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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提亲

《《新宋-十字》》

三月初四,文德殿朝会。

赵顼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听王安石一条一条地读着《方田均税法十八条》,这是王安石最终议定的改良版本。

石越在班列中心不在焉地听着。

将唐甘南送走后,钟表行和技术学校很快就要开始运作,再过几天,沉括又将回到军器监协助改革,他将一张西晋时造的古琴送给清河郡主,又送了一面上好的铜镜给柔嘉,再用一幅卫夫人的真迹,从濮国公手里买回阿旺─用唐甘南的话说,这阿旺堪称天下最贵的女奴了……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却见吴充、冯京等人已经开始慷慨陈辞,认为方田均税法「事烦扰民」。

王安石、吕惠卿则条条反驳,金碧辉煌的文德殿里,顿时只听见大臣们高昂的辩论之声。

不知道为什么,石越忽然心中生出厌烦之意。

「争名于朝,争利于市」,天下熙来攘往,孰不为名为利?这几年来,他要风得风,要水得水,虽然略有风波,但是却也算得上是青云得意,不到三十岁就官居要津,而且也算是为了一个伟大的理想而努力。

但是似这样每日忙忙碌碌,在朝堂上勾心斗角,真的有什么意义吗?自己固然是自认为想把中国引入一个正确的方向,但是王安石又何尝不是如此?

自己知道王安石是错了,可是自己真的敢那么肯定自己做的,就一定是正确的吗?

即便自己来自千年之后,但是面对这个早已改变的世界,也许自己的眼光能透视千年之后,却未必可以正确地引导这个文明走过眼下的一百年!

如果度不过这一百年,千年之后的事情自己知道又有什么用呢?

石越并没有意识到,政治家永远不可能把民众带到最正确的道路上,不是最坏的道路就是一条好道路了。

很多时候,石越都在想,希望有一段时间出去走走─到目前为止,他最远只去过一次江西。

他记得千年之后有一位政治家说过:「我的影响力甚至还达不到北京全市。」

石越其实也知道,自己真正意义的影响力,也许不过只是白水潭学院的一部分。三年多的时间,也许自己做的,已经是自己能力的极限了。

石越再次把目光投向黑黑瘦瘦的王安石,相比之下,冯京与吴充,就要显得富态许多。

「五十多岁的老人,还能有着如此坚定的理想主义信念,想起来实在是不可思议。」石越在心里想。

「公子,方田均税法已经不是重点,如果真有公子所说的天灾,我相信王安石撑不过这一次天灾的,我们要早点准备王安石罢相之后的策略……」

「对付灾情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方案,我们还应当有一个万全的方案,把这件事告诉皇帝,他无论信与不信,最后都会对大人更加信任与倚重……」

「理想的方案,在五年之内王安石要继续留在相位,对公子的事业更有利,但是未来的事情总是不断变化的……」

潘照临和司马梦求的话依然还在脑海之中,自己的幕僚不希望自己坚定地反对方田均税法。

石越知道这中间还有别的原因,因为《方田均税法》是宋代有识之士百年来的梦想,并非王安石一人的冲动。

潘照临和司马梦求虽然从理智上,意识到这个法令会有巨大的弊端,但在侥幸的立场,他们也希望王安石来做一次试验,反正失败了,自己正好从中搏取政治利益。

即便是很关心民众利益的司马梦求,在必要的时候,也会毫不犹豫地让民众去承受苦难。

石越在这两个人面前,有时候真会觉得自己好天真、好幼稚!

