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皇子争宠
这一日是二月初十。
这一日,皇历上写道:申命互禄,癸命进禄,喜神西北,福神西南,财神正东。宜安床、动土、挂匾、会亲;忌嫁娶、远行、安灶、祭祀。
1
时间:辰时初,三刻(按今日计时,当为上午七点四十五分)。
地点:无名山庄,灵犀别院。
宁心儿从一场酣睡中醒转,她睁开眼睛,带着些初醒的茫然。早春温暖的阳光透过占据半面墙壁的落地纱窗照射进来,铺满地面和床衾。金色的阳光像一群无声的精灵,在升腾、在飞舞,无处无时不在将欢乐传播。新的一天已经来临,时间的更迭演进如此顺畅而流,难免让年轻的宁心儿产生恍惚的错觉。她试图把昨晚所做的梦给想起来,但是徒劳无功,无论她怎么努力,却始终也想不起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梦。她确信是做过梦的,只是那梦曾经出现过,现在又消失了,就像是一个匆匆的过客。她不免有些遗憾,有些惆怅。等她放弃将梦从遗忘之川唤回的努力之后,这才注意到满屋子如鲜花般怒放的阳光。她于是一下子变得开心起来,觉得自己正处于世间最温暖的包容之中,刚才的遗憾和惆怅也一扫而空。她甚至向着确实而又虚无的阳光露出甜蜜而美丽的笑容。
她侧耳倾听,房间外面安静得出奇,整个山庄也是安静得出奇,只有隐约的几声鸟鸣。平时的这个时候,山庄里可都是热闹得很。她心里开始隐隐觉得不安,再从窗户眺望西湖,只见湖面上已是大小船只密布,诸色画舫云集。白堤上人头攒动,有行色匆忙的担夫,有步履悠闲的游客,与平时所见的景致大同小异。宁心儿寻思道:“莫非山庄里的人都出门去了,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里?”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她反而越想越恐惧,急忙披好衣裳,推门而出。
宁心儿一出门,看见侍立在门口的两个小丫鬟,她的心方才稍微安定了些。
两丫鬟恭声问候道:“小姐起床了?”一边说一边会心地相视偷笑。
宁心儿问道:“你们笑什么?”
“奴婢是替小姐高兴。”
“我有什么事好值得高兴的?”
丫鬟道:“奴婢不能说。孟叔交代过,等小姐起床后,奴婢们侍候小姐洗漱梳妆,其余的事情,过一会儿小姐自然便知道了。”
宁心儿道:“故弄玄虚,古里古怪。”又问道,“三公子呢?”
丫鬟答道:“公子想必还在酣睡,未曾起来呢。”
宁心儿咬牙道:“这个懒虫,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贪睡,无可救药。”她生起气来。今天是她的生日,三公子却依然如往常一般,早睡晚起。“他肯定早把我的生日给忘了,实在可恨,罪大恶极,我定轻饶不了他。” 在丫鬟为她梳妆之时,她气呼呼地说道。
两个丫鬟在她背后又掩嘴哧哧偷笑。她在镜中看得分明。“你们还好意思笑,就算公子忘了,你们也该提醒一下他才是。人家一年才过一次生日,可不想连个祝寿贺喜的人都没有。”
丫鬟也收起笑容,施礼道:“奴婢们给小姐祝寿。祝小姐寿比南山,福如东海,永远年轻,永远美丽。”
宁心儿依然闷闷不乐,全天下的人都可以忘记她的生日,不在乎她的生日,但唯独有一个不可以,永远只有他,绝对不可以。
梳妆已毕,孟叔求见。叫他进来。
孟叔手举纯金托盘,托盘上却只是一块洁白的丝巾。孟叔道:“老奴给小姐请安。”
宁心儿道:“孟叔,请安就请安,拿条白色丝巾来,有何用意?想请我上吊不成?”
孟叔道:“小姐折杀老奴了。老奴斗胆,敢请小姐将这丝巾蒙住双眼,老奴要带小姐去一个地方。”
“岂有此理!孟叔,我看你何止是斗胆!你就快赶上常山赵子龙,浑身都是胆。这种无礼的要求你也说得出口。凭什么要我蒙住双眼?难道我是贼,要防范着我不成?”宁心儿本来就心情欠佳,这下正好将怒气撒在孟叔身上。
孟叔似乎早已料到宁心儿会有如此过激的反应,他不慌不忙,赔着笑脸道:小姐请息怒,就算老奴胆子比常山赵子龙还要大上许多,也不敢故意来招惹小姐生气。老奴之所以有此不情之求,其实乃是出于公子吩咐。
“公子?公子在哪里呀?他不是还在丧尽天良地睡大觉吗?边流口水边做他的春秋大梦。他怎么吩咐你呀!难道他托梦给你不成。”
“是公子昨天就吩咐下的,老奴只是奉命行事。”
“就算是他吩咐的也不行。我为什么要听他的话?他叫我把眼睛蒙住,我偏不,我才不稀罕他要你带我去的地方呢。”她虽然心里很想去,但嘴上却不服软。
孟叔老眼毒辣,早猜到宁心儿的真正心思,他朝两个丫鬟使一眼色,两丫鬟心领神会,对宁心儿好一番哄骗怂恿。
宁心儿不经哄,道:烦不过你们,那就去吧。那地方远吗?
孟叔道:不远。
不远是多远?
就在这山庄之内。
山庄内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水,我无不烂熟于心。蒙住我的双眼,岂不是多此一举?
老奴敢打赌,老奴要带小姐去的地方,小姐却从来未曾见过。
好,我倒真要看看,这山庄里面还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请小姐跟老奴来。
丫鬟搀扶着蒙住双眼的宁心儿,孟叔在前面带路。
宁心儿虽然眼不能见,鼻子耳朵却没闲着,随着步伐的前进,她闻到不同的花香,梅花、茶花、杜鹃……她听到流水声、风声、鸟声、树叶声……她盘算着,刚刚走过的是起风斋,又绕过了天脉石,走过了曲薮桥,再穿过了紫竹轩,香远堂,庆春堂,又往山上行,经过子虚园,龙归亭。再往上走,便到了孤山之巅的天遗坪。
2
时间:辰时整,二刻(按今日计时,当为上午八点三十分)。
地点:无名山庄,天遗坪。
孟叔到了天遗坪,停下脚步,丫鬟随之也停下。
宁心儿也不急着将蒙眼的丝巾摘去。说道:“孟叔,你带我来的就是这里?”
“回小姐的话,正是这里没错。”
“孟叔,你带我到天遗坪来做什么?”
孟叔惊讶道:“小姐居然记得所有走过的路程?”
宁心儿道:“那是当然。我看咱们还是回去吧。整个山庄里面就数这天遗坪最没看头,十数株参天古柏合围的一块空地,十余亩宽广,既无建筑,也不植花卉,都不知派何用场。有什么好看的。”
“小姐最后一次到天遗坪是什么时候?”
“就在昨天。”
“今天的天遗坪可大不一样。”
“能有什么不一样?”
