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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祸不单行

《《新宋-十字》》

这一天,大宋的船队在杭州启航。

而就在同一天,回到汴京不过几个月的王韶,又骑上了战马,只不过这次同行的,多了一个李宪。

果然不出石越、吕惠卿所料,王韶回到京师不久,玛尔戬就死灰复燃,扰攻河州,河州知州景思立轻兵出击,在踏白城被玛尔戬部将青宜结、果庄伏击,兵败自杀。

玛尔戬复围河州,为防岷州总管高遵裕相救,玛尔戬又佯攻岷州,高遵裕遣包顺击攻,玛尔戬一触即撤,高遵裕却又不敢追击,坐视河州之围而不敢相救,只是把报急文书像雪片一样地发到汴京。

王韶心里不住地苦笑,他想起皇帝连夜召见自己时,一个劲跌脚后悔:「悔不听石越、吕惠卿之言,悔不听石越、吕惠卿之言……」其实他来京之前,他儿子、军中将领都劝过他,让他请表留下,剿平玛尔戬再回京不迟,但是可能吗?别说被人诬成谋反,便是「跋扈」二字,他便已担当不起。

高遵裕做岷州总管,是做什么用的?那是监视自己的!临走之前,他千叮万嘱,要景思立不要出战,善修守备,不料此公还是战败身死!

「卿此次去河州,不彻底剿灭玛尔戬,绝不班师!」尽管皇帝如此信誓旦旦,但是王韶吃一堑长一智,为了避免皇帝还是对自己不放心,他主动要求李宪与自己同行。

李宪是皇帝信得过的宦官,又真会打仗,比起那些什么也不懂却要乱指挥的监军要好得多,这样也好让皇帝少一点疑心。

熙河不可丢!

有了熙河,不仅断掉西夏一臂,宋军也可与效忠宋朝的青唐吐蕃连成一体,互相呼应,直接威胁兰州乃至凉州、灵州。而且每年还可从熙河地区得战马二万匹!这都是将来恢复河西的资本。

可惜自己年纪已越来越大,不知道还能征战多少年,不知道能不能亲眼看到平定西夏的那一天!

「王大人,你又何苦非得把我拉上呢?」李宪苦笑着打断了王韶的思索,「你就不能让我在汴京享几天清福?」

「有了李中尉,活捉玛尔戬不难。」王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回道。

「罢!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平定熙河,最重要的就是得吐蕃部落之心,王大人能孤身冒险,武艺超绝,兼之胆色过人,吐蕃各部落又敬又畏,所以往往愿听驱使,玛尔戬既失人和,便绝不是王大人敌手。我去又有何用?不过守守城罢了。」

王韶语带双关地笑道:「有中尉坐镇,在下方无后顾之忧。」

李宪听出话中之意,不由得哈哈大笑,旋又忧形于色,说道:「不知河州现在如何了?」

「回京前我生怕河州有失,把军器监送的震天雷、霹雳投弹一半都留在了河州城,贼子想攻破河州城,也不是那么容易的!」王韶咬着牙冷笑道。

李宪也不由得略觉宽心:「你把震天雷留在河州了?这就好,这就好。不知河州现是何人守城?」

「河州尉倒也罢了,倒是大相国主持智缘大师也在河州,大师颇有谋略,河州至今不失,我料定是他的功劳。」

李宪也知道这个智缘和尚,是佛门中了不起的人物,与王安石、王韶交好,王韶平熙河,便是智缘以讲佛法为名,在前面探路,带着金银,贿赂各部落首领,因此王韶才能进熙河如入无人之境。

这时听说有他在河州主持大局,倒也放心得下。

又听王韶冷笑道:「中尉也不必过于担心,玛尔戬敢围河州,无非是自恃有西夏为外援罢了,此次去救河州,可从熙州调守兵二万,发往定羌城,攻破西蕃,结河川族,断了玛尔戬与夏国的通路,再进临宁河,遣偏将入南山,断他回老家的后路,玛尔戬那狗贼,别说围河州,我让他有来无回。」

「果然是妙计!」李宪不由得感叹万分,心中暗道:「王韶真是名将也!」

然而,当王韶、李宪一路急驰熙州,调齐熙州全部二万守军,正欲依计行事,发兵定羌城之际,京师的使者就持着使节后脚赶到,口称敕令:「诫王韶持重用兵!」

顿时诸将面面相觑,王韶冷着脸,沉吟半晌,寒声说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诸将依令行事!」

使者尚欲多言,王韶按剑怒视,冷笑道:「军中自有军法,使者勿乱我军心,否则休怪本帅用使者来试军法!」

使者吓得面如土色,望着李宪,嗫嚅道:「中尉……」

「军中自有军法,细柳营的事情,你不曾听说么?且回去吧,不必多言,皇上不会怪罪的。」李宪温声说道,把使者赶出了军营。

不料大军刚到定羌城,竟又有使者持节赶到,依然是一模一样的敕令:「诫王韶持重用兵!」

气得王韶钢牙一咬,怒目睁圆,沉着脸怒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使者请回,但听捷报便可!」不由分说,便着人把使者轰出军营。

数日之内,使者两至,李宪忧形于色:「王大人,京师必定有事,否则皇上不会万里之外,遥下诫令。两位使者全是金字牌急脚递,日行五百里加急,大宋输不起这场战争了!」

王韶冷笑道:「中尉,正是因为知道京师必然有事,大宋输不起这场战争,我才要按计行事!若是兵败,我王韶绝不生出熙河!」

几乎仅仅在一夜之间,大宋就变得输不起一场战争了!

