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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乱臣贼子

《《孽宋》》

这一日,是乾道四年二月十六。

这一日,皇历上写道:岁煞南,龙日冲狗。宜:祈福、祭祀、结亲、开市、交易;忌:服药、求医、栽种、动土、迁移。

1

时间:寅时初,初刻(按今日计时,当为凌晨三点十五分)。

地点:无名山庄,紫竹园。

数团篝火围成一圈,在竹林内噼啪燃烧,溅出炭木的香气,虽然已是凌晨时分,却并不觉寒冷。躺在竹林里的吊床之上,宁心儿暂时尚了无睡意,案子虽然顺利告破,她却有一肚子的疑团急待打开,便问三公子道:“曹小三,你是怎么办到的?你怎么知道杀人凶手是一头野兽而不是人?”

三公子道:“这个说来就话长了,一时半会儿说不完,你还是先睡觉吧,天都快亮了。明天再讲给你听。”

宁心儿不依道:“可是我睡不着,你就慢慢讲,我就慢慢听,算是给我唱催眠曲吧。”

三公子道:“我最早开始怀疑杀人凶手是野兽而不是人,是从两条狗开始的。你还记得,包温包大人在调查百胜镖局的镖师被杀现场时,曾经带去两条经过多年训练的西域名犬。这两条狗能通过嗅闻案发现场残留的气味,进而追踪到凶手的逃亡路线。以前每次都能成功,而这一次,两条狗一到现场,便吓得屁滚尿流,不敢动弹。这证明它们闻到了不敢闻及的气味,心里害怕极了。它们会害怕什么呢?显然不是害怕人,而是害怕比它们更厉害、更凶猛的野兽。这是它们的动物本能,它们继承了它们先祖的才能和体貌,也遗传了它们先祖对这种野兽的恐惧。我有预感,这种野兽很有可能是一种我们前所未见的怪兽。

“前天我特意找来一本《山海经》翻阅,那书里面记载了许多传说中的远古猛兽。我随手翻到一页,刚好看到书上提到一种叫饕餮的怪兽。这种怪兽极端凶残,乃是恶名昭彰的贪馋之王,食人无餍,饱得实在咽不下时,还要把人的身体咬碎再咀嚼一番,方肯罢休,这正好符合百胜镖局四位镖师的死状。结伴而行的共有五位镖师,而现场只发现四位镖师的尸体,我推测,第五位镖师实际上已经被饕餮囫囵吞入腹中,这也是为什么始终找不到第五位镖师的尸体的原因。这种推测听上去颇为合理,然而,此时也仅仅只是推测,还缺乏进一步的证据。

“接下来的几宗命案让我更加确信自己的预感。这些死者生前全无联系,绝无可能有共同的仇家,就算是杀人凶手为转移刑部的视线,也没有必要连续制造同样的几起惨案。只有野兽会这么干,野兽在饥饿的时候,不会选择对象,它总是攻击它首先碰到的人。它的目的只有一个——吃人。那么,这只野兽会躲在什么地方呢?如果是躲在城里,定会被百姓发现。而百姓如果发现这种见所未见的怪兽,一定会向衙门或刑部报告,毕竟这种怪兽已经有几百年没有出现在人间。事实上,并没有接到任何发现怪兽的报告,这说明野兽并没有藏在城里。

“再综合几起命案的案发地点来看,涌金门、风波亭、钱湖门,刚巧都是紧邻西湖。如此宽广浩渺的西湖,岂不正是怪兽最佳的藏身之所!这个时候我已经有了五成把握,而在接连几起命案发生之后,刑部对全城施行了宵禁,而自宵禁至今,除了曾耀武、常扬威两位捕快在钱湖门外遇害外,并无新的命案发生,这时我便有了七成把握。

“再接下来,便是天狼七杀星的骷髅自西湖浮出,就是上次在苏堤上要杀我们的那七个家伙。刺客小唐杀了他们,并将他们抛尸湖中。他做事一向干净利落。才短短两天,七个人的尸首连皮带肉带血带内脏都被吃得一点不剩,这不是几条小鱼能办得到的。西湖湖底必然隐藏着一只嗜食人肉的巨大野兽。这时,我便有了九成的把握。当你对一件事情有了九成把握,没有道理不去试一试。”

宁心儿道:“为什么选在二月十五这一天?”

三公子微微一笑道:“二月十五,月圆之夜。月亮的盈缺和野兽的兽性自古以来便有一种神秘的联系,一轮满月,拥有比残月大上好几倍的力量,能让野兽变得更兴奋、更暴力、更凶残,反应更敏捷,一点点的挑衅都有可能让它兽性大发,而越是古老的野性未驯的野兽,与月亮的这种神秘联系似乎便越强烈。只要这怪兽继续蛰伏在湖底,在月圆之夜,它便极易陷入疯狂状态,更容易被诱上岸来。所以,在临出门时,我始终在望着天空,天空上密布乌云。我还一直在担心月亮是否会出现。幸好,月亮还是出现了。”

宁心儿又问道:“那颗夜明珠又是怎么回事情?你怎么知道会有一颗夜明珠在饕餮的肚子里?《山海经》上这么写的吗?”

三公子道:“《山海经》上可没写这个。那颗夜明珠并不是生长在饕餮的肚子里,而是因为某种原因被饕餮误吞到肚子里去的。”

宁心儿道:“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三公子眉飞色舞道:“还是我那句万古流芳、永垂不朽的话,我有预感。第一批受害者是百胜镖局的镖师,很显然,他们尚没有将货物送到地头便已遇害,百胜镖局是当今天下要价最高的镖局,每次接镖,价值都至少在白银二十万两之上。五位镖师选在深夜进入杭州,显然是出于谨慎,这更说明这趟镖所押货物非比寻常。然而从案发现场看,四位镖师身无长物,只随身携带了些普通的丝绸、珍珠,价值十分有限,这些绝不可能是镖物。因此,真正的镖物定然在第五位失踪的镖师袁无病身上,而且这东西不会太大,便于藏匿,不会惹人注意。在这个世上,既可随身携带而价值又在白银二十万两之上的东西并不多。东海夜明珠便是其中之一,而扬州刚好便有一位姓白的珠宝商拥有一颗东海夜明珠。”

宁心儿恍然大悟,说道:“怪不得上次那个姓白的珠宝商特地来咱们山庄找你下棋,原来是另有目的。”三公子赞许地一笑,宁心儿看见自己猜对了,心里暗自得意。

三公子却接着说道:“然而你错了,错得非常之离谱。上次来找我下棋的那位珠宝商并不是扬州的白姓珠宝商,扬州的那位白姓珠宝商喜赌好嫖,于围棋却是一窍不通。”

宁心儿以为三公子故意在戏弄自已,便没好气地问道:“那上次来下棋的到底是谁?”

三公子道:“今天晚上你就会知道了,我保证你绝对想不到他是谁。”

宁心儿道:“我才不在乎他是谁呢,你还是接着讲你的故事吧。”

三公子道:“被你一打岔,我都忘了刚才说到哪里了。”

宁心儿说道:“你刚才说到东海夜明珠。”

三公子想了想,终于记起来了。他理了理自己的思绪,又接着说道:“如果一个人要用最万无一失的方法藏匿这颗东海夜明珠,他会怎么办?”宁心儿躺在吊床上,只觉得浑身舒坦至极,因此她决定不动任何脑筋,懒得猜这个问题,便直接问道:“用什么方法?”三公子见她连猜都不肯猜一下,便直接索要答案,觉得兴致大减,便很无趣地继续说道:“最保险的方法就是把夜明珠吞进肚子里,神不知鬼不觉。袁无病定是把夜明珠吞进了肚子,我之所以会如此推测,是因为发生在刑部敛房之内的那件怪事。被饕餮撕成碎片的四位镖师的尸体,经过仵作的细心整理和缝制,总算拼凑完整,停放在刑部的敛房之内,然而待到仵作们再到敛房去巡视时,却发现那四具尸体又被重新撕成碎片,好像从来没有缝合过一样。包大人说是因为刑部敛房闹鬼。其实不然,而是有人要在尸体的肚子里找一样东西,这才不得不把人重新撕成碎片。只可惜,夜明珠并不在那四位镖师的肚子里,而是在袁无病的肚子里。

“袁无病自以为把夜明珠吞进肚子,便可确保这趟镖万无一失。古往今来,还没有一个劫镖的会把每个镖师的肚子都剖开来看一遍的。然而,聪明反被聪明误,这次他碰到的不是劫镖的强盗,而是吃人的野兽。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天意,饕餮把袁无病整个人囫囵吞了下去,这颗夜明珠也因此就一直留在了饕餮的腹中。

“自从我判定杀人真凶是饕餮,而它又一直躲藏在西湖里面后,我便有意开始注意观察西湖。每到晚上,我便隐约看到湖底有光亮发出,有时近,有时远,有时暗,有时亮,但最亮的时候也是很微弱。一般人看不出来,却足够引起我的注意。但我这人太懒,也没有去一探究竟。

“直到那天晚上,也就是我们在苏堤上碰到天狼七杀星的那天晚上,你看到了一条船,没点灯也没挂旗号。有一阵子,那船摇晃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船才平稳下来。然后船就离开了湖中心,向城隍庙方向驶去,消失在黑暗当中。那亮光就在船上出现过,而且那亮光还发出了含糊不清的低沉的声音,后来又回到了湖底。我就断定,那肯定不是一条会发光的小鱼,鱼是不可能离开水而跑到船上去的。”

宁心儿奇道:“当时是顺风,声音我倒是听到的,可我怎么没看见亮光?”

三公子耸耸肩,道:“我天生神目,你怎能和我相比?”

宁心儿伸个懒腰,道:“你又在臭美了。本姑娘有些倦了,懒得起来揍你,算你运气。我问你,那条船是谁的?船上有些什么人?与饕餮又是什么关系?”

三公子道:“这个我很快就会知道了。”

宁心儿看三公子故意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强忍脸上的笑容,便知道他心中有鬼。宁心儿说道:“其实你已经知道那船是谁的,只是你现在还不想说,对不对?”

三公子咳嗽一声,以掩饰尴尬,说道:“你还真是聪明。”

宁心儿道:“那是当然,你不想说自有你的理由,我也就不追问,反正你迟早会告诉我的。当一个男人不想说一件事情的时候,聪明的女人最好不再追问。”

三公子一拍巴掌,道:“言归正传,刹那间,我又有了预感。我预感到,那亮光就是从饕餮身上发出来的。只是我当时还没想明白,它是怎么发光的。《山海经》上可没提到饕餮像萤火虫一样会发光。说起来也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因果报应,屡试不爽。要是饕餮没有吃掉袁无病,而是随便吃另外一位镖师,它就不会把东海夜明珠吞到肚子里去。哪怕它随便吞一颗别的珠子也好,可它偏偏吞下的是东海夜明珠,所以一到晚上,它就会从嘴巴和鼻孔里发出光亮来。这一点它根本没办法控制,尽管它力大无穷,杀人如拾草芥,然而对这颗掉进它肚子里头的拳头般大小的夜明珠,它却一点办法也没有。要不是凭借着这东海夜明珠发出的光亮,就算我明知道它躲在西湖里,也只能徒呼奈何。千亩之广的西湖里头,要找到一只躲藏起来的野兽,希望实在是渺茫得很。然而世事就是如此奇妙,被它吃下去的一个死人,反过来要了它的命。造化之奇,岂是人力所能匹敌。”

宁心儿道:“你不是说过你对司空空空有过救命之恩吗?可是当你准备把东海夜明珠交给汤思退时,他却突然出现,把东海夜明珠给半道偷走,他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三公子道:“‘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一个做惯了小偷的人,还能指望他恩怨分明?司空空空曾经说过,普天之下,他可以从任何人手中偷到他想偷的任何东西,除了一个人之外。”

“而那个人就是你?”宁心儿明知故问,带着讥诮的口气说道。

“你别不服气,那个人还真就是我。” 三公子说道,“所以他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想从我手中偷走点什么,从他认识我的那天起,他就一直想这么干。他试过千百回,想从我这里偷点什么,可一回也没得逞。我还以为他会就此死心呢。这一次我倒真是大意得很,我万万没想到他会混入禁军当中,这才会让他偷袭得手。算便宜了这小子。”

宁心儿撇着嘴,不满地道:“那么珍贵的夜明珠被偷跑了,你一点都不觉得可惜?”

三公子淡淡地道:“人中圣贤有云:‘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区区一颗珠子,得又何欢,失又何伤,没什么好可惜的。再说,那珠子本来就不是我的。”

2

时间:寅时初,三刻(按今日计时,当为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地点:无名山庄,紫竹园。

宁心儿侧着脑袋,出神地凝望着三公子,那是一张她还没有看够看厌的脸,既遥远,又亲近。宁心儿道:“我有点困了,我再问一个问题就睡觉了。”

“你问吧。”三公子说道。

“饕餮临死前的样子看上去好可怜,像是在向你哀求些什么。你好像跟它说了一句神秘兮兮的话,我想一想,对,你对它说,你放心去吧,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的,这个她是什么人啊?”

三公子道:“你很想知道吗?”

宁心儿见三公子怪腔怪调的,以为他又要故弄玄虚,便大声道:“废话,不想知道我问你干什么?”三公子笑道:“真是巧了,这里还有一个人也很想知道。”

宁心儿道:“谁?”她环顾四周,除了她和三公子之外,并没有其他人。

三公子抬头往前方的天空喊道:“下来吧,又不是无名鼠辈,何必藏头露尾。”他的话说完,过了一会儿,话的回声传了回来,竹林里除了竹叶被风吹动的声音,一片寂静。三公子高兴得手舞足蹈,大声说道:“一大把年纪,还害什么羞,躲起来不敢见人,老不要脸。”

宁心儿见到三公子离奇的形状,吓了一跳,关切地问道:“公子,你在和谁说话呢?你是不是疯了?”

三公子道:“我没疯。我数到三,这人要是再不出来,那他就永远别想出来。”

三公子的恫吓立即收到了效果,他话才一落音,便听到前方一株高大的竹子的枝头,响起了脚步声,一个人影踩着竹枝,在空中一翻身,轻轻落在三公子面前。

这人在脸上蒙了块翠绿色的绸巾,他的衣衫也是翠绿色的,头上也戴了一顶翠绿色的帽子。这样一个全身绿色的人潜伏在竹枝之间,的确是很难发现。三公子皱了皱眉头,说道:“怎么又是你?”他想起这个人来,在他找到司空空空的那天,正下着大雨,在回家的路上,正是这人不知死活地挡住他的去路。三公子又道:“上次我对你说过,我们再见面的时候,你最好把你脸上那块破布摘掉,看来你根本是已经忘记我说的话了。”

那人说道:“不敢,不敢,三公子说的话,我怎么敢忘。”说完,他真的是很爽快地把蒙在脸上的绿布揭了下来,露出了他的面目。

宁心儿被那人的面目吓了一大跳,忍不住尖叫起来,她从没见过如此呆板冷漠的一张脸。那是一张蜡黄的扁平的脸,没有任何表情,毫无生气,连眼珠子似乎也是被钉子钉在眼眶当中,一动不动。

三公子道:“你还戴着一张人皮面具?”

那人点点头,说:“三公子眼力好。”他的嘴唇一动不动,照样能发出声音,这让宁心儿毛骨悚然。这张脸她越看越别扭,便说道:“你这个人是不是有毛病?蒙一块布在脸上还不过瘾,还要再戴一张人皮面具?难道你长了一张猪脸,不好意思见人?”

那人眼中怒火一闪即逝,显见他是一个克制力极强的人。

三公子说道:“依我看,你还戴了不止一层面具。”

那人说道:“是的,我戴了三层面具。”他回答得理所当然。碰到这样一个怪人,也实在是一桩令人大开眼界的事情。

宁心儿道:“戴那么多层面具,你就不怕喘不过气来,把自己给活活憋死?”

那人不理她,连头向她这边转一下也不肯,他始终将脸一往情深地对着三公子,尽管那是一张让人倒尽胃口的脸,他却一点也不觉得难为情。

宁心儿怒道:“我在跟你说话呢,你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那人依然故我,对她不理不睬。宁心儿野蛮脾气上来,她本来就对这个躲在竹梢上偷听她和三公子说话的人满腔怒火。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放在旁边的几颗桃子就朝那人扔了过去,那人仍然死盯着三公子,像个木偶,桃子准确地砸在那人的脑袋和胸前,那人一点反应也没有。

三公子道:“心儿,你先歇会儿,累了一宿了。我代你收拾他就行了。”

宁心儿道:“嗯,交给你了。你办事,我放心。”

那人道:“三公子,你早就知道我藏在竹子上面?”

三公子道:“那是自然,我一走进竹林就知道你躲在这里。”

那人道:“三公子好耐性,明知道我在上面刺探消息,还能忍那么久才把我叫下来。”

三公子道:“我知道你在上面可没少吃苦头。高空中风大夜寒,你衣衫还如此单薄,竹叶上又全是露水,竹叶虽小,边缘却像锯子般锋利,你藏在上面,为避免被我发现,还得时时屏住呼吸,长时间保持一个僵硬的动作。我虽然从没这么干过,但光想想就知道那一定痛苦难熬、度日如年得很。到现在,恐怕你的手脚都还没缓过劲来,又酸又麻吧!”

那人道:“谢谢公子关心,我已经感觉好多了。”虽然明知被三公子戏耍了一番,但他居然仍保持心平气和,并不生气。

三公子一向讨厌城府如此之深的人。三公子道:“你在竹梢上头听到的那些话,并不是你此行想听到的话。所以,任你听去也无妨。而我之所以把你请下来,是因为我知道,我接下去要说的话,才是你苦等一整夜,真正想要听到的话。”

那人道:“既然公子把我邀下来,看来就是不想让我听到我想要听到的话了。”

三公子道:“不错,只能让你失望地空耳而归了。”

那人哈哈大笑,道:“久闻三公子乃是谪仙下凡,视苍生如走狗,目天下为无物,难道世上还有三公子忌惮之事?即便告诉我我想要知道的话,难道三公子还怕我能做出惊人之举,从而超越你的控制不成?”

