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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人之心.海之外

《《新宋-十字》》

石越接见所有在杭州的大食商人与外贸商行的地方,是在位于西子湖畔的西湖学院大讲堂。

西湖学院单从建筑物的规模构建上来看,比起白水潭学院占地更宽,建筑更加不惜工本,学院正前,跨湖架桥,桥旁荷叶,清风袭人,更有大小几座凉亭,点缀其中,让人置身其中,超然忘俗。

大讲堂也是一座傍桥而筑的建筑,宽长皆是三百步左右,朱墙之外,左右竟是荷叶的海洋。

石越一见之下,不禁连连感叹江南人之匠心,果然与中原不同。那些商人到此,竟有自惭形秽者。

在几年经营之后,西湖学院已经毫无疑问地成为两浙路最大的学院,学院的《西湖学刊》也颇具声望。

这次石越守杭,卫朴等人追随而来,执天下学问牛耳的白水潭学院第一线的主力教学力量加入,更让西湖学院实力大增。

此时白水潭十三子还在西湖学院,学院既由这些激进的学生所主持,而协助的苏轼也是最洒脱不羁之人,因此西湖学院的风气,竟是比白水潭学院还要开放。

石越要借他们的大讲堂接见商人,若在白水潭,只怕教授联席会议会一点面子也不给就否定了,而西湖学院却满口答应,丝毫不以为异事。

不过更觉得奇怪的是,那些装束奇异的大食商人。

杭州并不是大宋最主要的对外贸易港口,因此杭州的阿拉伯商人,其数量远远不及泉州与广州,主要的夷商不过七十余人。

这些人自入中国以来,官员们的态度各异,或者满脸不屑,不耻与言,视其为禽兽一般的野蛮人;或者笑容可掬,却明摆着是想要收受贿赂,他们的笑容,可以说是为了银钱而发。

像石越这样,一次齐聚所有商人,在一所著名的学府接待,那是谁也没有听说过的事情。

听说这位石大人,是中国皇帝面前的红人,是中国最有权势、最有学问的年轻人,他把自己召来,究竟会有什么事情呢?

心怀惴惴的众人被引到各自的位子上坐好。

曹友闻也是非常好奇。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个甫富贵居然也在被邀之列,而且就坐在自己的旁边。

他想来想去,杭州著名的与夷人通商的商行中,似乎并没有姓甫的一家。

甫富贵见到曹友闻,却是非常兴奋,不住地嘘寒问暖。

不过,石越显然与一般官员的作风都不相同。

他并没有让众人久等,所有人刚刚坐定,立即就有人亮着嗓子大声喊道:「石大人驾到——」话音落下,又有一个人用夷语喊了一句什么。

曹友闻却识得那个学生,是在白水潭学院锋头甚健的袁景文。他连忙中止了和甫富贵的寒暄,随着众人一起站起,迎接石越的到来。

英气勃勃的石越在彭简、蔡京、司马梦求、李治平等官员、幕僚和西湖学院山长教授的陪同下,走进大讲堂,在上首居中坐了。

众人之中,李治平等学院教授习惯于此,倒不以为意,彭简却未免有几分不自在,忍不住忸怩不安,而蔡京以区区钱塘尉的身分与会,也让他觉得奇怪。

「诸君请坐。」石越环视全场,朗声说道:「今日本官召诸位前来,实是有要事相商。」

自古以来,官为虎,商为羊,老虎与羊有什么好商量的事?听到石越说出「要事相商」,下面的商人便有一大半不安地扭动身子。

「本官久闻黑衣大食是西域之大国,物产文明,相俦于中华,不知在座的,谁是黑衣大食之臣民呢?」

这些阿拉伯商人,有些来华日久,本已略通中文,又有袁景文翻译,听到石越竟然夸赞黑衣大食可以与中华相提并论,不免大吃一惊。一向以来,华夏文明都是高高在上,哪里肯平等待人?