不久之前,赵顼与王安石还沈浸在开拓熙河的喜讯之中,好消息一个个传来——

梓夔察访司熊本以民兵讨平泸夷,去掉大宋西南地区百年之患;章惇完成对南江蛮的最后一击,克日便可回朝;石越奏两浙路元气渐复,杭州市舶司船队首航,这更是可比之张骞通西域的大事!

志得意满的赵顼整日在御案之间探讨形势,布置方略,只待沉起攻破交趾,收复此汉唐古郡,然后挟四面告捷之余威,大力推行方田均税之法,彻底改革唐德宗两税法以来几百年间积累的税法沉弊,为大宋奠下万世之基。

如此将养数年,一面使百姓休养生息,一面积蓄国家财力,勤修将兵、保甲之法,修缮战备,只待夏国有可乘之机,便数路大出,恢复河西;西夏平定,挟得胜之势,再攻燕云……

赵顼几乎已经看到自己将来在历史上的评价,会比唐太宗还要伟大!每次想起这些,他苍白的脸上,便不自禁地泛上一丝红晕,呼吸也变得微微急促起来。

「若真能如此,朕一切辛苦费心,皆是不枉!」这是赵顼每次看到内库的封桩钱、挂在御书房的天下郡县图时,都会不由自主泛出来的想法。

然而自从河州被围,玛尔戬死灰复燃的消息传来之后,当真祸不单行,更大的噩耗陆续自北面传来——

王安石这日自起床之后,右眼皮就跳个不停,一大早刚刚走进禁中政事堂的院子,冯京就焦急地迎了出来。

「介甫,河北西路诸州公文,道该路各州自去年秋天以来,滴雨未降,不料又有蝗虫成灾,常平仓无粮可济,道路上已经开始出现流民!」

王安石脸色立时惨白,他阴着脸看了冯京一眼,冯京已是手足无措,而政事堂的官员,无论大小,一时都变得异常沉默。

旱灾不算什么,几个月来,无论是汴京的天气,还是各地的报告,都在说明旱灾很可能会发生——

问题是石越!托梦竟然是真的!所有的人心里都不由自主地泛起这个念头,但是没有人敢说出来。

而更让人心惊胆战的,是蝗虫!

一般人会认为,蝗虫是上天对朝廷不修德政的惩戒!

几个检正官心里已经在嘀咕:「老天爷真不给人好日子过,没省心几天,又送来了攻击新法的借口。」按惯例,拗相公必须请求辞职以应天象。

王安石还没来得及说话,又有人拿着文书闯进院子,禀道:「河东路蝗灾!」

冯京身子不由得一颤,虽然他和王安石政见不合,灾情严重的确是攻击王安石很好的机会,但是这种延及数路的大灾,万一处理不当,激起民变,是可以动摇大宋国本的!

河北流民要逃灾,一路南下,自然而然是汇集京师,而京师也好几个月没有下雨了。如果流民要在京师闹起事来……冯京想到这个后果,就不寒而栗。

河北诸路,绝无赈灾的能力!

然而事实无比地残酷,接连半个月内,黄河以北地区,报告灾情的文书如雪片一样飞入汴京。

每份文书上,都无比清楚地告诉政事堂的大臣们,本州已经有百姓开始逃灾,流民们的目的地,十之八九,都是汴京!

政事堂取消了轮值的例规,所有的宰相,每天都必须到齐。

而赵顼现在接到的文书,甚至不需要贴黄(注三),凡是黄河以北来的奏章,几乎毫无例外地都是报告灾情的严重性。

官员们的语气诚惶诚恐,但是却也无比清晰地告诉赵顼与王安石:「我们无力赈灾,也无力阻止流民的出现!」

「丞相,如今要如何处置方是?」赵顼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心情去后悔了,他并不是昏君,深知此时的情况,只要处理不当,必然动摇国本。因此他才断然拒绝了王安石的辞呈。