“请小姐睁开双眼,一看便知。”
丫鬟帮宁心儿解开蒙眼的丝巾。
宁心儿睁开了属于她自己的眼睛,再连眨数下,又复睁开。她看到:一夜之间,原本平整如镜的天遗坪上,已赫然耸立起一幢三层楼阁,高约十丈,仰望有通天之感。楼前台榭环绕,辉煌壮观,恍若仙宫。楼顶之上,悬有一大块巨大的红绸,不知遮蔽着何物。尚未散尽的山间薄雾,如仙女的霓裳,绕楼飘舞,半隐半现。每层楼阁为屋五间,十二架,修六丈,广八丈四尺,通体晶白如玉,柔光蔚然。台榭之前,不再是空地一片,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花海,连绵延伸,香气四溢,花海只有一种花,百合。花朵洁白淡雅,花枝修长翠绿,正是宁心儿最喜欢之花。花海中辟出一道花径,直通一夜新起的楼阁。
无名山庄上下三百余人站成两排,挂笑容于脸上,站在花径两侧,齐向宁心儿望来。
如此多的目光,让宁心儿脸上微微一红,甚至有些不自在。
三百多人齐声叫道:“恭贺宁姑娘十八诞辰。”其势如惊雷,山间群鸟翔而后集。
宁心儿一笑,灿烂无以复加,楼台百合均为之失色。
孟叔和两个丫鬟也喜笑颜开,他们也自有快乐。
三公子就站在楼前的台阶之上,一袭白衣,远看似与楼台融为一体,难以分辨,然而他那星辰瀚浩的双眼,却能击穿雾霭与时空,掀起宁心儿的剧烈心跳,他脸上是孩子般顽皮的笑容,又稍许透出些扬扬得意,为着他精心准备的这一切。
宁心儿知道众人都在等待着她,一直在这里静静地等待着。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这样等了多久,而他们居然仍是发自内心的欣喜,并不见丝毫怨色,她的眼睛不禁有些湿润,她甚至想远远逃开,逃离众人的关爱与好意。眼前的所有已经大大超越了她的期待,反而让她难以承受,过分的美丽,往往第一反应却是恐惧,然而她不得不向前走去,这是属于她的一天,这一切都是为她而有,正如人为她在,花为她开。她尽量放慢步伐,平静自己汹涌的内心,她左顾右盼,借此来掩饰自己的紧张不安。她的目光,从花朵上掠过,从飞翔的鸟儿身上掠过,从雾中朦胧的树枝上掠过,从一张张熟悉的热情的脸上掠过。
她走向那个人。
她走向那个在道路的尽头等待着她的人。
她走向那个用眼神和微笑迎接着她的人。
她走向那个她如此深爱却总也无法把握的人。
她走向那个在亿万人中选择她疼爱她纵容她的人。
她觉得这是一场梦,也许正是早上她极力想记起却偏又忘却了的那场梦,她正在梦中行走,轻飘飘地,有些眩晕……
她感觉不到石阶,尽管绣鞋已经踏在石阶上面。
她感觉不到泪水,尽管泪水已经盈满双眼。
她看见在雾气中神光夺目的三公子正向她伸出手来,如同远古的召唤,她将手下意识地放在他的掌心,一股暖流从指尖传入,瞬即充溢她的全身,仿佛一种魔力,给了她无穷的信心和能量。因为爱上了这个男人,她也随之爱上自己的命运,并安于其中。
尘世间的幸福,概莫过如此,庸碌的人啊,倾听你的内心,你是一只迷途的羔羊呀,你思念轻柔的皮鞭,你思念温暖的羊圈。那些无法幸福的人,是因为他们总是缺乏信任,他们的两眼紧闭,双耳深塞,固守着自己的孤独,只因为那孤独乃是他唯一的所有。让我告诉你,你转告他们,有一种欣喜,从内心的深处焕发,如同火炬照亮幽暗的隧道,激发全身的每一块肌肤,每一根毛发,而有一种更大的欣喜,无处不在,无时不有,它并不来自内心,也不来自你自身,因为你已将自己奉献,交给你的归宿,你的所终,你就是欣喜的一部分,你就是欣喜。以上乃是废话一通,姓瞎名白字扯淡。
宁心儿好生抽泣了一阵。她顾不上仪态,也不在乎那么多人看着她,她就是想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
雾渐渐散去,白玉般的楼阁在明亮的光照下更显剔透华美。百合花瓣上犹带着露珠,点点滴滴。
宁心儿哭罢,道:“你怎么没在睡觉?”
三公子道:“今天是你生日,我怕你揍我,所以就起了个大早。”
宁心儿破涕为笑,道:“算你有良心,我还以为你早把我的生日忘到九宵云外去了呢。”
“说的没有错,我是把你的生日忘到九宵云外去了。不过,我是神仙嘛。所以我就飞到九宵云外,又给取了回来。”
“净说大话。我问你,昨天这里还是空地一片,一夜之间,怎会变得如此富丽堂皇?这花是从哪里来?这楼又是谁人造?”
“过一会儿再给你解释,你先把那楼楣上的红绸解开。”
红绸上有一根红绳直垂到地面,三公子将红绳交到宁心儿手中,宁心儿使劲一拉红绳,整块红绸便被揭开,露出一块金色牌匾,上书三个大字——如心楼,却并无落款及印鉴,其字潇洒出尘,矫矫沉雄,有如天马脱御,追风逐电,又似银河奔流,夹涌群星,字字欲飞去,直抵南天门。眼睛明亮的更可看出,这三字并非用刻刀翻刻于匾上,居然是直接用毛笔,将字写入厚重的木头里面,传说中的入木三分今日真实再现于眼前。以毛笔之至柔至软,入木头之极硬极密,尚能做到如书于纸上的流畅自如,转折变幻间,殊无半点凝滞生涩,则撰写此牌匾之人的内力,端的是可惊可怖。
宁心儿也不由唱彩道:“好字,与此楼堪称绝配。真不知乃是当今哪位书家的手笔。”
三公子眉飞色舞道:“我。一直是我。”
宁心儿瞬间改口道:“这么丑陋不堪、难以入目的字,你也有脸写出来,还拿出来给人看,又挂得那么高,你难道一点也不害臊?” 她也不说字丑陋在哪里,只要是三公子做的事情,她总归会下意识地贬损一番。
三公子在宁心儿面前,早已练成“八风吹不动,唾面任自干”的忍耐神功。他也不生气,只是顺着宁心儿的话茬,往下说道:“字虽然是难看了些,不过名字却是为你而取的。这如心楼,便是小的送给你老人家的小小寿礼,还望你老人家笑纳。”
宁心儿笑道:“曹小三,你对我这么好,我该怎么报答你才好呢?”
“给我衔草结环,做牛做马?”
“呸,你想得美,你给我做牛做马还差不多。不过,你送我一幢以我名字命名的楼,那我也送还你一幢以你名字命名的楼,你意下如何?”
“如此厚爱,愧不敢当,惶恐惶恐,善哉善哉。”
“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不收也得收,不收砍死你。”
“既然你以暴力相威胁,那我就屈服了吧。敢问你打算何时将你应允之楼送将与我?”
“就是现在,我马上就可以送给你。”
“哦?那楼唤做何名?又在何处?”
宁心儿晃动脑袋,眼珠乱转,吊足三公子的胃口,三公子也跟着宁心儿晃动着脑袋,倒也不显得太着急。
“那楼就在你眼前,你为何还视而不见?”
三公子原地三百六十度大转圈,极目四望,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于是乎一脸迷惘,道:“没看见。莫非是海市蜃楼?”
“我送你的可是实实在在的楼。笨啊你,我把那楼的名字告诉你,你自然便能看见了。”
“愿闻其详 。”
“那楼也是以你的名字命名,就叫做三楼,”宁心儿指着新建的如心楼,从下往上数将起来,“你看,一楼,二楼,三楼,我没骗你吧。”
三公子恍然大悟,继而哈哈大笑,道:“好礼,好礼。对此当尽三百杯,对此当倾一江水。痔疮腋臭不用愁,宝善宾馆上三楼,走。”
三公子牵着宁心儿的手,也不见他作势,便已带动宁心儿一起飞向空中,宁心儿只感觉有一股强大而温柔的力量引导着自己向天空而去。她先是惊叫一声,马上发现自己其实既稳妥又安全,她所要做的,便是保持优美的仪态和从容的风度。
风吹拂两人的衣衫,也舞动着宁心儿的秀发。孤山之巅,在地面的人仰望着天空下两个肆意飞翔的年轻人,只觉得他们越来越高,越来越远,突破人类的极限,如同传说中的神仙翩翩而飞。
他们已经飞到与三楼齐高处。三公子道:“心儿,我们到了,我带你过去。”
宁心儿不情愿地道:“不要,我还要再高些。”
“这么高足够了。”
“可我还想再飞高些。”
“下次我保证带你往更高的地方去,今日就到此为止,还有好多人在等着给你祝寿呢。”
“那好吧,你说话可要算话。”
3
时间:辰时整,三刻(按今日计时,当为上午八点四十五分)。
地点:无名山庄,如心楼。
如心楼,三楼,三公子服侍宁心儿坐下。三楼之上的陈设,古雅奢华,精美绝伦,处处可见营造的苦心。宁心儿张望许久,方才大梦初醒,问道:“那些造楼的工匠和植花的园丁现在何处?我可要好好地谢谢他们。仅一夜的时间,便将原本空无一物的天遗坪,以妙手幻化为人间仙境,定是费尽了心思,耗尽了气力。”
“他们一夜劳累,一个个面容憔悴,衣衫褴褛,怕污了你的眼睛,坏了你一天的好兴致。是以一完工便先行告退。不过你不必过意不去,我早已替你谢过他们了。”
宁心儿道:“曹小三,你也一定花了许多心血,把这一切设计得尽善尽美。真是多谢了。”
三公子却并无得意之色,看着孟叔,道:“孟叔,尚缺一幅画。”[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宁心儿道:“什么画?”