三公子道:“你这老家伙脸皮够厚,忍功一流,而且还挺会说话。如果你那么想要知道的话,我倒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那人道:“三公子请讲。”

三公子道:“虽然我还不知道你到底是何方妖孽,不过你能从容闯入我这无名山庄之内,绝不会是无名之辈。我有预感,在江湖中,你一定曾有过一段辉煌的岁月,而且也被列入绝顶剑客之列。如果你想知道我在饕餮临死之前说的那句话的意思,请你自断左臂。我知道你是右手使剑,所以只要你砍去左臂,也实在是一番美意。”

那人一点也不含糊,果真把腰际所悬长剑拔了出来,要向左臂砍去。

三公子伸手道:“且慢。”

那人生生地将剑势顿住,以为三公子改变主意,心头一阵暗喜,心想这胳膊算是保住了。然而,由于他戴了三层面具,因此单从脸上倒看不出半点异样。

三公子道:“这儿有一个临睡前的小姑娘,我不想吓着她,当然,我也不想在我居住的这座山庄内有任何血腥之气,请你走到山庄门外,自断左臂,再找个地方把左臂埋好,以免吓着游客或路人,然后你就可以回到这里来。而我,就将把你想知道的事情告诉于你。”那人听完三公子的话,便一转身,朝大门的方向走去,一拐两拐,消失在建筑和树木之间。

宁心儿还醒着,她问道:“那家伙不会真的那么听你的话吧。莫非他真的会跑到门外去,把自己的一条胳膊砍掉?”

三公子道:“你放心,他一定会的。”

宁心儿吐吐舌头,道:“世上竟然会有这么傻的人?为了听那么两句话,连自己的一条胳膊也舍得不要,那两句话对他就那么重要?”

三公子道:“你想想,一个没事就在脸上戴三层面具还要外加一块蒙面布巾的人,还能有什么怪事做不出来?再说,不是每个人都有你和我这样的交情,你就很舒坦得像个皇太后躺在那里,你问我什么,我就乖乖地回答什么。其他人要想知道,是要付出代价才行的。”

宁心儿转了转眼珠,美美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原来我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说话间,那人去而复返,他的左边衣袖垂在身旁,空空荡荡的,齐肩处殷红一片,风一吹,衣袖便摇摇摆摆。那人走路仍然很稳,他来到三公子面前,道:“三公子吩咐的事情,我已办妥。”真不知道他脸上现在是何等表情,谁叫他戴了三层面具,永远是一副死相,让人想同情他也同情不起来。

三公子道:“壮士断腕,今天你整条胳膊一块卸,实在是壮士中的壮士,佩服佩服。”

那人道:“好说,好说。”

三公子道:“你不恨我?”

那人道:“不敢恨,恨也没用。”

三公子道:“这回答倒也老实,我看你随时有可能晕过去,你还是抓紧时间,赶紧发问吧。”那人道:“你向饕餮提到的那个她究竟是何人?”

三公子道:“她是饕餮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关心和在乎的人。”

“那她现在在哪里?”

“你问这个干什么?”

“三公子,我的一条胳膊没了。” 那人带着哭腔说道。

三公子道:“嗯,有道理,你有权利问,我有义务答。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在恭王赵的王府内,有一幅苏汉臣奉命画的画像。你只要找到了这幅画,你就找到了你想要知道的全部答案。”

那人单手一抱拳,道:“多谢三公子指教。”说完转身离去。他离去的步伐踉踉跄跄,似乎随时可能跌倒在地。

等他走远,宁心儿叹道:“真是一个可怜的人啊!”三公子摇摇头道:“你错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干的坏事之多,只怕你想都想不到。”

3

时间:巳时整(按今日计时,当为上午十点整)。

地点:无名山庄,紫竹园。

三公子本来打算好好地睡上一觉,度过了一个漫长而刺激的晚上,酣畅淋漓地睡上一觉无疑是一种很好的奖赏。可是他睡不多久,迷迷糊糊中就听到一阵既无章法又无音调的琵琶声,他翻了个身,想再度沉入梦乡,然而琵琶声却对他不依不饶,声音越来越大,听得他心乱如麻。他不得已,只好从床上坐起来,对着弹琴的宁心儿道:“你怎么这么好的精神?求求你放过我,让我再睡一会儿,下辈子我给你做牛做马。”

宁心儿道:“不行,就不放过你,就是不让你睡觉。”她嘴上说话,手上也没闲着,继续弹奏在她而言风雅至极的乐曲,她几乎就没怎么睡过,然而看上去依然容光焕发,明艳逼人。她这个人呀,没事时看上去懒洋洋的,一有事就异常亢奋。

这时,三公子已经被逼下床。他说道:“恕我耳拙。你这弹的是什么曲子?”

宁心儿还沉浸在乐曲的美好意境当中,也不抬头,说道:“我自己写的曲子,你当然听不出来啦。”

三公子苦笑,心里寻思道:“就算是《高山流水》这样的千古名曲,从你的手里弹出来,我也是听不出来的。”但这话他没敢讲,他害怕宁心儿会揍他,这丫头要是真动起手来,可狠着呢。

宁心儿道:“好听吗?”三公子忙不迭地点头,说道:“实在是好听至极,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宁心儿道:“那是!你既然是下凡的神仙,我就特地为你弹一首天上才有的曲子,一解你的思乡之情嘛。” 三公子一鞠到地,道:“多谢姑娘成全。”

宁心儿一挥手,道:“免礼免礼。小三子,今天你打算做些什么?”

三公子道:“还没想好,我刚刚起床,头还昏昏沉沉的。”宁心儿道:“我才不信呢,你一定早有安排。”三公子道:“其实也没什么安排,就是有几件小事还要再处理一下。”宁心儿道:“我陪你去啊。”三公子说道:“你知道我要去做些什么吗?就说要陪我去。”

宁心儿道:“我才不管呢,你曾经答应过我,不管你去哪里,都要带上我的,而要是我想去什么地方,却可以不带上你。你要是吃香喝辣、风流快活,我要陪你去,你要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会陪你去。反正就算有天大的危险,你也会保护我,不会抛下我不管,我对你最有信心啦。”一个最好看的女人,带着最温柔的表情,说着最好听的话,三公子又怎能拒绝她小小的要求呢?就算刚才同样的这个女人,弹着最不堪入耳的琵琶,把他从睡梦中无情地吵醒,那又能算得了什么罪过呢。

宁心儿又道:“不过,在我陪你去办事情之前,你也要陪我去做些事情。”

三公子道:“爱卿一一奏来。”

宁心儿道:“我要去吃卖鱼桥的冰糖葫芦、奎元馆的莲子虾仁、和宁门的臭豆腐、官巷街的小米粥、观音庙的鸭舌头,我还要去买余杭门的胭脂扣、艮山门的青瓷茶具、候潮门的丝巾、净慈寺的檀香、南屏街的香烛、锦带桥吴老太太的绣花鞋,再去清河坊买史木匠的檀木梳、铁铁匠的绣花针、肖老板的水晶手链,我还要去给你买风扇坊的一把折扇,去灵隐给你求一道平安符。”

三公子道:“还有我的份啊,真是愧不敢当。”

宁心儿道:“那当然,省得你老认为我在虐待你。”(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三公子道:“可是,这样一来,城东城西城南城北都得给跑了个遍呀。现在已经是巳时,天黑之前哪能办得了这么多事情?”

宁心儿道:“要是来不及,那先去买我想送给你的东西吧,我可以作出牺牲的。”

三公子假装推辞道:“那怎么好意思,当然是先去吃你想吃的、买你想买的比较要紧。”

宁心儿眉开眼笑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你对我真好。”说着,送上一记香吻,堵住三公子差点吐出来的鲜血。

4

时间:未时初,二刻(按今日计时,当为下午一点三十分)。

地点:御街。

跟在活蹦乱跳的宁心儿身后,麻木地任她摆布,她说往东就往东,她说往西就往西,还要捧着宁心儿买来的稀奇古怪、中看不中用的大包小包的东西。三公子觉得自己像是个天下无敌的跟班,虽然身怀绝世武功,此时也派不上多大用场。不过他倒并不介意。宁心儿的笑容和欢语,便让他觉得不虚此行,心里满满地跟着快乐起来。

一路上,每隔十步便能看到一张通缉令,上面画着一个憨态可掬的年轻人,图像下面有如下大字:悬赏捉拿江洋大盗,司空空空。凡活捉送官者,赏银十万两,尸首送官者,赏银五万两。提供确凿线索者,赏银一万两。通缉令底下盖着刑部鲜红的大印。

三公子看着画像就忍不住乐,说:“看真人还不觉得,一看画像,就觉出来这小子的确贼眉鼠眼,不像善类。不过按图索骥虽可,按图索司空空空却大谬不然,这小子易容成癖,总是变化多端,一日容貌数变,比爱美女子换妆更勤。就算那些捕快当街碰到他,也只能是对面相见不相识。”宁心儿道:“我见过他,貌不惊人,看上去也无特异之处,没想到还值十万两白银,真是人不可貌相。”三公子道:“你错了。十万两银子就想通缉司空空空,未免太小瞧他了。如果在当今江湖中推选出五名超级富豪,司空空空绝对有资格成为其中之一。”

一顶轿子拦住两人去路。宁心儿认得,那是南宫小莲的轿子,欣喜地迎上去,甜甜地叫道:“南宫姐姐,你怎么也在这里。”一掀轿帘,轿内却空无一人。

宁心儿大奇,问轿夫道:“你们家夫人呢?”

轿夫躬身答道:“回姑娘的话,我们家夫人吩咐小的们来接姑娘,到相府一叙,夫人特地叫小的们将这份信交与姑娘,姑娘看完信之后,便什么都明白了。”

宁心儿接过信,拆开,信不长,才短短数行。

宁心儿读完信,满面怒容,眼中含泪,喃喃道:“可怜的小莲姐姐。”她跨入轿中,连三公子也顾不上,对轿夫喊道:“起轿,快回相府。”

三公子道:“心儿,你可不能抛弃我不管呀。”

宁心儿道:“这事跟你无关,你们男人就知道欺负女人,没一个好东西。”

三公子道:“心儿,你错怪我了,我不是男人,我是神仙。”可宁心儿早已去远,听不见他的话语,倒是市集上的老百姓们都听见了。对三公子恻目而视。

三公子也不惭愧,左顾右盼,好像也在寻找那个说自己不是男人的男人。他虽然自幼便在杭州长大,却不怎么认得路,每次都要宁心儿给他当向导,他左右张望,也辨不清方向,叹一口气,随着人群胡乱走去。

5

时间:未时整,初刻(按今日计时,当为下午两点十五分)。

地点:钱塘小筑。

国亲巷,三公子看见一幢小楼前有两个人在向他招手,忍不住走过去瞧瞧,原来是上次接宁心儿去皇宫的那两名宫女,只是已换作平民装束,与宫装的华丽冷艳相比,更添一份市井生气。三公子道:“你们怎会在这里?还打扮成这个样子,是不是偷偷溜出宫来玩耍?”

纤云和巧儿的脸几乎同时红了起来,云回答道:“我们可没胆量偷偷溜出皇宫,如果被发现,是要掉脑袋的。”

三公子道:“你们找宁姑娘吧,她来不了。”

纤云和巧儿交换了一下眼色,纤云有些羞怯地说:“其实,我们是来找公子的。”

“找我何事?”

“请公子从这个楼梯上楼,上楼后自然就会知道。”

三公子看看两位小女子,道:“装神弄鬼,非大丈夫所为。”

纤云道:“公子是不是不敢上楼?”

三公子道:“如果我不上楼,又会怎样?”

纤云道:“如果公子不愿上楼,自然也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那我可以走了?”

“当然可以。”

三公子笑道:“现在我反而想上楼去看看了。”

三公子转向楼梯,楼梯呈螺旋状,绕着一根巨大的柱子盘旋而上,直到二楼。三公子拾级而上,到了二楼,不见人影,只有一条长廊通向幽暗的远方,似乎没有尽头。三公子沿着长廊向前走去,在长廊两边的墙壁上,挂满前代和当代名家的字画,无一不是珍品,三公子也不急着前行,经常停下来对某一幅字画细细观摩。有时候,还伸手摸上一摸。四周安静得让人有些担心。既便如此,也无人现身对三公子加以催促,显见小楼的主人也是相当有耐心的人。即将与一个充满耐心的人会面,这让三公子觉得十分有趣。

长廊的尽头是一处小型的山水园林,走过假山流水,又到了一幢黛青色的小楼。小楼的二楼窗户上系着一方纯白的丝巾,在风中微微飘动。窗户虚掩着,隐约传出里面的丝竹弦乐与脂粉香气。一只白皙娇嫩的手,伸出窗外,向三公子轻轻一勾。

三公子上楼,悲哀地感到自己像一个可怜的奸夫,正趁淫妇的丈夫不在家之际,夹着尾巴,偷偷上楼,去行苟且之事。门半开着,三公子推门进去,发现果是一位小姐的闺房,象牙床,洁白的纱帐,满室摆满才离开枝头不久的花朵,散发芳香,墙壁上面挂满波斯挂毯,上面绣的内容竟然是各式各样的男女交欢图,极尽香艳之能事,象牙床上斜倚着一位丰满圆润的妇人,背对着三公子,玉体横阵。她身披一件轻纱,透过轻纱,娇美诱人的胴体一览无遗,乌黑的秀发直垂到腰。在床脚处,坐着两位胡女,酥胸半露,只有两小块绸缎系在腰间,修长笔直的大腿,狐媚的大眼睛含情脉脉。空气中弥漫着情欲的气息。到了这种地方,所有的男人都忍不住要产生同一个念头。而两位柔弱的女子,一张再柔软不过的大床,在床上挑逗地扭动着的更柔软的腰肢,都使这一念头要付诸实践是如此的容易。

三公子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心想,既然小楼门口站着的是皇后身边的两位宫女,那么躺在床上的自然是皇后本人了,上次见面时她将头发盘了起来,还看不出有多长,这一放下来,居然能到腰间。而以她的岁数,还能有如此曲线玲珑的身体,实在不易,皇后毕竟就是皇后。只不过以堂堂国母之尊,穿着这种过分暴露,几乎等于什么也没穿的衣服,实在与母仪天下的尊贵雍容相去太远,未免有失体统。

三公子道:“皇后把我请来,有何吩咐?”

床上的女人依然背对着他,并不回答,两位胡女则掩嘴偷笑。

三公子又道:“皇后上次将宁姑娘请到皇宫,是想让她嫁一位如意郎君,也就是你的宝贝儿子,恭王赵。可惜被我不小心坏了你的好事。你是不是做媒人做上了瘾,所以这次索性把我叫来,也要为我张罗一门婚事?只不知这回是不是你的宝贝女儿?”他带着戏谑的口气说道。

床上的女人回答道:“三公子果然妙人,一猜便着。”

三公子不由略感意外,听那声音固然沙哑,却显然是故意压低嗓子刻意为之。女人的年纪应该不会超过二十岁。这女人并不是皇后,但是这女人却可以随意差遣皇后的婢女为己所用,无疑与皇后关系密切,而且深得皇后之信任。

三公子道:“你不是皇后。”

床上的女人吃了一惊,她经常伴随在皇后左右,自信模仿皇后的声音足以乱真,即使皇宫里的人也难以分辨真伪,没料到三公子虽然只与皇后见过短暂的一面,却可以一听之下,便能断定她在冒充。

女人强作镇定,道:“大胆,我不是皇后还能是谁?”

“你不是皇后,我没有见过皇后穿这么少的衣服,所以只看见你的身体,我并不能肯定,但我听过她的声音,虽然你模仿得很像,但却瞒不过我的耳朵。你是谁我并不知道,我相信你会自己告诉我的,不然你也不会费这么大周折把我请到这里来。”

女人恢复了自己本来的声音,年轻而娇嫩,甜美至极。女人娇声一笑,道:“三公子果非凡人,难怪刑部束手无策的命案,一到了三公子手里就迎刃而解,连当今圣上都对你极力称赞,对三公子的风神俊采,小女子心仪久矣。”

两位胡女掀开纱帐,女人以缓慢从容、优美得无以复加的动作从床上坐起,她在每一个瞬间都最大限度地展现了她完美的躯体。女人斜倚在枕头上,正面朝着三公子,她凹凸有致的身体曲线毕露,而三公子偏巧又是个眼力极好的男人,她身体的每一个重要部位、每一个局部细节都看得格外清楚。女人的神态不见丝毫羞怯,仿佛穿成这样与一个陌生男人见面,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况且,眼前这个男人一点也不讨厌,他的眼睛里,并没有令人难堪的欲念,有的只是明亮和冷静。

女人是美丽的,与皇后的雍容华贵不同,她楚楚动人,既高雅又柔弱,让男人同时产生两种欲望——自己占有她和不许别人占有她。她很清楚自己的无法抗拒,她的笑容是那么的自信。女人说道:“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我就是昌平公主。”

三公子说道:“听过。”他的神情淡漠至极。

昌平公主乃是当今皇后所生之次女。国色天香,艳名远播,虽然尚未到出嫁之年,已有数国使节慕名前来为本国王子提亲,但都被一一回绝。

昌平公主道:“我是不是没有传说中的那么漂亮?见到我是不是很失望?”

