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南宋血案
这一年,是南宋孝宗乾道四年,按公元计算是一千一百六十八年,其时离南宋定都杭州已有了三十个年头,离岳飞遇害已过了二十七个年头,离秦桧病死已过了十三个年头,离采石之战已过了七年,离高宗退位、孝宗临朝已过了六年,离宋金隆兴和议已过了四年。
这一年,河清海晏,天下太平。宋金两国东以淮河为界,西以大散关为界,处于相对均势的对峙局面,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暗地里,两国却都在秣马厉兵、操练士卒,酝酿着新一轮的战争。
这一日,是乾道四年二月初九,江南的风吹拂着江南的大地,江南的春染绿了江南的风景,正是一年中最美的时节。这一日,皇历上写道:狗日冲龙,喜神正南,贵神西北,五鬼正北,死门东南。宜出行、会友、竖柱、交易;忌行丧、安葬。
在南宋京城杭州的西湖边,已是游人如织。他们或三五结伴,或拖家带口,迈着悠闲的步子,流连于湖光山色之间。西湖边的柳树抽出了一身新绿,早开的桃花和晚谢的腊梅争香斗艳。湖面上,满是游船画舫,远远传来轻盈的乐器声和歌伎的曼妙歌声,好一派平和慵懒的早春景象。
1
时间:午时初,初刻(按今日计时,当为上午十一点十五分)。
地点:西湖白堤东侧尽头处,承安寺门前。
两匹高大的栗色骏马并排而立,焦躁地等待着背上骑士的指令。马的前蹄不时地敲击着地面上铺的石板,发出清脆悠扬的得得声。在不远处的京城内,数万股炊烟随风而上,会聚成一团巨大的黑色云朵,几欲遮蔽天空。阳光的穿越变得艰难,目及的景象暂时暗淡。
马背上这两位骑士,乃是当今刑部的带刀捕快,高个而健硕的名叫曾耀武,矮个而瘦弱的名叫常扬威,江湖人称“催命双鬼,耀武扬威”。
两人皆是官服装扮,腰带间斜插刑部的龙头令牌。刑部的令牌通称五兽令,分别为龙头令、虎头令,狮头令、狗头令和猪头令,只有在执行最紧要的公务时,才会动用龙头令牌。既然有最紧急的公务在身,两位捕快却在此地勒马不前,脸上也均是一副悠然自得之色,究竟为何故?
曾耀武拿眼一斜同伴,扬声道:“老规矩?”
常扬威摇摇头,道:“不可,不可。昨日凌晨,京城刚刚发生百余年来最血腥最离奇最诡异的命案,刑部上下均束手无策,你我兄弟二人此番乃是奉包大人之命,持刑部龙头令牌,去孤山无名山庄有请曹三公子,邀他出山,共破此案。公务紧急,儿戏不得。咱们还是赶路要紧。”
曾耀武冷笑道:“不就是死了几个人吗?天下之大,哪天不死千八百个人的。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你以公务为借口,莫非是怕输与我?”
常扬威受不得激将,怒哼一声,道:“好,就照老规矩,看看谁怕谁。”
曾耀武道:“你我二人同时从此处出发,沿白堤打马疾行,过断桥、虹桥、锦带桥,终点为孤山脚下。先到者为赢,晚到者为输。”
常扬威接口道:“输家作东,请赢家到邀日楼连吃三日花酒。”
两人不再说话,分别取出一块早已备好的黑布,蒙住对方的坐骑的眼睛。两匹马骤然陷入黑暗之中,大受惊吓,更是烦躁不安,前蹄跃起,昂首嘶鸣。
两人在马背上对望,同声数道“一、二、三”。三字话音未落,两人便已双腿用力一夹马腹,手中的马鞭同时落下。
两匹马发疯般地往前奋足狂奔,它们眼中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而黑暗最容易滋生的便是恐惧,也许下一步便是悬崖,跌落便将粉身碎骨;或者下一步便可能踏空,掉入西湖当中。越是奔跑,这种恐惧便越是加剧。两匹马鬃毛倒竖,鼻孔大张,嘴巴是大开,拼命地呼吸多一些的空气。马背上的两位骑士则轻松许多,这种把戏对他们来说只是小菜一碟,他们凭着精湛的骑术,巧妙地控制着马匹前进的方向。
此时,白堤上虽然不像早先那般拥挤,但游人仍然不少。他们多半为外地来的游客,盘缠不多,对付上几口随带的干粮,便算是午饭。况且,他们的心思都放在满目的美景上,谁会提防从身后凶神恶煞地杀出来的两匹既快又瞎的烈马?
首当其冲被撞飞的是一个站在断桥桥头对着一湖春水即兴吟诗的秀才。 关于这位秀才,容我多说两句。
这秀才应该是一大清早就来了,我还记得他那首没来得及吟完的诗:
西子初醒挽床纱,
烟柳画桥见人家。
春风得意恨无马,
一日看尽杭城……
诗吟至此,尚缺最后一字,却戛然而止。他正在恨无马之时,偶回头一看,便见有马飞驰而来,而且一来便是俩,不由心中大喜。
咦,这马咋就不停下呢?不是来接俺的吗?哎哟,再不停就来不及了,停、停,这马不肯停,俺要被撞飞个球。汹而涌哉,悲而惨乎。罢、罢、罢,休、休、休,罢休罢休。
于是乎,秀才饱读诗书的身躯如同一只纸鹞腾空而起,在空中翻转两圈有余,再锵铿有力地跌回地面。在此期间,他发自肺腑地喊叫出一个字——“啊”,总算是把那首诗吟完。百忙之中,他也没忘押对韵脚。
两位捕快大人催马疾行,一路猛冲,口中高呼:“刑部办案,闲人回避。” 像镰刀划过麦田,狂风吹经芦苇,游人们惊慌地往两旁闪躲避让。原本祥和安宁的白堤顿时乱成一片。被挤翻在地的有之,被马蹄践踏的有之,被挤落于西湖里的有之。扑通声方歇,惨叫声乍起。
西湖自北宋元四年由时任杭州知府的苏轼苏大学士疏浚以来,历年又多有修整。因此,即使是靠近堤岸的地方,水深也在一人以上。更兼二月未几,正是乍暖还寒时节,湖水冰凉刺骨,落入水中的百姓的惨状可想而知。两位捕快大人根本无暇顾及身边这些慌乱而无辜的百姓,他们使用马鞭、马蹄、吼叫作为开路的武器,一心想着如何才能赢得这场赌局,然后不费分文地在邀日楼痛饮三日花酒。
曾耀武虽然在骑术上略胜半筹,但在体重上却吃亏不少。两匹烈马起先并驾齐躯。刚过虹桥,他便已落后半个马位。过锦带桥时,他已被甩开两个马位。等他抵达终点时,常扬威却已经将马在路边一株柳树上拴好,正叉着双手得意扬扬地张望着他。
曾耀武恼怒地把马在另一株柳树上拴好,取下蒙在马眼睛上的黑布,恶狠狠地掷还给常扬威,那马经过方才一阵猛烈的冲刺,已经耗尽全身的力气,它浑身哆嗦,大口喘着粗气,紧贴着肋骨的肚子像一只陈旧的风箱,一涨一瘪。它那双大眼睛温顺地看着自己的主人,仿佛在乞求赏赐些清水或干草。
然而,主人赏给他的却是凶狠的皮鞭。这一鞭正抽在它的眼睛上,声音响亮而干脆。等它再将眼睛睁开时,那巨大而温顺的眼眶里不仅涌出了鲜血,也涌出了眼泪。
曾耀武怒骂道:“天杀的老畜生,敢害老子输钱。”
皮鞭一次又一次朝马抽打,那马低声悲鸣着,在原地徒劳地转着圈子,想躲开皮鞭,却又哪里能躲得开?
常扬威心有不忍,把曾耀武的马鞭夺在手中,道:“曾兄若是输不起,言语一声即可,何必拿畜生撒气。”
曾耀武气鼓鼓地道:“谁说老子输不起。不就是三天花酒吗?绝不会赖你的。”
常扬威道:“那敢情好,时候不早,咱们还是办公事要紧”。
2
时间:午时初,二刻(按今日计时,当为上午十一点三十分)。
地点:孤山脚下。
孤山,东接白堤,西临苏堤,其山耸立,傍无联附,为湖山之绝胜。与保塔所屹立的宝石山隔小西湖相对,与皇宫所建在的凤凰山距外西湖互望。北宋年间,林和靖居士曾隐居于孤山之上,这位老先生以“梅妻鹤子”的怪癖与“枝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一句诗而名动后世。如今的孤山,却已是无名山庄之所在。
曾耀武和常扬威两位捕快将马在孤山脚下系好,抬头向山上仰望,但见林木葱郁,绿意荡漾,却看不出半点建筑物的影踪。两人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拾级而上,小径弯曲盘旋,穿过树丛和花荫,行不数步,便已让人有置身世外之感,山前的喧嚣和热闹早已抛诸脑后,不复得闻。
再好的风景,也是因人而异。
谢灵运到此,当吟:
“迥旷沙道开,威纡山径折。”
王安石到此,应叹:
“风定花犹落,鸟鸣山更幽。”
而两位捕快欣赏风景的角度却与众不同。六扇门里的人,大都是些火暴脾气。曾耀武行了半晌,七拐八绕,犹不见无名山庄的大门,无名火起,怒叱道:“妈拉个巴子,想累死老子?”
常扬威劝道:“曾兄还是收敛些。别忘了临来之际,包大人千叮咛万嘱咐,那曹三公子乃是世外高人,你我面见之时,定要好言好语,低眉顺目,切不可耍官老爷脾气。”
“世外高人又如何?世外高人就应该住在高山上?老子火气上来,一把火将整座山都给烧了。”曾耀武输了三日花酒,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这下更是越说越气,拔出腰间朴刀,朝路两侧的梅树乱砍一气。大刀落下,枝断花残。满路缤纷,清香犹存。林和靖居士倘泉下有知,定会一怒之下,重返人间,找这位捕快拼命,以报杀妻之仇。
曾耀武砍了一阵,道:“你我兄弟二人自听差以来,也见过不少达官贵人,也破过多起惊天大案,提起刑部催命双鬼的名号来,江湖中人谁不肃然起敬?况且今日又是奉命传唤他到刑部,凭什么要对他好言好语,低眉顺目?他若是识时务,痛快应承和咱们走一趟,那倒也就罢了,他若是稍有半点犹豫推搪,休怪我当场便赏他一顿棍棒,以消我心头闷气。”
常扬威道:“曾兄说得是。包大人吩咐得没道理。想他曹三公子只是区区一介布衣,见到你我兄弟二人,还不是得和那些寻常百姓一般,对咱们毕恭毕敬,好比老鼠见了猫,大气也不敢出,唯令是听,唯命是从。”
曾耀武一路行来,一路砍伐,七七四十九式伏虎剑法翻来覆去地使了三遍,这才到得无名山庄的大门。
大门高约六丈,气势宏伟,正门和左右边门此刻均严丝合缝地紧闭着。门上有楼,楼顶铺造铜瓦,屋脊上为青铜铸就的飞龙舞凤和展翅天马。
常扬威心下先有三分怯,道:“看这大门,便知道定非寻常人家。”
曾耀武冷笑道:“你怕了?你算哪门子的催命双鬼?胆小鬼罢了。”曾耀武对青铜兽头门环视若未睹,而是抡起拳头便朝门上砸去,拳头击打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声音,曾耀武连击数拳,木门依然紧闭。常扬威不愿再遭曾耀武嘲笑,也抡起拳头砸起门来,边砸边喊:“刑部办案,速速开门。”这两位也是练过武功之人,一双铁拳的劲道委实不小,轰隆隆的捶门声,百步之外的人也能听到。两人又砸了好半晌,拳头也砸得颇有些疼痛,渐渐觉出些无趣和无聊来,这才听到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那脚步声听来十分悠闲,仿佛也并不急着来应门。脚步声在门后停下,问道:“来者何人?”