而彭简等官员,与一些西湖学院的教授、学生,心里却都不免要不以为然了。

当时阿拉伯世界一分为三,在西班牙者为白衣大食,在北非者为绿衣大食,在中东者为黑衣大食。

以地域远近而论,自是黑衣大食与中国更近,因此在座的阿拉伯人,十之八九是黑衣大食之人,此时便又纷纷站起,举手示意。

另有少数夷人,或者是绿衣大食人,或者是久居中华的犹太人,脸上就不免有不平之色。

石越却不可能顾及这些人的感受,见在场的人大部分都是阿跋斯王朝的阿拉伯人,心里更加高兴。

他轻轻击掌,便有一些差人出来,给每个商人分发数张写满了字的宣纸。

曹友闻接过手中的几张纸一看,只见上面竟然密密麻麻全是书目。

他略略一看,有《形而上学》、《理想国》、《天文大集》、《动物志》、《金色格言》、《逻辑学》、《地理学》、《几何原理》、《解剖学》、《定律》、《波斯列王记》、《卡里莱和迪极》……

所有闻所未闻之书目,达百余部之多。

而在书目之旁,另有一种弯弯曲曲之夷文所标书目,似乎便是这些书目之夷名。

他自是不知道,这是石越绞尽脑汁回忆起来的古希腊、波斯著作,包括医学、星象学、天文学、哲学、数学、物理学、文学等各个领域,从亚里斯多德、柏拉图、勒密这样的著名人物,到玻菲利、阿波罗尼禄斯这样相对不那么出名的人物,几乎要把阿拉伯百年翻译运动,译成阿拉伯文字的各种著作一网打尽了。

只是阿旺毕竟不过是一歌女,她从中文译回阿拉伯文字,未免却水平略逊,很多书名和原书之阿拉伯名相距甚远,害得不少大食商人要极尽猜谜之能事。

「本官自幼好学,喜欢博览群书,曾听一西域回鹘商人言道,黑衣大食曾有数位哈里发(注二),极崇文教之功,自极西塞夷诸国译介诸贤之书为大食文字书稿,前后历有百年,这百年所译之书,大抵便是这几张纸上的书目了。

「本官当时便立下心愿,要将这几位贤王所译之书,延至中国,再译成中华文字,供我大宋皇帝御览……」

听到石越说到这里,彭简不由得恍然大悟:怪不得你石子明这么费心尽力,原来是想讨好皇上,嘿嘿,这种大事,我彭简也不甘人后的。

彭大人立时精神大振,认认真真听石越继续说道:「……恰好天子遣本官牧守杭州,而杭州又有众位黑衣大食之臣民,这是上天叫本官了此心愿。因此烦劳诸君在此相会,助本官一臂之力。

「书单上所列诸书,各位若能罗致,送交西湖学院,只要裁定为真本,每本书本官赠予白银五十两,一人若能献上八十本,两年之内,杭州市舶司不收他分文关税!」石越此言一出,底下立时一片哗然。

当时阿拉伯帝国黄金五百年虽然已过去,但是文明之花并未遭到太大的破坏。虽说印刷术不及中华发达,而大宋也严禁印刷机器出口与工人出境,但是手抄本之流传,毕竟也不在少数。

搜罗八十本书虽不容易,但是也不会太难,却可以免除两年关税,那些拥有几条船的商人,此时心里已经在盘算如何去买那些书了。

有一个夷人立时站起来,学着中国人的样子向石越长揖为礼,用夹生的官话说道:「石大人,我们不是黑衣大食人,如果可以献上八十本书,也能一样免税吗?」

「当然可以!并且本官将在西湖学院建塞夷译经楼,在各处发布榜文,凡是通达华文、大食文字者,可揭榜入译经楼译书,每月俸银十千钱,一切食住由学院供给。

「待书译成之后,本官进献皇上,别有封赏,而其后由印书坊颁行天下,译书者皆可署名其上,随书而流传千古!」

曹友闻听石越所说诸事,隐约感觉似乎背后皆有深意,而目光更是长远。但是他毕竟限于所见,哪里又能知道自己所参与的这次会见,对中华会有什么样的影响?