三公子道:“公主之美,远胜于传说当中;公主之美,又岂是人言所能形容。今日得见公主面容,已是大开眼界,至于公主裸裎相对,实在是我预料之外的眼福。”

昌平公主道:“听你说话倒颇是动听,可你口是心非。本公主盛妆相迎,而你却面不改色、心不跳,眼睛也不眨一眨,叫我怎能相信你说的话。”女人对自己的容貌和身体一向在意得很,尤其是美丽的女人,在这种事情上,她们总是很乐意较真。

三公子道:“世外之人,隐居山林,一向修身养性,心无滞垢,多年来略有小成,所以即便震惊于公主的绝世容貌,也能强自压抑。至于眼睛一眨也不眨,实在是因为舍不得眨一下眼睛,说不定眨一下眼睛,公主就突然消失了。美人一去不复返,岂不让我抱恨终生。”

公主的脸上泛起了红晕,她发现这个男人比传闻中更加迷人,她已经忍不住有些喜欢上他了,她问了一个所有女人都会问的问题:“那我和宁姑娘谁更漂亮?”

三公子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只能搪塞道:“不知道。”

好在昌平公主并没有继续难为他,女人的身体就是最好的武器。昌平公主一拍手掌,道:“欢儿、喜儿,设下酒席,让我与三公子今日痛饮几杯。”

欢儿和喜儿便是那两个眼睛水汪汪的胡女,她们分别取过一个篮子,麻利地从篮子里取出一碟又一碟精美的小菜,刚好将桌子摆满,一盘不多、一盘不少,像经过无数次演练似的。看来这顿酒菜是预谋已久。一壶酒,两盏水晶杯,杯中已美酒盛满,金黄色的酒液在水晶杯中显得晶莹剔透。虽然只是小小的两杯,却已是酒香溢满全室。

昌平公主走下床来,娇小的脚既不着袜,也不穿鞋,赤足行走在厚厚的地毯之上。昌平公主道:“三公子请坐。”三公子道:“看样子像是鸿门宴。”

昌平公主道:“三公子真是爱说笑,如此温柔旖旎的所在,正该痛饮美酒,畅谈风月,三公子居然还要疑神疑鬼,怕是要让本公主对你失望了。”

三公子道:“岂敢岂敢,既便是鸿门宴,有美酒和美人相伴,死又何憾。”

两人落座。昌平公主紧挨着三公子坐着,几乎是偎在他的怀中。她身上的自然体香,以及丰润的肉体所散发的温热气息,以三公子的定力,也不由心中一荡。

昌平公主举杯祝酒,道:“三公子名满天下,小女子闻名已久,上次母后见过公子之后,也是赞不绝口,所以,小女子不揣冒昧,邀公子来这钱塘小筑一聚。小女子先敬公子一杯,算是赔罪。”

三公子微微一笑,也不说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好酒,好酒。”

昌平公主道:“三公子可知这酒的来历?”

三公子道:“牛饮之下,不及细品,但想来该是正宗的绍兴女儿红,年份在十六年左右。”

昌平公主望了三公子一眼,脸上露出佩服之色,柔声道:“小女子今年刚好十六。在我出生那天,父亲便将新酿的绍兴花雕埋在桂花树下。到今天,这酒刚好十六个年头。”说完这些,她又用更小的声音说道,“父皇说过,只有等我找到我心仪的男子,才可以把这酒取出来饮用,而我一向是最听父皇的话了。”她眼光避开三公子,低着头,用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说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连傻子也能听出昌平公主的意思。三公子开始觉得有些不自在了,公主已经不是在向他暗示,她毫无遮掩的美丽紧绷的身体,她饱含情意的眼神和话语,都在明确地表示:她爱上了他。所以,连她最珍贵的女儿家的身体,也不介意让他看个干净彻底。她是世上最美的一块疆土,等着他去开垦、去掠夺。

三公子苦笑道:“我可能或许大概应该基本差不多明白一点很多某些全部。”

昌平公主道:“你明白就好。你现在总该知道我为什么会穿成这样子了吧,因为……”她顿了顿,咬咬嘴唇,接着说道,“反正我迟早都是你的人。”她又给三公子斟了一杯酒,她还没来得及劝酒,三公子便已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昌平公主会心地笑了起来。一个男人在不知所措的时候,只有拼命喝酒来掩饰自己的紧张,顺便借着酒力,平静一下纷乱的思绪。三公子索性端起酒壶,一仰头,酒倒入口中,喉结上下起伏,一壶酒便全到了他腹中。

三公子赞道:“实在是好酒,再来一壶。”欢儿早就乖巧地又端上了一壶酒。三公子看了看公主,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和她说些什么。面对她那充满期待与爱慕的眼神,三公子叹了一口气,又把一壶酒一饮而尽。

酒的作用实在是很多,既可以缓解紧张,又可以拿它来壮胆,三公子一口气连灌两壶酒,莫非也是要为自己壮胆?他壮完胆之后打算做些什么呢?答案显而易见,一个年轻的男子,一个美丽而几近赤裸的女孩,在一幢庭院深深、与世隔绝的小楼里面。两个人又都喝了些酒,他们只有一件事好做,也只有一件事要做,昌平公主微微翘起下巴,表情兴奋,看上去,她一点也不排斥那件事的发生。

三公子轻轻地放下酒壶,深深地望着昌平公主的眼睛,昌平公主简直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三公子冷不丁道:“公主和人喝酒,总喜欢带一大堆人马在身边吗?”突然听到这么没来由的一句,昌平公主本能地一愣,然后说道:“这里就你和我,还有欢儿、喜儿。”她忽然领悟到了三公子的真正意思,含羞笑道:“你这个人真坏,说话总喜欢拐弯抹角,你要是嫌她们碍眼,我这就叫她们下去,到时候这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了,你想拿我怎么样我也没办法,反正我也打不过你。”

三公子却突然转移话题,道:“这些波斯挂毯派何用场?”

昌平公主道:“还能派什么用场?只是装饰一下房间,让整个房间能添些异域风情罢了。”

三公子道:“依我看,这些挂毯用来藏刀斧手也不错,刀斧手躲在挂毯后面,又有谁能想到呢?”

昌平公主脸色刷地一下苍白起来。三公子继续说道:“前后左右四面墙,每堵墙前面都躲了五名刀斧手,我听到二十个男人的呼吸声,既然公主已经布置了刀斧手,为什么一直还不下命令呢?趁我现在酒力发作,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昌平公主很勉强地笑了笑,道:“为什么我要埋伏刀斧手来杀你?”三公子道:“我不知道,你总有自己的理由。”他依然是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像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这让昌平公主莫测高深。昌平公主叹了口气,道:“你这个人真是古怪离奇,居然连自己的死活也不放在心上。”

三公子愉快地道:“三公子不是你所能想象的。”

昌平公主笑着道:“看样子,这二十名刀斧手是杀你不死的。”

三公子道:“他们埋伏在挂毯后面好半天时间,实在是够辛苦的。不管到底杀不杀得了我,好歹也要给他们个机会,让他们试上一试。”

昌平公主道:“三公子武功盖世,这二十名斧手空有一身蛮力,自然入不得三公子的法眼,又何必让他们自取其辱,也折却了本公主的颜面。”她双击手掌,挂毯后面果然拥出二十名刀斧手,目不斜视、秩序井然地鱼贯退出,谁也不敢向美丽赤裸的公主看上一眼。

两壶酒又摆到了桌子上面,昌平公主替三公子斟满一杯酒,举杯,道:“刚才的事情请三公子别介意,我的本意只是想试探一下公子的武功,你也知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趁人家还没嫁给你之前,对你多些了解也是好的,你不会因此而生我的气吧。”

“当然不会,这短短的几天,我已经被不同的人杀了好几次,都已经被杀习惯了。你看我现在不是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两人对饮一杯,昌平公主很关心地柔声问道:“公子喝如此急酒,可千万不要太早醉噢。你要是醉了,我可是要独守空房了。”

三公子道:“公主对我可真是体贴入微。”

昌平公主道:“人家的一片心意,你知道就好。”

三公子又出惊人之语,道:“公主一定有一件事感到非常大惑不解,你很想问我,可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虽然你掩饰得很好,可是你的双腿在桌子底下焦躁地动个不停。你的双腿每动一动,我就闻到一阵香风来袭。”

昌平公主脸上又是一红,三公子这句话听上去不怀好意。昌平公主挂着迷人的笑容,道:“我有什么事应该值得奇怪呢?”

三公子道:“你一定心里在奇怪,为什么我直到现在还没有倒下,对常人而言,喝一杯像这样掺有天下奇毒极乐散的绍兴女儿红,顷刻间便会七窍流血、毒发身亡。更不用说像我这样,一喝就是整整两壶。二十个刀斧手的性命对你来说又算得了什么。你之所以把刀斧手撤下去,倒并不是怕他们杀不死我反而被我杀死,而是因为你另有后备办法,而你对你的这第二杀招有十拿十稳的把握,所以才让他们撤下去。”

昌平公主的笑容僵在脸上,这个年轻人实在是难以捉摸,明知道别人处心积虑要置他于死地,他却依然安之若素,既不着急,也不生气。他的神态还是那么轻松自在,一点也看不出有报仇雪恨、以牙还牙的意思。但他越这样,越让对方心里不踏实,不知道他平静的外表下,到底内心里又是怎样的打算。真正的恐惧是对恐惧的等待。

昌平公主道:“不错,每壶酒里我都亲手拌入了西域奇毒极乐散,一杯入肚,便能听到极乐世界的召唤,你喝了这么多,好像一点反应也没有。”

三公子笑道:“那是因为,在慌乱中,你混在酒里的并不是极乐散,而是至烈至淫的春药,欢乐散。”说完,三公子猛地站起,边脱衣服边狂叫道:“好热啊,浑身像在火里烤一般啊。难受啊,我想是欢乐散的药力发作了啊。我控制不住自己啊。公主啊公主,不要怪我无礼了啊。”他披头散发,鼻孔翕张,气息粗壮而短促,两只眼睛像要喷出火一般,原来潇洒的面孔忽然显出一种野蛮粗犷的形象。他跌跌撞撞地向昌平公主扑去,昌平公主被三公子突如其来的疯狂举动吓呆了,坐在凳子上竟然一动也不动。两个胡女眼见公主即将遭到三公子的非礼,也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事急从权,挺身而出,要来拉拽三公子,阻止他向公主扑去。

三公子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果然没有猜错,这两位胡女并不是普通的胡女,而是身怀绝技的高手,她们拉拽自己的招法,分明便是天山派的不传秘技——折梅小擒拿,而且已有七八成的火候。欢儿的手死死地按在三公子左手脉门,喜儿的手指点中三公子右臂的曲池穴和玉枕穴。

欢儿和喜儿一击得手,心下大喜,两人交换眼色,分明在说:神乎其神的曹三公子,原来也不过如此而已。在她们正得意间,忽然只觉得已被她们牢牢控制住的三公子的衣袖古怪地飞起,从她们的眼前拂过,她们看见眼前白茫茫一片,然后便倒在了地上。

三公子似乎还处在疯狂状态,甚至比方才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张牙舞爪,貌极凶狠,昌平公主见两位胡女如此不堪一击,身子已凉了一大半,再没有了指望。心头一急,便晕了过去,她身体一软,从凳子上滑下,倒在铺有厚厚地毯的地上。而晕过去之后的她,更有一种妩媚娇柔的魅力,她那略微弯曲的身体,披散在胸前的秀发,并拢在一起的两条大腿,紧闭的双眼,微张而颤动的嘴唇,都更能激起一个男人最原始的欲望。况且,她已经不能反抗。

三公子却偏偏在此时冷静下来,他整理衣冠,束好头发,舒适地坐在桌前,有滋有味地品尝着有毒的酒菜,慢悠悠地等待昌平公主的醒来。

他等待的时间并不长,昌平公主很快就醒了过来,她看看远远坐着的三公子,感觉了一遍自己的衣服和身体,发现三公子并没有借机占她的便宜,心里既庆幸又略微有些失望。昌平公主道:“我已经落在你的手中,而且我只是一个弱女子,好像还晕了过去,你方才本可以……”她欲言又止,但谁都知道她接下去想说的是什么。

三公子道:“我的确可以。”

“但是你并没有那样做,难道是因为我不够美丽?”

“当然不是,只是你是有夫之妇,我可不敢破坏你的妇道贞节。”

昌平公主怒道:“本公主尚待字闺中,何来夫君?”

三公子不以为然地一笑,说道:“你不是昌平公主,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的夫君是谁。”昌平公主闻言大惊,倒在地上,身体使不出半点力气。

三公子接着说道:“你的夫君便是恭王赵,而你,则是恭王妃。”昌平公主不加以反驳,无疑便已默认了三公子的猜测。她说道:“你怎么知道的?”

“昌平公主和我无冤无仇,如果要说她仰慕我,这我相信,然而一位妙龄少女绝没有将她仰慕的男子置于死地的必要,这样于她没有丝毫的好处。除了昌平公主,还有谁能指使得动皇后身边使唤的婢女呢?自然只能是恭王赵了,或者是他的妻子,也就是你,恭王妃。”

“可是杀了你,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三公子又笑了笑,说道:“你倒是很风趣,这话本来应该由我这个被杀者来问你这个杀人者才对。如果你连杀我的好处都不知道,你又何必来杀我呢。你之所以如此反问,实在是想试探一下我。不过,我仍然很乐意回答你的问题,你杀我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你的丈夫,因为我可能是唯一知道他的秘密的外人。这个秘密一旦被我讲出去,不仅对恭王,甚至对整个皇室都将造成毁灭性的打击,恭王本身更将是身败名裂。而你,自然也将被祸及,一个女人平时再温柔再心软,可是一旦她心爱的男人受到某种巨大的威胁,她会不惜一切手段,甚至牺牲自己的名节和生命,也要去保护自己的男人不受伤害。所以,尽管我们素不相识,尽管我是如此的年轻,尽管我是如此的英俊,尽管我还有着大好的前程,尽管你明知此举将招致亿万少女的唾弃与憎恨,你依然抱着必杀的决心,对我丝毫也不手下留情。”

恭王妃静静地听着,她已经从方才的惊愕中恢复过来,态度也镇静了许多。她刻意隐瞒的东西被轻易揭穿,她反而觉得释然。

三公子接着说道:“可是你杀不了我,就算你杀了我,那个秘密依然将继续存在,而它带给你的痛苦也还将继续。虽然为了恭王,你可以牺牲自己,但是恭王已经不是从前的恭王,他的心被迷惑了。”

恭王妃嘶声道:“关于这个秘密,你究竟知道多少?”三公子道:“我只知道,就算在你最开怀大笑的时候,你的眼神里仍然藏着一份寂寞,你是一个夜夜独守空房的美丽女人,而那个秘密就正是你夜夜独守空房的原因。”

恭王妃忽然从地上爬起来,跪在三公子面前,道:“求公子一定要保守这个秘密,恭王他只是一时糊涂,才会做出如此不伦之举,相信他总会有翻然醒悟的一天,到那时候,他就会乖乖地回到我的身边,求求公子,贱妾来生做牛做马,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三公子任她跪着,徐徐说道:“现在你要记住,我不是你的敌人,当然,我也不是你的朋友。我要告诉你,知道恭王秘密的可能还有其他人。而那个人,不是一个喜欢保守秘密的人,尤其是为恭王保守秘密,是打死他他也不会干的。”

恭王妃一双眼睛透出深深的忧虑和恐惧,她仿佛看见秘密被揭穿之后,恭王和自己的悲惨下场。她急切地问道:“那个人是谁?”三公子道:“如果恭王身败名裂,受益最大的是谁?”恭王妃道:“自然是庆王赵恺了,恭王废了,他便是当然的太子,未来的天子。”说完,她倒抽了一口凉气,道:“莫非真的是他?”

三公子道:“很有可能。”

恭王妃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和力气,随便从床边抓起一件衣裳,披在身上,也不梳妆,就欲向门口走去,三公子道:“你去哪里?”恭王妃道:“我现在就去面见母后和圣上,赶在庆王之前,把这个秘密亲口告诉他们,请求他们原谅。”

三公子道:“如果你是他们,你会原谅恭王的所作所为吗?”

恭王妃一下子愣住了,她呆呆地站着想了一会儿,说:“他们不会原谅的,母后可能会原谅,可圣上一定会大发雷霆,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说着说着,她便放声大哭起来,她实在是没了主意,三公子看了心中不忍,说道:“你先别哭,也许我可以帮你,或者说,也许我愿意帮你。”

他平淡地说出的这句话,仿佛有一种魔力。恭王妃渐渐止住哭泣,一双泪眼望着三公子,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她说道:“只要能帮恭王度过此劫,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真的做什么都愿意?”三公子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她。

恭王妃咬咬牙,说:“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现在就可以给你。” 她拉开貂皮大氅,转扭腰肢,貂皮大氅顺着她洁白细腻的肌肤缓缓滑落到地上,她骄傲地挺起胸膛,紧绷而有力的双腿慢慢地向三公子走去,从她丰满的嘴唇间吐露出令人意乱情迷的话语:“只要你答应,我就是你的。”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她心里矛盾极了,她已经有一年多没碰过男人了,而她还年轻,有的是欲望和精力,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又英俊得不像凡人。她心安理得地说服自己,这样做是为了恭王而牺牲,但内心深处却隐隐有一个声音在提醒着她,其实,你自己也想这样,她心烦意乱,脸也莫名其妙地发起烧来。

三公子忽然间像挨了一箭的兔子般逃得飞快,并哈哈大笑起来。他意识到自己这次玩笑开大了,他说道:“不用担心,今晚一切就将水落石出。”说这话时,他的人已经离开两层小楼,正穿越园林中一条点缀有石块和艾草的小溪。

6

时间:酉时初(按今日计时,当为下午五点整)。

地点:丞相府。

汤思退在两位年少美艳的婢女侍候下,整衣肃容完毕。他看着镜中的自己,一时间觉得颇为陌生,竟怔怔入神。婢女轻声地提醒他,太夫人在等着呢。汤思退这才回过神来,他嬉皮笑脸地在两位娇弱的婢女身上一通狂捏,道:“小贱货,回来再收拾你们。”

太夫人是汤府内的老天牌,汤府内的大小事务全决断于她一人之手,汤思退是一个出了名的孝子,对母亲百依百顺,又敬又怕。他是一个遗腹子,打一出生,母亲便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母亲给城里富贵人家做工,供养他读书,只要是能赚钱的活计,不论轻重,她都来者不拒,每回他夜半醒转,还能看见母亲在灯下劳作。母亲含辛茹苦,只为了他有一天能考取功名,衣锦富贵。一想到在那贫贱的岁月里,母亲是如何与他相依为命,艰难度日,汤思退便难以抑制自己的眼泪。

汤思退给老太夫人跪拜请安后,恭敬地问道:“母亲把孩儿召来,有何吩咐?”