曾耀武大声吼道:“老爷我叫了半天你没听见?刑部捕快,有要紧公务,赶快给老爷开门。”说着抡起拳头又在门上重重地砸了几下。
终于缓慢开启的却是边门。甫露出一条缝来,曾耀武便已赶过去狠狠地一把将门推开,大步跨进门里,常扬威随后跟进。那应门的是一个年轻门童,十三四岁的年纪。他见到两位威风凛凛的捕快,也并不惊慌,而是饶有兴致地将他们打量了一番,这才说道:“刚才就是你们两位砸门?”
“不是你两位爷爷还能是谁?”
门童冷笑一声,道:“你二人可知罪?”
“娘娘的,一派胡言。你两位爷爷乃是当今刑部的带刀捕快,从来只有老子问别人的罪。谁敢问老子的罪。”说着,便扬起手掌,预备将门童掴翻在地。
常扬威急忙阻止住曾耀武,道:“曾兄且慢动怒。这门童只是个孩子,曾兄开山连环掌的威猛却是武林共知。你一掌下去,这孩子必定非死即残。我见这门童谈吐不俗,且容他先把话说完。”
“小门童,先饶你不死,说,你家爷爷何罪之有?”
门童背着双手,仿佛根本不知道在这片刻间他已在鬼门关走了个来回,昂着脑袋,神气十足地道:“第一,既欲问门,为何不叩门环?难道你们是蛮夷戎狄,不懂我中华礼仪?第二,我还尚未请两位进门,你们便强行闯入,身为捕快,理当知法守法,怎能如此擅闯民宅?”
曾耀武冷笑一声,道:“区区门童,也配教训本官。老爷就是不懂礼仪,老爷就是擅闯民宅,你又能把老爷怎么样?少口罗唆,尽麻利些,快去把你家主人叫出来,跟我们到刑部走一趟,免得耽误了你两位爷爷的工夫。”
门童摇了摇头,道:“你们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曾耀武道:“我管你什么地方!就算是天王老子的府上,老爷我也是这般说话。”
门童不仅摇了摇头,还叹了口气,道:“好叫两位长长见识,此处乃是无名山庄,天底下独一无二的无名山庄。两位的脾气可实在是发错了地方。”
常扬威忍不住道:“你一个小小门童,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还不赶紧去通报你家主人,再在这里耍嘴皮子,乱讲大话,惹得这位曾大人动起真怒,要赏你一拳半掌的,我可就冷眼旁观,不再相劝了。”
这时,门童不仅摇了摇头,叹了叹气,还露出一副极度惋惜的表情,用圆嘟嘟的手指指点着二人,数落道:“你们两个好不知死活。要是让孟叔知道你们刚才用拳头狠命捶门,而且还不请自入的话,他非把你们的手砍下来不可。”
曾耀武大叫一声,道:“哎呀呀,娘娘的,真是反了,本官就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人如此胆大包天,敢把本官的手砍下来。”
门童拿手朝前方一指,道:“孟叔来了,你何不自己问他去。”
曾耀武便看见一个驼背老人,拄着拐杖慢慢地朝自己走来,老人满脸皱纹,头发灰白,看上去足有一百五六十岁。走路摇摇晃晃,全靠着一根拐杖的支撑,才没有摔倒在地。他走得如此之慢,令人有一种他不是在走近而是在走远的错觉。
曾耀武瞧得老头的形状,大笑道:“就这样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还想砍我们两个的拳头?”常扬威也仰头长笑不止。
老头走得虽然很慢,但终于还是走到了两位捕快跟前。他抬起昏黄的双眼,问门童道:“我听到刚才有人捶门,人呢?”
门童指了指两位捕快,道:“就是这两位。”
老头冷冷地扫了两位捕快一眼,冷冷地道:“老夫乃是本山庄的管家,刚才就是你们两位捶门?”
曾耀武道:“正是我们两个。糟老头,听说你很生气,你一生气就会把我们的手给砍下来,是不是啊?”他和常扬威对望一眼,又忍不住狂笑起来。
老头耐心地等到两位捕快笑完之后,这才说道:“老夫不想砍你二位的手。”
曾耀武道:“看你人虽然老糊涂了,但还不算傻,知道惹不起咱两位爷。”老头道:“老夫不想砍你二位的手,可是你二位呢,会跪下来求着老夫把你们的手砍掉。”
曾耀武可不信邪,他将双手伸出,阴声怪调地道:“本官双手在此,留着也没什么大用,求老大爷你大发慈悲,将它们砍了吧,就当是做善事积阴德。哼,本官倒要看看,你是否真有这份狗胆。”
老头冷笑,门童不语,常扬威却是吓了一大跳,他声音颤抖地说道:“曾兄,你的双手……”
曾耀武一听得常扬威的语气如此急切惊恐,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一看之下,几乎魂飞魄散。只见两只手乌黑发亮,如新涂了一层油漆,手掌大如磨盘,手指粗如莲藕,与保持原状的手腕相较而观,显得格外诡异突兀。更可怕的是,自始至终,他对双手的剧烈变形竟然毫无感觉,仿佛那双手并不属于他,或者那双手隐瞒着他而独立变化。
出于谨慎,常扬威也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形状与曾耀武别无二致,顿时浑身一软,站立不稳,险些倒在地上。
曾耀武喉咙发苦,眼神注视着虚空,以干涩嘶哑的嗓音问道:“怎么会这样?我的手怎么会变成这样子?”他在问谁?问人还是问己?问天还是问地?没人知道。
门童答道:“谁叫你不按规矩敲门呢。如果你肯稍微屈尊一下,叩门环叫门,就一点麻烦也不会有。可你偏要拿拳头砸门,殊不知,门上早涂满了剧毒。这就是你该得的报应。而且,光你的手肿还没算完,用不了多久,你的胳膊也跟着肿。剧毒在你的体内急速扩散,三日之内,你会肿得像一头大象那般巨大。那时,你就将像一个充足了气的大气球,只要拿根针往你的身上随便那么一戳,便扑地炸开来,五脏六腑爆得满地都是,连棺材钱都省了。值得两位庆幸的是,这种死法其实并不可怕,因为直到死的那一刻,你们都不会感受到任何痛苦。哎,英年早逝,不亦悲夫。”
孟叔道:“凡人难免一死,只在朝夕而已。你们还是节哀顺变,赶紧回去准备后事,给自己办一个体面些的葬礼!”
曾耀武和常扬威不约而同地跪在孟叔面前,哀声恳求道:“求老人家饶命。”
孟叔慢悠悠地挪开些位置,道:“男儿膝下有黄金,更何况是两位官老爷。老夫可受不了这般大礼。”曾耀武和常扬威膝行而前,追跪在孟叔跟前,道:“老人家,老菩萨,老神仙,老佛爷,老太爷,老祖宗,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求您大发慈悲,饶了小的们的狗命。小的们下次再也不敢了。”
孟叔头朝着别处,道:“你们所中乃是仙人酵之毒,此毒天下无药可解,求我也是白求。”
两人哪里肯信,只是磕头不迭,哀求连连。
孟叔叹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老夫倒是有一个法子,可以保全二位性命。只不知道两位官老爷可能依得?”
两人大喜,仰头道:“请老先生指教。”
孟叔道:“事到如今,唯有丢车保帅,舍小就大。速用利刃将双手砍掉,断绝毒素往体内流窜之路。双手虽失,性命可保。两位官老爷意下如何?”
两人对望一眼,又急又怕,道:“真的只有这一个法子?”[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孟叔点点头,道:“上天入地,询古问今,舍此别无他法。”
曾常两人虽然在江湖中闯荡多年,也经历过无数险恶阵仗,断人肢体乃至取人性命的事也颇做过几起,但要眼睁睁地把与自己朝夕相伴多年的双手切掉,终究难以下定决心。
常扬威痛骂曾耀武:“都怪你这个乌龟儿子王八蛋,害得老子的手平白无故地要被砍掉。你不得好死,生儿子没屁眼,生女儿做娼妓。”
曾耀武回骂:“娘娘的,你凭什么骂老子?门是你自己要捶的,老子又没求你捶。”
“你奶奶的要是不先捶,老子怎会跟着捶。”
“老子爱捶就捶,关你屁事?”
“你害得老子手都没了,还敢说不关老子的事?”
一场大骂,两人谁也不肯住嘴。
孟叔大吼一声,让他们安静下来,厉声道:“两位再勿犹豫。若再迟疑,等毒素扩散到手臂之内,到时恐怕就得连手臂也一并砍去。”
门童在一旁帮腔道:“因为两位是捕快,又是因朝廷公务而来,所以孟叔才会网开一面告诉你们这个救命的办法。若是一般人,孟叔才懒得管他们的死活。前几天,有几个江湖鼠辈擅闯无名山庄,就中了这仙人酵之毒,后来都活活胀死,尸骨无存。”
曾耀武一咬牙,大叫一声,道:“好,砍就砍。”他伸手想拔刀,可那肿胀不堪的双手怎么也不听使唤,连刀柄都握不住,更遑论将刀拔出了。
孟叔道:“我早说过,你二位会来求我把你们的手砍掉的。”
曾耀武和常扬威长叹一声,道:“也罢,也罢,求老人家把我二位的手砍去吧!”