不过在另一方面来讲,也幸好他还有一点天真与幼稚,为了达到高尚的目的而不择手段,最后很可能会使人性扭曲,让执行者忘记了高尚的目的本身,反而会陶醉在不择手段所带来的一个个胜利中,最后迷失自己。

权力对人的诱惑,环境对人的同化─意志不够坚定的人,是很容易迷失自己的。就算是石越,现在也慢慢变得理所当然地接受别人对自己的尊敬,有时候也会很想用「最简单的手段」打击不合自己心意的人。

石越一直到此时,依然自觉自己还有一份高尚,其实这种高尚,站在另一个立场,不过是对千载流芳、万世景仰的绝世功业的追求罢了。

实际上,如果是自觉选择研究历史的人,一百个中没有一个能逃出对后世之令名的追求。

「石卿,卿意如何?」赵顼略显嘶哑的声音打断了石越的思绪。

「陛下,俗语有云:『小心驶得万年船』。方田均税法的利弊,不实行很难体现出来了,不如就请先在福建路、江南西路试行。」

石越此言一出,朝堂当中立即有许多人暗骂他「小狐狸」。

江南西路是王安石的老家,福建路是吕惠卿的老家,支持新法的人多半也是这两路出身的官员。你们不是要方田均税吗?先拿你们的老巢开刀。

冯京和吴充意味深长地对望了一眼,眼中微微流露出一丝笑意。

这个方案,吕惠卿岂能接受?

若是全国一体实行,他吕家的事情就可以人不知鬼不觉地摆平,一句话下去,哪个县令敢得罪自己?

但是如果单单在这两路实行,到时候全国官员、御史谏官甚至过路钦差,只怕都会把目光牢牢盯着这两路,吕家强买巧夺来的数千顷良田、庄园,岂不是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在一个月前,自己的弟弟吕升卿还让家里买了几百顷田。

不止吕惠卿一人如此,王安石自己清廉,可是他的亲属就未必干净;曾布的妻弟魏泰,在县里为非作歹,这些吕惠卿知道得一清二楚。

新党如此,旧党亦不干净。

只不过这两路旧党较少罢了,所以他们更会盯死,若是新党真的去厘清田地,只怕两路田地厘清之日,就是新党身败名裂之时;若是装模作样,那么他们也会有样学样。

而且,万一碰上一个不知好歹的官员,在皇帝面前把一切抖落出来,那可就什么都完了。

石越之前说先厘清官员及戚属之家的土地,吕惠卿心里也知道的确说到关键上了,但是就算王安石也知道,这件事执行起来有多大的阻力。

念及种种,吕惠卿不顾一切地站出来,朗声说道:「陛下,臣以为石越所言不妥。」

「吕大人,下官所言,有何不妥?难不成福建路有何问题?」石越语带讥刺地问道。

吕惠卿冷笑道:「恰恰相反,福建路问题不大,黄河以北诸路问题却大得很,所以下官才说不妥!」

石越略带讽刺地笑道:「吕大人,愿闻其详。」

吕惠卿脸上闪过一丝夹杂着讥讽和恼怒的笑容,他毕竟城府过人,立时冷静下来,从容说道:「陛下,臣以为,行大事者,当不避艰难。

「方田均税之法,其要是在防止豪门大户逃脱税役,使地多的人多纳税,地少的人少纳税,让穷苦小民得以休息。

「石越所说先在福建、江南西路实行,已经大违方田均税法之本意。因为这两路豪强兼并,是天下各路中比较轻的。真正兼并严重,隐瞒不报风行的,是黄河以北诸路直到开封府。」

赵顼点了点头,这一点他从石越的口中已经知道。

石越见皇帝点头,心知不妙,当下朗声问道:「治国如治病,病情严重之处,猛然下药,只怕会医死病人。现在从情况稍好的诸路试行,积累经验,岂不强过骤然在黄河以北推行?」

吕惠卿干笑几声,诘问道:「石大人此言差矣。所谓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现在黄河以北兼并逃税严重,而方田均税法本是对症之药,岂有不在此处实施,反而去千里之外的福建、江南西路积累经验之理?

