好。」

石越笑道:「一百贯,的确太便宜了。」

唐甘南一怔,半晌才明白过来,不由心里一寒,他一向知道石越精明,没想到居然比自己还黑。当下问道:「那子明的意思?」

石越笑道:「若要生产,那么就要有许多种类。有镀金的,钟表全是宝石珍珠制造,这种东西卖给辽国的皇帝王爷宰相,正好合适,用来送礼也行。几万贯也好,十几万贯也好,几十万贯也好,二叔一定比我会定价。」

唐甘南笑道:「大食胡人肯定也很喜欢。」

石越点点头,笑道:「那是自然。次一等的,做工精致美观的,几千贯也好,上万贯也好,自然价格不能相同。」

唐甘南哈哈大笑,说道:「子明,我明白了。虽然里面的东西是一样的,但是外面的架子却是可以变化的,价格自然随着外面的架子而变化。」

「不错。」

石越点了点头,笑道,「反正就算一百贯,一般的百姓也是买不起的,那么最差的那一种,就卖三百贯好了。大宋的有钱人,实在多的是。不过以后你还得弄一批人来修理,毕竟这东西不可能永远不坏。」

听着这二人的对白,司马梦求姑且不论,潘照临却是感叹万千,他终于见识到了石越的奸商本质。

唐甘南笑道:「子明所说不错,那么我这就去和沈括大人说。」

石越微微笑道:「二叔,这事不忙。这件事,我有一个全新的想法。」

唐甘南眼珠一转,笑道:「愿闻其详。」

石越亲密的和唐甘南走在一起,笑嘻嘻地说道:「二叔可知道这种钟表大概有多少人会买?」

唐甘南怔住了,他知道有很多人会买,但是具体的人数他如何能知道?连潘照临和司马梦求都想不出来。当下老实回答:「买的人应当不少,但有多少,则很难说。」

石越轻轻笑道:「只要运输没有问题,不会少于十万,换句话说,最差也有两千七百万贯的利润,当然事实上肯定不止此数。」〈注十〉这句话把三人都吓住了。

石越笑道:「大宋的三千万户人家,能买得起此物的,定为一等户和官户中的富豪之家,这些人家怎么说也有五、六十万户,其中五分之一买,就有十万之数。

「而辽国的有钱人绝不算少,加上大理、高丽、南洋诸国,我说十万之数,已是保守。而且很多人家,未必只买那种三百贯的。」

这番分析把三人说得连连点头。

唐甘南想起后面的金钱,几乎忍不住就想笑出来了。须知当时大宋一年岁入,上缴国库者总数亦不过六千万贯左右。

石越因笑道:「虽然有十万户想买,但这是手工制造,工艺要求并不简单。现在就算是加紧培训学徒,三年之后,每年能够制造五千座,我估计就是很了不起了。而三年之内,每年能制造一千座,已是极限。」

唐甘南想了想,点点头。不过一千座的收入也有三十万贯之多,何况他肯定会制造一些豪华座钟,卖掉一座十几万贯的,利润就相当惊人了,而这是肯定能卖掉的─想想那些小国的国王,辽国的王公,还有大宋的将相们……

石越继续说道:「为了提高生产能力,我有个想法。」

唐甘南此时哪里还有什么想法,恨不得石越一口气把心里想的全部说出来,当下静心听石越说道:「二叔可否出钱,办一所技术学校?」

「技术学校?」唐甘南一怔。

「不错,专门招收学徒,学一点基础的文史,然后就专门学如何做机械,比如纺纱机、印刷机等等,当然也包括钟表,我可以让白水潭学院一些学生去讲课。

「这些学生学一两年,就可以到作坊去做事。在全国多办一点这样的学校,不愁没有学生来读吧?」石越笑道。

唐甘南想了一下,说道:「这是好主意,还可以让作坊里的熟练工去讲课,带他们实做。不过有个坏处,这样各种技术很容易泄漏。」

石越笑道:「有一利必有一弊,这样,每个学生招进学校,你管吃管住,与他们签三十年以上的契约,毕业三十年内,专门在你的作坊做事。三十年后,留不留得住,就看你会不会做人了。如何?」