孟叔拄着拐杖,挺胸而笑。门童也附和着孟叔一通狂笑。苍老的笑声和尖脆的笑声混杂,听得曾常二人面面相觑,却又不寒而栗。
孟叔止住笑声,正色道:“公子起床了没有?”门童道:“已经起来了。”孟叔咦了一声,道:“今日公子倒是起得早。”门童道:“公子正在紫竹园里和吕大师下棋呢。”
孟叔道:“怪不得呢。那咱们可要小声些才好,以免吵到三公子。要不然,他棋下输了,又要把账赖在咱们头上。”
曾常二人见这一老一少只顾闲聊,全然忘了他们的存在,心里很不是滋味,很想发火而且照道理也应该发火,然而在此性命攸关的时刻,言行举止却又不得不加倍地小心谨慎。二人不知道自己的命运究竟是吉是凶,他们甚至已经被剥夺了参与自己命运的权力,只能神经高度绷紧,无奈地等待着宣判。
曾耀武颤声唤道:“老人家,那毒素怕是快到俺的手臂了吧?”
孟叔将满是皱纹的脸转向跪在地上的曾常二人,适才笑容的残余使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愈加混乱不堪,如同一块巨石新投入本已被春风吹皱的湖水。由此,这张老迈的脸看上去和蔼了许多,甚至可以称得上慈祥。孟叔道:“老夫不为难你们了。二位官老爷起来吧。老夫方才只是想吓唬你们一下,你们居然也信以为真,倒真是好骗得很。”
曾耀武道:“老人家,你不解去我二人手上的毒,我们怎敢起来。”
孟叔道:“你二人且出门去,把门带好,再将手放在门环上,摩娑数下,毒自然便解了。切记切记,双手之肿一日之内便可尽消,但半年之内,你等不得食肉,不得洗澡,不得动怒,不得房事,只要破了这四戒中的任何一戒,便会前功尽弃、毒性复发。还有,奉劝二位,门环嵌在门上,不是用作摆设,而是用来叩门的。行走江湖,只有照规矩办事,你的命才可能活得长久些。”
曾常二人谢了孟叔,急忙出门,把门合上,将手放在门环上摩娑数下。还真是灵验,双手马上便有了知觉,两人一阵狂喜,暗自庆幸。本想赶紧逃离这是非之地,但又想起包大人交代的公务尚未了结,只好硬着头皮,握着门环叩门。
孟叔在门后应道:“还有何事?”
曾耀武见识了孟叔的手段,再也不敢造次,隔着门极为谦恭地说道:“老人家,烦请知会三公子一声,包大人请他移驾刑部大堂,有要事相商。”
孟叔道:“你说的包大人,莫非就是京城第一捕快,包青天包龙图的第五世孙,包温包大人?”
曾耀武道:“正是。既然老先生和包大人也是相知,还请行个方便,代为传达。”
孟叔一大把岁数,火气却比年轻人还要旺盛许多。他冷笑道:“我还以为只有你们这些捕快不懂规矩,原来连包大人也不懂规矩。说是有要事相商,依我看,分明是有棘手的案子难以破解,要向我家公子求助。既然是有求于我家公子,还愣是要摆出一副官威,他未免也自视太高了些。他以为自己是谁?他知道他是在向谁发号施令?如果我家公子真的去刑部大堂拜会他,他受得起这礼吗?你就把我这番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包大人,一个字也不必省略,如果你们想要添盐加醋、煽风点火,却也悉听尊便。”
孟叔这番话听得曾常二人瞠目结舌。他们万万想不到,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居然敢当着他们两人的面,对他们的上司包大人如此痛声斥骂,言辞极尽放肆,态度无比嚣张。俗话说,打主人还得看狗呢。孟叔如此痛骂包大人,让他们这两个做下属的颜面很扫地,脸上很无光。
曾常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中闪过同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连无名山庄的一个仆人都胆敢如此狂妄跋扈,浑不将官府的威仪和令牌当回事。真不知山庄的主人又该是怎样的不可一世、目中无人了。
曾常二人见孟叔正在气头上,也不敢再火上浇油,只能软语央求道:“老人家,你就可怜可怜我兄弟二人,这样子我们可实在没法子回去交差。请老人家无论如何,帮忙通融一下。如果我们把你的话转述给包大人,包大人盛怒之下,定要责罚我二人办事不力,非把我们贬到应天牢当最下贱的狱卒不可,如此一来,我二人的前程也就算完了。我兄弟二人在这里给你跪下,除非老人家答应将信带到三公子那里,否则我兄弟二人就长跪不起。”
曾常二人隔着大门,带着必胜的信念,跪了下来,
孟叔道:“你二人跪下也不管事。咱们是同病相怜,你们怕遭到包大人的责罚,我却也不敢把如此无礼的请求转告三公子,你二人且先回去,告诉包大人,既然求人援手,便该放下身段,拿出诚意,轻装简从,亲自来山庄向三公子当面恳求才对。言尽于此,二位请回。”
曾常二人听到脚步和拐杖敲打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不由心里暗暗叫苦,倘若就此离去,包大人雷霆般倾洒的愤怒,必在刑部“明镜高悬”的牌匾下,将他们击得粉碎。凶狠而绝不容情的包温,犹如他那位著名的祖先,对下属有着予杀予生的无上权威"奇"书"网-Q'i's'u'u'.'C'o'm"。两人以头抢地,山呼海啸,高声哀求,声称不达目的绝不离开。反正颜面早已丢尽,正好可以无所顾忌。
未曾走远的孟叔一皱眉,道:“他们再这样吵闹不休,只恐要被三公子听见,这可如何是好?”
门童忽然眼睛一亮,坏笑道:“孟叔,你莫不是忘了大飞与小飞?”
3
时间:午时整,初刻(按今日计时,当为中午十二点十五分)。
地点:无名山庄大门前。
有风,飓风。飓风来自头顶。衣衫飘舞,帽飞发乱。
曾耀武和常扬威二人悚然抬头,却不见天空,只见两只羽毛雪白的仙鹤在头顶盘旋。天空已为仙鹤巨大的形体遮蔽。
二人狐疑不安,预感到不妙,正欲逃避,两只仙鹤却已俯冲而下,其势疾如奔雷,曾常二人跪在地上,躲闪不及。两只仙鹤用巨大的爪子抓起两人的衣领,巨翅扇动,又复向高空飞去,越飞越高,风拂脸如刀。西湖越缩越小,到后来,整个京城也只剩一小黑点。再到后来,除了白茫茫一片雾霭,无物可见。
两人暗暗祈祷:菩萨保佑,佛祖显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仙鹤啊仙鹤,希望你早饭吃得够饱,可得把我给抓牢。
曾耀武祈祷得最为虔诚,因为他的块头比常扬威要大得多。
鹤唳九天,在云之上,万道霞光,云朵闪亮。天空的真相,如此光明,如此辉煌。脚不离地的凡人们,如何能够想象?有谁能有幸目睹这般的伟大瑰丽?只有那些幸运的鸟儿,它们经常从这里飞过,但却无法对人类言说。
这般的美景,本应换来人类由衷的惊叹和伤感。但正如前面所说,这两位捕快欣赏风景的角度与众不同。他们对这终生罕见的美景作如是反应:尖叫、恐惧的尖叫,兼屁滚尿流。
仙鹤终于向地面飞落。两人眼睛也不敢睁开,他们只感到仙鹤的爪子松开,他们正在往地面坠落。摔在地上,居然没有变成肉酱,两人都有些不敢置信,挣扎着想从地上站起,却浑身酸痛,没有半点气力。抬眼望去,两只仙鹤正消失在无名山庄的上空。
他们摔在孤山脚下,正是他们拴马的地方。两匹马用温顺的眼睛打量着他们从天而降的主人。一群游客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朝着他们指指点点。两人无计可施,只好怏怏地回刑部向包大人复命而去。由于双手的肿胀尚未消去,握不了缰绳,骑不得马,只得靠双腿步行,他们把双手笼在袖中,低着脑袋,从人群中疾步走过,远没了方才来时的威风,
4
时间:午时整,二刻(按今日计时,当为中午十二点三十分)。
地点:无名山庄,紫竹园内。
棋盘是上等的榧木整块雕成,棋子是海底沙冰砂打磨而成,棋局已近终了。
三公子正盘腿坐在一张蒲团上,盯着眼前的棋盘,嘴紧咬着右手食指,左手中的一枚白子迟迟不能落下。在他对面,坐着一个灰袍老者,须发皆白,面色红润,双目精光湛然。
老者道:“三公子好耐性,这一着长考怕有三炷香的工夫吧。”
三公子道:“半炷香还不到呢。大师如此心急,想是等不及要喝心儿新摘的龙井吧。”
老者大笑,道:“公子果然一眼便把老朽看穿。老朽和公子下棋是假,来讨杯好茶是真。眼下清明将近,正是品新茶的最佳时节。人所共知,普天下只有十八株茶树上所摘的茶叶方能称为正宗西湖龙井,而公子的无名山庄内就独占三株。世人皆知,泡龙井茶,须虎跑水,却不知无名山庄内的七鲤泉,水质比虎跑泉更胜。皇宫内的御茶虽好,但比起无名山庄的龙井来,还是逊色不少。”
老者姓吕,名奉先,乃是当今天子御封的棋侍诏,奉先之名乃是皇上所赐。盖因其棋力天下无敌,天子御准他“奉饶天下先”,意思是不管天下任何人要和他下棋,都必须至少被饶一先,奉先二字便由此而来。
三公子一笑,道:“大师棋力虽高,但若是心有旁骛,不专注在棋上,怕是要输与我了。”
吕大师笑得老泪纵横,道:“我会输给公子?恕老夫直言,欲待老夫输与公子,除非乌头白,马生角,步行骑水牛,燕雀乘虎飞,方有可能。”
三公子道:“口舌休逞强,棋盘见真章。”
吕大师看着前方,一脸雀跃欢喜,摩拳擦掌,也坐不安稳,道:“好香,好香,新炒的龙井,定是宁姑娘来了。”
三公子也不搭话,一枚棋子重重落下。吕大师瞥了一眼棋盘,毫不思索,马上回应一手。
“公子也多情乎?”
“公子不多情,天下万千女子,公子独爱一人。”
“哪一人?”
“宁心儿宁姑娘。”
“那宁姑娘是何等模样?”