「各地情况不同,江南的经验又如何可以搬到河北来?」

这番话说得赵顼频频点头,冯京等人暗呼不妙。须知吕惠卿舌辩之能,朝廷之上,只怕无人能及,司马光、苏轼都吃过苦头的。

这一节冯京等人想到了,石越也想到了。

他知道这样辩论下去,只怕要被吕惠卿说得哑口无言,念头一转,改变主意,向吕惠卿问道:「吕大人既然如此说,那么吕大人以为天下兼并隐瞒最重的地方是哪里?开封?河北?永兴军?」

吕惠卿占到上风,心中得意,见石越发问,不及细想,脱口说道:「开封、河南最厉害,其次是河北。」

这本是新党的共识,公开的秘密,但是共识归共识,公然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

朝堂之中,果然如石越所料,顿时一片哗然。石越所举三个地方,这文德殿中倒有一半以上来自于此。

石越心中冷笑,继续问道:「既是开封、河南为甚,敢问吕大人,开封、河南兼并土地、隐瞒不报的情况,大致若何?」

吕惠卿背上已经发凉,他虽然春风得意,不可一世,但是一句话把满朝文武得罪一半,顺便把皇亲勋贵、内侍外戚全部得罪,他心里也不得不掂量掂量了。

「这等事,当问开封府、京西路、京东路的官员。」王雱虽然暗暗幸灾乐祸,但此时却也不能不出来一致对外。

枢密使吴充厉声道:「此言差矣,吕惠卿判司农寺,这等事情都不知道,方田均税之法,岂非儿戏?」

吕惠卿悄悄地瞪了石越一眼,心中已是咬牙切齿。

不过吕惠卿终不愧是吕惠卿,他揣测皇帝之意,心中一狠心,便欲将河南、河北兼并事实全说出来,做一回名臣。

这样一来固然得罪的人不少,但是在新党中的地位,和在皇帝心中的印象,都会更加改观,得失之际,其实难说,总好过畏畏缩缩,被皇帝和王安石所轻。

吕惠卿很明白,他的一切,都是皇帝和王安石给的,归根结底则是皇帝给的。只要能讨好皇帝,得罪天下人都不怕。

他主意打定,正欲开口,不料王安石已经高声说道:「陛下,河南、河北兼并之事,多是勋贵官员之家,而隐瞒不报之田地,数以千万计。若要厘清田地,按地征税,则河南河北,将是最困难的地方。吕惠卿、石越所说,大抵便是此事。」

王安石不怕得罪人,不过见吕惠卿不能果断地表态,心中忍不住有一点失望。王雱见他父亲如此,暗暗气得直跺脚。

赵顼本是聪明之主,加上石越给他点透了许多东西,内中情况,一眼即明。当下朗声说道:「朕要做励精图治之主,就不能畏事不敢作为。河南河北诸路,不论谁家,田地一律要厘清。

「丞相与诸臣工勉力而为。方田均税之法,朕意仓促间不可全国推行,先在河南、河北、陕西诸地试行。」

吴充和冯京对望一眼,暗暗叫苦,正要反对,突然一个内侍急匆匆走到皇帝身边,高声拜贺道:「恭喜官家,王贵妃娘娘诞下一个公主!」

其时赵顼生的儿女差不多有四、五个,结果四个男婴全部没有能活下来,两个女婴也只有向皇后生的延禧公主存活,子嗣来得如此艰难,便是生个公主,也让人高兴了。王安石立即率群臣拜贺,吴充和冯京纵有再多的话,也只能憋在肚子里。