唐甘南笑道:「当然是子明说什么就是什么,愚叔还能不相信你的判断么?」

「二叔过谦了。不过三十年后,钟表也好,纺纱机也好,都要有改进了吧。听说二叔杭州的印书坊把活字改成了铜活字,效果如何?」

「还好,还好。」

唐甘南根本不知道这回事,他的生意这么大,哪里处处顾得过来,当下只好打着哈哈。石越对新技术很关心,他一向知道的,倒也不奇怪。

石越又说道:「新的钟行,包括建学校,都需要白水潭花不少力气。而白水潭以后做研究、扩建,都需要花钱。因此我就想到,这个钟行,就叫做白水潭联合钟表行,白水潭学院占三成的股分,他们负责提供技术,帮你建学校。

「二叔你也占三成的股分。另外沉括大人和一起做研究的学生,一共占一成的股分。经营上的事情,由二叔你负责,白水潭学院和沈括大人等人只管按利润收钱,提供技术上的帮助。」

唐甘南对此倒没什么不愿意的,三成也不算少了,何况还管着经营。便说道:「这是应当的,不过,子明,还有三成呢?」他以为石越算账算错了。

石越笑道:「余下三成,一成给桑伯父,二成用来招募各地的富商大贾一起合作,如何?」

唐甘南眯着眼睛想了一会,道:「子明,给桑家我没有意见,但是不需要别家加入了,钱我自然有办法,不如那二成你自己留着。」

唐甘南不太喜欢别人来指手画脚,他自己占三成,每年利润最低也有九万贯─而且肯定大大高于此数,否则他就不叫「笑面狐狸」。

因此虽然前期投入大一点,但是他觉得经营得好,两三年就可以收回全部成本,所以根本没有合资的必要。

最重要的是,给石越的话,本来就是理所当然,而石越也不会来干涉他的经营,他依然大权在握。

石越笑了笑,二成股权,并不是小数目,每年的分红最少都是六万贯。但是对于他来说,金钱的意义不大,而且他相信自己的能力,唐家和桑家,他控制得都很好。

桑充国的意外事件,暂时来说,并没有让桑俞楚生出什么异心。何况宋代优待百官,石越现在的薪俸赏赐,养上几十个门客都不成问题。

他正要开口拒绝,潘照临突然说道:「直接划到公子名下,并不方便,到时候必然遭御史弹劾。」

他这样说,实际上倒是替石越答应了。

石越看了潘照临一眼,却见司马梦求朝自己使了个眼色。他知道他们必有原因,便不再说话。

唐甘南笑道:「此事我会安排,子明不用担心。」他一生中做过无数的决策,最正确的一项决策,就是决定永远站在石越这边。

白水潭联合钟表行在金明池北岸的船坞里敲定,这件事影响最深远之处,莫过于其后在大宋各路州兴办起来的技术学校。

第一批技术学校遍布于南方的五十个城市,其后渐渐遍及整个国境。

这件事完全改变了中国传统的技术传承方法,称得上是革命性的转变。虽然其最初的意义,不过是帮助唐家等商家控制的作坊,迅速培养出一批出色的工人而已。

另一件怎么样夸大也不为过的重要事情,就是石越分给白水潭学院的百分之三十的股分,这笔不菲的固定收入,立即让白水潭学院成为底气十足的学校,其后白水潭学院各种研究院的陆续出现,其经费之保障,全赖于此。

唐甘南对于石越主动提出来,把白水潭联合钟表行的总部设在杭州,又提出先期五十所技术学院全部设在南方,连汴京都不开设,想也不想就全部答应了。

他明白这种做法的用意,也明白这样做对自己的好处是不言而喻的,此时他最大的希望就是快点去和潘照临、沉括等人谈好细节,金明池的春光,突然间显得格外美好。

似乎是为了配合唐甘南的愉快心情,忽然,一阵丝弦管乐之声从湖面传来。

众人此时心情都好得不得了,不由静心来细听歌词,却是从未听过的调子,歌词依稀是:「珠泪纷纷湿绮罗,少年公子负恩多。当初姐妹分明道,莫把真心过与他……」

歌声也非常柔美。

石越等人谈妥大事,好奇心起,纷纷走出船坞观望。

原来金明池北岸正中,是依水而建的宫殿,从宫殿正中伸出一座桥来,正好搭在湖心的小岛上,这座桥叫做「仙桥」。每年金明池开放,便有歌女一排排站在仙桥上演唱,给湖中表演的水军和游人助兴。