孟叔回答道:“公子请京城著名画师苏汉臣为小姐画了一幅巨画,欲悬于这如心楼的中堂之上。按照道理,昨晚苏汉臣便应将画送到,也不知是何缘故,他一直耽搁到现在还没来,看样子,也是不会来了。”
三公子叹道:“终于还是出了差错。不过也只算是白璧微瑕,心儿,你不必沮丧,下次我再找别的画师替你重新画过。”
“不好,我长这么大,还没人给我画过像呢。明天我要你陪我到苏汉臣家里去,看看他到底替我画了没有。要是没有,就叫他马上补画,你那么厉害,一定有办法的。”
三公子道:“好的,明天我陪你去。现在,寿星佬,等着收礼吧。”
“收礼?谁送啊?”
“一批不请自来的宾客,要前来为你贺寿,不仅你不认识,很多连我也不认识。人家大老远来京城一趟,总不好将他们拒之门外。” 三公子说完,向孟叔点一下头。
孟叔早会意,朝楼下一拍手,便有人点燃从十丈高的左右屋檐直垂而下的两长串鞭炮。旋即,喜庆的鞭炮声扈拥着火药的香味,在孤山上下弥漫回荡。
宁心儿居高临下,举目远望,见白堤上一条逶迤的人龙正拐入孤山,拾级而上,朝无名山庄大门走来。
从大门口传来洪亮的唱名声:“少林派到。”一路上迎接宾客的仆人们将话语向天遗坪这边依次传来:“少林派到。”仿佛这四个字长了腿一般,从大门口一路传将过来,此处方歇,另一处马上接着响起。
不一会儿,一个和尚在孟叔的引导下来到三楼,向三公子施礼,道:“贫僧惠施,奉敝寺方丈园性大师之命,来此为宁姑娘祝寿,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他送来的礼物是一尊纯金打造的弥勒佛。惠施说道:“这尊佛像,经敝寺圆字辈的九位师叔伯开光,念经加持,历七七四十九夜,愿它能保佑姑娘长命百岁,福泽无尽。”
宁心儿笑眯眯地将礼物收下,道:“谢谢大师的好意,不过我不用菩萨保佑,我有三公子保佑就足够了。”她说着拿眼去看三公子。三公子连忙挺直腰板,面容严肃,做威武状,宁心儿又道:“不管怎样,还是要谢谢大师。”
三公子也道:“大师一路辛苦,请至二楼奉茶。”
惠施和尚合什行礼,由孟叔领引而下。接下来,又有武当、昆仑、峨眉等数十个武林门派的代表依次被领上来,献上寿礼,为宁心儿祝寿。一个多时辰过去了,这才完结。
宁心儿对三公子道:“我不认识这些人,他们为什么要给我送礼物啊?”
三公子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江湖中的人胆子大概比较小吧。我想他们一定是害怕你武功盖世,万一你什么时候不高兴了,将他们门派上下来一场灭门惨剧。所以他们未雨绸缪,预搔待痒,先来贿赂你,让你不忍心对他们下手。”
宁心儿道:“你少来取笑我,我跟你说正经的呢。他们为什么要送我礼物?”
三公子道:“我不好意思说。”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说。”
“其实是因为他们都很仰慕你。”
“胡说,你再敢贫嘴,我就把你从三楼丢下去。”
“你丢不下我,我武功还是有点高的。”
“无耻,那我把自己丢下去,这总行了吧。”宁心儿恼怒起来,她真的走到栏杆处,准备往下跳去。三公子没奈何,只得死拉活拽地让宁心儿回到她的座位。这期间,自然免不了很大量很大量的身体接触喔。实在是羡煞旁人啊,也包括我在内。
“说,他们为什么要送我礼物。” 宁心儿继续追问。
“你就不能装作不知道吗?你别管是谁送的,也别管他们为什么要送。不要问那么多,有礼物收还不好吗? ”
“不行,不明不白的礼,我就是收了也心里不痛快。”
正所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还是孟叔出来打圆场。孟叔道:“小姐,其实,这江湖中的各大门派多多少少都欠我家公子几分人情,可平时他们也没什么机会还这个人情,因为公子天纵奇才,无往不胜,也的确没有用得上他们的地方。所以,他们正好趁着小姐的生辰这天,登门祝寿,顺便也算是还了公子的人情。”
宁心儿笑眯眯地道:“曹小三啊曹小三,原来,我收这么多礼物,都是沾了你的光呀。”
“你可别这么笑,我心里发毛。你想发火就发吧,我认命,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地心茫然。请开金口,吼吧。”
“呸,你想得美,我才不对你吼呢。”
“你还是随便吼几声吧。不然的话,我的心就老悬着,小生怕怕。”
“你放心好了,在人前,你永远都是一家之主,高高在上的大老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可不敢发火,那岂不是让你下不了台。”
“你怎会生这么大的气?”
“我气你,我气死了。”
“可为什么呢?”三公子一脸无辜地问道。
“你欺负我,你自己欺负我还不够,还要叫这么多人来合伙欺负我,我过生日与他们有何关系?我又不认识他们,他们来这里又不是专为我而来,我只不过是他们讨好你的一个借口。”
三公子陷入沉思。宁心儿的反应为他始料未及,他原只是想让宁心儿开心,让她过一个终生难忘的生日。但想想她说的也不无道理。但这数百名武林各大门派的宾客,不远万里来到无名山庄,总不能不稍尽地主之谊,三公子再目空一切,也实在不好意思向他们下逐客令。
三公子没奈何,只得胡诌道:“我不是三公子,我是周幽王;你也不是宁心儿,你是褒姒。孤王但求爱妃一笑,别无他意。”
宁心儿也想到了那个烽烟戏诸侯的故事,便道:“你真是这么想的?”
“不错,我就是这个无道昏君,不爱江山专爱美人。”
三公子的几句话说得宁心儿心里舒坦了许多,她马上就又喜笑颜开,道:“你是无道昏君,那我就做一个祸国妖姬,嘻嘻。”
三公子长松了一口气,自顾擦汗不提。倾城唯待笑,要裂几多缯。凶险。
4
时间:未时初(按今日计时,当为下午一点整)。
地点:无名山庄,天遗坪。
如心楼,新罗白木,楼顶铺阵的七彩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幻丽的光彩,楼前开阔的平地上已经搭起了一个戏台子。戏台上乐班已经就位,正在敲敲打打,吹吹拉拉地调试着各色乐器,如心楼的一层,坐着的是无名山庄里的近百口仆人厮役。二层坐满了前来贺寿的江湖群豪。丰盛的酒菜都已备好,仆人和宾客们一边热烈地大吃大喝,一边等待着即将开场的戏剧,今天来献演的可是京城里最负盛名的戏班。平时在瓦舍里卖艺的时候,都是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往往只能听到声音,却从头到尾见不到人。好家伙,今日可看了个顶台。
如心楼的三楼,只摆了一张桌子,四张椅子,三公子和宁心儿各占了一张,还有一张椅子空着,是专为孟叔预留的,可孟叔忙着打理各类事务,哪里有空闲坐,第四张椅子上,坐着一个华贵少妇,金发碧眼,雪肤深目,不似中原人士。这少妇名叫南宫小莲,出身于江湖中声名显赫的南宫世家,是南宫老庄主的七女儿。
至于南宫世家的来历,武林中多有猜测。有的说是来自海外仙岛,因海水连年暴涨,仙岛即将淹没海中,这才乘舟来中原避难,有的说是来自波斯王国,因企图谋反被波斯国王驱逐出境,有的说是来自罗马帝国,为避战火而来中原。曹家与南宫世家虽是多年世交,但就连三公子对南宫世家的来历也是知之甚少,只知道他们从大食国而来,到中原落脚生根已近七十年,接连两任庄主均武功奇高,出招凶狠毒辣、诡异难测,其武功路数与中原各派迥异,因此也被江湖称为最神秘最招惹不得的武功门派之一。