他只是觉得石越所说之事,其实与自己这些中华商人无关,不知道把他们也一同召来又有何事。

而见识更差一层的,不免觉得石越爱书成癖,白白便宜那些夷人许多关税钱。

只不过,便是彭简也知道,御史们绝对不会拿这个弹劾石越,因为就算弹劾,也不过徒为石越增添一则佳话,皇帝与中书,最多不过是一笑置之。

然而接下来石越所说的话,却如平地惊雷一般,让彭简与曹友闻心惊肉跳:「此外,本官在此公布一事,本官已向朝廷举荐钱塘尉蔡京蔡大人为提举杭州市舶司,一年之内,将造三十艘战船,组成船队,保护商船通往南洋诸国之安全,凡本埠欲与海外贸易之商行,皆可交纳一定之保护费用,跟随船队前往……船队之建成经费,亦有赖于在座诸君之资助……」

「万万不可,石大人,万万不可!」石越话未说完,彭简已经吓得脸色苍白,惨无人色,连声制止。

石越转过头了,望着彭简,从容问道:「彭大人,有何不可之处?」

「私建军队,形同谋反,守臣掌军,大违祖制,这是灾门之罪!石大人万望三思。」彭简激动得手舞足蹈,似乎想拼命制止。毕竟这件事情,如果他不表明态度,一定会牵连到他身上。

「私建军队!」石越一脸疑惑,半晌才恍然大悟似地笑道:「彭大人不要误会,这三十艘战船,其实是商船。本官不过是下令市舶司不仅仅要征收关税,管理贸易,同时也要主动去贸易。

「蔡大人已经算过,快的话一年往南洋往返两次,利润可达百万贯,慢的话往返一次,亦可得数十万贯,有这些收入,茶盐税引之缺,便可补上,同时亦可顺便招致夷商,说明本官奖励贸易之意。」

彭简惊魂甫定,颤颤地问道:「那为何要建战船遗人口实?」

「有两个原因,一是海上盗贼甚多,既是官府之船,就要有一定之武力加以威慑,因此这支船队,亦军亦商。

「二是既是官府之船,去往南洋诸国,就要扬我大宋之国威,示皇帝陛下威加四海之武功,若非战船,不免为夷人所轻,因此这支船队,亦官亦民。」蔡京向彭简揖了一礼,代石越答道。

其实造成战船,根本还是为了找个借口让外贸商人们出钱,毕竟现在府库根本没有本钱去建大船。

建三十艘大船,加上招募水手,平时供养,那笔开销是相当惊人的,不让商人们出点血,怎么能尽快挣回就要预支掉的三年盐茶之税?不过这些话,当着众商人的面,是说不出口的。

「这、这,总是不妥,石大人,千万要三思。」彭简心里是绝对无法安心的。

石越笑道:「彭大人不必担心,本官必会请旨。若有关系,本官一人承担,绝不连累彭大人就是了。」石越口头说得轻松,心里却也是惴惴不安,不知道皇帝和朝廷会怎么样处分这件事情。

其实司马梦求已经谏过这件事情了,当时他倒是慷慨得很,回道:「事有可惧者,有不可惧者,若事事皆惧,则一事无成。」而司马梦求也实在想不出该上哪儿找一笔钱,来补上三年的盐茶之税,只好勉强同意了。

就为此事,石越写了几封奏章信件,分别递呈皇上、王安石、冯京等决策人物,盼望能得到支持。

而蔡京心里,却也充满着紧张、兴奋之情。

他明明知道这件事情风险极大,弄得不好,他和石越一起就会被弹劾得永世不能翻身,但心里却依然顺着石越的思路想点子,因为他知道一旦成功,他必然成为石越的心腹,又为国家找到巨大的财政来源。

循此之蔓,一路上爬,前途真不可限量!在他眼里,那支船队实在是一条从杭州钱塘尉,通往汴京禁中政事堂的金光大道!