若是游人从南岸或东西两岸远远望去,只见衣袂飘扬,云发高耸,倒真似仙女下凡一般,让人不知道身处何境。

此时石越他们所处之地,因为就在宫殿之旁,比起一般游人,倒要看得清楚一些。几排数百个歌女,倚栏而立,都穿著彩衣,古代女子盛装之时,往往云发高耸,而身上又系有一根彩带,此时随风飘舞,的确让人观之而心醉神移。

这许多女子,各携乐器,一起合奏,或同时轻启朱唇,曼声歌唱,曲子随风送至,中间那温柔婉转之意,又有道不尽的缠绵。

这里石越、潘照临、司马梦求,都是通晓音律之辈,而唐甘南虽然是不懂音乐之人,在杭州待久了,却也很喜欢这种温柔的曲调,禁不住要随着节奏而摇动胖胖的身体。

忽然,这靡靡之音中,闻得几声铁筝之音划过,音调高昂激越,若放在别处去听,自是另有风味,但是在此时,却好比是柔情蜜意之中,有野狼悲吼,不仅大煞风景,而且是让人生厌了。

岸边游人,此时已忍不住叫骂,便连石越也微皱起眉头。但那弹筝之人,却似乎毫不在意,音调越发悲壮慷慨,引得那些歌女手中的乐器,都不时走调。

石越细听筝声的来源,却是从湖心的小岛上传来。

他与潘照临、司马梦求对望一眼,只见大家目光中都有惊讶之意。须知道岛上亦有宫殿,虽然金明池对士民开放,那岛上也是不许人去的。

司马梦求轻声赞叹道:「此曲慷慨激昂,抚琴之人,必是清高不群之辈。」

石越和潘照临听他称赞,也点头同意。

不过自古阳春白雪,和者寥寥,那游湖的百姓,哪里管得了你清高不群?只觉得这筝声说不出来的刺耳难听,许多人便纷纷叫骂,声音越来越大。

潘照临忍不住笑道:「此人筝虽然弹得好,却不看场合,未免自讨没趣。」

「那倒未必,金明池本是演练水军之所,歌女奏郑乐,才是不合时宜,而此人不过拨乱反正而已。先生是怪错人了。」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四人身后传来。

众人吓了一跳,转身望去,原来是两个青年公子,一个是王安石次子王旁,一个是石越曾经见过的王昉─王昉此时依然女扮男装,也不知道这两人是何时来的。

石越等人忙与王旁见礼,却见王昉俏脸微扬,而王旁满脸尴尬。

众人不免暗暗好笑。

此间都是见多识广之辈,王昉一开口就知道她是女子,不过便连着石越在内,因为她与王旁一起出现,却都以为她是王旁的红颜知己。

潘照临因被女子抢白,心里惊讶一个女子竟有这种见识,自觉不好意思,因此并不反驳,只向王旁问道:「王公子,你知道弹筝者是何人么?」

王旁笑道:「京城之中,并无弹筝的好手。在下也不知是什么人在此。」

王昉见无人理她,顿觉无味,忍不住冷言说道:「若想知道,过去瞧瞧便是,何必在此猜来猜去。」

她一开口,众人尽皆莞尔,王旁苦笑着努努嘴,说道:「那岛上怎生过得去?桥上站满了歌女,难不成我们几个大男人从百花丛中挤过去?」

石越心里也觉得好玩,好不容易忍住笑,正色说道:「若能够凌波微步,踏水乘风,也不必去挤那百花丛。」

「都说石子明多谋善断,看来亦不过耳耳。你看那里,不就有人一叶扁舟,欲飘然登岛吗?」王昉冷笑讥道,一面用手指着湖对岸。

众人顺着她纤纤玉指望去,不由哄然大笑。

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扁舟,而是一条龙舟。

龙舟之上,坐着四个云发高耸、身着素裙,腰缠彩带的女子,各抱一把琵琶。这依然是表演的一部分,她们可不是想要飘然登岛的。

其中一位,和石越更是交游甚密,正是碧月轩的楚云儿姑娘。

这四个女子纤手轻拨珠弦,琵琶之声,便似珠落玉盘,却是一曲《玉楼春》的调子,四人一齐曼声唱道:「东城渐觉风光好,毂皱波纹迎客桌。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竟是硬生生把那铁筝之声给压了下去。