南宫小莲一年前嫁给了当今丞相汤思退的独生儿子汤勉族。汤勉族是京城出了名的浪荡公子,新婚才几日,便时常夜不归宿,在外面风流快活。
十岁那年,三公子曾经在南宫世家的弑魔山庄住了好几个月,当时南宫少庄主南宫小寒,以及南宫小莲都是他的玩伴。几个孩子之间,结下了深厚的情意。
南宫小莲虽然嫁入汤家,成了汤家的少奶奶,有汤思退这个大靠山在后面撑腰,但她对三公子依然怀着与年少时一般无二的情感:又敬又怕。连她也说不清这种感情由何而来。她虽然知道自己既美貌又聪明,足够配得上世间的任何男子,但在她内心里,她却从来没有想过把三公子和自己平等相看。她从小就一直在仰望着他。而三公子在南宫世家度过的那九个月的光阴已经深深地刻在她的记忆里,成为她珍藏的秘密。虽然她已经做了两个孩子的母亲,但偶尔,当她翻动她那段遥远的记忆,依然会觉得又甜又酸,白皙的脸庞也会泛起隐隐的红晕。她怎会忘记,她和她的六姐和八妹是怎样地成天围在三公子的周围,为他的一举一动而深深着迷,虽然还只是小小年纪,便已经开始知道吃醋,而且是吃亲姐妹的醋,她想起小时候她还敢大胆地亲近他,牵着他的衣襟,闭上眼睛,放心而幸福地听凭他带自己去任何一个地方,而随着年岁渐长,物是人非,一切皆在改变,她不再是那个大咧咧的傻丫头,三公子也不再是那个平易近人的小男孩。她已经无法再去亲近他,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当她嫁到京城来时,心想终于可以经常和三公子见面了,然而,直到今年新年刚过,三公子才终于回到京城,回到无名山庄,而且,在身边已经多了一位美丽少女的陪伴。
不管如何,她还是很高兴接到邀请。在丞相府待得气闷,正好出来散散心,还能见到长久未见的三公子,再说,她也实在很想看看宁心儿,看看那个占据了她从小便梦想拥有的位子的女孩。三公子恭维她女大十八变,变成一个漂亮的小媳妇。宁心儿则毫无机心地欢迎她,一见面就亲热得不得了。拉着她的手说个没完。两个人一见如故,互相夸奖个不停,还就女红、水粉、琴棋书画、肌肤保养等话题交换了彼此的意见,并达成广泛共识。三公子和宁心儿对南宫小莲的丈夫汤勉族被揍一事都绝口不提。
宁心儿道:“南宫姐姐,有你陪我一起看戏真好,我们这无名山庄比不上丞相府华丽壮观,你可别因为我住的地方寒酸而嫌弃我这个妹妹才是啊。”
南宫小莲道:“妹妹说哪里话,我怎么会嫌弃你呢,我喜欢还来不及呢。平时在家里,也见不着什么人,都是些老婆子和小丫鬟,连个说话的对象也没有,心里怪无趣的。看来你和曹家三哥哥要在这里住段时间了。以后我们姐妹俩可要多亲近亲近才是。”
宁心儿拍手叫好,道:“好啊,好啊,改天一定要到姐姐府上去拜访。我成天跟曹小三在一起,他又是一个大懒虫,难得陪我出去玩玩,成天对着他,我都快闷死了。以后他要不肯陪我出去,我就找你陪我,好不好?”
南宫小莲笑道:“我求之不得呢。”
待楼下终于恢复平静。三公子摆摆手,于是戏班的乐师们开始操起各自的乐器,演奏起来。一个五十上下着灰色棉袍的男子走上台来,先向楼上弯腰行礼,然后清清嗓子,说道:“今日是无名山庄宁姑娘十八寿诞之日,我们戏班没别的能耐,就为宁姑娘唱一出华容道,贺喜贺喜。献丑献丑。”
当时三国故事已经深入人心,无论是说书、唱戏,都数三国的人物事迹最受欢迎。连三岁小孩都耳熟能详。偏偏又百听不厌。因此,那男子甫一说出华容道三字,楼下已是掌声雷动,齐齐叫好。
掌声渐渐消失,那男子换了一种腔调,与方才说话的腔调大不相同,而是抑扬顿挫都加倍夸张的说书腔。他整肃面容,朗声说道:“列位看官,话说当年赤壁之战,曹操统领八十三万大军,欲一举踏平江南,复归神州于一统。纵观其时天下,堪为曹操敌手仅孙权一人。刘备斯时不过是寄于孙权篱下的一名食客。眼看东吴便将纳土称降,殊不料当时曹操军中突然瘟疫盛行,军士死伤泰半,曹公以为上天降罪,又兼爱惜军士性命,乃尽烧船舶,不战而退。可恨后来史家无知,难以体察曹公的悲悯之心,反自作聪明,将那一场冲天大火归于东吴周瑜名下,使竖子妄得大名,今人也不加深究,信以为真,实大谬不然。话休絮烦,且说曹操大军撤归许昌,途经华容道,正遇关云长在此埋伏多时,欲生擒曹操,回营请功……”
男子话毕退场。报幕即罢,好戏便将开锣。看戏众人早已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这一出戏自一开始便与他们素常所知相悖。原来赤壁并未交战,乃是曹操主动撤兵。他们纷纷向身边的人打听:“你知道这回事吗?”“历史真的是这样子?”而被问者与问话者一般地迷茫。
三公子满意地看着楼下众人如同一锅炸开的粥,露出愉快的笑容。南宫小莲因为自小学习的乃是大食国文化,对中国历史不甚了解,便问宁心儿道:“心儿妹妹,曹操是谁?孙权和刘备又是谁?”宁心儿回答道:“这三个人是很早以前的人,分别是魏国、吴国、蜀国的皇帝。而这个曹操,还和曹小三大有关系呢。”
“什么关系?”
“曹操是曹小三的四十九世祖,这关系够大吧。”
南宫小莲掩不住的惊诧。而戏台上已是锣鼓齐鸣,梆子急敲,一个红脸的高大汉子带着四个绿衣龙套登上台来。
楼下众人屏住呼吸,等待着第一声开唱。
宁心儿对南宫小莲道:“南宫姐姐,那位红脸大汉名叫关羽,是刘备的结拜兄弟,也是他手下的一员大将。”
关羽耍了几个把式,亮了几次相之后,开始扬扬得意地唱道:
胯下赤兔马,
手中偃月刀。
头戴金冠凤翅飘。
凤眼蚕眉逞英豪。
关羽唱罢,楼下轰天叫好。有人赞道,关二爷就是关二爷,好一副英雄气概。
关羽叹一口气,道:“某汉室关羽,受军师诸葛孔明号令,来此华容道上,捉拿曹操。”
龙套帮腔道:“将军为何叹气?”
关羽唱道:
曹操八十三万大军下江南,
只落得十八残骑仓皇回返。
叹一声龙逢浅滩丞相失算,
虎落平阳怎过得关某此关?
一甩手,道:“曹操到此,禀爷知道。”关羽和四个绿衣龙套退场。
宁心儿盯着三公子直坏笑。三公子知道宁心儿在看着自己,但他竭力想装作浑然不觉。终于,他再也憋不住,也和着宁心儿一起笑将起来。
南宫小莲茫然问道:“你们笑什么?”
宁心儿道:“曹小三,这唱词是你写的吧。”
三公子得意地笑着点头。
宁心儿道:“一听就知道是你在捣鬼。只有你这个曹家后人,才会如此挖苦关羽。”
南宫小莲问道:“怎么挖苦了?”
宁心儿道:“姐姐有所不知。中国有句老话,叫虎落平阳被犬欺。关羽将自己比作狗而不自知,可见这人不聪明之至,浪得虚名至极。”
再看戏台上,四个青袍和八员大将簇拥着一紫袍男子上。那紫袍男子中等身材,甚是健壮,双目威严,顾盼之间自有睥睨天下的气势。
宁心儿对南宫小莲道:“姐姐,那位穿紫袍的便是曹操了。”
南宫小莲道:“可他和曹家哥哥长得根本不像。”
“那不是真的曹操,是伶人扮演的,就算是真正的曹操,也不会和曹小三太像的啊。毕竟一千多年过去了。”
曹操一亮相,楼上楼下的看客直呼看不懂。以往曹操都是一张脸涂得惨白,做奸臣的扮相。今天的曹操却是装扮得比关羽还要正气堂堂。虽然心里纳闷,但还是接着往下看吧。
曹操唱道:
在中原领人马八十三万,
实指望灭孙权踏平江南。
只叹天不遂愿壮志难满,
无奈北风凛冽天冻地寒,
瘟神下凡将士五去其三,
连年不休征战民心思安,
孟德心实不忍班师回还。
曹操唱罢,见前方有旌旗招展,便吩咐许褚道:“看看,前方是何人旗号。”
许褚张望,回曹操道:“那是‘关’字旗号。”
曹操:“如此说来,是那推车贩枣的关云长?”