太夫人道:“我儿,听说今日圣上降旨,召你深夜入宫。”

“回母亲的话,是有此事。”

太夫人忧伤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说道:“你最好不要去,你这次进宫,恐怕会招致厄运。”

“母亲何出此言?”

“娘今日午睡,做了一个梦,梦见你一身破衣烂衫,在旷野之中拼命地奔跑,在你后面有几个凶相毕露的人,拿着明晃晃的刀追着你。你边跑边叫娘救你的命,可当时娘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他们追上你,把你按在地上,一通猛砍,娘这时就吓醒了。”

“孩儿不孝,让母亲担忧了,不过,梦中的事情,多半荒诞不经,母亲不必当真。孩儿又不是第一次深夜入宫,每次还不都是毫发无伤地回到你的身边。”

“总之,娘不许你去。”太夫人固执地说道。

“孩儿身居宰相和枢密使两大要职,皇上深夜召见,必是有重大国事相商,孩儿食国家俸禄,便该为国家分忧解难,母亲,你不是一直这样教导孩儿的吗?”

“可这一次不比往常,你看你,印堂发暗,两颊泛青,娘是真担心你会有血光之灾啊。娘从梦中惊醒,到现在还一直心惊肉跳。你就当宽娘的心好了,再装病一回,明天皇上要是再召你入宫,娘一定不阻挡你。”

汤思退宽厚地一笑,心想老太太九十多岁的人了,反而像个孩子,分不清轻重缓急,皇上圣旨岂是随随便便能违抗的。他走上前,给太夫人盖好膝上的毛毯,端起桌上的姜茶,递在太夫人手中,和声道:“母亲请用茶,稍压压惊,孩儿一定尽快回来,绝不让您老人家久等。”

太夫人见汤思退去意已决,也无奈何,只是喃喃道:“你不听娘的话,娘都是为你好,娘几时害过你呀。”

汤思退赔着笑脸,道:“孩子当然知道母亲对孩儿的一片深情,等孩儿回来,一定好好地给母亲赔罪,听任母亲责罚。”

太夫人闭上眼睛,道:“我儿,你走吧,娘不敢看你,娘心里害怕。”汤思退暗地里摇摇头,心想,老太太是佛经读多了,疑神疑鬼的。命中注定的富贵,躲也躲不开,命中注定的劫难,逃也逃不了。他躬身道:“娘,你且歇息,孩儿告退了。”

就在汤思退终于为摆脱太夫人的絮烦而长舒一口气时,门外忽传来喧哗声,汤思退眉头一皱,心里不快,谁这么大胆子,敢在太夫人门前吵闹,打扰太夫人休息?他大步走向门口,向院子里张望。

几个太夫人的使唤丫头正在尽力拦阻一个青年男子的贸然闯入。青年男子骂不迭口,对拦阻他的丫头拳打脚踢,一边叫喊道:“别拦住我,我知道那老乌龟就躲在里面。”

汤思退大喝一声,道:“勉族,你重伤未愈,该躺在床上静心调养才是,你跑太夫人这里来做什么?”

丫头们见汤思退出现,便不再拦阻汤勉族,退到一旁看着这一对父子。汤勉族仰天长啸,那笑声中不是快意,却满是愤怒,他道:“你也知道关心你的儿子。”

汤思退背手而立,道:“勉族,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是你的父亲,关心你乃是天经地义。”

汤勉族愈加悲愤,道:“好一个慈爱的父亲,不光关心你的儿子,对你的儿媳妇也是关心得很。”

汤思退面色一寒,沉声道:“勉族,不得口出胡言。”

汤勉族双眼通红,如有炭在其中燃烧,尚未恢复完全的脸此时更扭曲得厉害,指着汤思退,厉声道:“老畜生,你自己做的事情你自己清楚,你还想不承认?”

汤思退对远远站着看戏的丫头们甩甩手,道:“你们都给我滚开,刚才的事,你们谁也不得泄露,要是让我知道谁多嘴多舌,杀光她全家。”

丫头们慌忙逃开,虽然她们很想知道这对父子为何争吵,但她们更想保住自己的性命。

汤思退等丫鬟们都远远离开之后,这才说道:“你怎么知道的?”

汤勉族冷笑道:“你终于承认了。”他忽然号叫起来,弯下腰,低着头,像一头愤怒的公牛,朝汤思退直冲过来。汤勉族重伤未愈,腿脚还不利索,尽管挟满腔怒火,用尽一身全力,速度却并不甚快。若是换一个普通人,避开这一撞应是绰绰有余。汤思退不是普通人,他是当朝丞相兼枢密使,位高权重,体重更重,重达近三百斤的身体,移动起来可不顺当。

儿子的脑袋精准地命中父亲的腹部,并深深地陷入多肉的柔软当中,汤思退噔地退了一步,屹立不倒。他的一双肥掌揪住儿子的腰带,往上一提,再往下一掼。汤勉族摔在地上,却不肯罢休,强大的意志力透支着他虚弱的身体,他爬起来,抓住汤思退便要扭打。汤思退轻易地便锁住了他的胳膊,令他动弹不得。汤勉族望着自己的父亲,流下屈辱而愤怒的泪水。

一声咳嗽打破僵局,太夫人拄着拐杖,颤微微地出现。她一脸不高兴,叱道:“还不快给我放手,你们是不是想把我活活气死?”

汤思退悻悻地松开儿子的手,汤勉族也丧失了向父亲的肉体进行挑衅的勇气。

太夫人道:“到底怎么回事?”

汤勉族跪倒在地,膝行向前,抱住太夫人的双腿,痛哭流涕道:“奶奶,你可要替孙儿做主。”

太夫人慈祥地抚摸着孙子的脑袋,道:“乖孙子,别哭了,奶奶给你做主,是不是你父亲委屈你了?”

汤勉族哭诉道:“奶奶,他不是我父亲,他不配做我父亲。孙儿因为卧床调养,近一个月来一直与小莲分房而睡,他这个老不死的,昨天晚上偷偷溜进小莲的房间,对小莲干下禽兽不如的事情,奶奶你可要替孙儿主持公道啊。”

太夫人闻言如遭雷击,往后倒退,晕死过去。

汤思退忙将太夫人扶进屋内,好一番伺候,太夫人醒转过来,连打了汤思退数十巴掌,汤思退不敢忤逆盛怒之下的母亲,尽数挨着。

太夫人打倦了,哭道:“老天爷,我做了什么孽啊,生下这么个儿子,天下女人那么多,你却偏偏死不要脸,要去抢自己儿子的女人。”

汤思退垂着头,低声道:“孩儿罪该万死。”

“你做下这等扒灰的丑事,怎还有面目来见我?怎还有面目去见皇上?怎还有面目去见汤家的列祖列宗。”

“孩子也是为了汤家着想,母亲,勉族他自从被庆王一顿毒打之后,便不能人道,也不能再为我汤家延续香火。孩儿一时胡涂,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但也是抱着万一之希望,如果小莲因为孩儿而有喜,那汤家也就后继有人,不会断子绝孙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孩子也是迫不得已,这才父承子业。孩儿此举,纯是出于对母亲的一片孝心。”

“可你已经娶了五房小妾,也不见你再给我生个孙子。”

“正因为那五房小妾都不能再为我汤家添丁,孩儿方会去找小莲。也许这次就能成了。”

汤勉族冷笑道:“好冠冕堂皇的说辞,你明明是垂涎于小莲的秀色,欲泄一己之兽欲,却拿孝敬奶奶做借口。”

太夫人怒道:“勉族,你给我住嘴,这事情你也脱不了干系。要不是你到外头寻花问柳,沉湎酒色,结果得罪了庆王,受他一顿拳脚,落下这种难以启齿的病。小莲又怎会独守空房,你父亲又怎会有机可乘?我都快进棺材的人了,要是汤家的香火就断在我的手上,我到了阴曹地府,可怎么向你们汤家的祖先交代?”

“奶奶,你还护着他!”汤勉族不服地狂叫道。

太夫人道:“不是奶奶偏心,要是你能让奶奶抱上玄孙,奶奶一定为你做主,绝饶不了你父亲。”

汤勉族气极反笑,道:“好,你们俩串通一气,最好我做一个忍气吞声的绿头乌龟,你们才会满意。我不会让你们如愿的。我要进宫到皇上面前告状,求他主持公道。若是皇上也向着你们,那我就到京城里把这事到处宣扬,我豁出去了,我才不管什么家丑不可外扬,我就要叫你们再无颜面在这人世间立足,我说到做到,我这就进宫面圣去。”

汤思退大叫:“来人。”便有仆人进来听候吩咐,汤思退道:“把勉族给我绑上手脚,抬回他的房内,派人把住房门,在我进宫回来之前,不许他离开半步。”

仆人们被这道不合常规的命令给吓坏了,一时间全愣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太夫人道:“你们傻愣住干什么?还不动手?”仆人这才如梦方醒,来绑这个平时让他们畏若蛇蝎的汤家少爷。汤勉族并不反抗。奴仆们小心翼翼地将他捆绑妥当,在给绳子打结时,也不敢结得太紧,怕弄疼了这位流年不利的少爷。

汤勉族轻蔑地扫了一眼捆遍周身的绳索,道:“你以为把我捆起来就万事大吉了?你别忘了,小莲是谁家的女儿?南宫世家的人,不会放过你的。”

汤思退道:“南宫世家终究是外族,寄于我汉人篱下,能有何作为?天下兵权尽在我手中掌握,他们拿什么与我斗。”他忽又换上一副轻松愉悦的面孔,道:“勉族,为父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包管你收到这份礼物之后,马上就会忘记我们父子之间的小小芥蒂。到时你就会知道,为父是如何地疼爱你。”

“我才不稀罕你的小恩小惠,你别再做梦了,我可不是小孩子,赏一两块糖果就能把我哄得服服帖帖。我恨你,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汤思退附在汤勉族耳边,悄声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产生了神奇的效果。汤勉族立时安静下来,带着不敢置信的语气,问道:“你真能送我这样一份大礼?”

汤思退得意地点点头,道:“这样你肯原谅为父了吧。”

汤勉族道:“如果你真能送孩儿这样一份礼物,父亲的大恩大德,孩儿将没齿难忘,小莲的事,孩儿也终生不再提起。”

汤思退道:“为父还有一份大礼,也要一并送与你。”说着又在汤勉族的耳边一阵厮语,只听得汤勉族目瞪口呆,很快又眉开眼笑。他几乎就要跪倒在父亲面前,反过来请求他的原谅。汤思退道:“现在你先回房去,等为父的好消息,相信不用为父提醒,你也该知道要对方才所听到的守口如瓶。”

汤勉族欣喜若狂地离去,路上还哼起欢快的小曲。汤思退目送着自己的宝贝儿子,深深地叹息,太夫人问道:“我儿,你刚才和勉族都说了些什么?他怎么一下子跟换了个人似的?”汤思退道:“娘,孩儿要先卖一个关子,回头好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

走出太夫人的院子,汤思退问身边的侍卫道:“小莲怎样了?”

“少夫人只是在房内啼哭,还好有一位宁姑娘陪在她身边,耐心地安慰她。想来应该不会有事的。”

汤思退满意地点点头,南宫小莲的反应早在他意料之中。

侍卫又道:“相爷,该起程了,再不起程,恐误了皇上召见的时辰。”

汤思退整理一番衣冠,若有所思地道:“是啊,是该起程了。”

7

时间:酉时初,三刻(按今日计时,当为傍晚五点四十五分)。

地点:紫宸殿。

入夜时分,天已经黑了下来,由于餮饕已经伏诛,刑部便及时取消了京城的宵禁。近几天来,夜幕下的杭州第一次如此热闹。百姓们纷纷走出家门,享受夜色中的平和与安宁。这座当今世上最繁华、最富有、最美丽的城市,终于又恢复了她的活力与魅力。

三公子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兴高采烈的面孔,心里也跟着快乐起来,但是一想到宁心儿不在身边,心里不免失落。他迈着悠闲的步子,向皇宫走去。眼下,他要去办一件重要的事,而这件事关系着无数人的性命,甚至是整个国家的兴亡。他必须全力以赴,于是,他镇慑心神,让自己的精神尽量集中。

三公子来到了皇宫的正大门,丽华门。皇宫他已经来过一次。丽华门门口早有一名太监候着。这个太监肥头大耳,面白唇红,有妇人姿态,虽然晚上比白天已经凉爽许多,而他又站在门口没怎么动弹,脸上却已是油光一片,远远看去,活像一个油腻的猪头。太监名叫高曼,人称高公公,乃是战乱年代,胡女和汉人杂交所生,一出生便是天阉,被视为怪物而弃于道路,后被云游僧人捡起抚养,没少受僧人的狎戏玩弄,后因机缘巧合得以入宫。因为他善于察颜观色,阿谀奉承,甚得孝宗欢心,因此得以一路青云直上,直至升为太监总管,权势炙手可热,为人也飞扬跋扈。以他的身份和地位,自然不该站在门口做接待使的,然而他又必须站在门口接待这位客人,因为这是孝宗金口吩咐的。可见这位客人的身份非同小可。因此,他尽管满心不情愿,也还是只能老老实实地站在皇宫门口。

高公公见到三公子,眼前一亮,连忙迎上前去,说道:“来的可是三公子?”三公子点点头。高公公恭敬地说:“三公子请跟我来。”守门的禁军上次已经在苏堤上领略过三公子的威风,因此见到高公公对三公子执礼甚恭,也就不感到奇怪。牛人,就该享受这样的待遇。

三公子在高公公殷勤的引领下,一路来到了皇宫内最威严最神圣的地方,也是主宰整个帝国命运的地方——紫宸殿,能够进入这神圣庄严的紫宸殿的,无一不是朝廷命官、国家要员,而在晚上还能被召入紫宸殿议事的,更是非辅国重臣不可,一介布衣能获此礼遇,恐怕在宋朝开朝以来尚无先例。而反观三公子,依然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好像他进入的并不是帝国的核心所在,而只是路边一间普通的小酒馆。

高公公轻手轻脚地上了殿,弓着腰,脸朝地低着头一路小跑,来到皇帝跟前,小声禀报道:“皇上,三公子来了。”孝宗高坐在龙椅上,俯视着站在门口的三公子,三公子也不客气地打量着孝宗。两人目光交会,皇帝忽然露出了笑容,说道:“你来了。”听他的口气,好像两个人早已熟识,是以连三公子并没有按照面君的礼仪向他参拜也并不在意。三公子也还以一记笑容,回答道:“我来了。”皇帝道:“赐坐、赐酒。”

两个小太监添了一张桌子,摆上瓜果菜肴,奉上酒壶杯盏。三公子席地而坐,随意地打量起紫宸殿来。今晚的紫宸殿可真是热闹非凡,在紫宸殿的两侧,面对面各排了两张桌子,左首第一张桌子,端坐着老态龙钟的丞相汤思退,他正面色古怪地盯着三公子看,显然三公子的到来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在他身边,陪坐的是那位神秘的金先生。他那在昨夜被饕餮击伤的右半边脸贴满了白色的膏药,使他整个人看上去怪异而恐怖。他的身躯依然笔直挺立。对他这种内家高手而言,一点硬伤并无关大碍。金先生也在看着三公子,而他的眼神比汤思退更加古怪。

左首第二张桌子的主位却是空的,像是特意为某人预留。桌子的客位上坐着包温。他投向三公子的眼神充满敬佩和感激。正是这个深不可测的年轻人,谈笑间保住了他一生苦苦经营的大好名誉和前程。

右首第一张桌子,坐着的是庆王赵恺,他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态度端庄而谨重。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埋首于经史之间的谦谦书生。跪在他旁边的是千面道人,花白的头发在头顶随意挽了个发髻,一身道袍虽然陈旧,却洗得异常干净。道人双眼微闭,于他周遭的事物漠不关心,仿佛已处于入定境界。

右首第二张桌子只坐了一个人,所以显得颇为冷清。坐在这张桌前的乃是恭王赵,他的脸色比上次三公子见到他时更加苍白,已经看不到一丝血色。他不断地调整着自己的坐姿,看上去紧张不安,似乎已经预感到有某些不祥的事物即将降临到自己头上。他偷偷地瞄了一眼三公子,忽然发现三公子也正在看他,便慌忙地移开目光,对三公子,他好像存在着某种畏惧心理。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想要以此来掩饰自己刚才的窘态,然而,三公子分明看见,他端着酒杯的手正颤抖得厉害。

高坐于龙椅之上的皇帝以他特有的缓慢而威严的声音开始说话了。皇帝说道:“这次饕餮连环食人案,终于在朕钦定的限期内及时破获,京城又恢复了昔日的繁华与安宁,令朕深感快慰,刚才汤爱卿已把此案的经过种种一一奏来,汤爱卿这回为我大宋再立大功,为朕分忧解难,实乃我大宋之福。其余有功人等,朕也自当重重加赏。”

多年的官场历练,汤思退深知不可贪功,说道:“启奏陛下,老臣以为,此案之破,首功当归圣上。圣上龙威震怒,魍魉小丑迫于圣威,伏法就诛势在必然。老臣和刑部同人,只是仰仗陛下的齐天洪福,不敢居功。”

皇帝说道:“汤丞相不必过谦。汤丞相在抓获饕餮一役中,运筹帷幄,英明谋划,该记头功。汤丞相,朕敬你一杯。”汤思退忙不迭地举起酒杯,道:“老臣祝圣上寿与天齐、江山永固。”说完,以袖掩口,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皇帝叹了一口气,又道:“古人有云,国之将乱,必有妖孽。这几天,朕心神不定,晚上做梦也会心惊肉跳。那饕餮乃上古恶兽,传说饕餮一出,天下必有灾祸,中原自秦汉以来,历经数朝,均不曾见此怪兽出没之记载,偏偏到我大宋朝,朕躬在位之时,此饕餮便从天而降,何也?莫非是朕德行有亏,残暴不仁,触怒上天,这才遣此恶兽予以警示不成?”