汴京城,大内。

赵顼身着明黄的龙袍,坐在御书房中小憩。

刚刚在崇政殿亲试武举,一口气点了文焕、薛奕、吴安国、段子介等七人武进士及第,亲授左侍禁,田烈武以下二十余人武进士出身,依例都授右侍禁之职。

这是赵顼登基以来第二次亲试武举。

熙宁三年,他曾经亲取康大同为武状元,那时并无半点疑虑,但是今年的武举,却让几个主考官十分伤神,众人意见不一。

原来文焕、薛奕、吴安国、段子介、田烈武五人,若论武艺弓马、兵法阵图,竟是相差无几,根本分不出高下来。

权枢密副都承旨张诚和龙图阁直学士张焘,虽然异口同声,说这五人都是良将之材,但对于谁高谁下,却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而试文辞之时,田烈武文理稍拙,自然难以进士及第,至于其他四人,竟又是相差无几。

吴安国本是文进士,段子介是白水潭的学生,文焕、薛奕是武学学生,四人的策论各有所长,让主持文试的刘攽、黄屡等人又争执不下。最后不得已,只好把这四人并列一纸,请赵顼亲自裁断。

这四人之间,本来就已经难断高下,不料到了崇政殿殿试,王安石又为田烈武打抱不平,说道:「武进士要文辞何为?精武艺、通兵法、晓阵图足矣。田烈武是功臣之后,当赐武进士及第,以示朝廷奖励死节之意。」此言一出,立时引来枢密院官员群起反对。

张诚立即反驳:「丞相所言诚为至理,然不在武举之前定下制度,考试之后再为此言,如何示天下以公正?」

赵顼当然不可能知道,张诚不惜得罪王安石,实是因为张家与文家世代交好,而他亲自主持武试自然心里明白,若论武艺,这些人中,倒是田烈武最高。

这时若用王安石之策,那么田烈武只怕就不是「进士及第」,而是「进士及第第一名」了。

皇上觉得张诚说得在理,最终还是没有采纳王安石的意见,只不过为了照顾王安石的面子,便把田烈武放在进士出身第一名,又亲自下令,编入殿前司捧日军;而以文焕为第一名进士及第。

这么着一天下来,年轻的皇帝身子已略觉疲惫了。

他毕竟是个太平天子,整日养尊处优,哪里比得上马背上的皇帝身体好?他父亲宋英宗的身体就不太好,留给赵顼的朝廷,又有处理不完的国事,加上一直无子,不免又要格外努力,即位不过六年,年纪不过二十有四,身体却已比不得在藩邸之时了。

但是隐患重重的国家社稷之托,是不能让赵顼一直休息的。御书房里分门别类,堆满了奏折。

苏颂、孙固、刘攽三个知制诰恭敬地坐在下首,整理着奏折,把中书的急务和一些认为皇上会比较关心的,先递到皇上跟前,若皇上要批答,则把意思说明,由知制诰执笔书写,谓之「内批」

「陛下,这是石越五天来的第三封奏章……」刘攽轻轻把一封黄绫封面的奏章递给皇上。

他知道,这几天赵顼读石越的奏章,读得津津有味。

从到杭州开始的第一封谢表起,石越递上来的奏章,根本就不像是奏章,倒像是一篇篇游记。

石越在奏章中历叙出京开始沿途所见所闻,在杭州一切施政要略、心中构思,又有对官员的观感,事无钜细,都写在奏折中。

又胜在文辞情理,颇能引人入胜,种种有趣滑稽之处,连孙固那样一本正经的人读了,也不禁要忍俊不禁,经常逗得皇上哈哈大笑。

刘攽很难理解石越这么老成的人,会在皇帝面前如此自在洒脱。

一般人写奏折,都是「顿首」、「死罪」、「诚惶诚恐」,其中歌颂皇帝之圣明,表明自己之渺小的内容,充斥全篇,真正伴君如伴虎,生怕一个不小心得罪了皇帝。

像石越这样一篇奏章,洋洋洒洒数万字,每次都是厚厚一本,几乎是到了不厌其烦的地步,放在别人身上,是不敢想象的。而皇帝却偏能看得开心,丝毫不以为意。

对此刘攽只能理解成「天授」,是他们君臣相得的缘分,换成他自己有朝一日出外,可绝不敢东施效颦。

「这个石越,真是胆大包大。」赵顼一边看奏折,一边笑骂:「等一会丞相过来必要说他。」

刘攽、苏颂、孙固都停止了手中的工作,望着皇帝,一面好奇石越又在奏章中写了什么。

前天的奏章说预支三年盐茶之税,拍卖盐场,种种出人意料之举,皇帝和王安石都已经同意,批覆的公文都到了路上,今天所说,不知又是什么惊世骇俗之事。

赵顼笑着把奏章递给刘攽:「刘卿,你们自己看吧。真是恃宠而骄,竟然要造战船,还说不用花朝廷一文钱,每岁可多收数十万贯。让朕准他试行,若是成功,将来广州、泉州也可以造船队出海。」

