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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恭王府孽缘

《《孽宋》》

这一日,是乾道四年二月十七。

这一日,皇历上写道:岁煞东,蛇日冲猪。宜:祭祀、修、涂泥、事勿取;忌:移徙、入宅、嫁娶、开市、安葬。

1

时间:丑时初(按今日计时,当为凌晨一点整)。

地点:金銮殿。

一桩叛国阴谋被轻松化解,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金銮殿已收拾干净,宫女们鱼贯而入,再置酒菜,重开筵席,众人依次就座,推杯把盏之间,气氛相对第一次酒席已是轻松不少。

宁心儿盯着孝宗老半天,忽然一拍双手,跳了起来,口中说道:“怪不得我觉得你这么面熟,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似的,我现在才想起来,你就是上次去找我们家曹小三下棋的江淮巨富白住,你换上皇帝的衣服,可实在威风得很。”

孝宗一笑道:“宁姑娘好眼力,到现在才认出朕来。”

宁心儿问三公子道:“你早知道他就是皇上?”

三公子道:“不错。”

“那为什么我就看不出来呢?”

“因为你是个漂亮的女人,你看自己都看不过来,哪里还有工夫去注意别人。”

宁心儿道:“那你这个丑陋的男人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三公子道:“首先,我知道他并不是江淮巨富,江淮的确有一位姓白的珠宝巨富,但当我提到东海夜明珠时,他却连东海夜明珠为何物也不知情。一个真正从事珠宝生意的商人,怎么可能连东海夜明珠这样的盖世奇珍也不知道。再者,吕大师是天子御赐的棋侍诏,能和他下棋的都是王公贵族,当然也包括当今天子在内,寻常商人,即使家资巨富,也难有机会和吕大师当面手谈一局。听说当今天子是一个棋瘾很大之人,而陪同他来的那个老者,正是江湖中刀剑双绝之一的龙飞剑公孙度厄。刚才他还在这里的,不过现在不在了。此人一向为人清高,能让他甘愿俯首侍奉的,绝非普通的王公贵族。而且白住既然是个假名,则这个名字也必然有所寓意才对,不是胡乱取来。住字拆开,正是人和主,人主不正是指天子吗?皇上,在皇字的上半部分,正好便是一个白字,白字也就是皇上的意思。所以他必是当今皇帝无疑。”

宁心儿佩服地看着三公子道:“有时候连我都不得不承认,你实在是很有点鬼聪明。”

三公子道:“我和皇上下棋的时候,你嫌我们一个下得比一个臭,再也看不过眼,便自顾自地跑到别处玩去了,而就在你走后,我指出了皇上的身份,皇上也坦然承认。今天的行动计划,便是在那次下棋的时候已经拟订的。那天幸亏我赢了皇上的随身玉佩,那玉佩又可做印章用,这才让我躲过某位大人物要将我烧死在火海当中的奸计。”

庆王闻言脸上一红,三公子说的那位大人物正是他。

孝宗微笑地看着宁心儿,道:“宁姑娘真是好福气啊。三公子此次为我大宋朝立下不世功勋,朕及朕之子悉皆铭记在心。朕本有意将昌平公主许给三公子,招其为驸马。然而三公子对宁姑娘一往情深,婉言谢绝了朕的一番美意。”

宁心儿道:“曹小三,天下人都知道昌平公主容貌之美,绝世无双,你连见人家一面也没见,就一口回绝了,你是不是太笨了啊?”

三公子苦笑道:“有些时候,我很聪明,有些时候,我偏偏就十分之笨。”

孝宗饮罢一杯美酒,长叹了一口气,道:“我大宋江山,自太祖开创以来,已历经百数十年,间有内忧外患,终能化险为夷,也算是托了祖宗的洪福。然而天无二日,国无二君,太子一日不立,朕一日心里难安。赵恺、赵,朕今日把你们召来,便是想问问你们的意见。”

恭王赵跪拜,恭声道:“孩儿听凭父皇做主。”

孝宗道:“赵恺,你呢?”

庆王赵恺道:“父皇长命百岁,寿与天齐。孩儿别无所求,只愿能时时服侍父皇,聆听父皇教诲,生平所愿足矣。”孝宗满意地点点头,心道:还是这孩子会说话。

庆王赵恺又道:“孩儿前几日偶于市肆间购得苏汉臣真迹画像一卷,特献与父皇。”

孝宗道:“呈上来。”

小太监接过画卷,交给孝宗。孝宗展开画卷,略一打量,眉毛一挑,道:“赵恺,这画上画的是什么东西?”[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庆王面有得色,从容说道:“启奏父皇,这画上画的的确不是个东西,而是一个半人半兽的女子。”孝宗一拍龙案,怒道:“胡闹!”