「方今之计,只有仰赖东南漕运和汴京的积蓄了。」王安石也没有什么良方,「还有一个月,东南种两季稻的地区,早稻可熟,加上各州的存粮,应当可以渡过这个难关。」

「陛下,臣有一言——」知制诰苏颂略有迟疑地望了王安石一眼,咬咬牙,终于出列说道。

「苏卿有何建议?」赵顼用期望的眼神望着苏颂,似乎是希望他嘴里能蹦出一个奇迹来。

「臣以为事属非常,当诫王韶持重用兵。行军打仗,最难预料后果,万一前线有失利的消息传来,被流民中别有用心的贼子利用,祸事非小!臣以为河州便是舍弃了,也是枝叶之地,不得已之下,两害相权当取其轻!」他话一说完,不少人立时点头称是。

连韩绛也说道:「此言有理,河州之地,就算暂时舍弃了也不要紧,朝廷此时须冒险不得。」

吕惠卿鄙夷地看了韩绛一眼:「舍弃河州?被围的军民,就这样被丢弃了!这些君子们……」他心里只是不住地冷笑,却不置一言。

此时他脑中想得最多的,是石越为何能料中这次大规模的旱灾,以及皇帝对王安石的态度。

「应该把握好每一个机会,哪怕那看起来是个坏消息。」吕惠卿似乎敏感地嗅到了什么,静静地退到一边,故意默不作声。

王安石却无法保持沉默,他无法同意舍弃河州的议论,急道:「陛下,河州绝不可弃。」

苏颂却毫不相让,冷笑道:「陛下,若是万一王韶战败,这个后果谁来承担?」

王珪是老于政治之人,苏颂一开口,他便知道苏颂为何要坚持放弃河州:开拓熙河是王安石最重要的军事主张,一旦放弃熙河,等于向全国宣告「西进政策」完全失败,不管是什么原因,都等同于王安石的政治自杀。

苏颂此时借机发难,无非是要报儿子在太学被逐之仇。

对于朝中这些所谓「君子」、「名臣」们,在冠冕堂皇的语言背后的想法,王珪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想了一下,欠身说道:「陛下,河州若放弃,是朝廷置被围的河州军民于不顾,这会让天下人失望,更是示人以弱。不若只遣使节诫王韶持重用兵,只须不打败仗,便可无碍。」

曾布也趁机说道:「若贸然放弃河州,也相当于打了一个败仗,只怕也会让人心不稳。」

「朕知道了,此事枢密院派使者便是。」赵顼心烦意乱地挥挥手,「众卿且退下,尽快想一个安置流民、赈灾的法子。」众人正要退下,突然听到赵顼迟疑了一下,又补充道:「同时也派使者告诉沈起,不得轻启边衅。」他这时候突然想起石越反对对交趾用兵的事情,虽然心有迟疑,还是下达了诫令。

在场的大臣,别人只道是由于苏颂之谏让皇上举一反三,只有王安石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他知道,皇上此时心中是在后悔!

这是桑充国在马车上第五十次掀开帘子了。

从河北四路逃荒的灾民,流入京师的,他粗略估计了一下,至少有二十万之多,「死于道路,困死乡里的,不知道又有多少!」桑充国摇头叹息不止,白水潭学院因为本来就有官赐田产,再加上钟表业带来的分成、学院经营印书业等等产业,在经济上颇能自立,仓库储粮可供学生们三年之用,因此倒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可恨那些粮商,虽然官府三令五申,依然要抬高粮价,这些灾民衣不蔽体,哪里又有钱去买粮?」郑侠愤怒地指责着,全然不顾桑充国的父亲也是一个大粮商。

桑充国叹道:「我已经劝家父不许提高粮价了,不过一家之力,也济不得甚事。这二十万灾民流入京师,根本无处安置,现在大相国寺以下,各寺院、道观、庙宇都挤满了灾民,可是大部分依然只能露宿街头,幸好现在是夏天,否则真不堪设想!」

「饿——娘亲,我饿——」

一个孩子的哭声传入马车,桑充国再也按捺不住,大声喊道:「停车!」

车夫不知何事,连忙停下马车,只见桑充国掀开帘子,跳了下去。一同坐车前往学院的郑侠和晏几道,不得已也只得跟着他跳下马车。

桑充国循着刚才听到的声音找去,却看不到那个孩子在哪里,只见坐在沿街墙角下,有无数衣衫褴褛的母亲,有无数瘦骨伶仃的孩子,一个个都睁着无助的双眼,伸出又黑又瘦的双手,向街上的行人乞讨。

一种强烈的无力感顿时涌上心头,「我能帮得了谁?」桑充国站在街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力量真的微不足道。

几个灾民可能是看到了桑充国的同情心,立时一拥而上,把桑充国三人团团围住。

一个妇人把一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推到桑充国面前,用半生不熟的官话乞求道:「公子,求您行行好,买下这个女孩吧!她再跟着我们,就要饿死了。」话未说完,已是泪流满面。

立时众人都把孩子推到他面前,跪下苦苦哀求。

桑充国一生都没有见过这么凄惨的景象,他手足无措地望着这些灾民,只要目光一触碰到那些瞪大的双眼,跪在地上,虽然默不作声,却已在眼中写满了哀求的孩子,他的心便如被刀割一般,连忙把目光移开。