刘攽接过奏章,细细读完,又递给孙固,一面笑着对赵顼说道:「陛下,石越现在倒不像个儒臣,而像个商人了。」因为王安石执政,刘攽虽然对石越牧守一方,不讲文治教化却专门追逐利益,心里有点不以为然,却也不便明说言利不好。

孙固看完之后,却没有那么客气,「前次石越还是劝农桑,循的是圣人之道,这次却是本末倒置了。

「他大谈通商之利,通商有何利可言?只会败坏风俗道德,何况私造战船,实在大胆,臣以为应当严加训斥。」

苏颂不动声色地看完,把奏章递还皇帝,这才从容说道:「孙大人此言差矣。孰为义,孰为利,石越在《论语正义》中说得清楚,臣以为是深得孔孟之要义。为国逐利,是大义,为民逐利,是大仁。

「通商海外,如石越奏折中所说,以中国泥土烧制之陶器,棉花织成之棉布等无穷无尽之物,换得海外之特产、金、银、铜钱,甚至粮食,岂不远胜于加赋于百姓?

「何况船队又不花朝廷一文钱,以兵养兵,若其成功,朝廷坐享其利,若其不成,于国家无丝毫损害。这等事情,何乐而不为?」

刘攽想了一回,也点头说道:「苏大人所说也颇为有理。若能以兵养兵,建成水师,他日国家若有意于燕云,进可联络高丽,夹击契丹,退可巡逡于辽东沿海,使辽人首尾受敌,此亦一利。

「不过朝廷自有祖训,船队既有水师之实,石越所荐蔡京固然可用,前日里预支盐茶之策,石越也说是他所出,想来是个人才。但是为了防微杜渐,朝廷须派一使臣持节节制。」

赵顼笑道:「这个蔡京,的确是个人才,不知道是哪里人,家世如何?」

「据说是蔡襄族人,熙宁三年与其弟蔡卞同中进士,当时传为佳话,不过那一科人才辈出,似唐棣、李敦敏、陈元凤辈都是一时俊彦。

「蔡卞现在工部,协助军器监改革诸事。蔡京的升迁倒是比较迟滞的,一直是做钱塘尉。」刘攽随口答道,身为皇上身边的机要秘书,对于种种事情,必须要广博多闻。

「原来是蔡卞的兄长,那么就依石越所奏,让蔡京提举市舶司。

「只是船队之事,须得先问问丞相、枢使的意见,便是可行,节制的使臣,也须使一得力之人才行。」赵顼脸带微笑,目光忍不住又投向石越那本厚厚的奏章,「李向安,去传王丞相、吴枢使。」

「遵旨——」侍立在一旁的李向安柔声应道,面朝皇上,缓缓退出御书房,不料刚到门口,未及转身,竟是撞在一人身上。

他定睛一看,赫然竟是丞相王安石和枢密使吴充,二人连袂而来,正欲通传,王安石性急,走快了两步,结果被退出来的李向安一屁股撞上。吓得李向安连忙跪倒,口称:「死罪!」

不料王安石竟依然是满脸春风,毫不介意,只是整整衣冠,就和吴充一起拜倒,大声说道:「臣王安石、吴充求见。」再看吴充,也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传。」

王安石、吴充皆身着紫色官袍,喜气洋洋地大步入室,一齐拜倒,高声贺道:「臣王安石、吴充拜见吾皇万岁!吾皇大喜!」

赵顼与刘攽三人见到这个形情,心中都不由得一动。

赵顼强抑住冲动,问道:「丞相、枢使,有何喜事?」

「启奏陛下,岷州首领摩琳沁以其城降,叠、洮二州诸羌尽皆俯首,王韶部行军五十四日,涉地千八百里,平定五州,斩首级数千,获牛、羊、马以万计!玛尔戬主力尽皆击溃,灭亡已是迟早之事!」王安石激动地报告着西北传来的大喜讯!