石越回到府上,便连忙准备贺礼,让人送进宫去。

他知道古往今来,许多名臣就是栽在一些小人手上,因此这些细节之处,一点也不敢怠慢了。

果然赵顼对这个女儿特别看重,破例在她出生第二天就赐封号「淑寿公主」,特意加上一个「寿」字,为的就是这个女儿能够平平安安长大。

顺着这个喜事,朝廷百官各有赏赐,而石越和吕惠卿竟然同时博到大彩头─皇帝竟然拜石越为翰林学士,而吕惠卿也加龙图阁待制。

自有宋以来,升官从未有石越这么快的。翰林学士号称「内相」,他这一入学士院,不知道羡煞多少人。

人人都以为石越不过是步王安石的后尘,做到参知政事是早晚间事了。这么一来,到石府来道贺的人竟不知道有多少,几乎把门槛都踩烂了。

石府门前两棵大树间牵了一根绳子,为的是平时有人来拜访,就把马系在那绳子上,这一两天间,那绳子上都满满地系满了马。

他赐邸这边,比不得王安石府所在的董太师巷宽敞气派,因此停的马车竟从石府门口排到巷外……

石越对这些应酬不胜其烦,一回府就干脆躲在书房里装病,有客人来,全由潘照临和司马梦求接待。

其实石越也有他纳闷的地方─他也不知道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在通过方田均税法之后,他暂时卸了检正三房公事的差使,皇帝让他「权同判工部事兼同知军器监事」,负责军器监的改革。

而吕惠卿虽然依然顶着知军器监事的名头,皇帝的意思,却是让他把精力放到司农寺那边,主要负责协助王安石推行方田均税等新法。

因此石越这个翰林学士,反倒不是两制官〈注十二〉,实际上也不进学士院当值─他这一点上就犯了迷糊,不仅是他,连潘照临和司马梦求也一样糊涂了。

赵顼若只是想加个学士衔以示恩宠,那么这么多馆阁学士可以加,不必非得加个翰林学士;若是想循王安石的例,做翰林学士然后就进中书做参知政事,这时机未免又有点不对。

皇帝想的是什么,的确没有人知道。不过这个任命,除了御史中丞蔡确蔡大人,上上下下倒是没有反对的。但赵顼将蔡确的奏章留中不报,结果也就是不了了之。

就这么过了几日,好不容易清静下来,石越便在花园里,和潘照临等人谈起他和苏辙、沈括商议的军器监改革的事情。

又说起这几天的应酬,潘照临似笑非笑地说道:「公子高升,满朝文武,没有不来贺的。就是王安石,也让王雱过来道了贺。可独独缺了三个人。」

司马梦求笑道:「我只知道两个人,还有一人是谁?」

「有个人你不知道,那不足为怪。」潘照临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石越心里一动。

似这种应酬,若论本心,石越心里也很讨厌,但是事情就是这样的,如果大家都这么做了,偏偏有一两个人没做,那么其中的意思就比较明显了。所以若是环境所迫,你还不能不做。

石越本是个明白人,听这两人一说,就立即知道是谁了,当下摇头不语。

陈良却有点好奇,忍不住问道:「是哪三个人?」

潘照临有意无意的看了石越一眼,说道:「御史中丞蔡确、知兵器研究院事陈元凤、白水潭山长桑充国。」

司马梦求不知道陈元凤的底细,因为此人官职卑微,又不出名,因此漏算了,他知道潘照临此人颇有心计,竟然把这个叫陈元凤的人算进来,必有缘故,所以便加意留神听下文。

石越心里也已经知道定是这三人。

蔡确不来,那是肯定的,他刚刚弹劾过自己,又来道贺,脸皮上拉不下来。

陈元凤不来,那意思就很明白了─石越现在同知军器监,是他顶头上司,在军器监低头不见抬头见,说起来二人还是故交,此时却不出现,石越不用琢磨也能知道怎么回事。

但是桑充国也没有来,他心里就实在有几分不舒服。

本来不来也没什么,毕竟桑俞楚是最早来贺喜的人,但是因为军器监案的报导,桑充国一直没有向石越解释,两人到现在在心里还有芥蒂,这时候桑充国若来了,什么都可以烟消云散,毕竟桑充国不是别人可比。

但是眼下却是连道贺也不曾到……

因此潘照临一提到桑充国,花园里就沉默了。石越沉着脸不说话,潘照临似嘲似讽,司马梦求默默无语,陈良紧闭双唇。

石越却不知道,桑充国本来是想来给石越贺喜,然后趁这个机会好好解释一下以前的事情。但是接连的事情,却让他把这件事给忙得忘光了。

先是殿试在即,白水潭学院为了扩大影响,把学院出身的准进士们聚起来,举办了一次文会,同时因为这些人中了进士后,要出去做官,因此还要在殿试前提前给他们举行毕业考试,真正通过毕业考试的,才能发毕业证。