汤思退道:“圣上自登基临朝以来,仁心爱民,宽赋减刑,未尝妄兴一役,未尝妄杀一人,圣德广泽,万众拜服。焉有获罪于天的道理。圣上尚请宽心,此事虽奇,然也不足为虑。”

孝宗道:“饕餮之出,必有缘由。如果真如汤丞相所言,罪不在朕,则妖孽何在?莫非是有人觊觎大宋江山,企图谋朝纂位不成?”

汤思退伏地跪奏:“方今天下太平,国泰民安。况且自太祖开朝以来,本朝已享国百年,天下无事,神州之内,一片歌舞升平、风调雨顺。举凡大宋子民,莫不深感圣恩圣德。又怎会有人自取灭亡,胆敢谋反,与全天下为敌呢?”

孝宗笑了笑,说道:“汤爱卿言之有理,看来是朕庸人自扰。朕该自罚一杯。”可能是因为高兴的缘故,今天的孝宗喝起酒来分外豪爽,没人劝酒时,也会自己一个人狂饮个不停。

孝宗对三公子道:“听说饕餮乃是你亲手所杀。”三公子道:“是。”孝宗动容道:“朕见过饕餮的尸体,庞大异常,老虎、狮子在它面前便如同小猫小狗,果然不愧是上古之兽,朕看你体格清瘦,居然能将其手刃,实在是我大宋朝的勇士啊。朕敬你一杯。”两人对饮已毕,孝宗又道:“三公子,你可知道,今晚朕将你召至这紫宸殿上,所为何事?”

三公子道:“我略知一二。”孝宗点头微笑,道:“你且说来听听。”

三公子道:“陛下既然已经见过饕餮的尸体,可曾注意到它的肚子已经被剖开过?”

孝宗道:“也是被你剖开的?”

“不错。”

孝宗道:“既然饕餮已死,为何还要剖开它的肚子?”

“因为在它的肚子藏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孝宗来了兴致。

“东海夜明珠。”

“朕听说东海夜明珠乃人间奇珍,可惜一直无缘得见。那东海夜明珠现在何处?”

“在江湖中偷术第一的司空空空手中。”

孝宗眼神严厉地盯着汤思退,沉声道:“汤丞相,你适才向朕禀报此案时,为何略过此节不提?”

汤思退见孝宗面色不善,而欺君之罪的罪名他可万万承担不起,忙道:“启奏陛下,饕餮伏法就诛,举城百姓加额称庆,实乃天大的喜事一桩,至于东海夜明珠得而复失,只是无伤大雅的节外生枝,老臣之所以暂不向陛下禀报,是不想陛下为此等小事劳神分心。臣已经在京城各处遍贴通辑令,捉拿司空空空这个胆大包天的狗贼,相信用不了几天,司空空空就将束手就擒,到那时,老臣自然便将这东海夜明珠献还陛下。”

孝宗面色一变,道:“依我看,这司空空空也不失为胆色过人的好男儿,在禁军阵前轻松偷得这东海夜明珠,更显其大有奇能。有机会朕倒想会一会这位江湖奇才。汤爱卿,朕可不想听到你再讲他的坏话。”又对三公子道:“三公子,朕有几个问题还没想明白,还望三公子拨云见日,不吝赐教。”

三公子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孝宗道:“依你看,汤丞相这个人怎么样?”

汤思退听到孝宗此一问,脸色先红后青。红是因为过度的惊诧,想自己为官五十余年,从最低级的官史累迁至位极人臣的当朝丞相,在朝野上下深孚众望,为人处世早有公论。孝宗却突然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征求对自己的看法,实在是始料不及;青是因为愤怒,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孝宗的侮辱他可以忍受,然而要是由一个二十多岁既无功名又无官职的年轻人在圣上面前对自己肆意臧否、大放厥词,却是无异于当面掴他耳光的奇耻大辱。他摁下内心汹涌的怒火,强忍着没有发作。

三公子才不在乎汤思退是否受到了侮辱,他回答道:“回陛下,我只见过汤丞相一面,谈不上太深的印象。只是他的有些举止,让我颇为费解。”

孝宗哈哈大笑道:“三公子,既然有费解之事,而汤丞相刚好在此,你何不当面向他问个明白。”三公子道:“既然陛下吩咐,敢不从命。汤丞相,今日凌晨,我欲杀饕餮,你与那饕餮非亲非故,为何你却一再出言加以阻止?你要阻止的到底是什么?”

汤思退板着脸,对如此无礼的质问不理不睬。他认为自己完全有资格漠视如此直接而无理的盘问。

孝宗道:“汤丞相,三公子在问你问题呢,他问的问题就等于是朕问的问题。你怎么不回答?”

孝宗金口一开,汤思退知道架子再摆下去也毫无用场。他闷哼一声,道:“这个问题我当时就回答过了,老夫之所以出言阻挡,乃是本着上天造物不易、宜善加珍惜之意。饕餮虽是穷凶极恶的猛兽,然实在是百年不遇,一旦丧命于人手之中,殊为可惜。”

三公子道:“这理由倒也不错,可是前几日京城所有药店的砒霜都被神秘人一扫而空,丞相对此事可否知情,又作何置评呢?”

汤思退道:“真是好笑。老夫身任朝廷要职,日理万机,为江山、为社稷,殚思竭虑,夜不安枕,这等区区小事,老夫既无时间也无精力来过问。”

三公子道:“你身居高位,我一介布衣,当然无从得知你每天处理的究竟是何等大事。但是如果这件事也算是小事的话,恐怕大事这世上也没剩下几件了。”

汤思退道:“此话怎讲?”

三公子道:“杭州共有大小药铺三百余家,它们库存的砒霜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六百斤,什么人一下子需要这么多砒霜?买来又作何用场?难道不值得你这位为朝野倚重的三朝老臣引起警惕?这些砒霜要是落在奸恶之徒手中,不知道会有多少条无辜的人命就此牺牲。况且,药铺历来的规定,砒霜是从不轻易卖与顾客的,因为万一出了人命,药铺要因此承担连带责任。是什么人如何有能耐,让这众多药铺都心甘情愿地将砒霜售出?”

汤思退道:“你未免太杞人忧天。迄今为止,并未接到有寻常百姓因为这些被买去的砒霜而丧失性命的报告。”

三公子道:“没有百姓死于这些砒霜,是因为这些砒霜买来另有用途,这些砒霜被人蓄意投入西湖当中,北西湖、外西湖、里西湖三大水域无一幸免。前日凌晨,西湖水面上浮满大大小小的死鱼,皆是中了这砒霜之毒。然而,投毒者的本意绝不仅仅是要毒死几条鱼那么简单,否则也不必如此煞费苦心。投毒者是要把整个西湖变成一个毒湖,从而达到把饕餮从湖里逼出来的目的。世界上有很多聪明人,能想到饕餮就是杀人凶手,而它又正好躲藏在西湖之中,除了我,自然还有那个买砒霜的神秘人。但是无奈西湖太大,砒霜虽毒,但被偌大的西湖水一稀释溶解,毒性便大为削弱,所以饕餮依旧能安然无恙地藏在湖底,不为所动。只是苦了那些无辜百姓,喝不了有毒的西湖水,要靠雨水过日子。”

汤思退道:“依我看,说不定这个神秘人也是一番好意,渴望为国为民除暴建功。你那么大能耐,查出来投毒者是谁没有?”

三公子道:“这个神秘的投毒者,就是你!”

汤思退气得满脸横肉乱抖,一张口,唾沫纷飞,怒斥道:“黄口小儿,居然胆敢诽谤朝廷命官,其罪当诛。”又跪地向皇帝奏道:“圣上英明,切不可听他一派胡言。”

皇帝看来是站在三公子这一边站定了,道:“丞相且慢动怒,且听三公子把话说完。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孰是孰非,朕自将秉公判定。”

三公子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那去买砒霜的人,正是丞相府的管家饶有德。如果不是丞相府的人出面,五六百斤的砒霜又有谁能在短短的两三天时间内全部买到呢?”

汤思退道:“丞相府上上下下有近五百口人,老夫一向忙于政务,鲜有过问他们的私事,因此,饶管家的所作所为,老夫并不知情。”

三公子逼问道:“如非出于你的授意,饶有德又怎敢一口气买下五六百斤的砒霜呢?”

汤思退忽然拍案大笑,击掌为贺,说道:“三公子果然厉害。老夫的一片苦心,还是没能瞒得过你。老夫本不想将此事宣诸于众,以免让人误会老夫在邀功请赏。不错,老夫也早已料到饕餮便是杀人凶手,而且就躲在这西湖之中,然而却一直无法探得它准确之所在,因此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用往湖水中投砒霜的办法把它逼出来。饶管家去买砒霜一事,正是出于老夫的授意。老夫也知此计未免歹毒,极易引起民愤,一旦公诸于众,恐怕朝野上下哗然一片,后果难以设想。因此老夫方才一直秘而不宣,没想到还是被三公子发现。老夫纯属破案心切,以便早日让圣上安心无忧,不得已才使出此非常手段。案子既然告破,老夫便想将此事按下不表。望圣上体察老臣所存私心,恕老臣不禀之罪。”

孝宗道:“汤丞相也是为社稷江山着想,无罪无罪。”

三公子道:“汤丞相,既然你承认砒霜是你所买,那我问你,剩下的三百斤砒霜现在何处?” 汤思退一愣神,心想这事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嘴上却硬气地回答道:“砒霜已全数倾入西湖之中,哪里会有剩余?”

三公子道:“如果真的将六百多斤砒霜全倾入西湖之中,你可知道会有何种后果?恐怕西湖里除了那个身大力强的饕餮之外,其余鱼虾蟹蛇,无论大小,都要中毒而亡,死伤殆尽,甚至饕餮都有可能无法幸免。如果饕餮也被毒死在西湖之中,它的尸首也将会沉入湖底,非一年半载,恐怕不会浮出水面,而这显然不是你希望看到的,所以你只用了一小半的砒霜,就是想把饕餮逼到陆地上来,好将它一举擒获。你真正想要的,其实是被饕餮吞到肚子里面去的那颗东海夜明珠。”

皇帝道:“三公子,抱歉打断一下,请问我可以插一句话吗?”

三公子道:“你是皇帝,这里是你的地盘,你想插话就随便插好了。”

于是孝宗很满足地插话道:“那东海夜明珠虽然珍贵,然而终究只是一枚明珠而已,为得到它而如此大费周折,未免有小题大做之嫌。”

三公子道:“那东海夜明珠本身便已是价值连城之物,再加上夜明珠本身大有玄机,对汤丞相而言,哪怕再费十倍于此的周折,只要能将它得到,他也会认为大大值得。”

皇帝问道:“这夜明珠本身究竟有何玄机?”

三公子道:“陛下不妨静观其变。我相信谜底很快就可以揭晓。”[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皇帝似乎对三公子有着超越常规的巨大信心,因此也并不继续追问。三公子道:“汤丞相,我再问一次,那剩余的砒霜究竟在何处?”

汤思退道:“根本就没有剩余的砒霜。在这紫宸殿上,当着圣上的面,再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信口雌黄,公子如果不信,大可以找人到丞相府去搜,如果丞相府中真有公子所谓的砒霜,到那时,公子再兴师问罪也不迟。”

三公子道:“不然,我要提醒汤丞相的是,万一还剩下有三百余斤左右的砒霜,如果将它们投入到京城百姓饮用的井水当中,便会有不知多少无辜百姓因此丧命,京城也将陷入比前一段时间更加恐慌更加混乱的状况,心怀叵测者便可以从中起事,煽动百姓造反。又或者,如果这些砒霜被偷偷运到前方的抗金战场上,混入官兵的日常饮食中,则大宋官兵将大幅减员,军心不定,兵无斗志,又如何阻挡金朝骑兵的趁机偷袭?大宋亡国也就指日可待。你可别以为我是在杞人忧天,故意夸大。”

汤思退道:“皇上,老臣以为,此案已了,真凶伏法,再来谈论追究此案当中的种种细节实在无甚必要。如果有人妄图颠倒黑白、借题发挥,老夫绝不轻饶。” 他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紫宸殿上听来格外威严有力,他肥胖的身体使得他说出来的每个字都中气十足。

皇帝说道:“三公子,砒霜一事,不必再行追究。朕相信汤丞相所说的话。汤丞相既然说没有砒霜剩余,那就果真没有砒霜剩余。”

汤思退得到皇上庇护,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三公子转头对着汤思退,说道:“不谈砒霜,那便说说东海夜明珠。汤丞相,你一定很喜欢东海夜明珠吧。”

汤思退道:“东海夜明珠乃稀世奇珍,老夫如果说不喜欢,无疑是自欺欺人,不光老夫喜欢,恐怕公子也对这东海夜明珠喜欢得不得了。”

三公子道:“我固然喜欢,却也只能是望珠兴叹,我可不像你这样权倾朝野,势掩九州,想得到区区东海夜明珠,还不是易如反掌。”

汤思退道:“公子此话怎讲?”

三公子道:“东海夜明珠本为江淮珠宝巨商白仁山所有,后不知转手于何人。而这一次,百胜镖局押的这趟镖偏偏就是这已多年不知去向的东海夜明珠。这趟镖是送到杭州来的。然而镖师们还未送到地头就已经遇害,因此他们要把这趟镖送达何人也就不得而知。镖师遇害的消息一传到扬州,曾经显赫一时的百胜镖局立即人去楼空,仿佛人间蒸发。很显然,镖局里的人之所以要躲起来,是担心遭到货主和收货人的报复,因为货主和收货的人都非同小可、权高势大。幸好,百胜镖局的总镖头此刻就在殿外等候,他会告诉在座的诸位,这趟镖原本要送往何处。”

三公子一拍双手,门口走进来一个人,正是百胜镖局总镖头袁西游,坐在汤思退身后的金先生看见袁西游,如见鬼魅,嘶声道:“你居然还活着?”

8

时间:戌时整,二刻(按今日计时,当为晚上八点三十分)。

地点:紫宸殿。

袁西游哈哈一笑,道:“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金先生道:“不可能,我那天足足杀死你两次,你不可能到现在还活着。”

袁西游道:“我能死而复生一次,为何不能再死而复生一次?”

三公子道:“袁总镖头,请你告诉大家,托镖之人是谁?镖又送往何处?”

袁西游指着金先生,道:“托镖之人就是他!把夜明珠吞进肚子里来护送就是他出的主意。镖物是送往杭州一家妓院邀日楼的老板马凯。老夫从事镖局生意几十年来,还没见过像东海夜明珠这么珍贵的宝贝,所以我想,一个妓院的老板应该没有这般的能力与地位,不配得到这颗不世之物。老夫怀疑,在他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正主。”

三公子道:“马凯本是杭州街头的一个小地痞,不过他的姐姐却嫁了一个好丈夫,这家妓院便是他姐夫出钱为他开的。而他的姐夫,就是我前面已提到过的丞相府总管饶有德,也就是在短短两天时间扫空杭州所有砒霜的人。我怀疑,东海夜明珠很有可能就是先送到马凯手中,再由他转交给饶有德。”

汤思退一拍桌子,恼怒地说道:“好他个饶有德,偷偷摸摸地做了这么多事情,还一直把老夫蒙在鼓里,待老夫回去之后,一定不能轻饶了他。”

三公子道:“汤丞相,你先不要激动,你年纪一大把,不比年轻人,激动起来对你身体不好,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你先坐下来,慢慢地听。其实,饶有德也不是正主。”

汤思退天真无邪地问道:“那么,正主又是何人?”

三公子也是一脸天真无邪地回答道:“正主就是你,官居一品的当朝丞相汤思退。”

虽然三公子劝汤思退不要激动,然而听了三公子的话,汤思退却反而更加激动,花白的山羊胡子抖动不已,像一蓬被狂风扫过的枯草。汤思退道:“小子无礼至极!老夫看在圣上的面子上,对你一忍再忍,没想到你得寸进尺,一再相逼,现在又居然胆敢冤枉到老夫头上来了。我倒想问问你,你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胆子?”

孝宗在遥远的龙椅上梦幻般地回答道:“是朕给他这么大的胆子。汤丞相可有不满?”

汤思退一时语塞,只得默不作声。皇上的金口,让他不敢反驳。

三公子道:“汤思退,叫你不要激动,你却偏偏不听话,还是忍不住要发火,以你今日的权势与地位,买一颗东海夜明珠又有什么希罕的,就算把整个大宋江山都买下来,怕也不是一件太难的事情!”