刘攽、苏颂、孙固乍闻此讯,也忍不住喜形于色,王韶军失去音讯非止一日,有谣传说已经全军尽没,汴京君臣,为了此事,五内俱忧,这时猛然听到大捷的喜讯,如何能够不高兴?

「报捷文书何在?」赵顼握紧了拳头,声音都有些轻颤起来。

王安石从袖中取出一本红绫奏折,双手捧上。

赵顼打开奏章,「……臣已复河州,不意降羌复叛,玛尔戬趁机占据河州,臣遂引兵攻诃诺木藏城,托陛下洪福,一战而破。遂穿露骨山,南入洮州境,道路狭隘,军士释马徒行,遂失音讯,玛尔戬以其党守河州,自率军尾随臣军,军士苦战数日,复平河州。再攻宕州,拔之,洮州路遂通……」其后正是盖着王韶将印!

「好,好个王韶,果然未曾辜负朕望!」赵顼连连赞道。

「此皆是陛下英明,祖宗庇佑,致有此胜!」王安石率诸臣贺道。

赵顼喜动颜色,笑道:「这也是前线将士奋战之功,才有此本朝数十年未有之大捷。朕意,进王韶左谏议大夫、端明殿学士,以赏其功!」

坐落在董太师巷的丞相府车水马龙、冠盖如云,从丞相府往北走约五百步,就是吕惠卿的府邸,相形之下,却要冷清许多。

吕惠卿一大早起来,抬头看了看天,感觉阴得很,一阵阵的风吹得街上的树叶哗哗作响。

这样的天气有几天了,但是雨却是一丁点也不曾下过。

吕惠卿身兼司农寺,自然是知道黄河以北诸道,到如今一直没有下过雨,石越的预言,不知怎么的,时不时会在吕惠卿耳边响起,让他难以安心。

最近不顺心的事情特别多,王雱派人刺探自己私产的事情,现在还没有结论,而他在朝堂上已经几次阻扰自己的建议,看来空穴来风,必有其因呀。

如今王韶大捷,除了前线的将士之外,争功争得最厉害的,倒是朝中的文官。

王安石不去说他,吕惠卿自知拗相公圣眷尚在,皇帝说他有立策之功,他也不敢去比,可是王雱又是什么东西?

吕惠卿想起这几天的议论,冷笑一声道:「黄毛小子,居然拟授龙图阁直学士!还假惺惺地拒绝——」他脱口而出,立时自觉失言,左右一看,所幸无人,不由得一笑,大声喝道:「备车。」

「老爷!」背后猛地传来小厮的声音,吓了吕惠卿一跳。

他回头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家人吕华,吕惠卿眼中刀子般的冰冷一闪而过,脸上堆起温和的笑容,和蔼地问道:「你来多久了?怎么没声没息地站在这里?」

吕华打了个躬,回道:「小人刚来,听到老爷喊备车,不过小的进来,却是通报老爷,军器监陈大人在前厅求见,一同来的还有一个叫邓绾的大人。」

「邓绾?」吕惠卿一怔,一面向客厅走一面寻思,「他来做什么?」来到前厅,见陈元凤和邓绾正在那里正襟危坐,他哈哈笑了几声,大步过去,笑道:「是哪阵风吹来了邓文约?」

邓绾不意吕惠卿如此亲切,连忙起身行礼,口称:「惭愧。」

陈元凤待他二人寒暄过了,轻咳一声,说道:「恩师,你可知道王元泽授龙图阁直学士的事情?」

吕惠卿目光流动,看了邓绾一眼,笑道:「我当然知道,元泽已经推辞了,元泽身为丞相之子,倒是颇知谦退之道。」

陈元凤冷笑道:「他假惺惺推辞一次,皇上自然要再授一次,然后他勉为其难,就成为龙图阁直学士——大宋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龙图阁直学士!」

「履善不可胡说!」吕惠卿脸一沉,厉声喝止。

邓绾瞅这模样,便知道吕惠卿有不信任之意,他淡然一笑,道:「吉甫朝不保夕,却不肯信任我么?」

吕惠卿嘿嘿一笑,说道:「文约何出此言?」

「王元泽遣人阴往福建,在朝堂上屡沮吉甫之意,你且看看这是何物——」邓绾一面说,一面从袖中抽出一张《皇宋新义报》,递给吕惠卿,「连续七期,都说的一件事,限制官员名田,重新清量土地——项庄之意,吉甫当真不知道?」