“能让三公子一往情深的女子,又何须多言。”
宁心儿端着茶具款款走来,为她开路的正是方才戏耍捕快的两只仙鹤。仙鹤先飞到棋桌跟前,将爪间的檀木茶几和茶炊放下,又飞回宁心儿身边,绕着她欢快地飞来飞去。
宁心儿来到两人跟前,轻快地生火、放炉、倒水、泡茶。一举一动间,都说不出的优雅得体。茶杯里一冲入沸水,顿时茶香四溢,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宁心儿转眸一扫棋盘,面露惊讶之色,道:“公子,这棋你还好意思接着下?通盘你就没有一块活棋。早早推枰认负吧,免得浪费大师的时间。”
三公子涨红着脸,道:“我偏不认输,我就要接着下。”
吕大师得意地一掠胡须,道:“宁姑娘不用着急。公子喜欢自取其辱,你就让他继续下。像公子这么臭的臭棋篓子,不是每天都有机会遇上的。说也奇怪,在老夫的对手当中,公子的棋艺当之无愧地最弱最臭。然而唯独在赢了公子时,老夫才最为高兴。” 说完便往后一靠,嘴角挂着轻蔑的微笑,闭目养神,这必胜的一局实在不值得他再操心。
宁心儿道:“曹小三,你也不怕丢人。跟我下都要被我让四颗子,还敢和棋力天下第一的吕大师下分先棋,羞!羞!羞!”说着,拿手去刮三公子的脸。她的某些举止颇为顽皮,甚至有些幼稚,不太适合于自己的年龄。但这些举止自然而然,出自本性,出自她那一颗并未随岁月流逝而消隐的天真之心。她同时拥有镜子的两面——正面的透明和背面的坚定。
三公子并不生气,也不推开宁心儿的手,只是小声说道:“我和大师有约在先,只要我能活一块棋,不管大小如何,都算我赢。”
宁心儿闻言,一脸不以为然,道:“堂堂七尺男儿,却如此没志气,没廉耻。小人。”
三公子不理她,而是悄悄地向大飞使一个眼神,大飞高昂着头,表示不屑。三公子轻叹一声,又向小飞使一眼神,小飞摇摇头,三公子向它扬起手掌,做欲打之势,小飞拗不过,只得顺了三公子的意。它挥起翅膀,往棋盘轻轻一拂,然后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远远地退开,将头插在羽毛之中,一动不动。
棋盘因小飞这一拂,格局大变,棋子位置颠三倒四,显然没办法再继续下去。
三公子耸耸肩,道:“大师,看来只有重开一局。早知道就不让这两个家伙在一旁看热闹了,它们就喜欢捣乱,大飞,小飞,走远些去。”
小飞逃也似的飞远了,大飞轻蔑地扫了三公子一眼,显然对他的人品不敢苟同,背起双翅,跺着方步去远了。
吕大师捋着胡须,因为抓住三公子的把柄而得意地笑着,道:“三公子,你又耍起这种自欺欺人的把戏,明知道每次都会被老夫戳穿,你却偏还乐此不疲。棋局的进程你我都烂熟于胸,有劳公子将棋局恢复原状。”
三公子面不改色心不跳,一着一式地将棋局还原。
宁心儿在一旁嘲笑道:“曹小三,下不过就想耍赖,我的脸都被你丢光了。我要是你,早就一头撞死算了。”
三公子并不急着下棋,也不肯一头撞死。他仰望长天,摆出一副要打喷嚏的架势,却又不真打,只是一脸呆滞,也不知是在长考还是在梦游。吕大师由于有了龙井茶可喝,也就不再催促三公子速速落子。两只仙鹤又慢慢地踱回来,卓立在棋桌两侧,像两位优雅而公正的武士,守护着棋局的进行。宁心儿坐在三公子左侧,双手托腮,仰头仔细端详着三公子,心里想道:明天就是我十八岁的生日,不知道他还记得否,看他的样子,一定是早就忘了。
同样的时间,在同样的地点,借山林的寂静为掩饰,以不同的方式,在三个不同的人身上消逝……
5
时间:未时初,二刻(按今日计时,当为下午一点三十分)。
地点:无名山庄,紫竹园内。
三公子忽然收回目光,说道:“这棋就此封盘,大师意下如何?”
吕大师道:“公子败势已定,封盘岂不是多此一举。”
三公子道:“有客来访,恐怕无暇续下。是以要求封盘。”
吕大师道:“公子又想耍赖,老夫可不会再上你的当。公子还是痛痛快快认个输,输给我吕某又不是丢人的事情。眼看要输就想逃?公子人品一流,棋品总不至于如此下流。”
三公子正色道:“确实有客来访,我又何必骗你。”
吕大师道:“哪里有客来访?我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听到看到?”
三公子道:“你武功那么差,当然后知后觉。看,这不是来了吗?”
果然,孟叔和一个壮年男子一前一后地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那壮年男子虬阔口,鼻肥眼利,面色赤红,官威十足。
孟叔走近三公子,道:“公子,刑部包温包大人求见。”
三公子稍一点头,对吕大师说道:“大师,还是先封盘吧。”
“不行,不认输不许走。”
“这棋我未必会输。”
“还嘴硬。那就接着下啊。”
“何必如此执著于谁胜谁负呢?包大人来访,我总要尽一下地主之谊。”
“想走也行,先把投降状写好。”
三公子道:“堂堂七尺男儿,可杀不可辱。写投降状一事,万万不可。”
宁心儿道:“曹小三,投降状你都写过多少回了。这里有谁对你不是知根知底,你演戏给谁看?”
三公子道:“好啊,你个小丫头,帮着外人来羞辱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宁心儿一昂头,凶道:“你想怎样?”
三公子知道自己惹不起,示弱地一笑,叹道:“也罢,笔墨伺候,我也正好施展书法。”
吕大师有备而来,早将笔墨纸砚奉上。三公子笔走龙蛇,一挥而就:
对方无赖,是以惜败。不服不服,重来重来。
吕大师抗议道:“全写错了。”一把将纸夺过,道:“我念,你写,”又道:“今日与吕大师手谈一局,惨遭屠龙,全军皆没。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棋子何辜,受此灾祸?吕大师棋艺通神,在下五体投地,望尘莫及之至也。”
三公子倒也听话,吕大师怎么说,他便怎么写,写毕,签名画押。
吕大师宝贝般地把投降状收起。
三公子道:“大师,方才写废掉的那张纸,还望见还。”
吕大师道:“公子何必如此小气,公子的书法可值钱得很。在你看来是废纸一张。老夫却可以拿去换数十两银子,够我全家老小好好地吃上一两个月的。”
“这投降状你不会也拿去卖吧?如果你要卖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将它买下。”
吕大师乐呵呵地说:“老夫可舍不得卖。老夫的棋艺,恐怕只能及老夫一身而止。三公子的墨宝,却是我吕家的镇家之宝,百年之后,可传诸子孙。也好叫子孙们得知,他们的祖先当年有何等的风光。”
宁心儿对三公子和包温即将开展的话题并不感兴趣,便把三公子挤得远远的,她坐在棋盘前三公子原来的位子,收拾掉棋盘上的棋子,和吕大师重开一局。孟叔倚着拐杖,在一旁观看。三个人谁也不再多看三公子一眼。
6
时间:未时初,二刻(按今日计时,当为下午一点三十分)。
地点:无名山庄,紫竹园内。
包温却始终在注视着这个传说中的年轻人。两位捕快的回话引发了他的愤怒,却也激起他浓厚的兴趣。一开始,他只能看到三公子的背影,待三公子从石凳上缓缓站起,包温顿觉天空忽然间暗淡下来。天空何曾暗淡,只是那人的光芒,连天空也为之三舍退避。那仿佛是一座高山拔地而起,带着有穷无尽的尊荣与辉煌。三公子向包温转过身来,包温终于能直面三公子的容貌,然而他却看不真切,那张脸似笼罩在一团光亮之中,那团光亮,也许是受命于天,来此映衬这一张脸,又也许是那张脸自然焕发,内有万丈雄焰,形诸于外;又也许是因为包温肉眼凡胎,所见不远,所识有限,窥不见背后那玄奥大千。
三公子乃是天地间的奇迹,而凡人的出现只是红尘间的意外。所有的时间趋于静止,包温已经忘却自身的存在,他想起了孔子拜见老子后的那句感慨:“犹见龙也。”先前他尚以为古人好为文饰,故作夸张无稽之辞。今日他才真正领悟孔子的感慨。那人的姿态,他穷尽一生的力量与思想也无法抵挡,七千座高山的崩坍,八万条河流的干涸,只在刹那间尽情完成,对包温而言,却仿佛地老天荒。
三公子眼眸深黑,却又仿佛碧绿,很少转动,而是习惯长时间地注视着某个方向,呈现为一副介于倾听与出神之间的神态。你能看见他的眼睛,却绝无可能捕捉到他的眼神,无论他眼神里流露出何种情绪,譬如,忧郁、欣喜、迷惘、愤怒,这些情绪都无一例外地具有共同属性——深不可测。仔细寻味的话(或许要在多年以后),在他身上展现出的,是一种虚无的空灵与淡淡的伤感,如同太阳或星辰自身。尽管他脸上带着无可指责的亲切微笑,然而却仍让人感到难以接近,甚至有一种无形的压力。
包温在三公子的目光经过之时,觉得自己整个的身躯都透明起来,仿佛他的五脏六腑,思想情绪都无所遁形,他心头掠起一阵如同在人前被迫赤身露体的妇人的惊慌,而他那曾令无数人瑟瑟发抖的凌厉眼神在三公子身上却徒劳无功。犹如水滴企图淹没海洋,犹如烛火意欲烧破天空。
幸好这种感觉并未持续太久。三公子犹如熄灭日月,熄灭了自身的光芒。道:“包大人?”
包温抹去一头的冷汗,干涩地答道:“是。”
三公子微一点头,道:“不必客气,随便坐。”
包温一看四周,只是山腰间的一块平地,哪有座位可坐。不由略显踌躇。
三公子道:“包大人官位坐久了,要不要特地为你搬几张椅子过来?”他在说特地二字时,特地加重了语气。
包温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岂敢岂敢。”说着,挑了块棱角不那么尖锐的石头,坐了上去。这一顺理成章的屈服的细节为他们日后的会面奠定了不可更改的基调。
三公子直接坐在地上,问道:“包大人何以来此?”
“昨日凌晨,京城发生一起蹊跷命案,涉及五条人命,不留一个活口。求公子施以援手,破获奇案。”
“道生万物,万物自安。人世间俗事,与我何干?”
包温一上来便碰了个钉子,心里很不痛快,但也知道不能硬来,便说道:“公子,本官乃是受人举荐,方敢登门求助。”
“受何人指引登门?”
“江湖人称活神仙的司马布衣。”
“司马布衣?这人还活着吗?该有百多岁了吧。”
“是的,本官昨日才见过他老先生,精神矍铄,行动敏捷,便如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般。”包温想到司马布衣对他说过的话:“三公子素喜作怪诞语,行无轨事,有魏晋遗风,人难解其义,然天才于俗世,无所用力,行迹每近于此,圣人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三公子,当世圣人也。”
按:司马布衣,蜀人,一说楚人。八十岁前一直默默无闻。八十岁那年他写了一本书:《武心雕龙》,继而一朝成名天下知。此书体例参仿南朝刘勰的文心雕龙,共分十七论,计三百六十五篇,恣肆百余万言,被誉为江湖第一奇书。此书专论天下武功渊流,汇总江湖门派,臧否高低得失。其研究之包罗艰深,点评之切中要害,引来天下不绝的赞叹声,书甫一刊印,立时风行天下,被武林各大门派奉为圭臬至宝。而司马布衣更隐然成为跃居各大掌门之上的一代宗师。只是,一个在八十岁之前始终无声无息的人,怎么可能会忽然写出如此煌煌之巨著?这作为武林中的一大悬案,至今无人破解。
三公子问道:“司马布衣现在何处?”