汤思退勃然变色,道:“你说什么?你敢诬蔑老夫存有谋反之心?”又对孝宗说道:“陛下,老臣辅国五十余年,忠心耿耿、天日可鉴,而这位无名小辈居然敢在紫宸殿上一直对老臣含沙射影,求陛下明察秋毫,还老臣一个公道。”

孝宗道:“三公子,汤丞相对本朝及朕历来是赤胆忠心,这一点在全天下也是人所共知的,朕当年居于东宫之时,还多承汤丞相的谆谆教诲,你不可信口开河,冤枉朝廷重臣。”

汤思退见孝宗的立场略有松动,心中大喜。他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即顺杆往上爬,道:“陛下,无名小辈一直咄咄逼人,妄图诬蔑老臣为反国叛贼,置老臣于不仁不义之地。幸得陛下明察,才没有让他奸计得逞。按本朝律法规定,诬告朝廷命官,是砍头之死罪。望陛下为老臣做主,即刻将他推出斩首,彰律法之威权,还老臣以清白。”

孝宗笑道:“汤丞相言重了,依朕看来,三公子实在只是开个玩笑,并无诬告之意。”

汤思退见孝宗如此袒护三公子,也没有好的办法,只能闷闷不乐。

三公子道:“陛下所言大错,我并非在开玩笑。如果能找到东海夜明珠,参透里面的玄机,到时候,我是不是在信口开河,就自有答案了。”

汤思退道:“老夫也想见一见那东海夜明珠,看看到底是真有玄机,还是你在故弄玄虚。”

三公子吓唬他道:“你真的想看?我现在就可以拿给你看。”

汤思退心头一沉,强笑道:“三公子一定是在说笑。东海夜明珠明明在司空空空手中,连你也说过,要想从司空空空手中拿回一件被偷去的东西,是一件比登天还难的事。”

三公子道:“这就只能怪你孤陋寡闻了。世人一直以为东海夜明珠只有一颗。然而,东海夜明珠世上并不止一颗,而是两颗,一雌一雄,世人但知其雌,不知其雄。被饕餮吞进肚子里去的那颗是雌珠,被司空空空偷去的那颗却是雄珠。”众人均露不惑不解之色。

三公子继续说道:“普天下知道雄珠存在的不会超过三个人,而我凑巧便是这三个人中间的一个。实话告诉你们也不要紧,我,就是雄珠的主人。那天我去苏堤捉拿饕餮时,事先便已把雄珠用布小心包好,藏在怀里。当我从饕餮腹内取得雌珠后,也用早已准备好的同样一块布仔细包好,把它同样藏在怀里,并放在雄珠下面,我早就怀疑司空空空这个狗贼在场(说到这里,三公子忽然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这种热闹场合他这个狗贼(又笑,似乎狗贼这两个字带给他极大的快乐)可从来不会错过。果不其然,这厮果然在场。当我把东海夜明珠取出来交给你的时候,事实上我拿出来的却是雄珠,在著名的曹三公子面前,司空空空居然也能从容地将珠子抢走,而且毫发无伤,不由得我不佩服,好在他也并不知道世上有两颗东海夜明珠,不然他把两颗一并偷去,我可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吃亏大了。”

孝宗兴奋地问道:“那雌珠现在可在你身上?何不拿出来让朕观赏一番?”

三公子道:“敢不从命。不过,在我拿出这夜明珠之前,请皇上下令熄去这紫宸殿上的所有灯火。”

孝宗面有难色,道:“一旦把灯火全部熄灭,岂不是伸手不见五指,什么都看不见了?”

三公子一笑,道:“陛下大可放心,汤丞相、金先生、还有包温包大人,都是见过东海夜明珠的,他们可以作证,小小的一颗珠子,便如同一颗小小的太阳,能把紫宸殿照得亮如白昼。”

孝宗大喜道:“真有如此神奇?既然如此,来人,熄灭灯火。”顿时,紫宸殿沉入一片深邃的黑暗之中,只能听见或粗或轻的呼吸声。在沉默和漆黑中,时间过得格外的慢。

慢慢地,一泓光亮燃起,将黑暗渐次驱散吞噬,整个紫宸殿沐浴在乳白明亮的光辉之中,而这光辉便来自于置放在三公子面前桌子上的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没有见过夜明珠的皇帝、庆王、恭王等不自觉地发出赞叹之声。

孝宗问道:“三公子,这宝物的确为朕见所未见,然而,你前面所说的玄机又在哪里呢?”三公子道:“请陛下赏赐龙案上的两卷宣纸。”孝宗道:“好,我倒要看看你打算变什么戏法。”

高公公捧着两卷宣纸,心不甘情不愿地送到三公子桌前。三公子正眼也不瞅他,抓起两卷宣纸,往空中一掷,卷轴被钉在房梁之上,宣纸则在空中展开,直垂到地,形成一幕白色的纸墙。

三公子小心而缓慢地转动夜明珠,到某一角度时,落在纸墙上的光亮间居然出现了黑色的线条,三公子将夜明珠往后稍微挪了挪,黑色的线条随即变得清晰起来。凝神细看,可以分辨出是一幅配以文字的地图。

三公子道:“诸位,这就是我所说的暗藏在东海夜明珠里的玄机。有人用极精巧的微雕手艺,在东海夜明珠表面刻了一幅地图,那些比发丝还要细上百倍的线条,在白天根本看不出异样来。即便到了晚上,夜明珠开始大放光芒,那些表面上的线条依然若有若无,即使有人注意到,也会以为只不过是夜明珠天然便有的瑕疵。只有把夜明珠的光亮投到远处的一堵白墙上,把夜明珠表面上的微雕线条放大,才能看出藏在夜明珠上的真正秘密,一幅精心绘制的大宋地图。在这幅地图上,详细地标出了本朝抗金前线的兵力部署。这个箭头,直指京城杭州,意味着金朝即将发动突袭的行军路线。而沿途驻扎的本朝四大兵团之旁,也各有一箭头,示意着将被调离到其他地方。如果真如箭头所示,四大兵团被悄然调开,正好可以让金朝乘虚而入,一路毫无阻碍,直达杭州。”

孝宗看着地图,惊出一身冷汗,道:“如果这地图上的军队调动被成功实施,恐怕三天之内,金兵便将兵临杭州城下,到时,措手不及之下,恐怕生灵惨遭涂炭,徽钦二帝的悲剧又将重演。(宋朝的两位皇帝都被金国人抓走做了俘虏,实在是宋朝的奇耻大辱,所以也害得赵姓子孙都有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心理阴影。)邀天之幸,多亏三公子及时截住了这颗可能给大宋带来灭国之灾的夜明珠。”

三公子道:“其实,皇上要谢的不该是我,而是那搅得京城惶惶不安、夺去数条人命的饕餮才对,是它把夜明珠吞到自己的肚子里去,无意中阻止了这桩卖国阴谋变为现实的步伐。”三公子又道:“汤丞相,这下你还有什么话说?只有你才有权调动这沿线驻防的四大兵团,区区一个饶有德,金国人根本不会将他放在眼里,这颗夜明珠,就是金国人送给你的。”

汤思退道:“你血口喷人,依我看,这些地图分明是你私自刻上去的,用来栽赃老夫。”

三公子道:“你太抬举我了,要在这小小的夜明珠上刻出如此详细逼真的地图,雕刻者的微雕功夫已臻化境,这种雕虫小技,我武功虽高,却反而不会。”

“三公子过于谦虚了,久闻三公子博学多才,区区微雕之技,又怎能难得住你?”

“如果真是我本人亲刻,那么珠子上的刻痕应该尚很新鲜,然而只要仔细审视一番,便不难发现,珠子上的刻痕至少也应在一个月以前。”

汤思退道:“老夫如果不信,你又待如何?”

“你要是不信,大可以自己把珠子拿去好好看看。”

孝宗急止道:“不可,岂有将罪证交于罪犯之手的道理。”

三公子道:“请陛下放心,难道汤思退还能把夜明珠吞进肚子里不成?而且我敢打赌,他的喉咙一定没有那么粗。即便他真把夜明珠吞进肚子里,只要随便找一把钝刀,越钝越好,把他肚子剖开就可以了。”三公子看着汤思退,仿佛猫看着再无退路的老鼠,笑得开心极了。

三公子手掌轻轻一拍桌子,夜明珠便从桌子上弹起,并缓缓向汤思退飞去。待夜明珠飞到汤思退身边时,汤思退正欲伸手去接,忽然汤思退身后的金先生闪身而出,挡在汤思退之前,他双手一探,运足全身功力,止住夜明珠的来势。上一次他已经领教过三公子的武功,至今仍旧心有余悸。他知道这飞势迟缓的夜明珠实则已经蕴涵了强劲的真力。他不敢硬接,顺着夜明珠的来势,他原地滴溜转了几个圈,借着旋转,将夜明珠上的真力逐步化解为无形。然而,等他转了一圈后才发现,那贯注在夜明珠上的真力在夜明珠一进入他掌心的瞬间便已告消失。三公子相隔如此远的距离仍能让真力收放自如,更是令他心惊。金先生手里捧着东海夜明珠,尴尬地站着。

三公子道:“金先生本非美人,为何偏要学美人翩然起舞?”

金先生并不回答,他盯着夜明珠看了一阵,若有所思,又将夜明珠交到汤思退手中。

三公子道:“汤思退,我一直想问一问,站在你身后的这位金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

汤思退道:“老夫一月前见他在街头卖艺,武功甚是高强,所以心生爱才之意,将他留在身边。”

三公子道:“街头卖艺者,你可有姓名?”

金老生道:“老夫久不问世事,名字只是曾经的一个记号,我早已忘却。”

三公子道:“是真的忘了,还是不敢提及?”

金先生冷峻的目光逼视着三公子,但很快又收回目光,仰头卓立,一脸傲色,不再说话。

9

时间:亥时初,二刻(按今日计时,当为晚上九点三十分)。

地点:紫宸殿。

汤思退小心翼翼地捧着东海夜明珠,在夜明珠的光芒照耀下,他的脸色因为兴奋而极度潮红,他看得是如此仔细,以至于他特地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来,擦拭由于人手的抚摩而残存在夜明珠表面的污渍。他剧烈地咳嗽着,从他的肺里发出沉闷而空洞的声音。这一刻,他看上去是一个再可怜不过的老人,正活在他所剩无多的最后岁月里。然而,人越老越爱作怪。忽然,汤思退用他手中的手帕将夜明珠完整地包住,顿时,夜明珠放出的强烈光亮自空旷的紫宸殿内瞬间泯灭,就像狂风突然停了,就像暴雨突然住了。屋子里再度陷入一片黑暗之中。然而,谁都知道,这一次的黑暗与上一次的黑暗完全不同,这一次的黑暗充满凶险,充满暴力。黑暗本身,是为引爆不祥而划亮的一根火柴,是诞生凶险和暴力的温床。

随着突如其来的黑暗,响起一声暴吼:“统统拿下。”吼声苍老嘶哑,却带着必胜的把握,这吼声正是来自当朝丞相汤思退。在这帝国核心所在的紫宸殿上,他取代皇帝,神气活现地发号施令。吼声再起,便听到长剑出鞘的声音,人急速飞行时衣襟破空之声,又听到金铁交鸣声、惊呼声、长剑跌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而在孝宗所在的位置,也传来一阵微弱的挣扎的声音。

忽然,所有的声音都告停止,所有的行动都告完结,所有的人都在等待光明的再一次降临,来揭晓适才黑暗中发生的突然变故。

汤思退等了一会儿,在黑暗中他也同样心神不宁。为了这次行动,他赌上了一生的名誉和全家全族的命运。他很清楚,一旦行动失败,对他乃至对他的家族来说意味着什么。为了这次行动,他做了最精心的准备,最周密的策划,他绝对不能失败,况且,他也不可能失败[奇`书`网`整.理'提.供],因为,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因此,当他掀开手帕、让夜明珠重放光明时,心情与得胜的元帅走马于战场之上、检阅辉煌战果时的心情差相仿佛。

紫宸殿内有孝宗、庆王、恭王、包温和三公子、袁西游等人。庆王、恭王和包温、袁西游都不足为虑,汤思退要拿下的是孝宗和三公子。

现在汤思退看见了高公公那张圆乎乎的白胖胖的柿饼脸,那脸上带着诡计得逞的阴笑。汤思退回他一个笑容。孝宗则被高公公扼住了咽喉,握在高公公手中的一把锋利的匕首正紧贴在他的脖子上。孝宗双目紧闭,神情间已是听天由命的意思,这让汤思退满意极了,当今天子已被自己牢牢控制,便已是先处于不败之地。他再去看三公子,刚才大好的心情就不免蒙上了些许阴影。三公子站得笔直,神情依然高傲从容,只是他胸前的衣服已被剑刺穿一个大洞,从伤口涌出的鲜血,蔚蓝成一片。血已经被及时止住,不再继续涌出。

金先生则是蜷缩在地上,他的长剑就跌落在他的手边,他也无力去捡。他看上去毫发无损,却已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汤思退一拍手,从紫宸殿外拥入两百位弓箭手,快速在大殿四角布下阵形,遥呈围合之势。箭在弦上,虽未引弓,但每一枚箭头都如毒蛇的眼睛,盯得人身发麻却又不敢稍动。

汤思退得意地大笑,道:“这大宋的江山要改姓汤了。皇上在我手里,一百弓箭手又封住你们所有的去路,还不赶快投降,更待何时?”

三公子却并不理会汤思退的言语,而是扫视了一眼自己胸前的血迹,不禁微笑起来,对着金先生说道:“没想到我也会流血。”

金先生边吐血边道:“是人都会流血。你看,我也在流血。”

“让我流血的,是你的剑。”

金先生傲然道:“不错。”

“看来,我一直低估了你的剑法。”

“你并没有低估。换作世间另外任何一个人,我那一剑都足以要了他的命。”

“可惜你并没有要我的命,我还好生生地站在这里。”

“我那一剑已尽了全力。杀不了你,我并无怨言。”

“为了躲开你那一剑,我已尽了全力。”

金先生欣慰地笑了笑,然而一笑之下,牵动身上的伤处,笑容迅即转为痛苦。

三公子道:“你现在已经再无还手之力,取你性命,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你不会让我死。”

“为什么?”

“因为宁姑娘。”

三公子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反问道:“哪个宁姑娘?”

“世上只有一个三公子,世上也只有一个宁姑娘。你知道我说的就是宁心儿宁姑娘。”

“她在你的手中?”

“不错。”

三公子道:“很好,一命换一命,你放了她,我也放了你。”

“承蒙三公子看得起,老夫残命一条,又怎能与如花似玉的宁姑娘相提并论呢?像老夫这样的庸碌之辈,普天下每天都要死成百上千个,一点也不值得可惜。”

“事已至此,金先生何必还要苦苦隐瞒自己的身份呢?”

“老夫本是江湖中无名之辈,又有什么身份值得隐瞒?”

三公子面容一整,道:“有一位故人,想必你已有二十余年没见过他了。”三公子一拍掌,一位老者从紫宸殿的偏门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老者来到金先生面前,面带慈爱地看着他。金老生喉头一甜,哑声道:“师兄,怎么是你?”老者也是极其激动,声音颤抖地说道:“师弟,一别二十余年,你一向可好?”

“我很好。师兄,你怎会在这里?”

三公子道:“公孙度厄老先生乃本朝四品武官、御前带刀侍卫,他不在这里,又该在何处?昔日武林名宿飘风老人,号称巧参造化,于数十年前肉体飞升,其座下两大弟子也是名动天下,一时瑜亮,师兄公孙度厄使一把龙飞刀,师弟宋化劫持一柄凤舞剑,时人称为龙飞凤舞,刀剑双绝。二十多年前,师兄弟携手闯江湖,走遍大江南北,罕逢敌手。你们师兄弟今日会在此地相聚,也算是造化弄人。”

公孙度厄道:“师弟,昔日你我师兄弟情同手足。不想今日各为其主,互为仇敌。我为宋朝,你为金国,不知师父在天之灵看到这一幕又该作何感想?”

完颜化劫闭目不语。

公孙度厄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我本是不信的。师弟,你本是金将完颜宗弼之幼子。建炎四年,完颜宗弼所率大军为我朝大将韩世忠击败于黄天荡,尚在襁褓中的你被仓皇逃窜的乱军抛下,幸而师父飘风老人适经该地,将你收养,又见你资质不凡,便毫无私心地将绝世武功倾囊相授。从小至大,你喝的是我宋朝的水,食的是我宋朝的粮,师父命你以宋为姓,便是让你不忘大宋恩情。师父仙去之后,你我携手闯荡江湖,日子何等逍遥快活。不想机缘巧合之下,你得知了自己的出身来历,便不告而别,径自投奔金国而去,并将姓氏从宋改回完颜。以你的武功智慧以及皇室血统,让你在金国荣华富贵,加官晋爵。然而,在你的手上,可沾染了多少对你有养育之恩的大宋百姓的鲜血。”

完颜化劫道:“如果我安心地做宋朝子民,百年之后,我有何面目面对地下的列祖列宗?我的血液里流的是金国人的血,我的呼吸只有在北方的辽阔和冰雪里才能自由而舒畅,我必须回到我的故国,这是宿命,我生而为金人的宿命。如果我是一个在金国长大的宋人,我也会作出同样的决定,回到自己的国家,和自己的人民在一起。师兄,你必须承认,我们谁都没有错,这是命运的安排,由不得我们。”

公孙度厄长叹一口气,二十多年不曾见面的师兄弟,再度重逢却已是敌人,心里真是百感交集。师兄弟两人长久地凝望着,彼此交换着复杂而陌生的眼神,看样子,他们的对视可能将永远持续下去。

三公子不得不出言打断他们,尽管他痛苦地认为这种行为与他的身份严重不符。三公子道:“完颜化劫,宁姑娘现在哪里?”

完颜化劫道:“宁姑娘的下落,你去问汤思退。”

三公子对汤思退说道:“汤丞相,宁姑娘怎会在你手上?”

汤思退道:“宁姑娘到丞相府上陪伴老夫的儿媳南宫小莲说话,可谓是自动送上门来给老夫做人质,得来全不费工夫。”

“心儿现在何处?”

汤思退道:“我为何要告诉你?告诉你对我有何好处?”