这可是白水潭学院发的第一批毕业证,他说什么也得要做得尽善尽美。

然后就是石越和唐甘南搞的联合钟表行,涉及许多学生的问题,他也得过问,联合钟表行还打算在白水潭学院建一座大型座钟楼,选址、造型,他都要亲自协调……

再加上平时就是一堆的校务和《汴京新闻》的馆务,平心而论,桑充国的确是忙得不可开交。

但石府后花园的几位是不可能知道这些事情的,大家正在尴尬无言的时候,石安进来报道:「程颢先生来访。」

石越一楞,连忙说道:「有请。」整整衣冠,便和潘照临等人前往客厅。

见石越等人出来,程颢站起来抱拳笑道:「恭喜子明,三十岁不到即为翰林学士,国朝前无古人,大概也是后无来者。」

石越笑道:「不敢。」一边再次请程颢坐下。

程颢坐定后,端起茶来轻啜一口,笑容满面地说道:「此次前来,除了给子明贺一件喜事外,还要向子明提一件喜事。」

陈良插嘴道:「提一件喜事?」

「正是,我是受桑俞楚与桑长卿所托,来给子明说媒的。」程颢笑呵呵地说道。

潘照临和司马梦求相视一笑,竟一齐笑道:「这个媒说得好,官居三品尚未成亲,也有点说不过去。桑家小姐才貌俱佳,和公子倒是天生一对。」

他们两人心里同时转过的念头是:这是拉拢桑家的好机会。

石越红着脸,迟疑道:「这……」

程颢笑道:「我们都不是俗人,难道还要请媒婆?」

「这倒不是……」

「既不是就成,难道子明你不愿意吗?」程颢倒是说媒的好手。

「这也不是……」

「既然不是,那么我算是男家的媒人。」石越话未说完,就听有人一边说,一边从外面走了进来。

众人一齐望去,原来是苏辙。

他本来是有事和石越商量,一路闯进来,见大门二门都无人招呼─石安等人正偷偷赖在客厅里,想知道自家主人的终身大事结果如何─所以苏辙在门口居然听到这件事情,当下一口抢着要做男家的大媒。

程颢拊掌笑道:「子由来得正是时候。」他和弟弟程颐不同,对苏家兄弟并没太多的成见。

石越心里其实还有颇多顾虑和想法,无论是反对还是答应,心里总觉有点地方没有想清楚……不料这两位就这么着强点鸳鸯谱了。

众人却以为他答应了,正要道喜,不料又闯进来几个人。

李向安带着两个内侍进来,往正北一站,高声说道:「宣翰林学士石越即刻进宫见驾……」

石越如逢大赦,连忙准备好马匹,跟着李向安进宫。

「官家真的打算将清河下嫁石越?」

向皇后感觉皇帝实在有点儿戏了,仅仅因为柔嘉的几句话,就打这个主意,那柔嘉是出名的淘气鬼,她说的话也能信?