许褚:“主公,待臣前去,将这个猪肝脸一刀砍翻,再作理会。”
曹操道:“且慢,我自有分寸。”
曹操又唱:
孤临阵退兵孙权烧高香,
谢天谢地东吴免被刀光,
偏世间斩不绝魑魅魍魉,
趁火打劫沿途伏兵暗藏。
笑只笑刘玄德太不自量,
还有那诸葛亮小肚鸡肠,
区区散兵游勇敢把路挡,
一群乌合之众自取灭亡。
这时,关羽贼头贼脑地登上台来,唱道:
耳边厢只听得人嘶马闹,
纵蚕眉睁凤眼仔细观瞧,
狭路上莫不是曹操来到,
小校前去打探快快回报。
关羽喊一声:“探来!”
探子张望一番,回见关羽,道:“报,来者果是曹操。”
关羽道:“可是不出诸葛军师所料,只有十八残骑,惶惶然奔向此地?”
探子道:“曹军人马虽少,但个个如虎似豹。”
关羽大惊失色,浑身颤抖,踉跄几步,险些摔倒在地。关羽道:“苦也,苦也,这可如何是好?”又唱道:
可恨诸葛孔明他自恃计谋,
说那曹营大军八十三万,
尽毁于赤壁一场火烧,
令关羽扼守华容道以逸待劳。
他还强关羽立下军令状,
擒不得曹操,定斩首不饶。
两军相见,正紧要关头。楼下众人已听到痴迷,早忘却了忠奸之分,屏息期待后事究竟如何。而在楼上,孟叔领着包温上前来。孟叔道:“公子,包大人求见。”
三公子回头看了看包温,点点头,道:“搬张椅子坐下,一起看戏。”
包温迟疑着,不肯就座。三公子却已扭过头去,继续看戏,对他不再理会。包温强忍着一腔屈辱,冲三公子背影急声说道:“公子,事情紧急,又有命案发生。”
三公子也不回头,淡淡地道:“包大人如果想看戏,就请坐下,静心看戏,如果包大人没心情看戏,我也不强求,就只有请孟叔送客了。”
包温愣了一头,这个年轻人居然把看戏视作比刑部办案更为紧要,而且言谈放肆,浑不将他这个刑部总捕头、五品武官、御赐紫金香袋放在眼里。他气得浑身发抖,幅度甚至比方才台上关羽的颤抖幅度更大一些。他心里暗暗发狠:总有一天,要是你小子有什么把柄落在我手里,看本官怎么折磨你,也叫你知道黑面神捕的厉害。就算你没把柄落在我手里,我也大可以对你栽赃陷害,反正你在朝中也无权无势。他通过对未来的臆想,多少平和了一下愤懑的心情。但同时他也发现自己处于一个很尴尬的位置,左右为难。如果乖乖坐下来看戏,等戏看完之后,再向三公子讲叙案情,那岂不是显得自己太没面子,像个下贱的杂役,任人摆布,听人使唤。如果愤而离去,倒是多少保住了些颜面,可是万一这案子破不下来,而且命案还持续发生,恐怕头上这顶乌纱帽却要丢了。俗话说,两害相权择其轻。然而究竟孰轻孰重,他却一时迷惘起来。
还好这时孟叔给了他一个台阶。孟叔道:“包大人且请坐,再紧急的事,也可以等到看完戏再说。三公子看戏时,最不喜欢被人打扰,方才你进门的时候,我就对你说过了。你偏不信,非强我带你上来。” 孟叔对包温这个不合时宜的访客也甚是愠怒。他是强忍着怒火说这番话的。
包温虽然坐下来,但余气未消。他对戏文无甚兴趣,便打量起旁边的看客。宁心儿他是昨天就见过的,而宁心儿旁边那位美少妇是谁呢?看上去怎么如此眼熟?他挠了挠脑袋,又抓了抓鼻子,嗬,想起来了!这不是汤丞相家的少奶奶、汤知府汤勉族的夫人吗?南宫小莲的异国相貌总是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南宫小莲显赫的身份让包温心中一凛,连忙又从椅子上站起来,赶紧向南宫小莲施礼请安。慌乱之余,把孟叔刚为他端上来的一碗热茶也打翻在地。杯子碎成数片,茶水流了一地。
这一来,包温便成了众矢之的。三公子、宁心儿、南宫小莲、孟叔都拿眼瞪着他,这使得包温窘迫不已,恨不得能够马上凭空消失,离开这是非之地,免得遭受这四倍的眼神谴责。
他向三公子、宁心儿、南宫小莲分别赔了一回笑脸,心里窝囊得要死。然而他有气却也没地方撒去,这里可不是他的地盘。而且,自从他见到南宫小莲之后,对三公子的身份和背景更加捉摸不透。他想:既然三公子连汤丞相的儿媳妇都认识,而且看样子还颇为熟稔,那他或许和汤思退丞相也是相知,也许是汤丞相很抵手的亲戚也说不定。如果是这样,那可真有点惹不起了。于是,他前不久刚刚酝酿的预备对三公子实施的疯狂的报复计划也只得无限期押后了。他有些埋怨起司马布衣来。司马布衣极力向自己举荐曹三公子,却又不告诉自己曹三公子真实的身份和来历。司马布衣说他也不是很清楚,既然不清楚,那他凭什么拍着胸脯打保票,赌咒发誓,说什么如果曹三公子也破不了此案,全天下就没一人能破得了。包温只是坐在椅子中想着自己的心事,至于台下锣鼓喧天,好戏正酣,他却是一点也没注意到。
虽然包温突兀的到访耽误了一会儿工夫,但好在也没错过多少戏份,三公子再看台上,正演到曹操以手指疾点关羽,厉声斥问。
曹操:“何人胆敢阻我大军归路?报上名来受死。”
关羽战战兢兢,唱道:
硬着头皮把礼见,
问安丞相尊驾前。
曹操道:“原来是云长,你守候此地,可是要捉拿曹操回营邀功?”
关羽见曹操这般威猛阵势,心中只有保命之意,哪还敢起杀敌之心。关羽作揖道:“云长怎敢冒犯丞相天威。只是自许昌一别,日夜思念丞相,今听闻丞相退兵还朝,特来此地静候,为丞相饯行。”
许褚在旁怒叱道:“你脸如此这般之红,分明是在撒谎。”
关羽急道:“仲康取笑了。你明明知道,关某天生一张重枣脸,一年四季都是这般颜色。关某句句是实,不敢在丞相面前撒谎。”
曹操:“多谢云长相送美意,既为饯行,可设下酒宴,待你我痛饮?”
关羽:“其实没有。”
曹操:“那可备有鱼肉,供我三军享用?”
关羽:“也是没有。”
曹操大笑。许褚道:“主公发笑为哪般?”
曹操唱道:
关羽的心思怎能将我隐瞒,
你本意是要欺我英雄落难。
待见得我兵强马壮不由得心惊胆战。
谎称饯行未曾冤枉你这红脸汉。
许褚大叫道:“呀呀呀,气杀我也,鼠辈关羽,拿命来。”
许褚举刀杀向关羽,关羽逃跑,两个伶人绕着戏台追逐。关羽手忙脚乱,几次跌倒在地,又赶紧爬起来,继续逃跑,其情形甚为滑稽,楼下看戏的众人已是哄笑声一片。许褚和关羽见观众笑得差不多够了,便停住了,不再追逐。关羽来到曹操跟前,牵着曹操的马辔,跪下,哀声道:“关羽罪该万死,乞求丞相饶命。”
曹操唱道:
想当初待云长恩高义好,
上马金下马银筵酒美姣,
官封你寿亭侯爵禄不少。
怎料想你今日恩将仇报!
关羽唱道:
关羽这边厢满面赔笑,
尊一声丞相细听根苗,
非是关羽胆敢恩将仇报,
实为那孔明咄咄逼人不肯相饶,
令牌一掷军令如山倒,
不来华容道,便上黄泉道。
曹操唱道:
你休得言辞再逞强。
我且问你事三桩:
孤王待你恩宠世无双,
你妄称大义何时报偿?
明明是孤王文凭保你一路归兄长,
为何你吹嘘五关斩六将,
倘若我今日孤身过此冈,
未知云长你是杀还是放?
关羽唱道:
丞相恩情世无双,
关羽无能来世偿。
许褚唱道:
你来世报恩是想赖账,
你欺世盗名怎能原谅?