三公子道:“告诉我,你不一定会得到好处,但若不告诉我,你一定会得到不少坏处。”

汤思退道:“怎么?莫非你要杀了我?”

三公子道:“我不杀你,我会杀完颜化劫。”

汤思退双手一摊,道:“你要杀完颜化劫,请尽管动手,我求之不得。”

三公子道:“难道你不怕开罪于你的金国主子?如果我把完颜化劫因你而死的消息告诉金国,金国方面将会对你作何反应,我想你是能够想象的。”

汤思退道:“当今天子便在我的控制之下,京城的禁军也尽为我所掌握,朝野上下半数左右官员是我的门生,四大战区的将军也是老夫的亲信,大宋天下已是我汤思退的天下。就算我亲手杀了完颜化劫,金国人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金国皇帝并不傻,不会为了一个来历蹊跷的远房皇亲的死而再度与中原大动干戈。”

完颜化劫愤怒地道:“我早就知道,汉人阴险狡诈,不能相信。”

三公子大怒,道:“别忘了你也曾经是一个汉人,你是汉人用奶和食物养大的。他们对你索要过报酬吗?而你又曾拿什么来回报他们?畜生尚且知道报恩,依我看,你这个金人连畜生都不如。”三公子气愤至极,手一探,跌落在地上的长剑已到了他的手中,他目光炯炯,长剑舒缓而平静地向完颜化劫的咽喉刺去。

完颜化劫被三公子训得哑口无言,但在他的内心里又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他的眼睛,注视着离他越来越近的剑尖,知道今天已是在劫难逃,眼神中却没有丝毫的屈服与害怕。他曾经凭这柄凤舞剑杀死无数人,那些死者的面目他甚至都已经无法记起,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死在自己的剑下。

忽然,一只粗糙苍老的手快如闪电,一把握住凤舞剑剑身。那凤舞剑是何等锋利,而且又是握在三公子手里,苍老的手掌顿时喷出大量的鲜血,但毕竟阻止了凤舞剑继续刺下。

三公子冷冷地看着徒手抓住凤舞剑的公孙度厄,道:“抓在剑上的是谁的手?”

“是老夫的手。”

“凡我要杀的人,没有人救得了。”

公孙度厄倔犟地用手把剑抓得更紧,血仍然不停地从掌心流出,沿着剑锋下滑,凝于剑尖,再滴落到完颜化劫的脸上。公孙度厄也不说话,眼眶里隐隐噙着泪水,哀求地看着三公子。

三公子冷冷地道:“公孙度厄,松手。”三公子的声音并不大,却有一种势不可当的威严,让人不敢不按照他的话去做。

公孙度厄闻言也是一震,以他在朝廷的官位和江湖的声望,却也不敢对三公子的话稍加反驳。如果说以前的三公子是一尊优雅的神,现在的三公子则是愤怒的魔。公孙度厄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手仍然紧握着剑锋不肯放。公孙度厄道:“老朽与师弟同门三十余年,情同手足,实在不忍见他横死在老朽眼前,求公子高抬贵手,网开一面,留他一条残命,老朽已经决定退隐江湖,回到恩师当年所居的终南山,老朽想把师弟也一并带上,从此闭关不出,不问红尘中事。”说着说着,公孙度厄不由得老泪纵横,其状令观者心酸不已。

三公子道:“完颜化劫,睁大你那贱民的眼睛,看着一个阴险狡诈、反复无常的汉人,不顾自己的尊严与地位,当着众人的面跪在我的面前,在为保全你的一条狗命而苦苦求情。”

完颜化劫厉声道:“师兄,不必为我求情。败军之将,不复言勇,三公子,只怪我学艺不精,不能一剑要了你的性命。你可以杀死我,但你永远也别指望我会卑躬屈膝地向你求饶。我认祖归宗,与宋朝为敌,我问心无愧。师兄,我先走一步,去侍奉师父他老人家去了。”说完,他使出全身仅有的气力,双手握住凤舞剑剑身,头往上猛一顶。

眼看凤舞剑即将轻易将完颜化劫的咽喉贯穿,三公子却手腕轻轻一抖,刹那间,凤舞剑被震成数段碎片,完颜化劫求死而不得。三公子道:“完颜化劫,你吃我一掌,已是心脉尽断,形同废人,我杀你何益。”

完颜化劫躺在地上,浑身再也没丝毫动弹的力气。公孙度厄怜惜地望着完颜化劫扭曲狰狞的面容,却又想起当年那个总喜欢跟在自己后面的顽皮少年。公孙度厄看向龙椅旁被高公公挟持的皇上,道:“陛下,老夫欲带师弟归隐终南山,望陛下恩准。”

皇上苦笑道:“你留在此处,也于事无补,去吧。”

公孙度厄跪谢皇上,抱起完颜化劫,向门外走去。对这样一个形同枯木、心如死灰的老者,又有谁能忍心阻挡。

偏偏三公子不知趣,他就笔直地站在公孙度厄面前,道:“公孙先生,走不得。”

公孙度厄抬眼看一眼三公子,又垂下眼睑,低声道:“公子想挡老夫的去路?”

三公子苦笑道:“恐怕是的。”

公孙度厄默默地将完颜化劫放回地上,动作缓慢而轻柔,仿佛生怕弄痛了他,公孙度厄再站起身时,与方才已是焕然两人,他目光炯炯,手按刀柄,双肩微抖。杀气,从他苍老的体内散发,慢慢荡漾开来,公孙度厄沉声道:“三公子,老夫敬重你为国立下的奇功,然而老夫蒙圣上恩准,带师弟回终南山以度残年,公子若想阻拦,便是抗旨不遵,公子虽然剑法傲绝当世,老夫的龙飞刀却也容不得你胡来。”

三公子特意将眼睛睁大许多,以强调自己内心的惊诧,他把公孙度厄上下打量,却不置一词。公孙度厄被三公子冷淡而不屑的目光所激怒,道:“公子再不让开,可怪不得老夫刀下无情。”他左手一按刀鞘上的机括,龙飞刀半截弹出,闪烁着夺目寒光。

三公子摇摇头,道:“无论你再年轻二十岁,还是你再年长二十岁,你都远不是我的对手,何必说那么多狠话,最后害得自己下不了台。”

三公子话未落音,公孙度厄已是大吼一声,高举龙飞刀过顶,闪电般劈出,斜削三公子颈项。刀一劈出,只闻划空声,不见刀之形,仿佛刀已凭空消失,只有沾染上鲜血,方能让其再度显形,连刀都看不见,如何能躲?

三公子用不着躲这一刀,他只动了动两只手指。无巧不巧,这一刀正砍在他两指之间。三公子两指一并,已将龙飞刀牢牢锁住,顺手一带,公孙度厄只觉得手心处一股难以形容的巨力传来,他承受不住,手松开刀柄,龙飞刀已被三公子夺去。

三公子冷漠地看了看手中的龙飞刀,道:“公孙先生,人贵有自知之明,更何况你这种阅历丰富的老江湖。高山仰止的曹三公子,岂是你能抵挡?我劝你先留下,听我说几句话。”

公孙度厄惶然不知所措,他一生经历大小三百余战,未有一战败得如此干净利落,一招之内便被三公子夺去兵器,如同做梦一般。他知道,这巨大的差距,用再多的勇气、愤怒都弥补不了。他面如死灰,心里冰凉绝望。他咽一口唾沫,镇慑心神,道:“公子有话请说。”

三公子将龙飞刀递给公孙度厄,道:“公孙先生,你先把刀收好。”公孙度厄木然伸手接过刀来。三公子的手指离锋利的刀刃不到一根头发的距离,仿佛轻易得而剁之。他却不敢再度攻击,他闯荡江湖数十年所积攒起来的信心在瞬间被摧垮。

三公子道:“公孙先生,自从二十年前完颜化劫去宋返金以来,你和他今日是第一次见面?”

公孙度厄道:“这还会有假?”

三公子道:“也从未通过书信?”

公孙度厄道:“没有。”

三公子带着洞察一切的微笑,道:“公孙先生,你要怎样方肯说实话?”

公孙度厄不快地道:“我所说的皆是实话。”

三公子道:“你不肯说实话,那我替你说。你和完颜化劫一直都有联络。为了他,你不惜成为千古罪人,刺杀金使乌林答天锡,使宋金两国关系骤然紧张,边关战事随时可能爆发。因为你的一时糊涂,多少将士将血洒沙场?多少百姓将流离失所?”

公孙度厄怒道:“三公子,你少血口喷人,老夫与乌林答天锡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他?”

三公子道:“你与乌林答天锡的确无冤无仇,可是完颜化劫与乌林答天锡却是势不两立的仇敌,你杀死金使,便是为你的师弟报仇雪恨。金使乌林答天锡乃是当今金国国主的乘龙快婿,娶金国遣易公主为妻,那遣易公主貌美惊人,爱慕者无数,完颜化劫也是其中之一,金国礼数粗陋,同姓通婚亦是常见之事,完颜化劫自恃屡立功勋,向金主提亲,金主答复:只要遣易公主同意,他便同意,然而遣易公主早已中意于年少英俊的乌林答天锡,对已过不惑之年的完颜化劫并无好感,完颜化劫自恃甚高,遭遣易公主无情拒绝,便怀恨在心。他无时无刻不想着置乌林答天锡于死地,将遣易公主据为己有,只是苦于无合适时机。此次金使出访我大宋,可谓天赐良机,他便写信与你,要你替他杀死金使,这样金国上下谁也不会把金使之死与完颜化劫联系起来。虽然你和完颜化劫亲如手足,感情深厚,对他的要求你从来都是尽力满足,但你也深知杀死金使可不是闹着玩的。一开始你还在犹豫之中,直到你在紫宸殿上亲眼目睹金使的倨傲嚣张,傲慢无状,这才起了杀他之心。你身为御前四品带刀侍卫,金使在驿馆内的起食居行你均了如指掌,你的龙飞刀在三公子面前虽然恍如儿戏,可要杀死一个区区金使却是轻易得很,刑部虽然在京城乃至全国均布下天罗地网,搜寻杀死金使之凶手,但历经数月却一无所获,何故?因为有一个地方,刑部永远也不敢上门搜查,那就是天子所在的皇宫。你侍奉天子,日常都居于皇宫之内,刑部如何找你得到?”

“等到金使乌林答天锡被杀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一场大战如箭在弦,这本是你站出来讲出真相的最佳时机,可是这时完颜化劫化名为金先生来到了京城,你们师兄弟秘密地见了面,完颜化劫哀求你保守秘密,你一旦说出真相,完颜化劫回国之后,定会被金主处死。所以,为了保全你师弟的一人之命,你不惜置大宋江山之安危于不顾。可你想不到完颜化劫瞒着你另有计划,与汤丞相勾搭成奸,欲废黜天子另立新朝。你若是早一点将完颜化劫的真实身份禀告皇上,汤丞相的阴谋恐怕早已被揭穿,但你又一次选择了装聋作哑。大宋江山未曾沦陷于外族铁骑,倒先险些被内贼纂夺,你虽不欲卖国,但国几欲因你而亡。你连续两回不经意的一念之差,几乎使自己成了千古罪人。”

三公子滔滔一席话,居然无人打断。汤思退自恃已经掌控大局,乐得静观其变,况且,三公子所说的诸多细节他以前并不知道,是以不仅没有制止,反而听得津津有味。

公孙度厄抹去一头冷汗,道:“公子说得虽是天花乱坠,可有证据?”

三公子道:“如果你心中自认有罪,要证据有何用?如果你自认问心无愧,要证据又有何用?”

公孙度厄低下头去,忧伤地看着完颜化劫。睡去的完颜化劫脸色依然苍白。公孙度厄的面色一变再变,内心百念丛生,却莫衷一是。

三公子又道:“公孙先生,你以为完颜化劫会永生不死?你以为你也会永生不死?大宋接下来数十年是兵灾连年还是歌舞升平,就在你一念之间。公孙度厄,你何去何从?”

公孙度厄环视四周,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掠过,却并不停留。最终,他的目光向三公子仰望。他嘴唇轻微颤抖几下,忽地跪在三公子面前,以头叩地,痛声道:“老夫有罪,老夫有罪,金使确为老夫所杀,老夫愿意一命偿一命。”

三公子将公孙度厄扶起,道:“只是委屈公孙先生连同完颜化劫到金国一行,将事情经过面陈金主。金国即使再欲南侵,也将是师出无名。眼下我大宋战备未齐,与金国交兵只会两败俱伤。天假大宋十年安宁,勤修武功,积攒粮草,待到兵强马壮,国力富强,届时再大兴王师,北伐故土,然后一战可图之,尽复当年疆土。公孙先生舍一己性命,可换大宋十年安宁,凛然大义,可歌可泣,公孙度厄之名,日后必将彪炳于史册。”

公孙度厄道:“谨遵公子嘱托。公孙度厄虽可死于异族之地,不可死于异族人之手,一俟老夫将杀死金使经过由来告知金主,便引刀自尽,绝不受辱。”

三公子道:“公孙先生请放心,你的遗体必将返还大宋,归葬于终南山。”

公孙度厄再拜道:“多谢公子。”

10

时间:亥时整,初刻(按今日计时,当为晚上十点十五分)。

地点:紫宸殿。

正在此时,一阵大笑突兀地响起。

三公子循声望去,见是汤思退在狂笑不止,便问道:“汤丞相为何大笑?”

汤思退道:“老夫笑你还在做春秋大梦。在这紫宸殿上,还轮不到你发号施令。”

三公子微微一笑,道:“汤丞相,你不在乎完颜化劫的生死,难道也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汤思退哈哈大笑,说道:“如果你能杀我,你早就已经动手。”

三公子叹一口气,道:“我的确不能杀你,心儿在你手里。”

汤思退道:“想见到宁姑娘,其实很简单。”

三公子道:“愿闻其详。”

汤思退道:“公子的武功和智慧,老夫极其欣赏。老夫也是个爱才如命的人,从公子一开始调查这个案件起,老夫便不敢掉以轻心。事到如今,老夫也不妨明言,为了对付你,老夫没少伤脑筋。一开始,老夫是想要杀了你,因为老夫真怕你有本事把案子给破了,从而揭穿了老夫的计谋。你还记得暗杀四人帮、天狼七杀星吧,那都是老夫派去取你性命的。然而你历经数劫依然安然无恙,令老夫也暗感佩服。后来,老夫又舍不得杀你了,因为看来你是这世上唯一能捉住饕餮的人。老夫要找回东海夜明珠,就必须借助你的力量。你在破解这起连环疑案上表现出来的智慧和武功,让老夫惊叹不已。因此,尽管你数度羞辱老夫,老夫也浑不在意,非常之人,自然行非常之事。只要你发下毒誓,效忠于我,你不仅马上就能与宁姑娘团圆,而且老夫保证,你的一生都将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三公子道:“既便我发誓效忠,事后我照样可以反悔。”

汤思退笑道:“如果反悔自己立下的誓言,你就不是三公子了。老夫虽然身处庙堂高处,不谙江湖中事,但也多少听到一些江湖传闻。传闻说:公子从不承诺,然而一旦承诺,便是一诺千金,言出必行。”

三公子道:“那也只是江湖传闻,一旦我反悔,你绝不会再有第二次威胁我的机会。”

汤思退道:“我知道,但我愿意赌上一赌。”

三公子道:“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我想先看看宁姑娘是否安然无恙,再做定夺。”

汤思退道:“没问题。”这时汤思退早已急不可耐地坐在天子才能坐的龙椅之上,提前过起了当皇帝的瘾。高公公已经将皇帝五花大绑,喝令他跪在汤思退面前。高公公拂尘一甩,道:“宣宁姑娘进殿。”

三公子终于又见到宁心儿了,她被两个人高马大的禁军架着走了进来,两把明晃晃的钢刀一左一右架在她修长而白皙的脖子上。她的态度还算镇定,并不像寻常女子一般,遇到这种性命交关的时刻就惊慌失措、风度全无。她的风度保持得很好,她知道,有三公子在,她就不会受到世间任何人的伤害。唉,我真不明白她这愚蠢而盲目的信心是从哪里来的。

三公子道:“你受苦了。”

宁心儿道:“你受伤了。”

三公子道:“一点小伤,何足挂齿。他们没有欺负你吧?”

宁心儿道:“没有。”

汤思退道:“三公子,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三公子道:“你给我点时间。”

汤思退道:“三公子想考虑多久都没问题,只不过老夫担心,那拿刀的两位未必有我这么好的耐性,说不定他们刀举得累了,手酸刀落,落在宁姑娘夺霜赛雪的脖子上,宁姑娘恐怕就要血溅当场。”

三公子道:“心儿,你怕不怕死?”

宁心儿道:“废话,我当然怕死,你还不快来救我!”

三公子道:“你给我点时间。”

三公子对那两位禁军说道:“昨天晚上,在苏堤上有你们两个没有?”

那两位禁军点点头。

三公子道:“那你们应该知道,我要杀你们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那两位禁军交换了下眼色,又点了点头。

三公子道:“你们身为禁军军士,职责乃是保护皇城与皇上的安全,为何却要受汤思退的蛊惑,助纣为虐,还不快把刀放下!”

两个禁军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三公子越走越近,两个禁军因为害怕,押着宁心儿不断地后退,禁军乙再也承受不了如此巨大的压力,把大刀一扔,飞快地逃出紫宸殿去。禁军甲叫道:“你不要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三公子道:“在我面前你有机会出手吗?”

禁军甲先是摇摇头,想想不对,又猛点头。

三公子道:“把刀放下,我保证皇上会恕你无罪。”

禁军甲道:“真的能饶我不死?”

三公子道:“当然是真的。”

禁军甲道:“可是你又不是皇上,你说不杀,皇上硬要说杀,那你猜一猜,我到底是死是活呢?”