「圣人,你听说过本朝有没有妻室的翰林学士么?朕见到淑寿,给石越写诏书的时候,就想到这件事了。

「朕都有两个女儿了,石越年纪和朕相差无几,居然没有成婚,这成何体统?朝中的大臣应当给天下百姓做表率的,臣民们都学他那样,那还了得?」

赵顼笑道:「何况石越不是朕的宰相,就是朕儿子的宰相。」

「那你也得看清河愿不愿意?十一娘的性子,外柔内刚,她要是不愿意,那也不成。」

「天下还有比石越更好的男子么?她怎么可能不愿意?嫁过去连婆婆都没有,朕是体惜这个妹子。

「柔嘉昨天也说了,清河在金明池见过石越。」赵顼觉得皇后未免有点杞人忧天了,「何况娘娘和太后也很乐意这门亲事。」

「这倒是,不过濮国公知道不?」太皇太后曹氏心里也乐意这门婚事。

赵顼笑道:「娘娘,皇叔怎么会不答应?这个不用问了。这种事情夜长梦多,朕虽然是皇帝,可是石越若是答应了别家女儿,清河也不能强嫁过去的。」

「可清河年纪小了一点,本朝按例要十七岁才出嫁的。」向皇后还是比较细心的人。

「这倒是。」赵顼和太皇太后、皇太后全楞住了。

赵顼念头一转,笑道:「不要紧,先定亲。朕和石越约好就是了,反正只等一两年。」这种事赵顼倒不是做不出来的。

「那不行,传出去会被臣民笑话的。石越虽然好,可清河又不是嫁不出去,何况清河上面,还有七娘、八娘、九娘,都正好到了年纪,官家是皇帝,对弟弟妹妹就得一视同仁。」皇太后高氏可不能任着自己这个儿子乱来。

「那朕召清河来问问,她若是愿意嫁给石越,还依儿臣的说法。若不愿意,朕另找一家大臣的女儿许给石越。七娘、八娘、九娘就算了,石越的性子,朕也知道一二,那几位县主,他受不了的。」

不多时,清河郡主便被召来。

「十一娘,官家想让你下嫁石越,你愿是不愿?」皇后笑嘻嘻地问道。

「啊……」赵云萝羞得脸红到脖子根了,哪里还敢说话。

「姐姐定然是愿意了。」柔嘉在旁边笑道。

「胡说。」赵云萝真有点生气了。

「那你是不愿意了?」向皇后笑道。

「王丞相家的二小姐,似乎很喜欢石越。」清河垂着头低声说道,她不知道此话一出,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都变了脸色。

赵顼却立时非常高兴。

石越和王安石、吕惠卿,是现在他最倚重最信任的三个臣子,因为石越和王安石不和,他心里还有几分遗憾。

虽然赵顼也看得出,守旧的名臣们对石越很欣赏,因此石越在很大程度上,可以用来调和新旧两党之间的关系,但是对于石越和王安石之间那微妙的芥蒂,赵顼心里还是有几分遗憾。

若不是因为先许了自己这个堂妹,他就要改变主意将王安石的二小姐赐婚石越了,此时他主意打定,对两宫太后的脸色就假装没有看见,笑道:「想不到十一娘颇有侠义之风。」

皇太后高氏却不去理赵顼,追问道:「十一娘,你如何知道王丞相家二小姐的事情?」

若是平时,赵云萝肯定知道有几分不对劲。但此时她羞得不敢抬头见人,自是不知众人脸色如何,当下一五一十把王昉和自己交游,女扮男装为难石越的事情全说了。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脸色越发难看:「王安石家竟是这种家教!」

赵顼却笑道:「这倒是桩风雅事,朕有主意了。」

石越甫一进宫,赵顼就沉着脸,劈头问道:「石卿,三月初一,卿做了何事?」

石越吃了一惊,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当下一五一十,将三月初一游金明池的事情大略和皇上说了一遍。

「钟表?技术学校?」赵顼不料问出这些事情来了,他不置可否地一笑,也没怎么太注意,「爱卿现在是石学士了,至今尚未婚配,朕以为不太妥当。朕想假清河郡主公主之名,下嫁卿家……」

石越闻听此言,不由好笑,暗道:「难不成今日真是我姻缘星动,在家里有人说媒,皇上召见,还是说媒。」口里却说道:「陛下,微臣何德何能,怎么配得上清河郡主?臣不敢奉诏。」