你口是心非定杀丞相,
且待俺砍下你狗头来。
许褚举刀,再次将关羽追得满场跑,关羽故伎重施,每每故意跌倒,引观众发笑。
此情此景,激发了周仓的无限感慨,他不由唱道:
想当初占山为王何等逍遥,
悔不该追随关羽鬼迷心窍,
成日东躲西藏腹中未尝饱。
仰人鼻息鸟气倒吃了不少。
许褚和关羽两人追累了,便停下来。关羽又拉住曹操的马辔,跪下,再度开唱:
天下英雄首推曹操,
气吞六合古今难找,
功届八荒绝代天骄。
恳求丞相高抬贵手,
饶却关云长这小命一条。
张辽跪道:“主公,昔日白门楼他曾救臣一命,看在臣的薄面上,且饶他这一次吧。”
曹操唱道:
今日暂记下你命一条,
下次遇见决不饶。
曹操率众部下退场。
四川籍的小校提醒关羽道:“还跪个啥子呦。曹操都去远喏。”
关羽从地上起身,又换上一副与刚出场一般威风八面的表情,道:“小的们,回营交令。”
关羽一边打马,一边唱道:
叫小校你与爷辕门通报,
就说是关二爷念及旧情放了曹操。
我关云长义薄云天岂忍对故人动刀。
关羽和四个龙套也下场而去。
历史的戏剧已经结束,现实的戏剧则正在继续上演。悲欢离合,喜怒哀乐,如鱼饮水,冷暖自知。随着时间无情的流淌,曾经的事件与感情,都将不可避免地变得模糊,乃至于失真。遗忘的深渊,埋藏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生命,他们的付出与收获,都如同秋日肃杀的天空里一只偶然掠过的孤雁的鸣叫,短暂地存在,却永远地消失。
5
时间:申时初,二刻(按今日计时,当为下午三点三十分)。
地点:无名山庄,灵犀别院。
如心楼已恢复宁静,甚至呈现出一种好戏散场、人去楼空的落寞。山庄的仆人们早已散去,各安其职,适才的那场戏剧只是他们生活中的一段小插曲,也许,某一天他们还会将这一刻想起,并快活地向他们的子孙讲述。戏班们收拾好行头,带着丰厚的馈赏,回到了他们的家中,下一次他们还会再唱华容道,只不过却已是换了时间,也换了观众。天地本无情,世事皆如此。
灵犀别院内,七株梅花树围合着一汪碧泉,澄绿的泉水中,有七条金色鲤鱼畅游其间,以吃树上飘落的花瓣为生。此泉便是七鲤泉。下通西湖,泉水常年不竭。南宫小莲坐在梅花树下,遥望着前方的西湖和繁华的城市,道:“心儿妹妹,你住的这地方真称得上是神仙所在啊。我小时候随父亲来这山庄做客的时候,这里多少还有些荒芜。这个院落是他们三兄弟读书习武的地方,也简朴得很,现在可全变样了,房屋也整修过了,庭院也重新安排了,只有这几株梅花和几条金鲤还在。不过它们也跟姐姐我一样,长大了,长高了,也就慢慢变老了。”
“瞧姐姐说的,你这么年轻漂亮,怎么就说自己老了呢。”
“你就别拿姐姐开心了,女人啊,漂不漂亮,别人知道,老没老,自己知道。保养得再好,妆容得再年轻,那也只能迷惑住别人的眼睛,却欺骗不了自己。”这一番略带感伤的话,以宁心儿的年纪,只能听得似懂非懂。南宫小莲又道:“姐姐问你,你可得实话实说,不许隐瞒,你和曹家哥哥打算什么时候请姐姐吃你们的喜糖?”
“姐姐,你在说什么呀!羞都羞死了,谁说我就非要嫁给曹小三不可,天下那么多男子,我就偏不嫁给他。”
“可你心里知道,天下再无一个男子及得上他。”
宁心儿咬着嘴唇,想了想,道:“天下那么大,总有人及得上他的吧。”她虽然口中如此说,但内心里其实希望南宫小莲能对她的话予以反驳。
世间有哪个女子不希望自己的心上人是天下再无男子及得上呢?尤其是从另一个女子口中听到这样的肯定。南宫小莲却不接话,她仿佛沉浸在自己的心绪当中。
一阵春风吹过,一瓣梅花落下,落入宁心儿的掌心。宁心儿用她那修长得近乎夸张的手指拈弄着梅花。梅花本是黯淡的浅黄色,而借着那一只美妙绝伦的纤手,便有了氤氲柔和的光芒,并被赋予一种接近永恒的幸福情感。世界也许并无疆界,时间也永无穷尽,但终能在某一地的某一刻,上天会显现它少有的慷慨,让美尽情展现。纵然终将流逝,但瞬间的不朽,对偶在的观者而言,便自足以终生铭记。纤手和花瓣的配搭,仿佛是看似无意却又舍此无他的相遇,那么和谐,那么完美。南宫小莲虽然身为女子,而且也一向自诩美貌,却也不禁看得痴了。
宁心儿将手放开花瓣。花瓣在空中飘零舞动,徐徐坠地。南宫小莲只觉得眼前一乱,纯粹的和谐瞬间被打破,这才能镇定心神,暗呼惭愧。
南宫小莲道:“心儿妹妹,看你的手,你似乎并未曾练过武功。”
“为什么要练武功啊?”
南宫小莲被问住了。她出身武林世家,作为继承家庭传统的一部分,自小便在父亲和兄长的督导下习练武功。仿佛滚滚江水中的一滴水滴,既沾染了江水的味道,也学会了江水的奔腾。至于练习武功对她而言究竟有什么好处,她却从来没有想过。她只是为讨父亲和兄长的欢心。她想了想,道:“练了武功,就可以保护自己,不会轻易被人欺负。”
“那如果别人硬要欺负你,你怎么办?”
“那你就可以向他施展武功,打他个落花流水,叫他再也不敢欺负你。”
“这么说来,姐姐的武功一定很高才是?”
“很高倒不敢说,不过寻常的江湖好汉,十个八个,姐姐是不会放在眼里。”说完南宫小莲也不由面露得色。诚然,南宫世家的弑魔十三式刀法、伊斯古兰掌在武林中都堪称顶尖绝学,南宫小莲虽然火候和功力都还有欠缺,但挤身于江湖二三流高手之列,当是毫无愧色。
宁心儿瞪大眼睛,天真地说道:“姐姐真厉害!像心儿这样的,姐姐岂不是只用动动手指头,就能随便对付百八十个?”
“傻妹妹,姐姐怎么会舍得向你动手呢,连弄疼你一根汗毛,姐姐也定要心疼半天的,况且,就算姐姐舍得,也没那么大胆子呀,要是让曹家哥哥知道了,我有一万条性命,也不够赔给他的。”
“嘻嘻,”宁心儿欢喜道,“我也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曹小三都会保护我,不让我受任何人欺负,虽然我一点武功也不会,可我一点也不担心。这个世界上,我谁也不用怕,可以为所欲为,当然,除了曹小三之外。在我心情好的时候,我还是很愿意稍微怕他一丁点儿的,免得他老说我目无尊长、没大没小。”
6
时间:申时初,二刻(按今日计时,当为下午三点三十分)。
地点:无名山庄,紫竹园内。
两个女人拉起家常来往往没完没了,而两个男人之间的谈话却要简短直接得多。
包温刚在紫竹园坐下,便迫不及待地向三公子报告新发生的命案。包温道:“公子,这回死的是两个乞丐,遇害时间在今日凌晨,遇害地点在涌金门附近,具体被害原因暂时还不清楚,据街坊们说,这两个乞丐一直就在涌金门一带乞讨,经常和他们往来的也是一些乞丐。应该没有仇家。”
“怎么死的?”
“和百胜镖局的镖师们的死法别无二致。同样是被撕成血肉模糊的碎片,部分躯体不翼而飞,内脏脑浆撒得满地都是。”
“包大人有何看法?”