晏几道是前朝丞相之子,虽然平时轻财任侠,挥金如土,却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场景,一时竟是被惊呆了。

只有郑侠出身较低,他一面默默地把身上带的钱全部掏了出来,散给灾民,一面摇头叹息。

桑充国这时才反应过来,他俯下身子,轻轻地摸了摸那个小丫头的脸,学着郑侠的样子,把身上的钱全部掏了出来,散给灾民,又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塞到小丫头手里。

那个小丫头显然是惊呆了,竟是忘记了叩头道谢。

晏几道也连忙依样散尽了身上所有的银钱。

然而纵使三人把全部的钱都散尽,又能济得几何?反倒是吸引了愈来愈多的灾民。

车夫拼命挤进来,一把拉住桑充国,苦笑道:「少爷,你这样济得甚事?这种事,还是要靠官府的。」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怎么能只靠官府?」桑充国满腔的郁闷,倒被这车夫一句话激发了出来,不由得激动地大声说道。这是石越以前常说的。

晏几道和郑侠是第一次听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句话,郑侠击掌赞道:「说得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晏几道却带着几分无奈地摇摇头,叹道:「肉食者鄙,人微言轻,终是管不了的。」

桑充国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握紧双拳,无比坚定地说道:「这件事情,我非管不可!」

回到马车上,郑侠一拳砸在车厢侧壁之上,怒声道:「朝廷的大臣们,都在做什么去了?数日以来,所见惨景让人心悸。单将军庙附近,每天都有数十饿死的百姓被拉去火化,公卿们真的不管么?」

「介夫,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如今庙堂之上的公卿们,已经吵得不可开交了!」晏几道摇摇头,无可奈何地说道。

「吵?吵什么?」桑充国无法理解这种事情。

「还能吵什么,旧党趁机攻击新党,无非是说天降大灾,是新法触怒上天,才使得上天降罪。又说正是因为新法,使各地常平仓空虚,才让流民聚集京师。要求皇上罢免王安石、尽废新法的奏章,比报告灾情的奏章还要多!」晏几道毕竟对这些事情知道得比较多,「我还听说皇上去太庙谢过罪。」

桑充国冷笑道:「此时首要的是赈灾,大臣们吵成一团,又有何用?罢了拗相公,废了新法,老天爷就会下雨?何况就算下了雨,也不能立即长出粮食!」

「长卿,你毕竟不懂朝堂之上的事情,若是子明在此,必有良法。」

晏几道仰着脸冷笑着,「赈灾是河南府、开封府的事情,关三公九卿们何事?且罢了新法,便可一出胸中恶气,管他灾民们的死活?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呀。」

「大哥。」王昉轻轻地扶起王雱,这个往昔风流倜傥,聪明过人的大哥,已经被病魔折磨得不成样子了,现在整日都是用药来支持着,偏偏王雱又闻不得药味,只好在屋内四角都点起檀香。

「你三哥呢?」王雱勉强坐起,强打精神问道。

王昉抿着嘴,默不作声从桌子上端了药过来。

王雱立时便感觉不对,又厉声问道:「你三哥他去哪里了?」

「他出去了。」王昉心虚地回道。

「出去了?外面饥民遍地,他出哪里去?如今老天爷不长眼,让石越那厮料中,我料到朝中那些满口仁义的小人必然借机攻讦父亲,他此时还出去游玩,也不怕给父亲招致物议么?」王雱心中气恼,越说语气越是严厉,只是身子不由己意,声音却也不免越来越微弱。

「你别说这许多话。先歇会,二哥并非出去游玩。」王昉一边说,一边把药送到王雱手中。

「不是去游玩你如何不敢说?」王雱却是不信。

王昉垂首想了一会,抬起头强笑道:「你先喝了这药,我便和你说吧。」

王雱皱着眉头,微微摇了摇头,「我不喝这劳什子药,喝了再多的药,也不得好。生死有命,只可惜大事未成,父亲少有助力,二弟终不成气候,你又是女子。」说到后来,语气已是凄恻。

王昉心里一酸,眼泪顿时涌了上来,连忙低下头去擦了,勉强笑道:「你别胡思乱想,吃了药,病好之后,父亲还要你帮忙呢。你现在可是龙图阁待制了。」

王雱心里叹气:龙图阁待制本来也不错,不过既有了石越的宝文阁直学士在前面,又有何可稀罕的?