岸边的游客一齐叫好。

那桥上的歌女得到支持,一齐重调音弦,齐声和唱:「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石越与楚云儿交好,可以说天下皆知,王旁因笑道:「楚姑娘的琵琶,果真是京师绝技,难得又很仰慕石兄,才子佳人,堪称佳话,石兄何不为她赎身,收为侍妾,朝夕抚琴为乐,亦是人生一大乐事。」

王昉因为刚才出了个不大不小的洋相,微觉羞耻,将脸偏向一边,装作听楚云儿她们的演唱,此时听到王旁说石越与楚云儿关系暧昧,心中不由大起轻蔑之意。

她自小就很崇拜她父亲王安石,而王安石便是坚持不收侍婢的一个人,更不用说和一个歌女关系暧昧了。

石越听到王旁劝他收楚云儿做侍婢,忽的就想起来桑充国和程颢那天,在白水潭和自己说的话来。

结婚?侍婢?

石越苦笑了一下,自己运气不够好,来到古代这么久,倒并没有碰见那种让自己一见倾心的女子,因此对于结婚这件事,他似乎并没有什么迫切的需要。

不过说起来,在古代,自己这么大的年纪,不结婚是不行的了。毕竟连唐棣等人也全都成婚了,潘照临这种榜样,只怕自己学不了。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筝声突然高亢,竟似要和这柔软的歌声争斗一般。

这筝声与楚云儿等歌女的歌声,在这金明池上,便如苍鹰与百鹂,鸣唱争胜,虽然苍鹰一时能压制百鹂,但所谓「柔不可守,刚不可久」,楚云儿等四女领唱下的柔声却始终没有被打乱节奏。

王昉听了一会,心里也不禁佩服楚云儿的确精于音律,不过转念一想到宫殿里的几个人,却又有点莫名其妙的担心。

王旁不知道宫殿里有什么人,她却是知道的。

人之一物,最是奇怪,有时候想什么来什么。

王昉正想此事,就听筝声久不能胜之下,戛然而止,不久岛中宫殿里就走出来一个八品服饰的侍卫,对一条大军船上的人说了几句什么,军船马上就划到楚云儿等人坐的小舟边上,将她们引去岛上。

潘照临追随石越已久,朝中亲贵,多有相识。远远看到那个武官,似有几分眼熟。这时见石越眼神中露出担心的神色,当下轻轻在石越耳边说道:「公子何妨借一叶小舟,登岛求见,这是风雅事,无妨。」

石越本来并不想生事,但是楚云儿也算是他红粉之中的知交,每有心情郁闷之意,总是去听楚云儿弹琴,便是他的琴艺,也是楚云儿所教。这时候眼见她很可能是得罪什么亲贵,自己岂能不管?

唐甘南最是知情识趣之人,察言观色,早知道石越想要做什么,他嘻嘻笑道:「子明,我和潘先生、司马公子先回去,商量好事情的细节,你去拜会一下弹筝的高人吧。」以他和潘照临、司马梦求的身分,自然是不能同去岛上的。

王旁与其兄长不同,他可说是胸无大志,便也没有妒嫉之心,因此心中颇亲近石越。此时也知道石越必定担心楚云儿,便笑道:「正好我想去瞧瞧弹筝之人,便一同登岛如何?」

石越朝他微微点头,笑道:「如此正好。」

「一厢情愿,便是上得岛去,人家也不一定肯见你们。」说风凉话的人,自然是王昉.众人也不去理她,当下石越与王旁同一个军士说了,一个是皇帝宠臣,一个是宰相公子,那些军士哪敢得罪,自是立即派船过来送他们登岛。