“司马前辈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昨日与本官匆匆一晤,便翩然远去,不知所踪。本官以此案相请,司马前辈答道:能破此案者,天下唯有一人。”
“谁?”
“就是公子你。”
“这老头子可真看得起我,可他在他那本《武心雕龙》里,根本就没提过我。”
“司马老先生早料到公子会有此一问。他说,公子之剑法武功均非人间所有,他只敢点评尘世武功,对于公子,却自认不配以一词置之,是以不敢收于书中,与诸凡人并列,以免冒犯公子天威。”
“这老家伙虽然多管闲事,却也善送高帽。正好我府上也有一位爱管闲事之人,同样也是百多岁的老人家,孟叔,请你过来一下,一同听听这起命案的经过。” 孟叔缓慢地走过来,就站在包温旁边,居高临下地冷眼望着包温,让包温极不自在。
三公子道:“包大人请讲。”(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包温道:“昨日凌晨,五位镖师在紧临西湖的风波亭附近遭袭身亡。本官办案三十余年,还从未见过如此血腥、如此恐怖的案件。凶犯手段之凶狠残忍,令人发指。我赶到现场时,只看到一堆血肉模糊的断肢残臂,地上散布着大量的内脏脑浆,绵延几十步之远,惨不忍睹。死者脸上无一例外都带着惊恐至极的表情,好像临死前见到了某些不可思议、令他们魂飞魄散的事物。经过仵作的细心整理,最终拼凑出四个脑袋,三副半身躯。” 虽然包温见惯了死尸、鲜血,但提起当晚情形,也不由得面色发白,惊魂未定。
三公子一笑,道:“再血腥、再恐怖的案件,也终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包温也不在乎三公子话中的揶揄之意,道:“公子有所不知。要在平时,这个案子自然会慢慢地破,不必急在一时。可如今,此案却关系到刑部尚书虞允文虞大人的前程。”
三公子动容道:“莫不是采石之战大败完颜亮的虞允文大人?”
“正是。”
“久闻虞允文乃当世名臣,文武双全,满腹韬略,做刑部尚书委屈他了。”
“老宰相汤思退即将离任,虞大人是接替宰相的第一人选。在任期之内出现如此严重的命案,如无法及时告破,对虞大人的仕途大为不利。因此,我们刑部必须赶在老宰相汤思退离任、朝廷任命新宰相之前,将真凶缉拿归案。”
三公子道:“包大人对此案有何见解?”
包温道:“一般劫镖的人不会杀死镖客,毕竟他们要的是红货,不想背上人命官司。除非被镖师认出了自己的身份,这才会杀人灭口。可就算要灭口,也应该没必要如此凌辱镖师的尸体!实在是有悖天理人道,毫无半点人性。”
三公子道:“也许,凶手之所以要把尸体撕为碎片,目的是为了掩饰死者身上的伤口。”
包温一拍大腿,道:“对啊。江湖中有许多独门武功,从它们在人身上留下的伤口便很容易辨别出来。不仅如此,如果是一个精于此道的行家,从伤口上还可以看出凶手的功力修为,进一步就能推测出他的年龄、门派和身份。所以劫镖者才会如此费力地把尸体撕为碎片。尸体撕成了碎片,到处都是伤口,反而就没有伤口了。”
三公子道:“久闻刑部包大人豢养有两条异域名犬,仅凭现场凶手残留的一件兵器、一块衣角、一根发丝乃至一点体味,便可以直接追踪出凶手的所在来。”
包温道:“以前本官破案无数,这两条名犬所立功劳委实不少,然而这次却十分古怪,两条名犬一到案发现场,便吓得嗷嗷直叫,屁滚尿流,连跑的力气也没有,就像中了邪一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神中流露出恐惧的神色。”
三公子道:“人称犬能通灵,也许它闻到了某种不该闻的气味,或者感觉到了一种强大的威胁,才会有如此异常。”三公子想了想,又道:“只发现四个脑袋,你却说有五位镖师,是何道理?”
包温道:“四个死者我都认识,均是扬州百胜镖局的镖师。百胜镖局的很多镖都是押来京城的,因此我没少和他们打交道,彼此都算熟悉。案发之后,我已委托扬州衙门向百胜镖局求证。据百胜镖局总镖头袁西游袁老前辈陈述,共有五位镖师一道结伴来京城。他们此行只是游山玩水,并不是专为押镖而来。”
“那第五个镖师是谁?”
包温道:“是百胜镖局的副总镖头,袁西游的独生儿子袁无病。虽然案发现场并未发现袁无病的尸体,本官以为,他一定也是凶多吉少。”
三公子道:“袁无病的尸体一直未曾找到?”
包温道:“一直没有找到,我们已经搜索了周遭多条街区,一点线索也没有。”
“袁西游的反应如何?”
“袁老前辈听此噩耗,立时老泪纵横,数度昏厥。”
“你可相信袁西游说的话,即这五位镖师只为游山玩水而来京城?”
“不相信。如果真是为游山玩水而来,大可以光天化日下进入京城,又何必深更半夜进城这般偷偷摸摸。不过,以袁老前辈在江湖上的地位和声望,他应该不会撒谎,尤其是面对官府盘查时,他更没有道理撒谎。要知道,开镖局的一旦得罪了官府,离他们镖局倒闭的日子也就不远了。因此,我怀疑其中必有隐情。本来,如果知道了这趟镖原本要押往何处,可能会对破案大有帮助,不过袁老前辈根本就不承认他们是在押镖,未免有些棘手。可是,就算我们知道袁老前辈在撒谎以掩饰内情,可在没有确凿的证据前,我们也不能把他怎么样。毕竟,袁老前辈在江湖中也是德高望重,名动一方,轻易冒犯不得。本官已经令扬州衙门派两名捕快将袁老前辈护送来京城,预计明日卯时便可抵达。本官打算亲自盘问袁老前辈。此案事发突然,漫无头绪,一时间也不知道从何处着手,只有等袁老前辈到了再说。”
“可怜了两条性命。” 三公子叹道。
“公子是指……”
“袁西游必杀那两位捕快。”
“袁西游乃是江湖中有身份有地位的老辈侠士,怎会做出格杀捕快的事情来。胆敢格杀捕快,可是夷三族的大罪,而且传出去,也定会遭到江湖中人的耻笑,以为他做贼心虚,真做出了什么作奸犯科的恶事。他总不会老来糊涂,让自己大半辈子辛苦经营的家业和名声一下子烟消云散,毁于一旦。”
“万事皆有可能。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假使当时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橘在南为橘,在北为枳。米在南为米,在北为麦。失节事小,生死事大。人心岂能预料,楚汉僵持之时,人皆以为韩信将反而未反。刘邦开国之后,人皆以为韩信不反而反之。”
包温在心里暗骂道:“什么跟什么嘛,文不对题,乱掉书袋。”
三公子仿佛看透了他的心事,道:“你在腹诽我。”
“下官不敢。”包温大吃一惊,连忙否认。
“腹诽无妨,口谤尤佳。我这人一向从善如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与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说完,三公子耸肩大笑,却无人附和。
包温重又把话题引到案件当中,道:“袁西游已是花甲之年,近年来一直在扬州养尊处优,颐享晚年,甚少在江湖中走动。身为副总镖头的袁无病实际就是镖局的大当家,一般不轻易出镖。今次连他都要亲自出马,看来这趟镖并不简单。而且,他们平时都是白日进城,这一次却要选在深夜,可见这次所押之镖更是非同一般。”
“他们遇害是在镖物交接之后还是交接之前?”
包温沉吟了一阵,道:“从死去的镖师的身上看,除了一百多贯交子外,只有一些丝绸、鼻烟壶之类的随身小玩意,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因此,本官推断,当在交接完镖物之后遇害。”
三公子道:“未必。照镖局的常识,如果镖物已经交接,收到镖物的主顾都会对镖师妥加招待,不会任由他们到街头寻找住宿。况且,他们是在深夜到达京城,如果镖物业已交接完毕,他们也没有急着赶路、回去交差的道理。”
包温道:“公子的意思是:镖物并未送出?”
三公子道:“不管是死是活,找到袁无病是破案关键。”
包温道:“本官以为,定是他见财忘义,将四个同伴杀死,将镖物据为己有。眼下早不知跑到哪里去逍遥快活了。人海茫茫,何从找起啊。”
三公子却不再理会包温,而是没来由地向身后说道:“心儿,这手棋错了,小飞太缓,棋形变重,应该大飞,尽快向中腹出头才对。”
包温大惊,心想:难道他不用回头,仅凭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便能判断出棋子所落下的位置?八成是在瞎蒙吧。
宁心儿远远地回了一句,道:“我偏喜欢小飞,你管得着吗?再多嘴小心我揍你。”
三公子怅然若失地回头,却也并不沮丧,显然挨宁心儿一骂乃是在他意料之中。三公子看了看包温,道:“包大人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
包温沉思了一阵,又道:“更奇怪更诡异的事情还在后面。被撕成碎片的四位镖师的尸体,经过四个京城最有经验的仵作的细心整理和缝制,总算拼凑完整,停放在刑部的殓房之内,等待进一步的检查。然而就在昨天晚上,刑部无故失火,等火被扑灭,仵作们到殓房去巡视时,却发现那四具尸体又被重新撕成碎片,状极诡秘。其中一个仵作当时便吓得晕死过去。刑部上下纷纷传言说,一定是殓房里的冤鬼在作祟。”
三公子面露微笑,案情越来越复杂,他的兴趣也越来越浓厚。
包温叹了一口气,道:“本来,本官也不想来麻烦三公子的。只是最近刑部人手紧缺,若无公子相助,要破此案也不知等到何年何月。”
“刑部编制比户部、礼部、工部都要大上许多,怎会人手紧缺?”
包温道:“公子有所不知,刑部人手十有八九都放在另外一桩命案上,实在是抽调不出。”
“什么命案如此重要?”