不过此时他不愿意多说,接过药来,勉强喝了,苦笑道:「不知道这药还得喝多久。」

「很快便会好了。」王昉接过碗去,放到一边,微笑着岔开话题,「其实二哥是去白水潭学院了。」

「他去那里何事?」王雱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眉。

王昉却没有发现他这细微的动作,用带着一点兴奋的语气说道:「因为桑充国公子组织白水潭学生赈济灾民,二哥也过去帮忙。

「听说桑公子把家里的粮食全部捐了出来,大设粥场,又让白水潭的学生暂时腾出一部分校舍,把一些身体弱的灾民都移到校舍和体育馆里居住,学生们上午上课,下午就去帮着救济灾民。」

「沽名钓誉!」王雱冷笑道:「桑长卿这次可想错了主意,要是有小人在朝中说他收揽人心,有非常之志,只怕画虎不成反类犬。」

「我瞧桑公子是赤诚之心,大丈夫若要做有利于百姓的事情,哪能怕小人陷害就不去做了?自古以来可没有这个理的。」王昉撅着嘴,不以为然地说道。

王雱摇摇头,道:「妹子,朝堂之上的险恶,你毕竟不懂。」

「大哥,此事你却是想岔了,我敢打赌断没有人会去害桑公子。」王昉星眸流转,开玩笑似地说道。

「哦,愿闻其详。」

「其实原因很简单,其一,现今朝廷之上,旧党正想尽全力攻击父亲,而支持变法的大臣们,则不免都想保住父亲的相位,在这个时候,没有人会愿意节外生枝,去攻击桑公子,平白无辜把桑公子背后的石越推到敌人那一边去。

「其二,如今二十万灾民聚集京师,桑公子救济灾民,让灾民们感恩戴德,若攻击桑公子,必然招致众怒,朝廷为了稳定民心,只怕就要拿此人之头来安抚百姓。

「其三,大哥你小看了白水潭背后的力量,当今朝廷的公卿,有几个人家里没有子弟在白水潭读书?有几个人没有去白水潭讲过课?陷害桑公子,如同得罪了天下所有的读书人。

「如今白水潭可以说是羽翼渐成,无论是谁,都应当知道白水潭只可倚之为援而不可图。」王昉娓娓说道。

王雱听到这番议论,惊讶地张着嘴,半晌才叹道:「妹子,可惜你不是男儿之身,否则你定能胜过石越。」

王昉见自己这个哥哥,时时刻刻都忘不了石越,心里也不由得叹息,道:「石越或许了不起,不过未必是真英雄。我虽在闺阁之中,也听说过他不少行事,总觉得他少了那种虽万千人吾往矣的决然。」

王雱听到这话极是顺耳,不禁笑道:「若说那种义无反顾的决然气概,当今天下,也便父亲一个人有。纵然天下人都不能理解,但父亲却是从没有退缩妥协的。」

王昉略带自豪地点了点头,不过她的心中,却还有个念头:「有这种决然气概的男子,未必只有爹爹。」

王旁并不知道此时他哥哥和妹妹在谈论着什么,在王家众兄弟姐妹之中,他是属于较少心计、头脑较简单的一个人。

此时开封府,除了官府设的粥场之外,影响最大的,就是设在白水潭学院和大相国寺的粥场了。

而一般的灾民,更愿意去白水潭学院。因为伴随着灾荒而来的,不仅仅只有饥饿,还有疾病,在白水潭,学生们会相对比较认真地照顾病人,毕竟很多师生都粗通医术。

因此白水潭一地,聚集的灾民,几乎有两万多人,占到汴京灾民的十分之一,学生们大都忙忙碌碌,白水潭附近的居民也往往主动前来帮忙,不过除了学生之外,像王旁这样愿意来帮忙的官宦子弟,却并不是太多。

王旁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觉得在这里帮助那些灾民很有成就感。

但也不是没有受委屈的时候。

有一次,几个灾民知道他是王安石的公子后,竟然扑通一下跪下,哭着求他:"奇"书"网-Q'i's'u'u'.'C'o'm"「公子,您回去求求丞相大人,不要变法了!不变法,老天爷就不会怪罪了……」他当时就满脸通红,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幸好晏几道过来,把那些灾民拉开。

以后他再也不敢轻易让人知道他是王安石的幼子了——这是他第一次要刻意隐瞒自己的身分,他一直以来,都为自己有这样的父亲感到自豪。

不仅仅是灾民,有些学生,甚至连那个郑侠,都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这些读书人自然不会像那样灾民一样跪下来哭着哀求,但是他们会用眼神和神态来表示他们的意见,这更让王旁受不了。

「仁者之心!」这是桑充国与程颢提出来的口号,他能够清楚地记起那一天,桑充国满含着眼泪,要求白水潭的学生们有一颗「仁者之心」,去主动帮助那些受灾的百姓。

「我们不应当把责任推给朝廷,不必去问官府做了什么!我们有自己的责任!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读圣人之书,要有圣人之心,我们白水潭的学生,要对自己的良知负责!」