而唐甘南三人也先行告辞回去。

石越和王旁、王昉到了岛上,只见岛上遍种柳树,此时柳叶新裁,煞是娇嫩。湖中微风轻轻拂来,柳条迎风轻展,清凉味道,触息可闻。

金明池是皇家讲兵之所,而赵顼在位之时,皇亲勋戚倒并不敢胡作非为,似楚云儿这等,就算是触忤人意,本也不至于有什么危险。

只是石越知道楚云儿外表柔顺,内实刚烈高傲,如果言语之中冒犯,她不过是一个歌妓,虽然不至于有生命危险,但是皮肉之苦却也难免,而且歌妓地位卑下,纵然受责,也无处申冤。

念及此处,这风景再好,他也没什么心思去欣赏。

急匆匆走到宫殿之前,见上书「凌波殿」三个大字,殿门自有门戟排场,外面站着四个八品武官。

石越不由愣住了,因为这些武官的服饰,摆明了都是侍卫。而八品武官看门,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内里是皇后、公主之类,武官是男子,不便入内,所以看门;二就是里面的人,至少是个郡王国公之类。

这些武官职位低微,石越自然不认识。

可是王旁却是认识的,他拉住石越,瞅了他妹子一眼,问道:「是濮国公还是他家的清河郡主?」若非石越在旁边,还有半句话他几乎也要说出来了:「怪不得硬拉我到金明池来。」

石越听他发问,心里又吃了一惊。

原来当今皇上赵顼之父宋英宗赵曙,本不是仁宗皇帝亲生,而是濮王之后,仁宗无子,所以过继宫中承绪大统。因此濮阳王诸子,虽然当时最大不过一个濮国公,但是论及亲贵,则无人能比。

而濮国公赵宗朴,更是非比寻常,他是濮王次子,和英宗最为亲善,当年就是他亲自去劝说英宗入居庆宁宫的。因此他是当今皇叔,迟早要袭封濮阳郡王,继承濮王香火的。

所以说起来,比赵顼的两个亲弟弟还要亲一点,毕竟赵顼与赵颢诸弟,虽说友善,但是皇帝之家,始终有一种忌讳,倒是他这个皇叔,可以百无禁忌。

而濮国公却也一向谦让随和,甚少谈政事,他表面上虽然对石越也是很亲热的,但是却从不和任何官员深交。

不过若是赵宗朴在此,倒还好说,毕竟濮国公不是嚣张无行之辈。可是听王旁的口气,如果真是清河郡主赵云萝,那只怕石越也只能叹气了。

清河郡主是赵顼的堂妹,在所有姐妹辈中排行十一,唤作「十一娘」,本来宋随唐制,皇太子之女方能封郡主,诸王之女方能封县主,但是因为清河是宗朴的爱女,英宗即位后就晋封郡主,实际上却是当公主看的。

这个女孩是所有公主、郡主、县主中最漂亮的,也是最受宠爱的一个。内廷中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蜀国公主,直到两代皇帝,没有不宠她的,她的身分比起寻常的公主来都要矜贵许多。

而且因为是个郡主,反倒少了许多拘束,若说她跑到这凌波殿来了,石越一点也不奇怪。

本来单单这样一个清河郡主,倒也罢了,然而对宫廷亲贵之事并不陌生的石越,自然知道清河郡主的身边,永远也少不了柔嘉县主赵云鸾。他实不能不倒吸一口冷气。

果然,便听王昉笑道:「自然是清河郡主和柔嘉县主在此,难道似濮国公那样的人也会来这里学弹筝吗?」

石越心中暗暗叫苦。

王旁很同情地看了石越一眼,对王昉说道:「不如你和石兄进去,我忽然有点事情。」

王昉忍住笑,抿着嘴说道:「此事我却管不着,我先进去给你们通传。」说着竟然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那几个侍卫看了她一眼,竟然不闻不问,石越立时就明白这两个「主」,和王昉必是闺中好友。

那么王昉是什么身分呢?