“包某以为,这两起命案为同一伙人所为。他们之所以要杀死那两个可怜的乞丐,只是要故布迷局,转移我们对百胜镖局一案的视线。”
三公子沉吟片刻,道:“接下来应该还有新的命案发生。随时让我知道。我就不多留包大人了。孟叔,送客。”
包温屁股还没坐热,就接到逐客令,心里大不快活。孟叔却已在一旁对他怒目相向。看样子,他要是不肯马上从座位上起身,这老家伙定会扑过来和他拼命不可。于是他悻悻然地站起,朝三公子一拱手,道:“有劳公子费心。如此案得破,包某及刑部上下定对公子感恩不尽。”
孟叔道:“你还是走吧。我家公子不稀罕这个。”
包温高傲地扫了孟叔一眼,鼻子里冷哼一声,一甩衣袖,开步走去。跟这种老头子,犯不着计较,丢份。
7
时间:申时整(按今日计时,当为下午四点整)。
地点:无名山庄,灵犀别院。
宁心儿道:“曹小三,你快过来,看看南宫姐姐送给我的礼物,我敢说,就算是你,也一定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东西。”
那礼物为细长的圆筒,初看上去仿似一根长笛,然而一头粗一头细,圆筒的两端镶嵌着透明的镜片。
“怎么个神奇法?”三公子不解地发问。
“哎哟,你真笨,你把那圆筒细的一头凑到眼睛跟前,朝里面看。”
三公子依言而行,他将圆筒对准远处的西湖,便看见西湖上的游船恍若近在眼前,伸手可及,不禁吃了一惊,连忙将圆筒扔在地上,连声道:“妖术,障眼法,此物被施了咒语,及早毁去。”
宁心儿捡起圆筒,嘲笑道:“你真是没出息,瞧把你吓的,脸都青黄不接了。哪里有什么妖术啊,障眼法啊。这是南宫姐姐从她的故国带回来的,能把远处的事物看得一清二楚,而且能放大缩小。”
“我再看看。”
“这回可不许再扔了,扔坏了你可赔不起,整个京城里这是唯独一个。”
“我不扔就是了。”
宁心儿很不放心地再一次把圆筒交与三公子。
三公子举起圆筒,四处张望,所看见的场景令他惊讶得合不拢嘴。他能清楚地看见西湖中的一叶扁舟,扁舟上一个渔夫正在迎风而尿,满脸快意之色,而事实上那个渔夫离他足足有十数里地,用肉眼看过去,顶多也就是一个小黑点。
三公子又将圆筒对准宁心儿,镜中的她,眨一下眼睛,都有一股惊天动地的气势,那两排睫毛的开合,仿佛能掀起一场飓风。她美丽得无可挑剔。
宁心儿一把将圆筒夺过,道:“不许你用它看我。”
三公子空着双手,道:“神奇,果然神奇。”
南宫小莲见他们两人亲密无间,心里不由隐隐作痛。但她仍然面带笑容,欣赏着这对只有欢乐没有烦恼的情侣。此时,她的丈夫仍然躺在病床上,在为他的寻花问柳付出代价,而她也遭到连累,注定要守一辈子活寡。
“南宫姐姐,这个圆筒叫什么名字?”
“还没有名字呢,没人给它取过。”
“那咱们给它取一个名字吧,南宫姐姐,你说取一个什么样的名字好呢?”
“我可不管。现在你是它的主人,只要你自己喜欢,你想给它取什么样的名字都行。”
“曹小三,那你说取什么名字好呢?”
三公子以为宁心儿很真诚地在向他请教,便好生踌躇一番,绞尽脑汁,斟酌沉吟,最后说道:“依我看,就叫它观天瞳。”
“观天瞳?”
“不错。瞳与筒谐音,而且这圆筒也活像一只眼睛。观天二字嘛,自然便是极言其所见之远了。”三公子认为这名字还不错,正得意间,宁心儿便浇了他一头冷水。宁心儿道:“这名字不好。它是用镜子做的,又是专门用来向远处眺望,我看,就干脆叫望远镜,让人一听就知道派何用场,南宫姐姐,你说哪个名字好?”
“当然是心儿妹妹取的名字好。这物在今日虽然稀罕,在后世却甚寻常可见。后世人都管它叫望远镜,没有管它叫观天瞳的。”列位看官,今日望远镜之得名便是由此而来。
时间:戌时整(按今日计时,当为晚上八点整)。
地点:德寿宫。
德寿宫,建于绍兴三十二年,乃是高宗退位后的居所,此前为秦桧的相府,自秦桧死后,其子孙逐渐失势,被迫从此迁出。高宗退位前,将秦桧相府拆除,在其旧址上兴建德寿宫。因位于凤凰山皇城之北,时人便将德寿宫称为北大内,其面积与南大内差相仿佛。
在德寿宫内万岁桥畔的聚远楼里,高宗端坐在水晶御榻之上,庆王赵恺小心翼翼地侍坐在旁,高宗看上去面色阴郁,神情落寞,似乎心情欠佳。
赵恺静坐一旁,一时也不敢开口。昨日高宗得知他在邀日楼痛殴汤勉族一事之后,大发雷霆,将他好一顿训骂,并带他到丞相府当面向汤勉族道歉认错。到现在,他看见高宗,心里还是有些发虚。
赵恺离开两年以来,京城的政局人事都有了颇大的变动,他初回京城不久,还需要时间去慢慢适应。他是当今皇上的次子,皇位的第二继承人,但是除非长兄赵突然暴毙,否则他永远无机会登上那把代表着最高权力意志的龙椅。在他外镇襄阳的两年时间里,日夜笙歌饮乐,醉生梦死。他以为这一辈子,他也就只能是做庆王的命。他把对权力的渴望和贪婪深深压抑在心底。
他甚至暗地里诅咒自己的兄长早死,也许真的是他的诅咒应验了,去年七月,皇太子赵以小疾而至一病不起,薨。赵恺闻讯大喜,便召人整理行装,预备返京,他知道,属于他的机会来了,帝国的最高权杖正在向他招手,在梦中,他甚至已经好几次将那权杖紧握在手中,向四海臣民展示他的威严和权势。果然,十一月等来了皇帝宣他入京的一纸诏书,十二月初他便已经出现在了京城,但回到京城之后,他才发现,他并不是唯一蒙诏晋京的皇子。他那唯一还活在人世的亲兄弟——恭王赵,也正在返京的途中。这让他不禁对自己能否登上皇太子之位产生了极大的怀疑,他怎么会不知道他父皇孝宗的用意呢?孝宗一向是喜欢赵多一些的,赵长得跟孝宗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难怪孝宗在四个儿子里面最为疼爱他呢。而赵恺即非长子,又非幼子,两头不挨,爹妈不疼,爷奶不爱,位置最为尴尬。偏偏他长得既不像孝宗又不像他母亲郭皇后,所以从小到大总是处于被忽视的地位,这也养成了他孤僻自傲、脾气暴躁、残忍无情的性格。他知道,自己并不能得到父皇的欢心,所以从小便格外和高宗亲热,高宗无子无孙,见赵恺聪明伶俐,也欢喜得不得了,在赵恺尚未成年时,时常令其留宿德寿宫内,终日承欢膝下。然而,高宗毕竟退位已久,朝政大权尽归于孝宗之手,在立皇太子一事之上,最终还是要看孝宗的意愿。
赵恺心知,自己的优势在于他是次子,是赵的兄长,按历代惯例,皇太子之位非他莫属,而他的劣势在于,孝宗并不欣赏他,而是更欣赏他的弟弟赵,这次把赵也一并召回京城,显然便已有了立他为皇太子的意思,只是因为事关重大,一时间难以痛下废长立幼、越次建储的决心罢了。
当他看着仍然神采奕奕、不见衰老的高宗,不禁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他怎么会舍得放弃皇位呢?他心里到底是怎样想的,难道天底下还有比做皇帝更快活更美妙的事情?要是我做了皇帝,我是绝对不肯放弃皇位的,就算是死,也要死在龙椅之上。”
高宗微一蹙眉,下意识地叹了一口气。
赵恺察言观色,连忙急切地问道:“太上皇在为何事烦心?”
高宗道:“不是烦心,是寒心。”
赵恺等着高宗继续往下说。
高宗又道:“你见过这聚远楼前楹柱上的那副对联了吧。”
“见过,‘赖有高楼能聚远,一时收拾付闲人’,乃是本朝大学士苏东坡的诗句,由太上皇御笔亲题。”
高宗赞许地点点头,问道:“知道朕为何写这样一副楹联悬挂于此处?”
“孙儿不知。”
高宗道:“朕已过花甲之年,岁月不饶人啊。朕退位至今已有七年,如今是闲人一个,终日除了练习书画,读读古书之外,再无他事。住在这偌大的德寿宫内,冷清得很。即便曾经贵为天子,一旦退位,依然免不了人走茶凉的命运。那些王公贵族们早就把我这个老头子给忘了。刚开始是一个月来拜见朕一次,再后来是三个月一次,再后来又改成半年一次,我想过不多久他们甚至会索性都不来了。圣人说过,老而不死谓之贼,他们巴不得我早点死掉算了。”
“有恺儿陪在太上皇身边,定不会让太上皇寂寞。就算别人都不肯来,恺儿也定然会每天都到德寿宫给太上皇请安,陪太上皇说话解闷。”
“你倒是有良心,比你的兄弟赵可强多了。”
赵恺一听到赵这个名字,心脏便是一阵极度的抽搐,热血只往头颅内急涌。长久的妒忌已经让他将赵视为自己一生中最大的仇敌。
赵恺道:“太上皇别往心里去。我这个三弟啊,从小就是这样,自傲自大,说好听点是不拘小节,说难听些便是目中无人。”
一位太监进来禀报,恭王赵在楼外候旨。
赵恺一惊,心想他怎么也来了。
高宗道:“宣他进来。”
恭王赵低着头,迈着小碎步,在太监的引领下,进到聚远楼之内。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皮肤紧紧包着骨头,如一具蒙面的骷髅,有死相,无生气。削瘦如柴的身体,偏偏又配上一件宽大的长袍,由于缺乏足够的支撑,长袍的衣料便如同烈日下烊化的黄油软软地耷拉向地面,又或者说,那长袍于他而言更像是随身携带的一顶硕大无朋的帐篷。他走起路来也是东摇西晃,仿佛在他周围有数十条彪悍的大汉在同时将他往四面八方推搡。赵行到高宗跟前,跪下磕头道:“不孝孙给太上皇请安。”他磕完三个头之后,便自顾自地站了起来。
高宗满面愠色,喝道:“大胆。朕尚未许你平身,你怎敢擅自站起?”