在那一刻,王旁觉得桑充国真的很了不起,难怪有人把他和石越,并称之为「双璧」。他曾经听到过程颢对桑充国的评价:「敢于有为!」

「小心点儿,老丈。」王旁把一碗粥递给一个颤巍巍的老人,暂时收回自己的胡思乱想。

老人挣扎着想要起来给他叩头。

「折福呀,折福呀,让这些天上的文曲星,来送东西给自己吃。」旁边有人喃喃地说道。

王旁又觉好笑,又觉可叹,一面拦住老人,轻声道:「老丈,不用起身,坐下喝吧。等会儿我过来拿碗。」说完便连忙走开。[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凭经验知道,如果他不走开,这个老人是非要叩了头才敢吃的,对读书人的敬畏,在老百姓心中根深蒂固得超出想象。

因为桑充国要求所有的碗筷都要用沸水煮过才可以再用,他便准备去另一个地方收碗筷,不料刚刚走了几步,便见桑充国和晏几道连袂而来,身后跟着一个面黄肌瘦、怯生生的小女孩,一步不离桑充国左右。

桑充国显是几天没有睡了,眼窝深陷。

「长卿、小山,有礼。」

「三郎,有礼。」桑充国笑道。

「你们这是去何处?」王旁随口问道。

桑充国和晏几道对望了一眼,苦笑着摇摇头,晏几道从袖子中抽出三份报纸,递给王旁。

王旁每天都过来帮忙照看灾民,已经几天没有看报纸了,这时候伸手欲接,却发现手上沾满了米浆,不由得不好意思地笑着伸出手掌,在二人面前晃了晃。

桑充国和晏几道不由得哈哈大笑,二人也学他的样子,伸出手掌来晃了晃。

这些公子们平日里白净如玉的手掌,竟也是沾满了米浆之类的东西,王旁再看二人的袍子,更全是汤水的渍迹,也不禁哈哈大笑。心里更不顾忌,用沾满米浆的手打开报纸,原来是《皇宋新义报》、《西京评论》、《谏闻报》各一份。

他略略一看,便知道又是那些互相攻讦的把戏。

只不过此次是《西京评论》和《谏闻报》细数王安石执政以来的天灾异象,把这次天灾的责任,全部都推到王安石身上,似乎只须罢王安石、废新法,那么一切问题便迎刃而解。

《谏闻报》更是强烈呼吁召韩琦、富弼、文彦博、司马光回朝。而《皇宋新义报》又免不了对此冷嘲热讽一番,嘴仗打得不亦乐乎。

王旁撇撇嘴,不屑地说道:「满篇骂来骂去,没有半句提到如何救灾。」

桑充国苦笑道:「灾民每天都在增加,朝廷再不想办法,迟早会出大事。」

「这也无法可施。长卿你也已经尽力了。」王旁安慰道,站在他的立场,的确认为桑充国做到这个分上,已经很了不起了。

「长卿和程院长商议了一下,《汴京新闻》也要表个态。我和长卿现在回报馆写评论。」晏几道解释道。

他其实更无主张,不过以他的性格,桑充国既然是他的朋友,做的事情又是对的,他也就没什么选择了。

赵顼无力地坐在龙椅上,失神地望着门外的天空。

今天早上给太皇太后、皇太后请安时,两宫太后突然哭了起来,原来是两宫太后已经知道现在京师流民聚集,黄河以北地区的灾情愈来愈严重了。

「官家,当初祖宗托梦,没有采信,已是大错。而哀家也听说自古以来,上天降灾,必是政事有不对的地方,如今之事,除了新法,还有何事?何况百姓流离失所,一半也有新法盘剥百姓的原因!官家,你就废了新法吧!」

「官家,新法已经使天怒人怨。如今灾民聚集京师,百姓们都认为是新法的过错,万一有人挑唆,以清君侧为名,激起大变,那该如何是好?不若先罢了王安石,给他一个大郡做地方官,安抚百姓要紧!」

「官家,为了列祖列宗的江山社稷……」

「官家……」

「废掉新法,罢掉王安石就能没有天灾么?」赵顼喃喃自语,他心中充满了迷惘,「朕也是为了江山社稷呀!」在太庙祷告时,他曾经很坚定地相信太祖、太宗皇帝是支持自己变法的,否则的话,二圣为何会托梦给石越提醒灾害的到来呢?

只恨没有听石越的话,没有做到有备无患。

但是现在他又有点觉得新法可能的确错了,如果真是如王安石所说,新法尽是利民的,那么百姓们的储存应当增多,即使是灾荒,哪里又会有这么许多的流民出现?

攻击王安石的奏折,堆满了御案,《谏闻报》公开请求召回司马光等人,罢免王安石;《西京评论》列举了王安石执政以来的种种天象示警,似乎也不是空口胡言……新法真的搞得天怒人怨了吗?