石越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王旁的妻子、宠妾,都不可能和清阳郡主交情深到这个地步。

王旁见王昉进去了,对石越抱了抱拳,转身便待溜走。石越忙一把拉住,说道:「既来之,则安之。」

王旁苦笑道:「你岂非害人么?清河郡主自然是人人都想见,可是十九娘是我们惹得起的吗?」

柔嘉县主在姐妹中排行十九,是濮王幼子赵宗汉四个女儿中最小的一个,年方十二,宫里都唤她十九娘。小小年纪,「威名」远播,勋贵子弟,无不闻之而色变。邺国公赵宗汉是英宗最喜欢的弟弟,因此赵云鸾小小年纪,便封为县主。

石越不怀好意地笑道:「刚才那位姑娘肯定会帮你的,你不用怕。」

王旁苦笑不已。

濮王二十八子,孙子孙女辈数以十计,十九娘赵云鸾最为出名之事,就是曾经把几个堂兄骗得当马骑,让几个堂兄数月不敢出门见人。

有一年冬至,还将大才子晏几道骗到金水河里洗了个澡,让晏几道感冒一个月才好,从此晏几道听到「柔嘉县主」四个字,都忍不住要打个喷嚏。

其余自韩琦、富弼、冯京以下,这些勋贵之子,只要碰上了柔嘉县主,难免要上她一个恶当。

偏偏她深得赵顼宠爱,连赵宗汉都管不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几次管教,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就在前三个月,赵云鸾还骗得驸马都尉王诜把醋当酒喝,一口喷在一幅画了几个月的画卷上,欲哭无泪。

这些事迹石越多少也有所耳闻。

他和晏几道、王诜不同,他是朝廷重臣,身分体面最是重要,那些勋贵子弟出了丑,大家当成笑话趣闻,以助谈资就可以了。

但是这种事若出在他石越身上,必定让他为人所轻视,被人当成弄臣不说,他的政治威信也会在瞬间荡然无存。因此站在宫门之外,他多少也有点紧张。毕竟石越也不能和十二岁的女孩子计较。

二人各有各的担心,各想各的心事,没多久就听到一阵脚步声,一个婢女走了出来,施了一礼,道:「二位是石大人和王公子吧?郡主有请。」

石越与王旁忙抱拳说道:「不敢,有劳姑娘带路。」

这凌波殿不过一离宫,可也是凤楼龙阙,颇具规模。石越和王旁跟着那个婢女穿过几道门,九曲八弯,眼前忽然开朗,却是一个布置得很精致的院子,院中有一个栽满荷花的水池,池上建了一座水榭。

此时已挂上轻纱,里面绰约几个人影。

而楚云儿和另外三位歌女,都抱着琵琶站在水榭边,见石越过来,楚云儿俏脸微赧,用目光向石越致意。

石越微微点头,方朝着水榭和王旁一道行礼,朗声说道:「臣石越、王旁见过清河郡主、柔嘉县主。」

实则以他的身分,区区一个郡主,是当不起他的大礼的,只不过清河、柔嘉的身分不同,所以另当别论罢了。

赵云萝和赵云鸾果然也不敢受这个全礼,在轻纱后还了个半礼,轻声说道:「久闻石大人、王公子之名,果然是人中俊杰。给二位公子看座,上茶。」

二人躬身答道:「不敢。」

一面接过婢女送来的茶,轻轻喝了一口,石越顿时一阵恶寒,这茶根本不是茶,而是放了茶叶的盐水,又咸又苦。

在这个时代,因为没有牙膏,石越每天都是用盐水漱口,这自然不是寻常人家能享受得起的奢侈〈注十一〉,不过对于现代人来说,如不漱口,实在也难受了一点。

此时的盐水,比石越平常漱口用的盐水,更要苦咸十倍,他知道已经上了柔嘉的当,却不敢失态被人嘲笑,皱着眉毛勉强吞下。再看王旁,早就「哇」的一声,一口水全部吐在地上。

石越见旁边的人一个个嘴角带笑,他心中一转,早有主意,竟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笑道:「多谢县主赐茶。」