吕惠卿看也不看,把报纸丢到一边,冷笑道:「此事也是区区的主张。」

「那么这件事呢?」邓绾又抽出一张纸,递给吕惠卿,淡然道:「这上面写着吉甫之贤弟升卿大人收受贿赂、强买民田、陷人死罪等十三事……」

吕惠卿接过纸来,略略一看,铁青着脸,勃然怒道:「全是血口喷人!」

「虽然是无稽之谈,却也未必不能蛊惑人心。何况这是区区在谏院某位大人家无意中看到的底稿……」邓绾缓缓说道。

吕惠卿站起身来,背着手看了看外头,沉吟半晌,说道:「大丈夫做事,只求心之所安。何况今上圣明,必不至于受小人蒙骗。」

陈元凤着急地站起来,红着脸说道:「恩师,真的要我为鱼肉么?人家已经步步进逼了!

「如今王韶大捷,朝廷论功行赏,王元泽不可一世,一旦父为宰相子为学士,盛极之时,便是他下手之日了。如今却有一个机会摆在面前……」

吕惠卿的瞳孔骤然缩小,却一直背着手望着外头,并没有回头。

陈元凤继续说道:「……前几日我无意中听智缘和尚说,他曾给王元泽诊脉,说王丞相此子,风骨竦秀,是非常之人,可惜却有心疾。

「学生去大相国寺听说书的说《三分》,有说书的讲到孔明三气周瑜,虽是村言野语,学生却寻思,王元泽或者竟是和周郎一个毛病。因此天不假年……」

邓绾也笑道:「因此履善和我,便想出一个主意来……」

吕惠卿听他二人陈说,不禁冷笑道:「文约如此热心,想必绝非无因吧?」

「吉甫果然通达,犬子释褐已久,仕途艰难,若得吉甫提携,授一大郡,余愿足矣。」

差不多与此同时,崇政殿内。

石越组建船队的想法,并没有受到政事堂和枢密院太大的阻力。争议的焦点,倒是派谁去节制那支船队。

一方面,石越既然说要经商,那么任谁都知道利益极大,是一个肥差。

另一方面,这支船队肯定要出海,那远离中华,渡过凶险的大海,和蛮夷之人打交道,在大部分官员看来,简直是比被贬到崖州还要惨。

权衡利害,倒是害更甚一些,这个节制使臣,反倒成了烫手的山芋。但是如果说不派人去节制,让石越放手施为,却没有人敢开这个例。

最后冯京想出来一个万全之策,就是从今年武举中进士及第七人中,挑一个自愿前往的,提升一级,加西头供奉官,持节节制船队。

处理了这件事情后,韩绛上前欠身说道:「陛下,王韶既已取得大胜,朝廷又加其左谏议大夫、端明殿学士,就当召其回朝,参加庆功大典。其军可由总管高遵裕,河州知州景思立节制。」

他话音刚落,吴充等人纷纷附议:「本朝之法,不可使将领久统大军,五代殷鉴不远,韩相公所言极是。」

王安石心中虽然不愿意,但他本是荐王韶之人,此时独存异议,岂不要让人怀疑他有异心?当下也只得勉强附议。

群臣纷纷要求召回王韶,恰巧王雱、吕惠卿都不在殿中,而王安石却要避嫌疑,赵顼此时早已把石越临走之前「玛尔戬未擒,不可召回王韶」的诫言,扔到了九霄云外。

而王安石心中,也不自禁地苦笑,想起石越临去前和自己说的话,也只有摇头暗道「惭愧」而已。

第二天吕惠卿刚刚入朝,便得知朝廷已下旨意召回王韶,他立时大惊失色,连连跺脚直呼:「失策!真是失策!」

赵顼却不以为然地笑道:「玛尔戬已不足虑,召回领军大将,是祖宗制将之法,卿何谓失策?」

「陛下,臣料玛尔戬虽败,然而高遵裕不过禄禄无能之辈,景思立更非其敌手,王韶召回,李宪又在朝中,只恐王韶未到京师,西北败讯已经先到。」吕惠卿虽然知道高遵裕是高太后家人,此时却丝毫不留情面。