「朕错了么?」赵顼的信心堤防,已经渐渐松动。

「皇上!」李向安蹑手蹑脚地走过来,打断了皇帝的思绪。

赵顼心里一个激灵,立时恢复了皇帝的威严,冷冷问道:「有何事禀报?」

「王丞相、韩丞相求见,还有,今天的报纸……」李向安一面说,一面把一叠报纸双手递放到御案之上。

赵顼微微颔首,道:「宣两位丞相进来吧。」说完顺手拿起一张报纸流览。

李向安因为和石越交好,又经常得到桑俞楚的孝敬,因此每次送上一叠报纸,总是会刻意把《汴京新闻》放到面上,果然皇帝每次顺手拿起的,首先总是《汴京新闻》。

赵顼本来不过是想随便流览一下,他深知自己知道民间之情才不会受大臣蒙蔽。不料几篇文字跃入眼帘,立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有徒知议论而不知事有轻重缓急者,《西京评论》、《谏闻报》诸君子也。诸君子陈义甚高,不意董子春秋繁露之学,光大于今日,而不知国事艰难,百姓旦夕不保,社稷可危矣!

「今之要务是何事?今日之急务,非罢丞相、废新法也!二十万流民聚集京师之地,若官府不加体恤,万一有张角、黄巢之徒,追悔何及?

「……丞相是否有过、新法是否当废,待灾情抑制,百姓安顿,朝堂之上,再议论未迟。今日之大宋,须当官民一心,共体时艰;朝野共弃前嫌,赈济灾民!而非互相攻讦,推卸责任也……」这段话可谓深中赵顼之心,他心里微微赞叹:「这才是识大体的话。」又继续移开视线,去看另一篇文字,全然没有注意王安石、韩绛已经进来,恭敬站立在下首,只是不敢打扰皇上的兴致。

「……充国布衣也,尚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其位虽卑,其心不敢忘国忧。诸大臣皆食朝廷俸禄,深受皇恩,岂可不知此意?

「诸大臣之荣耀,皇上所赐也;诸大臣之衣食,百姓所供也。唯此国家艰难之际,百姓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皇上心念黎民之疾,睡不安寝、食不知味,诸大臣若不知体惜圣心,同心合力,赈灾救民,不知于心何安?」(注四)

赵顼一口气读完,不由得暗暗叹道:「事急见忠臣,桑充国如此痛责朝廷大臣,是为国而无暇谋身了!可惜满朝大臣,却没有几个识得大体的。」他抬起头来,发现王安石和韩绛已经站立在下首,当下便把报纸递给二人。

二人读完之后,王安石却不便说话,只韩绛道:「桑充国确是至诚之人,他捐出家中全部存粮数万石,在白水潭学院开设粥场,救济灾民。又亲自带着一干学生,去游说汴京的富豪贵人,要求有钱人捐粮捐钱,齐心合力救济灾民。

「有小人竟然在臣面前说他有非常之志,被臣痛声驳斥……」他知道赵顼此时对桑充国颇有好感,便顺着皇上的意思,夸赞起桑充国来。

「非常之志?」赵顼不由得一怔,冷笑道:「别说桑充国一介书生,单论白水潭数万学生,便没有谋反的理。自古以来,一群书生忠君爱国是有的,一群书生谋反,那是闻所未闻之事!只有恒、灵那种昏君,才相信那样的事情。」

韩绛对皇帝的这种历史观心里颇不以为然,嘴上却道:「陛下所说,自是正理。似这种为朝廷分忧之事,少不得便会有小人看不过眼。」

赵顼点点头,转过头问王安石道:「二位丞相一起来见朕,想是有事?」

王安石正要答话,忽见一个宦官走进来,叩首禀道:「陛下,银台司急奏!」

「呈上来。」那个宦官连忙把一份奏章和一个卷轴高高捧起,恭恭敬敬递上。

赵顼让李向安接过来一看,却是监安上门郑侠所写。

他心中奇怪,不知道银台司急急忙忙递上一个小吏的奏章,是何用意。当下将前后文略去,只挑着紧要的句子看:

「……去年以来,秋冬亢旱,兼以蝗灾,麦苗焦槁,五种不入,群情俱死……灾患之来,莫之或御。乞陛下开仓廪、赈贫乏,取有司掊克不道之政,一切罢去……臣仅以逐日所见,绘成一图,但经眼目,已可涕泣,而况有甚至此者乎?如陛下行臣之言,十日不雨,即乞斩臣宣德门外,以正欺君之罪……」原来却是道灾情、要求救灾的奏折,所谓「取有司掊克不道之政,一切罢去」,乃是要求废除新法的委婉说法。

赵顼本来看这样的奏折已经看得烦了,心下倒也不以为意,不过这次上书之人,却颇有胆色,说什么「行臣之言,十日不雨,即乞斩臣宣德门外」!而且区区一个监安上门,更让赵顼有点另眼相待。