包温犹豫了半晌,道:“此乃朝廷机密。本官告诉公子之后,公子可一定要保守秘密。”
孟叔一顿拐杖,狂怒吼道:“你把我家公子当什么人了?天大的秘密,我家公子也是想泄露就泄露。我家公子的行为,岂能受你这等世俗之人的束缚。”
包温耳畔忽听惊雷,惊骇之下,面如土色,险些摔倒。等他清醒过来,恼怒地瞪着孟叔,要不是看他年纪一大把,早就挥拳相向。
三公子道:“孟叔,冷静。”又微笑着对包温道:“包大人,我可以保守秘密。”
于是包温信了三公子。他说道:“另外一桩命案,便是金国使节乌林答天锡在京城驿舍内神秘遇害一案。”
7
时间:未时整(按今日计时,当为下午两点整)。
地点:无名山庄,紫竹园内。
包温为三公子讲叙起一直为朝廷秘而不宣的金使被杀的故事。
“去年十月二十二日,会庆节,亦即当今天子的寿辰。金使乌林答天锡入朝来贺,此人自恃为金国驸马,极其骄倨,在垂拱殿上,直呼天子姓名,又固请天子降榻下殿,以受金国国书。天子自然不允,金使长跪不起,一再强求。满朝文武左右相顾,皆无主意。正僵持不下,虞大人越班而出,直问金使:“你到底有无国书?”金使为虞大人气势所慑,道:“国书便在我身上。”虞大人道:“空口无凭,眼见为实。”金使取国书在手。虞大人一把夺过,献与天子。金使愤愤而退,一回驿舍,便打点行装,意欲回国。丞相汤思退亲至驿舍,好言安抚,金使态度略为缓和,应允明日寿宴之后再回国。”
“不料,风云突变,金使当晚便被刺杀于驿舍之中,立时满朝震惊。此事可非同小可,如处理不当,势必将使宋金两国再度交战,大动刀兵。天子立即取消寿宴欢庆,急修书一封,澄明情形,并派龙大渊为使,护送金使尸体回国。同时命刑部其余案件一律暂停,调动全部人马,严密监视着京城的各个角落,四个城门的守卫中也加入刑部的人手,凡出入京城必先经过严格的盘查核实。同时飞马传报各州、道官衙,密切监视,一有情况,立即飞鸽传书,报告京城方面。可至今已过了三个多月,凶手仍杳无影踪,虞大人一头黑发,却已是愁得尽数雪白。”
“再说那金使乌林答天锡之妻,金国遣易公主,难忍丧夫之痛,以刀割面,力求金皇提兵南下,为其夫君报仇。金皇也是勃然大怒,向我朝最后通牒,若不能在二月二十七日金皇寿辰这天,将凶手捉拿归案,绑赴金都东京斩首,则我朝便得割地赔款,以谢罪责。如其不然,则金国四十万精锐之师,必将踏平江南,为驸马雪仇。然而,割唐、邓、海、泗四州,岁币增至五十万两,绢增至一百万匹。如此苛刻的条件,当朝天子又怎会答应。若捉不到凶手,看来就只有开战一途了。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边疆,又将战事频仍,血战连年。”
“据我多年的经验,一桩凶杀案如果不能在案发后两个月内告破,则以后破获的机会便微乎其微。虽然刑部的上千名捕快散布在全国各地,仍在进行密切地缉查,但是虞大人已经不再存任何侥幸之心,除非那杀人凶手忽然良心发现,到刑部自首,以一己之性命,赎社稷之安宁。否则,要在二月二十七日之前破案的希望几乎不存在。”
“二月二十七日大限将至,朝廷上下主战主和两派争论不休。主和派以汤思退汤丞相为首,主张息事宁人,量神州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金人的条件固然苛刻,但为保社稷安宁,却也不妨应承。主战派以虞大人为首,以为金国只不过在虚张声势,危言恫吓,金主完颜雍即位也仅区区数年,政基未稳,不会轻启战端,金国国内民心也是厌战思安。即便要求和,也应讨价还价,不可任金国予取予求,将我大宋朝看轻。”
“四十年前,金兵便曾杀入过杭州城内,史载‘纵火城中,三日夜烟焰不绝,大掠金帛子女而去。’‘金人焚荡之余,无复存者。’金兵残暴凶狠的印象,仍留存在老百姓的心中。自南渡以来,宋金交兵,虽然互有胜负,但谁敢担保,下一场战争,不会便是那倾覆帝国的导火索?为今之计,只能祈祷那杀害金使的凶手自投罗网了。”
包温把故事讲完,孟叔接话道:“找不到真凶,找一个替罪羊总还是能够的。从监狱里找一个死囚,让他自承杀人之罪,许他子孙后世衣食富贵,应该不是难事。”
包温道:“你年纪一大把,却好没见识。那金国人岂是这般容易搪塞过去。一旦计谋败露,反弄巧成拙,更增加金国的愤怒,让事态更难有挽回的余地。”
孟叔被包温一驳,只得讪笑道:“跟金使被杀一案相比,这镖师遇害一案,实在不足挂齿。包大人又何必如此执著呢?”
包温道:“只要本官食国家俸禄一天,便要恪尽职守。国家正在危急关头,刑部也是多事之秋。国家大事,本官无权置评。是战是和,也非本官所能左右。但绝不能一案未破,便将其他凶案束诸高阁,不闻不问。胆敢行凶行恶之徒,本官必将竭尽所能,将其绳之以法,绝不容忍他们取人性命之后,依然逍遥法外。”从他的身影和话语间,仿佛依稀能窥见他那刚正不阿、名垂史册的祖先。
8
时间:申时初(按今日计时,当为下午三点整)。
地点:无名山庄,紫竹园内。
风起,在竹林上吹拂盘旋,太阳西斜,金光灿烂,为林间镀一层神圣之光。
包温道:“还有一事,欲向公子请教,就在昨天,一夜之间,无数江湖中的高手齐聚京师,正邪各派都有。本官担心,如此众多的绿林好汉聚在一起,必有蹊跷。不出事则已,一出事必是大事。”
三公子道:“包大人不必担心。这些绿林好汉并不为闹事而来。”
“公子何以得知?”
三公子道:“曹三公子说了,明日一过,这些豪杰们便会离开京师,各回原籍。”
包温道:“但愿借公子吉言,这些江湖汉子不要捅出什么乱子才好。” 包温起身告辞, “包某先行告退,案情一有新的进展,包某必当前来通报。临走前,不知公子可有何吩咐。”
“听闻包大人乃是前朝包龙图包公之后。”
“包温不才,有辱先人英名。”
“如果本案牵涉到某位朝廷命官,不知道到时候包大人是否能像令先祖那样,不畏权贵、铁面无私?”
若是换一个人,以这种轻蔑的态度对包温讲话,包温定轻饶不了他,但面对三公子,包温总感觉有力使不上,有气不敢出,纵然三公子语气轻蔑,他也不敢出言顶撞,只是说:“包某一生为人耿直,绝不屈附于权势,凡事皆秉公处理,绝不顾及个人荣辱安危。”
“好,好汉子,来,喝茶。”三公子自己端起茶杯来喝,也不给包温倒茶。包温显然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待遇,就在那里一边干坐着,一边说道:“好茶!好茶!”又道:“公子莫非怀疑朝廷中也有人参与此案?包某以为,三公子未免过虑了。此案必然乃是江湖中的恩怨仇杀,怎会和朝廷有所瓜葛呢?”
三公子一笑,道:“一切到时自见分晓。你告退吧。”
9
时间:申时初,初刻(按今日计时,当为下午三点十五分)。
地点:孤山脚下。
包温离开无名山庄,曾耀武和常扬威两人在孤山脚下接住。
曾耀武问道:“见到三公子了?” 从他谨慎而谦恭的问话口气可以得知,他和常扬威二人在被孟叔戏耍了一通之后,一定去找人打听了三公子的生平事迹和身份来历,对附加在三公子身上的种种神奇传言也多少有了了解。
包温横他一眼,没好气地道:“本官亲自出马,焉有见不着之理。”在下属面前,他必须是一个威风八面、通吃四方的上司。至于刚才在山庄中所受的“礼遇”,万万不可向他们提及。
常扬威问道:“那三公子到底是何等人物?果真如传说中那般?”
包温想了想,斟酌着适当的词句,许久方道:“疏狂放荡,不拘常礼,风华超凡,有神仙气。不过匆匆一面,他到底是浪得虚名还是当真深不可测,本官也不敢遽下结论。本官只希望,这一次司马布衣老前辈没有说错。”
曾耀武急问道:“他可真能帮咱们刑部将这起奇案破获?”
包温叹了一口气,道:“如今咱们也是病急乱投医,放在平时,本官又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再诡异离奇的案子,想来我们刑部的兄弟们也能独力解决,何必巴巴地赶过来求一个外人,而且是一个如此傲慢无礼、心不在焉的年轻人?况且,直到现在,他还没有答应一定出手相助呢。”
常扬威忽然大声道:“包大人,说不定这位神秘的三公子便是杀死金国使节的凶手。我们刑部上下虽然把杭州城内搜了个底朝天,但这城墙之外,仅一湖之隔的无名山庄倒从未留意过。如果他的武功倘真如传说的那般神奇,以他的身手,完全可以杀死金使于无声无息,而且全身而退,不在现场留一丝痕迹。”
常扬威突然冒出来的这一离奇想法刺激了包温的思绪,他沉吟半刻,问道:“他为何要杀死金国使节?金国使节下榻的驿舍内建筑众多,道路繁杂,他又怎能准确知晓金国使节就寝所在,从而一击必中呢?”
常扬威挠挠脑袋,道:“大人这么问,我可回答不上来,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大人您不是一再告诫我们属下,在找到真正的凶手之前,每个人都应该加以怀疑?”