赵再次跪下,神态木然,犹如提线木偶一般,即便是高宗的厉声怒叱,也未曾在他的内心里掀起任何波澜。赵再次磕头,道:“孙儿死罪,死罪,孙儿一时幻听,尚以为太上皇已开金口,赐过孙儿平身了。”
赵恺一旁叱道:“你还敢狡辩,你分明根本未将太上皇放在眼里。枉你自称熟读经书,却连最简单的礼数都惘然不顾。太上皇,你可不能轻饶了他,得给他吃些苦头,以好叫他下次长些记性才是。”
高宗道:“赵,你可有话要说?”
赵也不还嘴,道:“孙儿无话可说,任凭太上皇发落。”
高宗强忍怒火,又问道:“朕且问你,你几时回的京城?”
“四天之前刚到。”
“既然已到了四天,为何迟至今日才上德寿宫来给朕请安?若不是你父皇召人催促,你打算猴年马月屈尊来见朕一面?”
“孙儿体弱多病,一回京便卧床不起,还望太上皇恕罪。”
高宗好生端详了赵一番,面容和缓下来,道“看你这般模样,倒的确是一副重病之相,你且起来说话,赐座。”
“谢太上皇。”赵起身,向赵恺旁边的位子走去,在经过赵恺身边时,既不施礼,也不问安,仿佛根本就没见到赵恺似的。赵恺对他怒目相向,他也毫无反应。
高宗道:“儿,你所患为何病?”
“回禀太上皇,孙儿已经延请京城众多名医诊断,却均说不出病因,孙儿只是觉得终日浑身乏力,精神涣散,难以集中心思,严重时更出现幻听幻视。是以多有失礼犯上之处,望太上皇恕罪。”
赵的确像是一个垂死之人,看去没几天好活了。他蜷缩在椅子当中,如同一个被抽去魂魄的躯壳。高宗看得不忍,虽然赵有诸多失礼不敬之处,竟也不忍心再责备于他。
“你去云南才两年时间,怎会落得这般模样?朕还记得,两年前你辞京之时,尚是一雄姿英发的翩翩少年。莫非是云南的瘴气恶毒,蚀毁了你的身体?”
“孙儿也不知为何会如此。也许是孙儿前世造孽,今世该有此报应。”
赵恺见高宗一改方才的恼怒,居然对赵和颜悦色起来,便道:“太上皇,你忘了赵是如何傲慢无礼地待你的吗?你不加责罚,反而对他施以善言嘉色,这般纵容下去,赵他更要无法无天不可。”
高宗横他一眼,道:“你见你兄弟病成这样,该念及同根情谊,好言安慰,为其求福祉,度病厄才是,何必咄咄逼人,抓住他的把柄不放,你适才责备赵无情无义,依朕看,你这样步步进逼,也未必是有情有义之举。”
赵恺备感委屈,他想不通,屡次犯上的恭王赵能平安无事,而他终日侍奉在高宗身边,谨小慎微,唯命是从,反而却要遭怪罪。他耷拉着脸,在内心深处将高宗也一并怨恨起来。
反观赵,坐在椅子上六神无主,左顾右盼,时不时还要呵欠连连,却也不以手掩面,赵恺忍不住斥道:“赵,太上皇驾前,要检点举止。你怎敢如此放肆。贱民家的孩子也比你有教养得多。”
赵转头看了看赵恺,也不说话,又把头转了回去,继续做他的多动症儿童。
赵恺与赵的眼睛一接触,心头不自觉冒起一阵寒意。那不可能是一双活人的眼睛,活人的眼睛不可能如此空洞乏物、毫无感情,既没有欣喜,也没有怨恨。那仿佛是一双死鱼的眼睛,虽然睁着,却尽透出死亡的气息,再无其他。
高宗道:“赵恺,你就别再责备你弟弟了,虽然你说的句句在理,但也别总是得理不饶人。”他又对赵说道:“儿,你且回府歇息吧,明日我派御医皇甫坦到恭王府,给你检查一番。皇甫坦医术高明,当能查出你的病因。你且宽心静养,朕就不留你了。”
赵道:“多谢太上皇美意。孙儿之病,想来是水土不服所致,过几日自当痊愈,不敢劳皇甫御医登门。”
高宗以为赵犹自记恨着皇甫坦将李凤娘举荐给他并由他许配给赵一事,又不便明说,便顺了赵的意,道:“如此也好。”
“弟,为兄明儿要去郊外狩猎,不知你可有兴趣同行?骑马射箭,追狐逐兔,也许对你的身体大有裨益。”赵恺明知赵自幼读书,不习弓马,是以故意有此一问,意在刁难他一番。
赵依然是呆若木鸡,不发一语,赵恺的话,他仿佛一个字也未曾听闻。
“赵恺,你就别为难你弟弟了,他现在最好就是在家里调息静养,至于到郊外狩猎,可万万使不得,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到你父皇跟前可如何交待?”
赵道:“如果太上皇没别的吩咐,孙儿先行告退了。”
高宗挥挥手,道:“去吧。”
赵走后,赵恺急切地道:“太上皇,你可都看见了,他从进门到出门,都没称我一声兄长,一别两年,连假意的寒喧也没有。我在他眼中,就如同子虚乌有。他去到云南这种化外之地,人也变得如同野蛮人一般。真不明白,父皇将他召进京城来干什么。”
“朕倒知道,你父皇要在你两人中间选一个立为皇太子。在他百年之后,继承皇位,掌管大宋江山。”
“我赵恺自认无德无能,不配被立为皇太子,但若是要立这般德行的赵做皇太子,我却是宁死也不服气。”
“你还在生你兄弟赵的气?”
“孙儿只是以口言心,心里怎样想的,嘴上便怎样说。”
“枉你自小便追随在朕周侧,朕对你言传身教,用心匪浅。如今你却依然见事不明,遇人不分,好不叫朕失望。”
“敢请太上皇点拨。”
“朕虽非医家,但也略涉歧黄,初知方术,朕观赵之相,已是病入膏肓、油尽灯枯,必将不久于人世,早则数月,迟则一年。赵一去,皇太子位舍你其谁?你和一个垂死之人怄气,岂非不仁?岂非不智?”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高宗的一席话,让赵恺心结即解,茅塞顿开,久违的发自肺腑的笑容重又回归他的脸庞。方才,他还在暗气高宗处事不公,偏袒赵,现在,他却已是对高宗满怀感激。这位高踞龙榻之上的老人,一生中经历大风大浪不知凡几,驾驭着帝国之舟,每每在即将触礁或面临没顶之灾时,能顺利地转危为安,化险为夷,其政治智慧之高超、权谋机变之精擅,甚至堪与开朝太祖媲美。再想想赵的模样,的确是活脱脱一个正在迈进棺材的人。他再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他只要等待,如同一个耐心的猎人,等待着无情的时间将赵自这个阳世逐入阴间。他唯一的心腹大患已即将翦除,再也没有人能阻止他了。整个帝国都注定将属于他,几个月前,他还只是在襄阳城内郁郁寡欢,预备挥霍残生的庆王,而在几年以后,他却将登上帝国之巅,成为号令天下、莫敢仰视的君王,怎能不感慨命运的变幻、人生的离奇。从今以后,他便可以令行禁止、为所欲为了。当然,除了在高宗和孝宗跟前。想到这里,他的眉毛不自觉地往上一挑,嘴角无声地裂开,一副心痒难耐、志得意满的样子,像是一个焦急等待大餐上桌的食客,又像一个正兴奋地盼望着新玩具到手的儿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