赵顼将脸一沉:「那卿如何送琴给清河?琴瑟琴瑟,卿是读书之人,这点道理都不明白么?」他今日心情特好,故意捉弄石越。

石越暗暗叫苦:「误会,误会!请陛下明察。」

「朕知道得很清楚,还要明察什么?清河有什么配不上你么?」

「陛下,清河郡主德识兼备,才貌双全,怎么会配不上微臣。是微臣高攀不上罢了。」

「一派胡言,莫非卿心中另有佳人?」

赵顼一面说一面在肚子里窃笑,他以为石越定是喜欢王安石的女儿,所以才不愿意配郡主。

「这……」

石越略一迟疑,就听赵顼哈哈笑道:「那便如卿所愿,朕将王丞相家的二小姐赐婚于卿,如何?」

「王丞相家二小姐?」

石越呆了一下,他连见过面的清河都不愿意娶,何况面都没有见过的王安石家的二小姐─他一直不知道这个二小姐就是王昉.「在金明池,卿不是与她一道去见过清河的么?」赵顼自以为得计,笑嘻嘻地取笑石越。

石越脑中电光一闪,这才明白那个王昉便是王安石的小女儿,心里暗道:「我要娶了她回家就有架吵了。」

石越连忙澄清道:「臣并不知那是王丞相府上的小姐,而且王小姐是跟王家二公子一起出游,和臣毫无关系。」

赵顼却以为他在假撇清,笑着挥挥手,说道:「行了,不管你们认不认识。总之朕的翰林学士不能没有成家,清河还是王小姐,卿必须给朕选一个。」

石越暗暗叫苦,忽然记起家里还有个程颢在提亲,自己虽然未必便能很确定自己对桑梓儿有没有感情,但是至少是懂得她的脾气,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也蛮合得来,总比娶一个郡主回来要好。

若娶了清河,每日要请安服侍,加上免不了柔嘉天天要来串门。自己是有大抱负的人,这样不知道会有多不方便。

而王家小姐就更不用说了,想想那个性格,加上是自己天天在算计的王安石的女儿……他当下对赵顼说道:「陛下,不敢相瞒,臣已有婚姻之约了。」

「啊?」赵顼怔住了。

石越知道皇帝不肯相信,当下细细说道:「就是今天上午定的,臣不敢欺君,男家的媒人是苏辙,女家的媒人是程颢,说的是桑俞楚之女,桑充国之妹。」

这是箭在弦上,不能不发,否则石越还不知道要怎么挑三拣四,思前顾后,现在货比三家,他就主动把桑梓儿抬出来了。

「桑充国之妹?桑俞楚?不是个商人么?」赵顼这次脸真的沉下来了,「不行,桑家是商人之家,如何配得上卿家?今天早上说定的,那就一定还不曾下文定。卿还得在清河和王家小姐之间选。」

「陛下,桑家对臣,实有救济之恩。若说起来,臣在世间并无亲属,桑家倒是臣之亲人一般,臣焉敢嫌弃门户,做此负义之事?」石越开始抬出大道理来了。

「便是那贫寒之家,也要讲个门当户对,何况卿是朝廷大臣。桑家若对卿有恩,自有报答之法,朕可以替你赐桑家祖上三代官职。若说卿的妻室,还得娶名门望族之女。」

赵顼其实是对桑充国的好感有限得很,加上一心想把王安石的女儿嫁给石越,因此竭力反对。

石越笑道:「谢陛下恩典。陛下赐桑家祖上三代官职,桑俞楚自然没有市籍了,臣与桑家的婚姻,也不算门不当户不对了。」

赵顼一怔,忍不住哈哈大笑:「好你个石越,算计到朕头上来了。朕小气这功名爵赏着呢。这么着,此事先不要定下来,等殿试完了之后,国家要赏赐熙河有功将士臣工,两件事一完,再定卿家的婚事。

「卿回去好好想想,看样子朕要找个好媒人才成了,总之桑家门不当户不对,那绝对不行。」

注十二:两制官,北宋前期,设学士院与舍人院,分掌皇帝诏令制词的撰拟,成为中枢系统的两个重要机构,当时人称之为「两制」。学士院及翰林学士称「内制」,舍人院及知制诰称「外制」。

小说中,因为石越身为翰林学士,却不负责「内制」的撰拟,所以才说他实际上不是「两制官」,而并非是说翰林学士不是两制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