包温用力地拍打常扬威的胸膛,以示赞许,道:“我说的话你居然都记下了,大有前途,咱们先行回刑部,要尽力抽调出几个人手,将这无名山庄监视起来,但愿这次真能逮到一条大鱼。”
10
时间:酉时初,二刻(按今日计时,当为下午五点三十分)。
地点:皇宫之内,粟湖之上。
残阳西下,晚霞绚丽。凤凰山下,宏伟肃穆的皇宫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之中。在皇宫的东北面,有一个广约十余亩的小湖泊,乃是由流经皇城的中河河水囤积而成,其名唤作小西湖,又称粟湖,取沧海一粟之意。粟湖虽然远不及西湖之宽阔浩渺,但正因其小,反而别有一番精致气象。
环湖多筑亭堂。有翠寒堂,以扶桑岛进贡之松木建造,白如象齿,古松环抱;有澄碧堂,以天目山百岁老竹搭建,通体碧绿,灿若翡翠;有赏牡丹的传芳亭;赏芍药的冠芳亭;赏山茶的鹤丹亭;赏丹桂的天阙亭;有云锦堂,为皇上焚香祝天之所在,终日香烟萦绕,盘旋于堂顶四周,犹如氤氲祥云;有建于湖水之上的水天境界。五艘形态各异的龙舟散泊于湖岸。
此时,粟湖中央有一艘小龙舟,遍涂金漆,雕梁花,龙舟之上建有一个四角小亭子。亭子下面对坐着两人。放眼望去,方圆数里,唯有湖光,再无别人。
坐北朝南的这一位,面容清瘦,目光恬淡,稀疏的胡须已呈现灰白之色,双颊突出,两耳厚大,他便是已退位的高宗赵构,时年六十有一。
坐在赵构对面正在划桨的便是孝宗赵,时年四十有一。方脸,胡须甚为浓密,双肩宽厚有力,两眼炯炯有神。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上,他都正处于一生中的巅峰状态。举重若轻的划浆动作,显示出他拥有过人的力量,坚毅的表情,又表明他具备坚定的意志。
如今,高宗赵构已经逊位七年,名义上不再过问朝政,但他的影响力还是或明或暗地体现在朝廷的诸多政令政策之间。而遇到有关家国命运的重大决策时,赵也会征求这位老太上皇的意见。
纵观中国的历史,一朝二圣的局面并不多见,两个皇帝之间往往会明争暗斗、互为掣肘。但高宗和孝宗却相处得十分融洽,可以说是有史以来相处最为融洽的一朝二圣。
孝宗能最终成为皇帝,说来还有一番曲折。他本是高宗的养子,从血缘关系上讲,两人相差甚远。高宗赵构在南逃途中,数度死里逃生,惊吓过度,丧失生育能力。时年五岁的孝宗因此被赵构纳入宫中,收为养子,同时被收为养子的还有另一位小孩赵璩。赵构迟迟未确立究竟立谁为太子。一则他从未放弃过自己能生一个儿子的幻想,二则也是在赵和赵璩两人之间摇摆不定,始终拿不定主意。后来赵构想出个法子,各赐了十名宫女给两人,数日之后,召回十名宫女验身,赐予赵璩的十名宫女皆已破瓜,而赐予赵的十名宫女则仍保有处子之身。赵构这才确立赵为皇太子,同年即位登基。有这一番曲折,赵能最终成为南宋帝国的最高统治者,自然对高宗赵构感激涕零。
湖面上渐渐升起薄薄的水雾,犹如弥漫的哀愁。赵构的目光缓缓地在粟湖四周掠过,只见琼台玉宇,群山叠翠,远胜旧都开封的皇宫景致。他想起三十年前,刚刚下诏定都于此地时,这凤凰山脚下尚只有数间零星散布的宫殿,仄陋简朴,浑不似今日之繁华锦绣。而他,二十岁便即位称帝,要带领一个人心惶惶,士气低落的帝国向前行进,一晃三十年过去了,他也从一个早熟的青年成了双鬓斑白的老人。昔日与他一起在江南重振宋室的大将与臣子们,多半已离开人世。
自逊位以来,事务渐稀,夜深人静时,当他独坐于损斋之内,读春秋史记,追古思今,回顾一生的功过是非,每每感慨不已。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地深入了解过他的内心,老百姓们只看到他作为皇帝的尊贵,将士们只看到他对金国的一再退让,廷臣们只看到他对秦桧一流的宠幸和偏信。他作为皇帝,便理所应当地负载着臣民与百姓的期望。他无处可逃,这天下都是他的,他能逃向何处?他何尝不想光复中原,重振昔日北宋开朝时的荣光,却又担心一旦克复中原,迎回被金兵掳去的徽钦二帝,他将不得不重新将皇位让出。幸运的话,再去做回他的康王,更坏的一种情况则是,他连做康王的命恐怕都没有,还可能被诬以谋朝纂位之罪,斩首示众。他这隐秘的心事能说给谁听呢?如今,徽钦二帝已死去多年,他终于长舒了一口气,他再也不必承受必须抗金的巨大压力。而随着宋金两国的多次交兵,互有胜败,宋朝的老百姓们也已认识到光复故土的任重道远,因此也表现出了且徐图之的耐性。
他看着孝宗一副踌躇满志的模样,心里暗想:他还是想着要打过淮河去,恢复大宋版图的,可是我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赵要完成他的梦想,他是名正言顺、无可非议的皇上,不用日夜担心他的皇位会被别人抢夺而去,他不像我,有着难以告人的自保心理,背负着一身罪孽与骂名,我虽然没能成为天下众口称赞的有为明君,不过可以告慰列祖列宗的是,我为赵家王朝选择了一个奋发有为的君主,我把帝国的缰绳交到了一个正确的子孙手中,希望能赎得我往日罪孽之万一。要是我真的生了个儿子,继承了我的皇位,依我看也未必及得上赵。我赵构无后,也许便是上天给我的惩罚,或者是祖宗的在天之灵用这样的一种方式,促成赵坐上皇位。
赵见赵构脸色变幻无定,便问道:“父皇,你有心事?”
赵构被赵的问话拉出冥思,回到现实之中,他笑了笑,道:“划了这么久,你也累了,先把船桨放下,稍事歇息吧。”
赵道:“感谢父皇关爱,儿臣不累。儿臣不论政事多忙,每日都会抽出时间来骑马,射箭,练拳强身,身体健壮得很。”
赵构道:“如此就好,你还是时刻不忘靖康之耻,要向金国开战的啊。”
赵道:“孩儿也是尽力而为。”他知道高宗赵构一向是主张与金国和平相处的,因此他在言辞上也格外谨慎,生怕在这个敏感的话题上惹得高宗恼怒起来。他深知,赵构最忌讳别人说他背典忘祖,忍辱偷生,不思进取,苟于偏安。
两个相熟之人在谈话时,都知道哪些话题为对方所忌讳,从而会有意避开那些潜在的雷区。更不用说是发生在两个皇帝之间的谈话,自然更加要步步小心、句句留神。太上皇留给现任皇帝的,不仅是万里江山和最高权柄,还有他在位多年经营多年的政治格局和纲领主张,继位的皇帝如果能萧规曹随倒也罢了,如果他想要大展拳脚,摆脱前任皇帝的阴影,展现自己的特色,必然便要更改甚至是推翻前任皇帝的决策,撤去前任皇帝任用的老臣,换上一批自己信任、效忠自己的新面孔。往往在这时候,两任皇帝之间便会产生一些微妙的矛盾。孝宗韬光养晦多年,从五岁入嗣宫中,等了足有三十年,方被立为皇太子,同年即位。这三十年中,他收敛锋芒,不事张扬,三十年的漫长等待,培养了他善于忍耐的性格。因此,他即位以来,并没有立即迫不及待地大施新政,而是缓慢却又坚实地在朝野上下烙下自己不同于高宗的印记。
赵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皇太子赵已于去年七月故去,我对这个孙儿一向喜爱,可惜天不假年,徒呼奈何。庆王赵恺、恭王赵都已应召回京,不知你打算立他们中间的哪一位为皇太子?”
赵道:“儿臣以为,立皇太子不宜操之过急。”
赵构道:“依朕之见,长幼有序,既然儿不幸早夭,按我朝惯例,便该册立次子庆王赵恺为皇太子,你意下如何?”
“儿臣还是以为此事暂缓为宜。但恐储位既正,人性易骄,即自放纵,不勤于学,浸有失德。儿臣之所以迟虑不决,便是欲其兄弟二人练历庶务,通古晓今,再择其贤者而立之,以免传国非人,后悔莫及。”
“莫非你认为赵恺有甚做不得皇太子之处?”
“赵恺心胸狭小,狂妄自傲,从面相看,福气差薄。”
“恺儿在邀日楼痛殴当朝丞相汤思退的独子汤勉族一事,父皇难道不知?”
高宗一脸惊诧,道:“竟有此事?什么时候发生的?”
“一个月前,就在恺儿回京城为他兄长奔丧的第二天。”
“所为何事?”
“说来真是荒唐可耻。事情全为抢夺一名邀日楼的妓女而起。那邀日楼据闻乃是京城声名最著的青楼。恺儿回京的次日,便急不可待地慕名前往,并点名要邀日楼的头牌唐安安作陪。不料当时唐安安正在房内服侍另一位客人。恺儿妒火中烧,不顾众人拦阻,冲入唐安安房中,从床上揪起那位嫖客便是一顿狠揍。那嫖客便是当朝丞相汤思退的独子汤勉族。他认出恺儿的身份,没敢还手。恺儿不依不饶,又兼练过武功,愣是将汤勉族打得重伤卧床、至今未起。” 关于汤勉族的伤势,孝宗隐瞒了最为重要的部分。赵恺蓄意为之的连续重踢在汤勉族裤裆内的十数脚,已经注定汤勉族今生再也无法人道,这也难怪汤思退会狂怒不止。正所谓逢见瘸子不说拐,路遇和尚休言瓢。他担心提及此一部分,触到高宗的隐疾。上至天子,下至庶民,只要是男人,对自己的性能力都持一面倒的意见:只宜夸大,不能贬低。
高宗大声道:“恺儿每天都到德寿宫给朕问安,怎不见他提起此事?”
“此事又不光彩,他怎敢向父皇提及?”
高宗叹了一口长气,道:“这乱子可闯得不小,若是打伤寻常人家的儿子倒也罢了。汤思退乃是多年朝臣,德高望重,如今他又是集丞相与枢密使两大显职于一身,于江山社稷立功匪浅,连朕对他也敬重三分。汤勉族乃是他独生儿子,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还金贵。恺儿如此胡闹,那汤思退如何肯依?他可曾向你告状申冤?”
孝宗取过两卷画轴,在桌上徐徐展开,“父皇,就先过目这两幅画。”
第一幅画,从墨迹绢色判断,当作于三四年之前。画上为一个正在抚琴的年轻人,相貌颇为英俊,瘦长的脸,双颊凹陷,眼神轻佻,华衣锦袍,一望即知乃是一位显赫的贵公子。
高宗道:“这人我识得,这是汤思退的儿子汤勉族。”
孝宗接着展开另一幅画,笔墨尚且新鲜,显然刚画毕不久。画幅巨大,画上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位几乎赤身裸体的男子,大小与真人无异,只在下体围了一块麻布,男子浑身伤痕累累,触目不是红肿,便是淤青。鼻梁坍塌,从歪咧开的嘴唇望进去,望不见门牙,下排的牙齿也有三颗只残留半截。整张脸高高肿起,犹如发酵后的馒头,只是在颜色上,比不了馒头的白。两个眼眶如同两个幽深的黑色洞穴。一只眼睛紧闭着,因为上下眼睑的肿胀而无法睁开,另一只尚能睁开的眼睛,则放着怨恨而凶残的光,仿佛能穿透绢纸,直射入观者心中,令人不寒而栗。画工极尽画笔之神妙,每一处伤痕都刻画得细腻逼真。即使遭遇严刑拷打之后的囚犯,看上去也会比这画上的男子体面几分。
高宗不忍再看,吩咐孝宗将画收好,又问道:“这画上画的又是谁?简直不成人形。”
孝宗道:“这画上画的不是别人,还是汤思退的独生子,汤勉族。”
高宗长叹一声,幽幽说道:“如果汤勉族果真伤得如画上所绘的这般严重,则恺儿下手实在是过于狠毒了些。”
孝宗道:“此画乃是当朝丹青圣手苏汉臣所绘,汤思退将苏汉臣重金延请到丞相府中,命他坐在汤勉族的病床前,把他所看到的一切均如实画来。苏汉臣足足画了五天五夜,可谓费尽心思。儿臣虽未去丞相府探望过,但想来这画上所画,纵然与事实稍有偏差,但也相去有限。”
高宗道:“这画又是如何到你手上?”