他不自禁用眼角看了王安石一眼,拿起卷轴,展开一看,却是一幅数米长的图画,图上画了许多灾民,尽是衣衫褴褛,形容枯槁。

这些灾民,有些在吃树皮,有些趴在地上哀号,有些在卖儿卖女,有些惨死路边……画师工笔极为传神,每幅图画之旁,都有小楷注释,图画之右,赫然写着「流民图」三个行书字。

赵顼才看到一半,就已经感觉惨不忍睹,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强抑着情绪,看到三分之二,终于控制不住,将图一把抓起,丢给王安石、韩绛,颤声问道:「此图的内容,可是真的?」说完之后,眼睛死死地盯着王安石。

王安石默默展开《流民图》,注视了片刻,便把《流民图》递到韩绛手中,韩绛才看了一眼,冷汗就冒了出来。他正欲设法分辩,不料王安石已经跪下,惨然说道:「陛下,此图所绘,的确就是外间百姓的惨状。」

韩绛绝对没有想到王安石会一口承认,大吃一惊。

天子在九重之内,外面是个什么样子,还不是大臣们说了算?现在虽然有报纸了,但是巧言设辞,也并非难事。他实是不知道王安石为何竟要一口承认。

若是石越在此,必然也要吃惊的,因为他所学过的历史书,是说新党百般抵赖的。

赵顼见王安石承认,又惊又怒!

「王卿,你、你……」皇上用手指着王安石,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王安石微微叹了口气,沉声说道:「陛下,臣深负圣恩,万死不能赎其罪。现在既知事事属实,断无欺君之理!」

韩绛听到赵顼和王安石的对话,心里却也乱成一团,完全失去了分析问题、判断后果的能力。

赵顼瞪视王安石良久,又是失望又是焦虑,最后终于把手放下,一屁股坐在龙椅上,闭着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既是属实,这幅《流民图》,就挂在御书房内。也好让朕天天记得,朕的子民们现在是什么样子!」

王安石心中的灰心,其实比皇帝远甚。

负天下之望三十余年,一旦执政,数年之内,先是士大夫沸腾,议论纷纷,自己平素所看重的人,似司马光、范纯仁辈,根本不愿意与自己合作。

好不容易朝廷财政渐上轨道,各处军事上也接连取得胜利,却来了一场大宋开国百余年没有的大灾!

「陛下,王丞相执政之前,曾经上《本朝百年无事札子》,内中言道一旦有事,百姓必然不堪,今日之事,实非新法与丞相之错,而是替百年之沉苛还债!还望陛下明察。」韩绛终于理清了思绪,战战兢兢地说道。

王安石望了韩绛一眼。

他不知道新法到现在为止,已经造就了一大批既得利益者,无论他自己怎么样想,这一批人却是肯定要一直打着新法的旗帜,来在政治上争取主动,维护自己的利益。

一旦王安石罢相,万一皇上变卦,不再变法,这一群人的政治权益,就会立时失去,从这些人的角度来说,是无论如何都要尽力保住他的。

王安石却只道韩绛是因为他们几十年的交情,竭力为自己掩饰,心里不由得也颇是感动。

「子华……」王安石叫了一声韩绛的表字,沉默半晌,方对皇上说道:「陛下,臣并非是为推行新法而向陛下谢罪。

「大宋国势,不变法不行,这是陛下也深知的。臣向陛下谢罪,是因为六年来,陛下对臣的知遇之恩,旷古绝今,信臣用臣,而臣的新法,却没有办法应付一场大灾,致使百姓流离失所!」赵顼见王安石眼中已经满含泪水,心里也不由得为之动容。

又听王安石说道:「方才看到桑充国的文章,臣才知道臣身为宰相,度量竟不如桑充国一介布衣,心下惭愧万分。但是臣的本心,可鉴日月,绝对是对大宋、对皇上的赤胆忠心,绝对没有想过要盘剥百姓来敛财邀宠!」赵顼微微点头,这一点上,他绝对相信王安石。

「虽然如此,但是错了毕竟是错了,为相五年,却是今日这样的局面,臣非但外惭物议,内亦有愧于神明。

「石子明离阙之时,嘱臣数事,备灾荒、缓召王韶、不向交趾用兵,臣没有一件事做到了。

「石越回京之日,臣若还在相位,实在羞见石郎!因此臣请陛下许臣致仕!」

「致仕?」赵顼和韩绛不由得大吃一惊。

「万万不可,陛下,介甫,此事万万不可!」韩绛这个号称「传法沙门(注五)」的韩相公,几乎有点语无伦次了,「陛下,新法不可半途而废,否则必然前功尽弃!王丞相若罢,新法必然更加艰难!」

注三:贴黄,用黄纸贴在奏章上的提要,以方便皇帝阅读奏折。

注四:旧时行文,遇皇帝则另起一行,抬头书写。

注五:传法沙门,是宋朝人对韩绛的戏称。因为他与吕惠卿是支持新法两大骨干,凡事都听王安石的,所以称韩绛是「传法沙门」,称吕为「护法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