「卿不必多虑,石越数月之前,已有此虑,不过朕与诸位丞相,都以为无事。」赵顼依然没有放在心上,笑道,「且说说封赏之事,朕欲加王雱龙图阁直学士,王雱却道不敢奉诏。卿意如何?」

吕惠卿微微一笑,从容说道:「臣以为加龙图阁直学士,是恩宠太过了。王元泽受丞相家教,深知谦退恭让之道,断然不敢接受,莫若就拜龙图阁待制。」

赵顼诧异地望了吕惠卿一眼,说道:「王元泽于西北军事,是最先立策者,又有参赞之功,自古以来,军功最重,龙图阁直学士,朕以为并不太过。」

吕惠卿淡然一笑,欠身答道:「陛下所言极是,不过一来丞相家教,臣料元泽不敢拜受,二来元泽毕竟未曾亲历军功,若以功劳而论,元泽于国家建树似乎不及石越,石越为宝文阁直学士,等而下之,元泽为龙图阁待制,也是实至名归。」

「卿所言亦有理。如此,便改授王雱龙图阁待制。」赵顼想了一想,终于也觉得王雱之功劳,的确比不上石越。

赵顼和吕惠卿都料不到,当天的对答,被侍立在一旁的李向安不动声色地透露给张若水,张若水又一句不改地告诉了王雱。

可怜这几日一直卧病在床的王雱,本以为自己终于超过了石越,拔到先筹,结果吕惠卿一席话,由龙图阁直学士连降三级,变成了龙图阁待制。更可恨的是,「仅仅」授龙图阁待制的理由,是他的功劳不及石越。

「福建子,真是可恶!」王雱恨声骂道,一时又气又恨,血气上涌,几乎晕去。

张琥也忍不住在旁边恨声骂道:「福建子,真是小人!早知就当趁早除去,今日如此忘恩负义,他有今天,也不想想是靠了谁?」

二人正在切齿大骂,王雱冷眼看到外面人影晃动,厉声喝道:「何人在外面?」

一个家人探进头来,恭声说道:「公子,邕州知州萧注来给公子探病。」

「是萧注呀,」王雱略微松弛了一点,说道:「请他进来吧。」萧注与王雱一向交好,此时因为来京叙职,也常在王雱门下走动。

这几日他在京师,见到王韶开拓熙河,立下好大功劳,王韶自己晋封端明殿大学士,几个儿子都受封赏,当真是备极荣耀,回京之后,只怕是做枢密使如拾芥,萧注在心里头,已经是羡慕得几个晚上睡不着觉了。

这时他见了王雱,略略问了几句病情,便忍不住滔滔不绝地说起了交趾之事:「交趾自从黎桓篡国,丁氏一脉便绝了,朝廷没有兴兵征讨,只封黎桓为交趾郡王,以为安抚之意。

「黎桓死后,交趾国内几度夺位,李公蕴又夺黎氏之位,传到今日,是李干德在位,今上封为南平郡王。却不知交趾虽奉朝贡,实包祸心久矣,当日侬智高之叛,便曾连结交趾,是前鉴不久。

「不久前交趾为占城所败,其军队已不满万人,数日之内,便可平定。若今日不取,必为后忧,悔之无及!」张琥见他滔滔不绝,丝毫不顾王雱的病情,心中颇为不耐烦,正欲用言语堵住他的话头。

不料王雱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颇有兴趣地问道:「当年狄青将军平定侬智高之乱,萧大人颇立功劳,又久在南边,想来是颇知情弊的。交趾之众,果真不满万人?」

萧注见王雱有了兴趣,他知道王韶平定熙河,王雱正是主要的倡议者,立时情绪高昂,慨然道:「那是自然,谍报皆如此说。南交趾,跳梁小丑而已,天朝大军一出,弹指可平。」

王雱听萧注如此有把握,虽是病体,却也不由得精神一振,转过脸来对张琥一笑,咬牙说道:「若是再平了南交趾,看福建子还能说我功劳不及石越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