孝宗道:“十天前的一次早朝,汤思退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这两幅画呈给儿臣,然后便一直托病不朝。儿臣虽对汤家数加赏赐,又为汤勉族加官晋爵,但看来汤思退依然怨气未消,还是不肯上朝。他这是在将我的军呀。他到底要朕如何才能心平气和下来? 难不成把恺儿也毒打成汤勉族那般模样,他方才心甘?”
高宗道:“你也不必太过激动,你固然不宜出面到丞相府一行,向他当面赔罪,朕这把老骨头却是不妨。朕连夜带上恺儿,亲自登门,向汤思退当面赔罪,想必总能让他心里开解些。再晓以大义,如今国事纷繁,正在用人之际,不可因一时意气之争,而误了国家大事。”
孝宗道:“如此有劳父皇。父皇出面,更胜儿臣百倍,可谓给足了汤思退面子,他若是再不就着这个台阶往下,未免便太不知好歹。”
孝宗又道:“自金使被杀以来,我朝与金国的关系便急转直下。金国以为金使雪仇为借口,在边境布驻重兵,以发动战争为要挟,提出亘古未见的巨额赔偿,且要割去我朝唐、邓、海、泗四州之地。杀害金使的凶手迄今尚未找出。因此,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正面迎战或割地赔款。金人亡我之心不死,宋金之间必有一战。”
高宗道:“两国之间,开战易,和睦难。开战一事,须从长计议,不必乘快,要在坚忍,终于有成。”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眼下与金国正面交战的时机的确尚未成熟,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以忍耐为上。儿臣以为,可寻一能言精干之人,与金国人谈判交涉,看能否将赔偿降到合理的能够接受的范围内。儿臣本属意于汤思退,但倘若汤思退仍旧称病不出,儿臣恐怕只好将与金国谈判的重任全权委托给虞允文了。”
高宗道:“虞允文乃抗金名臣,采石一战功盖当世,金人对他恨之入骨,且他性格刚烈,宁折不曲,恐怕不宜启用他与金国谈判,恐招金人之怨。汤思退资历深重,圆滑周到,又曾数度出使金国,对金人了解颇深,当是与金国谈判的不二人选。看来,朕今夜更有必要到丞相府一行,说动汤思退当此重任。”
11
时间:酉时整,初刻(按今日计时,当为下午六点十五分)。
地点:皇宫之内,粟湖之上。
日已没,长天如灰幕,隐约透出些微弱的星光。杭州城内华灯初上,自粟湖远眺,城中灯火如从一口深井里飘起,将天地之间的空白温暖地填满。晚风轻拂粟湖的水波,荡漾追逐,千年后的那个年轻男子对此无以比拟。高宗和孝宗之间的深谈从纵论天下大势移转到赵姓家事。然而,对皇帝而言,家事和国事怎能分开?家事就是国事。
高宗道:“恭王赵也该从云南回来了吧。”
孝宗道:“儿辞世次日,儿臣便已遣人分赴云南与襄阳召儿与恺儿回京,恺儿是今年一月初九回到京城的。儿须从云南回到京城,路途遥远,艰险难行,所以儿才延迟到前日方到京城。”
“赵既已回京,怎么也不来给朕请安?是不是已经把朕这个老头子给忘得一干二净了?恺儿回到京城的当天,便到德寿宫里给朕请安,兄弟两人一比较,便足以显出赵的薄情寡爱。今日他不将我这个太上皇放在眼中,日后,如果你也退朝传位予他,恐怕他也不会再将你放在眼中。”
“父皇言重了。想是儿旅途劳顿,身体欠佳,在家静养,这才一直未曾到德寿宫来给父皇磕头问安的。”
“你还在袒护着他。就算他身体劳累,给朕请安的气力总还是有的吧,从恭王府到德寿宫,也就五六里路程,而且有车马服侍,不须他步行,他分明就是懒得过来。如此疏于礼数,让朕好生失望。”
“父皇尚请息怒。这事的确是儿的不是,儿臣难逃管教不严之咎。明日我便派高公公去恭王府上,命他登门向父皇请罪,任由父皇责罚。”
“这又何苦呢,他既然已经忘了朕这个无用的老人,就让他继续忘下去好了,要是你传旨令他来德寿宫向朕请安,倒显得朕心眼太小,稀罕他来请安得不得了。讨来的礼数,受起来也令朕心里别扭得很,还是不要为好。”
“父皇,儿只是一时糊涂,缺少计较,还望父皇秉着一颗慈爱之心,原谅他这回的过失,给他一个负荆请罪的机会,以好让他经过父皇的责罚教训,能够迷途知返,重获父皇的宠爱,儿出镇到云南,一去便是三年,那云南乃是穿乡僻壤,教化不及之地,怕是儿近墨者黑,也沾染了些那里野人蛮民的恶劣习气。这次儿回京,儿臣正要着学士院几位大学士好生监督他用功苦读,重学孔孟之礼,再习圣贤之道。”
“朕这四位孙子里面,恪儿死得最早,剩下的三个,朕最喜欢的还是庆王赵恺,你母后对他也是倍加疼爱,从小他便爱陪伴在朕周围,陪朕说话解闷,哄朕开心。至于恭王赵这孩子,生性孤僻,沉默寡言,不苟言笑,毫无半点少年人该有的天真烂漫,也不知道他成天在想些什么。每次看到他,朕心里都觉得很不自在,朕实在不明白,你为何要对这样一个孩子青睐有加,甚至不惜为他动起了越次建储的念头。”
“儿虽然话语不多,也不爱玩耍,但却勤于问学,姿质极美。与讲官商较前代,时出意表,讲官自以为不及。其英武之气,每令儿臣思想起昔日儿臣年少的情形。父皇当年能对儿臣错加厚爱,为何却不能欢喜儿?”
“当年你入嗣宫中,朕偶尔对你过于严厉,甚至责罚时有失公允,你都能面无愤色,坦然承受,仍然能朝夕陪伴朕躬左右,和颜笑面,终日不倦。孔子言:色难。诚哉斯言。而你却能以行动践之。朕能有你这样的儿子,也是朕人生的一大幸事。”
“儿臣侍奉父皇,乃是天经地义。儿臣虽然为伯父秀王所育,却是由父皇所养所教,儿臣能有今日,全仗父皇所赐。”
“在这一点上,儿与你实在相差太远。欲日后入继大统,登上九五之尊,必须才德兼备,缺一不可。有才方能治理国家,抵御外侮,有德方能镇慑众臣,表率四海。恭王之才学姑且不论其高低如何,仅就其德行而言,"奇"书"网-Q'i's'u'u'.'C'o'm"实在令朕忧虑,在他留守京城、尚未出镇外藩之时,便难得光临德寿宫一趟。他大概是对朕怀恨在心吧,然而即便对朕再有怨愤,也不能废却礼数,罔顾人伦,没有容人之量,怎来服人之德。”
“儿怎敢对父皇怀恨在心?简直是大逆不道。”
“儿怨恨朕也自有他的道理。怪只怪当年朕误听太医皇甫坦之言。皇甫坦入宫之前,原是云游四方的道士,曾于荆南知府李道家中盘桓数日,得见李道之女,唤作凤娘,一见之下,惊为天人,叹道:此真天下人母也。后皇甫坦入宫,数次在朕面前极言此女之美貌贤德,朕一时偏信,便为恭王求聘为妃。殊不知,这李凤娘泼辣善妒,喜怒无常,对恭王管束甚严。夫妇两人如同天生的冤家对头,动辄吵架,甚至动手互殴,弄得宫闱不宁,传为朝野笑柄。恭王因为娶了这一门晦气亲事,心里自然不悦,便怪罪于朕这个爱管闲事的媒人。”
高宗继续说道:“虽然朕这个媒人的确有乱点鸳鸯谱之嫌,然而妇人终究是妇人,做夫君的怎能如此软弱,任由一个女子骑在头上,作威作福。如果做妻子的敢无理取闹,便该拿起鞭子,狠狠地将她抽打一顿,她自然便会老实听话起来。做丈夫的没有德行,自然得不到妻子的敬重,所以李凤娘才敢在恭王面前骄悍跋扈,如此畏缩惧内,在赵姓皇族中,他可称得上是头一个了。虽然,这是他们小两口之间的事情,你我不便插手。但如果恭王连自己的家务事都处理不好,又怎能安心地将祖宗千辛万苦打下来的基业交到他的手中。说不得,李凤娘便可能是下一个吕雉,下一个贾南风,我大宋江山恐怕不劳金兵过江来取,也自毁于外戚佞臣之手。”
孝宗赵面色凝重,高宗的话堪称语重心长,思虑深远,让他无从辩驳,他也禁不住产生了一丝动摇:难道赵真的不该被立为皇太子?难道越次建储真的是一个错误?太上皇如此明确地反对立赵为皇太子,我是否还应该一意孤行呢?好在立皇太子一事不用太着急,兹事体大,宁缓一年,不急一日。孝宗赵决定还是静观其变,给庆王赵恺和恭王赵多一些时间,听其言,观其行,然后再做定夺。高宗也知道孝宗不会轻易改变主意。想当年自己在确定孝宗和恩平郡王赵谁为皇太子之时,也曾犹豫徘徊了二十五年之久。因此,面对孝宗的左右为难、难作取舍,他也不便多言。
夜幕渐次拉开,露出闪烁的星辉,如坠在夜神之裙上的珍珠,遥向唱和。晚风含露,带来飕飕的凉意,远山已经与夜色融为一体,提着灯笼侍立在水天境界长廊上的内侍们正翘首以盼,但却又不敢开口请求两位圣上回驾,生怕扰了两位圣上游湖的雅兴。几只大雁低鸣着从皇城上空飞过。
孝宗道:“父皇,夜色转凉,湖上风寒,不如就此回舟。父皇龙体倘有微恙,儿臣死罪。”
高宗道:“也好,回舟上岸吧。”
于是,孝宗重拾船桨,水面溢起无声的波浪,一叶龙舟,在苍莽夜色下,向着灯火阑珊的水天境界徐徐驶去。龙舟上的两位皇帝,都在想着各自的心事,谁也没有再说话。
12
时间:亥时整(按今日计时,当为晚上十点整)。
地点:无名山庄,灵犀别院。
宁心儿临睡前,犹在念叨着:“我的生日,他还记得吗?”
13
时间:子时初,二刻(按今日计时,当为晚上十一点三十分)。
地点:丞相府。
高宗携同庆王赵恺步出丞相府大门,高宗笑容满面,这次拜访一如他所期望,圆满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