“只要你放下刀,不伤害宁姑娘,朕不但恕你无罪,而且还要对你大加封赏,让你衣锦还乡,终生吃穿不尽。”一个声音如是说道。这是孝宗的声音,千真万确。然而却不是从跪在龙椅前的那位被挟持的孝宗口中发出来的,而是从百胜镖局总镖头袁西游口中说出来的。他一直远远地坐在三公子的阴影里,根本就没人注意到他。袁西游用手往脸上随便那么几抓,恢复了本来面目,只见他额头宽阔,面如满月,正是当今天子!

禁军甲突见天颜,心里大惊,慌忙扔下大刀,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孝宗一摆手道:“去吧,回头朕自有封赏。”禁军甲谢过孝宗,连滚带爬地跑出了紫宸殿。宁心儿投入三公子怀中,好一番亲热。

汤思退比在座的所有人加起来还要惊奇百倍,他一拍龙案,怒道:“大胆袁西游,竟敢冒充皇上,这可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孝宗淡淡一笑道:“汤丞相,犯了抄家灭族死罪的是你,你企图谋朝纂位,奸计既已败露,还不束手就擒!”(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汤思退再看跪在他前面的孝宗,细细端详,也是与真孝宗一模一样,看不出半点假冒的迹象,便冷笑道:“装神弄鬼,老夫岂会上你的当,高公公,还不动手。”高公公揪住孝宗的头发,拿匕首去割孝宗的脖子,这种动作,给了高公公一种杀小鸡鸡的错觉,哈哈。

不知怎的,高公公一刀却割了一个空。原本可怜兮兮跪在地上的孝宗,忽然身子一拧,早避开匕首,腾空而起,漂亮地在空中翻了十多个筋斗,这才肯乖乖地落在地上。

汤思退怒叱道:“你是何人?”

他昂首答道:“我就是你满城通缉的司空空空。我送上门来让你抓,你都抓不到,像你这么笨的人,又怎能有资格当皇帝。”他也是在脸上揉弄数下,回复到了他的本来面目。

汤思退大骇,急命弓箭手放箭,他号令即出,却无一人响应,汤思退面色剧变,又大声将命令重复一遍,一百弓箭手肃然而立,箭头却已调转方向,对准汤思退。汤思退面如死灰,身子发软,再也坐不住,软绵绵地瘫在龙椅上,有气无力地道:“你们……连你们也反了。”三公子道:“汤丞相,谋反的是你,不是他们。”三公子一挥手,示意弓箭手撤下。

一百弓箭手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瞬间消失。

汤思退和高公公孤零零地处在御阶之上,四目相投,背脊一阵发冷。他们知道,奸计未能得逞,下场不言可知。汤思退犹不死心,他还有最后一张牌。

汤思退用力高呼道:“孙都司。”

司空空空道:“你是不是在叫禁军统领孙都司?”

汤思退道:“不错,孙都司早就率五百精锐禁军于殿外等候,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便将一拥而入,叫你们个个人头落地。”他又开始高声叫道:“孙都司,孙都司。”然而,他连续叫唤多声,门外依然是一片寂静,幽暗的紫宸殿外,似乎是一处永恒无人的绝壁悬崖。

司空空空道:“孙都司已经听不到你的命令了。”

汤思退问道:“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死了。”司空空空道。汤思退着了急,道:“我不相信。”他更加用力地唤起了孙都司的名字。他一向共鸣十足的声音也变得又尖又细,如同在施展一种奇特的内功,让人耳膜刺痛不已。

司空空空说道:“汤丞相,你惊吓过度,叫喊的声音轻得跟蚊子叫似的,不如我帮你一起喊。”司空空空扎起马步,一番运功调息后,吐气开声,大叫:“孙都司。”其声果然不同凡响,激越高昂,连紫宸殿顶所铺的琉璃瓦也随之摇晃。

殿外一人朗声答道:“孙都司在此。”

汤思退分明听出,那并不是孙都司的声音,惊惶不安之下,焦声问道:“来者何人?”

那人自殿外的黑暗中步入殿内,笑问道:“汤丞相,你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

汤思退望向那人,但见他姿态英伟,身长八尺,一头白发胜雪,满面风尘仆仆,手里拎着一个黄绫包袱,正是前日便已挂印归乡的虞允文。

汤思退惊道:“虞大人?你不是已经辞官归乡,此时此刻怎么在此出现?”

虞允文大笑道:“圣上和三公子早已料到你必有异心。朝中诸臣,以不才虞某最为你所忌惮,你处心积虑弹劾虞某,便是想将虞某逐出京师,虞某一去,你再无掣肘,定会急着催发奸计,恨不得马上便篡位登基。圣上索性将计就计,顺着你的意思,夺去虞某的权力,将刑部交与你手,显现对你的绝对信任,虞某则佯装受辱不过,挂印辞官,离京返乡。你自以为得计,以为皇上对你并无丝毫怀疑,也决不会对你的谋反之举有任何提防。以你的周密布置,再加上出其不意,你一定以为皇位你是坐定了,偏偏你麻痹大意之下,犯下兵法大忌,知己而不知彼。圣上则雄踞北极,不动声色间,将你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你本是辅国之臣,深受太上皇与圣上宠幸,偏欲挟奸邪之心,行篡夺之事,先输一个义字;当朝圣上,仁政爱民,四海归心,大宋江山,上获佑于天,下拥戴于民,你逆天而行,违民而动,再输一个道字;你的计划本一切顺利,直到横空杀出一个,打乱了你通盘部署,又输一个运字;你知己而不能知彼,以为可以欺瞒圣上,为所欲为,又输一个智字。如此一来,你焉能不败?你方才唤孙都司进殿听命,孙都司来也。”

虞允文将手中的黄色绫绸包裹信手一扔,正好落在汤思退的怀里。汤思退颤抖的手战战兢兢地去解包裹上的结,解了好几次才解开。一个怒目圆睁、龇牙咧嘴的人头在包裹里恶狠狠地瞪着他,正是他苦盼多年的最后救星——禁军统领孙都司。汤思退吓了一大跳,像挨了一鞭子似的猛地从龙椅上跳起,人头随之跌落在地上,慢慢地滚下台阶,最后停在紫宸殿的正中央。

虞允文道:“汤丞相,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汤思退冷笑道:“江池、荆湖、淮西、镇江四大军事重镇守将早已与老夫有约在先,一旦老夫事有未遂,便即起兵向京城进发。在他们身后,则是金兵的滚滚洪流。试问各位,该如何抵挡?”

虞允文道:“不劳汤丞相费心。虞某此次离开京城,一是惑你耳目,二是身带圣上信符与密札,火速奔赴江池、荆湖、淮西、镇江这抗金四镇,出其不意,格杀四位守将,令副将代之,再出天子告示以安军心。金兵倘敢来犯,四镇必三军用命,杀金兵个有来无回。”

汤思退道:“仅两天时间,就算你有千里马为坐骑,也根本不可能来得及把四大重镇都造访一遍,你定是在撒谎。”

虞允文微微一笑,道:“幸好我不是骑马,而是飞过去的。”

“你怎么飞?”

“三公子养有两只仙鹤,大可载人,千里之远,几个时辰便可抵达。两天时间,造访四大重镇,时间充裕得很。”

汤思退怒视三公子,眼中有火在烧。他殚精竭虑,自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全毁在这一个年轻人手中,他安得不怒?然而,他的愤怒一闪即逝。他低下头颅,老态尽显,肥胖的身躯喘息不已。

孝宗道:“叛贼汤思退,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汤思退低下头去,道:“事已至此,老夫无话可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老夫知罪。”

高曼高公公忽然从背后抬起一脚,把年迈的汤思退踹倒在地,再追过去在他身上接连狠狠地踢了数脚,口中叫道:“叛国奸贼汤思退,人人得而诛之,我今天就要替皇上取你狗命。”说着,他举起手中的匕首就要将汤思退结果。

孝宗恼怒地道:“高曼,住手。”

高公公止住匕首,道:“皇上,汤思退这狗贼蓄意谋反、纂朝夺位,罪该万死,小的杀了他,是为皇上您分忧啊。”

孝宗厉声道:“你这个阉人,朕一向待你不薄,你居然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来。到了现在,你不仅不肯伏首认罪,还想假冒忠良,蒙蔽本皇。”高公公扔掉匕首,跪倒在地,叩头如捣蒜,道:“小的罪该万死,悔不该错听汤思退老匹夫的煽动。皇上开恩,念在小的从小就跟随在皇上身边的情分上,饶小的一条狗命。”他叩起头来一点也不惜力,把脸都叩扁了,还流了很多血。

孝宗一脸厌恶,道:“像你这种人,墙头草,两边倒,留在世上,徒增祸害。”

汤思退忽然捡起高公公扔在地上的匕首,对高公公叫道:“你这个天阉,毁了老夫一世清誉。你暗中与金国串通,企图谋反,又来拉动老夫加入,老夫一时鬼迷心窍,居然就应允下来。若不杀你,实在难解我心头之恨。”淬毒的匕首从背后刺入高公公的身体,高公公睁大着眼睛,满脸肥肉瞬间变成酱紫色,仆倒在地,立时气绝。

两位禁军手持麻绳,要来捆绑汤思退。汤思退以手撑地,慢慢地往后退,仿佛不甘心就此被擒,犹在盼望着有奇迹发生。他忽然掀起一块地砖,那地砖居然事先已被人撬松,地砖下竟是空的,他往下一滚,掉入窟窿之中,只听到扑通的落水声,人已消失不见。众人急过去看时,但见地砖下暗流涌动,汤思退想必已随这暗河的河水流去。

宁心儿对汤思退的凭空逃离惊奇不已,对三公子道:“没想到,他尚有这最后的救命绝招。他跳进这暗河之内,是逃向何处去?”

皇上替三公子答道:“宁姑娘,这河名叫中河,东通钱塘江,西连西湖,贯穿皇宫前后,有五支分流,均可通往皇宫之外。”

宁心儿急了,道:“哎呀,你还在这里说,赶紧派人去追呀,不然等他跑到皇宫外头,找个地方躲起来,想抓他就不容易了。”

宁心儿急切的表情,令紫宸殿上一片欢声。

宁心儿不解道:“你们笑什么?难道你们不想抓他吗?曹小三,你不许笑。”

皇上道:“宁姑娘,你虽然是一个女儿家,也知道忧国忧民的道理,朕深感快慰。宁姑娘不用着急,一切尽在三公子算中,稍等片刻,汤思退必然去而复返。”

皇上话音未落,河水里猛地钻出一人来,宁心儿定睛一看,还真是汤思退,正惊奇间,见河水里又钻出一人来,挟持着汤思退,将他推上平地,那人在水中向皇上施礼,盖上地砖,不再为众人所见。那人虽然有如惊鸿一瞥,宁心儿却看得分明,那人分明是鱼幸无牙酒馆的张老板。

汤思退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地躺在地上,他此时的神情方是彻底绝望的神情。他紧闭发紫的嘴唇,连自己被擒获的原因也不想再追问。

宁心儿发问道:“曹小三,刚才那人是张老板吧?他怎么在这里?他好像早已知道汤丞相会从中河逃跑,特意等在河中将他候个正着。”

三公子道:“这还要感谢你,全是你的功劳。前天你看见一条刑部的官船泊于里西湖极隐蔽处,船上数十条大汉穿鱼皮连体衣,潜入西湖中,历时一刻钟方休。”

宁心儿道:“那又如何?”

三公子道:“一刻钟的时间,刚好够从北水门潜游到这紫宸殿下,从北水门到紫宸殿这一段水路,全是暗河,中间无换气之处,紫宸殿因地势较高,河面离地面尚有一段空隙,正好可做换气之用。那天坐在船头的大汉,乃是这一群人的首领,我让包大人去查了一下这人的身份来历,你猜怎样?这人姓阮,名流,水性极为娴熟,乃是当年梁山泊一百单八将之一,活阎罗阮小七的孙子,阮小七死后,其后人一直流落在山东、河北一带,后投靠金国。完颜化劫此次潜入京城,把他也一起带了过来。刑部的官船便是由完颜化劫调给他们使用。今天一大早,他们便已潜伏在这紫宸殿下面,为今晚的谋反做暗中接应。”

宁心儿问道:“那张老板呢?”

三公子道:“要对付阮流和他的部众,必得找一水性强于他们的人。阮小七的水性固然极佳,但梁山泊另有一人,水性却远在阮小七之上。”

宁心儿道:“我知道,浪里白条张顺。”

三公子赞许地一笑道:“不错,张老板便是张顺的玄孙,祖传的水性,到他这里一点也没荒废下。他一接到我的消息,立即便募集了数十名长年在西湖及钱塘江上打鱼的渔夫,尾随阮流等人到了紫宸殿下,傍晚时分,阮流等人便已被悉数解决。还好我命张老板在紫宸殿继续等候,不然的话,汤丞相跳入中河之中,无人接应,在黑暗中顺流而下,非淹死不可。”

11

时间:子时初,二刻(按今日计时,当为晚上十一点三十分)。

地点:紫宸殿。

皇上道:“汤爱卿,你输了。”

汤思退狂叫道:“不可能,我不可能失败,老天爷怎么可能骗人。”

皇上奇道:“你造反与老天爷又有何关联?”

汤思退道:“老夫近日一直在夜观天相,前日老夫见有客星犯帝星甚急,帝星光芒数为客星所掩,今日老夫出门之时,再观天相,见客星据帝星之上,帝星暗淡无光,全为客星遮挡,这兆头合该应在老夫身上。老天爷都默许我汤家当取赵家而代之,掌管乾坤,君临天下,老天爷怎么会骗我?”

三公子道:“汤丞相,天相不会骗你,是你自己在骗自己。这两次天相均不应在你身上,而是分别应在我和司空空空身上。”

汤思退大惑不解,问道:“此话怎讲?”

三公子道:“第一次客星犯帝星,那是应在我与皇上下围棋,赢了他一局。第二次客星取帝星而代,则是应在司空空空假扮皇上,坐龙椅,据龙案,暂借帝位。此时,如果你到外面看看天空,便可见帝星光华灿烂,大如升斗。败即败也,只需尤人,何须怨天。”

皇上道:“汤思退,我赵家待你素来不薄,你历经三朝,屡受升迁,如今,你本是集丞相与枢密使两职于一身,文武百官,皆受你的节制调遣,大宋江山一半都寄于你手。为何你不思回报朕对你的信任与倚仗,反要谋朝纂位,不惜遭受万夫所指,落得千古骂名?”

汤思退道:“老夫本不想反,三任皇帝,对老夫均是厚爱有加,老夫唯有竭尽所能,辅佐大宋江山基业,犹恐不能报得皇家大恩之万一。我汤思退早已将一己生死荣辱尽交与陛下手中,陛下叫汤思退死,汤思退便死,绝无半句怨言,只是老夫仅有勉族这一独子,虽然极不成才,但老夫还是对他疼爱得紧。相信陛下还记得,一个月前庆王赵恺把勉族打成重伤一事。前几日,老夫已命京城名画师苏汉臣,将勉族伤势绘成图画,呈请陛下过目。勉族当时便被庆王赵恺打得几乎不治,抬回相府后,虽经多方名医施药,侥幸保得残命,却再也不能人道,我汤家算是从此断子绝孙。老夫心里不服,都是十月怀胎,精气血肉,为何陛下的儿子可以像打一条狗一样打老臣的儿子,老臣的儿子就只能忍气吞声,自认倒霉?老夫今年八十有三,死之将至,即便谋反成功,也自知在皇位上坐不了多少日子,老臣便是咽不下这一口气,做父亲的如果连自己的儿子都保护不了,还有何面目苟活于天地之间。

“老臣这一家门不幸,很快便全城皆知。慑于老臣的权势,文武同僚们当面不敢说些什么,背地里却都在嘲笑老臣,遥戳老臣的脊梁骨,说老臣一定是做了缺德亏心之事,才会遭此报应。就连街头巷尾寻常百姓,也拿此事在茶余饭后作为谈资,叫老夫这张老脸往哪里搁?老夫来此紫宸殿之前,便答应要送勉族两件大礼。第一件礼物,便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勉族被打成什么样,老夫便要将庆王打成什么样,以一雪我儿与老夫心头之恨。第二件礼物,便是让勉族登上皇位,以补偿他所受的屈辱。只可惜,老天不帮我姓汤的,却要帮你姓赵的。”

皇帝狠狠地瞪了庆王一眼,庆王吓得赶紧低头,大气也不敢出。皇上又对汤思退道:“汤勉族被赵恺痛打一事,朕也深感痛心与惋惜,太上皇已代表朕亲自登门向你道歉,按说,你再大的怨气也应该都消得差不多了,又何必非要铤而走险,甘做纂夺之逆贼,让一世英名付诸东流?”

汤思退道:“陛下,你到现在还在回护庆王,你看看他,坐在那里毫发无伤,红光满面,跟个没事人似的,老臣一见他这般光鲜自得的模样,便忍不住满腔怒火。人一老,便会更多地为子孙后代考虑。勉族和庆王已经结下了深仇大恨,一旦庆王继承陛下之位,那我家勉族恐怕将死无葬身之地。早晚都是家破人亡,还不如豁出去,搏上一搏。自古成王败寇,皇上要杀要剐,老夫都甘愿承受。”

皇上长叹道:“汤丞相言重了,朕教子无方,这才将你逼上绝路。朕也该当深为自责才是。汤丞相劳苦功高,朕不忍心杀你。朕许你告老还乡,安享晚年。你全家老小也均可性命保全。”

汤思退想不到皇上会如此宽厚,老泪纵横,叩头不止道:“谢主隆恩。”

按:后孝宗果然未曾加害汤思退。汤思退得以平安返回故里处州,却于路途遭遇南宫世家追杀,未至而死,也恰应证了汤太夫人梦中所见。此乃后话,不再赘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