只听有个略显稚嫩的女声问道:「你怎的只谢我,不谢我姐姐?」

石越微微一笑,风度翩翩地说道:「清河郡主断不会赐这种风味独特的茶水,这自然是柔嘉县主的匠心了。」

柔嘉笑道:「难怪皇帝哥哥经常夸你。」

石越笑道:「县主谬赞了。」

赵云萝毕竟年长,她知道石越和一般勋贵子弟大不相同,不是可以随便捉弄的,因此对柔嘉说道:「十九娘,不要胡闹了。石大人久有词名,想必是精于音律的,今日机缘巧合,还要请石大人不吝赐教。」后半句却是对石越说的。

「方才弹筝之人,胸中颇有清奇之处,若论音律之妙,此人与这位楚云儿姑娘,都远胜在下,石越怎敢班门弄斧。」

「楚云儿?」赵云萝奇道,以她郡主的尊贵身分,方才召楚云儿等人进来,因知是歌女,竟是连名字都没有问。

只见王昉在赵云萝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赵云萝抿了嘴笑道:「原来如此。原来石大人和这位楚姑娘是故识。我也是见这位楚姑娘精于音律,故此才召来相见,并无他意,石大人不必担心。」

赵云萝虽然号称「解语花」,可毕竟不是老于世故的人,她想什么便说什么,倒把石越和楚云儿的关系说得暧昧无比,连王旁都忍不住窃笑,更不用说别人了。

那三个歌女用眼睛瞅瞅石越,又瞅瞅楚云儿,要不是这地方不容放肆,早要笑开了,楚云儿更是面红过耳,低头直盯着琵琶。

石越脸上微微一红,顾左右而言他:「请问郡主,可否让臣下见识一下方才弹筝的高人?」

赵云萝见众人表情,已知道自己失言,她并无意让石越难堪,便顺着石越的话柔声笑道:「哪里是什么高人,不过是我家买的一个奴婢罢了。」

「啊?」石越和王旁一齐吃了一惊。

柔嘉年纪小,没有许多顾忌,忍不住走出水榭来,大模大样地说道:「有何可怪的?阿旺,你也出来,给他们看一下。」

「是。」那个叫阿旺的女子说话甚是生涩。

石越和王旁看着走出来的女子─原来竟是个二十多岁的阿拉伯女奴,站在石越这个现代人的立场来看,也算得上是个美人,加上穿著汉族女子的服装,更是别有风韵。

当时有一些阿拉伯女奴流入中土,倒并不奇怪,毕竟当时开封还有犹太人聚居区。石越专程去看过,那些犹太人汉化得相当严重,相信用不了几十年,根本就和中国人一般无二了。

但是一个女奴,能把筝弹到高昂激越,倒似一个久历沙场的壮士一样,却不能不让人吃惊。

他不知道这种女奴是一些商人从小培训长大的,小时候教她们学会诸般技艺,长大了再高价卖出。因此这个阿旺,甚至还粗通汉语。

石越打量阿旺半晌,见这个女孩虽是奴仆,却有一种寂寞的气质,不由在心里称奇,问道:「阿旺,你还会说家乡话吗?」

「会。」

阿旺不料这个公子竟然问这样的问题,不由暗暗称奇。她刚才从众人的语气中听到石越的身分不同寻常,但是却并不知道石越的大名。

「能看懂家乡的文字吗?」

「奴婢读过几年书。」阿旺低声答道。

石越点点头……

注九:大奥,沉括《梦溪笔谈。补笔谈》卷二记载:「熙宁中,宦官黄怀信献计,于金明池北凿大奥,可容龙船……」〈按,这个大奥就是一个早期船坞的名词,似乎不太好解释。〉注十:北宋的三百贯,相当于王安石一个月的俸禄〈不包括其他收入和补贴〉,相当于一个知县十个月的俸禄〈不包括他七顷以上职田的收入〉,相当于一个低等厢军约九年的薪水,所以这个时代,座钟主要是一种奢侈品。

但是一座普通的座钟,对于俸禄收入丰厚的官员及地主富商来说,完全可以购买。沉括所买著名的梦溪园圃,花了三百贯。当时的士大夫阶层中,苏轼时常穷困,但是也常有余力用五百贯来购买宅第。所以对于座钟,上层阶层有足够的购买力。

注十一:宋代实行食盐官营专卖制度,价格很高,穷困地区的农民,甚至有「经年不食盐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