庆王笑嘻嘻地道:“可不是嘛,完全就是胡闹。据儿臣所知,这半人半兽的女子乃是恭王的新欢,也不知道恭王从哪里寻来这么一个怪物,还把她当成九天仙女下凡似的藏起来,不让人知道。依儿臣之见,恭王与这半人半兽的女子行了这般苟且之事,实在是有违天道人伦,一旦传扬出去,对我们皇族的名声可是极大的玷污啊。”

孝宗没好气地道:“你都在胡说些什么?”

庆王道:“儿臣不敢胡说,儿臣所说句句属实。这幅画像便是恭王特地找苏汉臣画的,而且为了怕苏汉臣将这桩丑事宣扬出去,还大下狠手,把苏汉臣杀了灭口。他还打着儿臣的名号,企图将这一罪名栽赃在儿臣身上,请父皇明鉴。”

孝宗怒道:“赵恺,栽赃陷害的是你。苏汉臣明明是你所杀,还好有三公子提醒,不然,朕又要受你蒙骗。你因为殴打汤勉族遭到太上皇的责骂,你不思悔改,反而迁怒于将汤勉族之伤势绘成图画的苏汉臣,并派人将他暗杀以泄愤。你犯下这等罪行,还敢在此大放厥词?”

庆王惶恐伏地,不敢辩解,显然已是承认苏汉臣死于他手中。

孝宗又道:“赵恺,你再看看,这画上画的到底是些什么?你简直是在愚弄朕。”孝宗一把抓起卷轴,将画扔在阶前,画纸摊开,却是一片空白,滴墨未著。

庆王目瞪口呆,半晌才道:“怎么会这样?不可能的,画上明明画了那个妖怪的。”

恭王早就被吓成一摊软泥,躲在桌子后面,希望不要被孝宗发现。庆王所说的正是他日夜担心会被泄露出去的秘密。及看见画上一片空白,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他一直把画藏得严实至极,当他发现画被偷了之后,已是六魂无主,等到庆王把画呈给孝宗时,他便知道自己算是毁了。然而画居然是一幅空画,他顿时有了鬼门关上走一遭、死而复生的感觉,他隐约觉得,有人在暗中帮了他一把,至于帮他的人是谁,他却想不出来。

孝宗道:“赵恺,朕自信待你们兄弟两人并无偏袒,却时常听到朝廷大臣禀报你兄弟二人不和,互相视为眼中钉,骨中刺,必欲除对方而后快,起初朕还不相信,心想兄弟一脉,血浓于水,怎么会像仇人似的互相痛恨,然而今天看来,朕想不相信都难了,你诬蔑你的弟弟赵,而且还口口声声说有画为证,可这明明是一张空画,你存心是在戏弄于朕。”甚至在亲眼目睹汤思退谋反时,皇帝也没有如此震怒过。

庆王跪在地上,身体抖如筛糠,强辩道:“请父皇息怒,儿臣的确亲眼见到画上画了一个妖怪,上面还题有恭王亲笔所写的“心有灵犀,两情不渝”八个字,还盖了他专用的印鉴。一定是儿臣来见驾途中,画被人调了包。儿臣斗胆请父皇恩准,立即搜查恭王府,一定能把那个妖怪找出来。到时候,父皇就知道儿臣所言句句属实。”

孝宗道:“荒唐!你们兄弟二人失和,让朕备感痛心,朕平时对你二人疏于管教,才致有今日之报,你还想搜查恭王府,把你们兄弟二人势同水火的关系,闹得天下皆知。朕让你们二人好好表现,可没有让你们互泼脏水。赵恺,朕要和太上皇好生商议,看到底该如何责罚于你,退朝。”说罢,孝宗拂袖而去。

庆王和恭王碰撞了一下眼神,庆王的眼神凶狠恶毒,恭王的眼神则透着欣喜的侥幸。一直侍坐在庆王身旁的白发道人站起身来,他的左边衣袖空空荡荡,显见左臂已经失去。三公子目光一动,已想起此人是谁,便招呼他道:“嘿,说你呢,每次见你,你的面目都不一样,看来你和司空空空那偷儿有相同的易容之癖。”

白发道人瞪他一眼,并不回答。

三公子道:“老道士,你用一条左臂换来一幅画,该小心仔细地看管好才对,怎么还是让人家调了包,害得你家主人惹得皇上大为生气,万一庆王不能被立为太子,你可就成了罪魁祸首。”

白发道人凶狠一笑,道:“原来你早知道画已被调包一事。”

三公子道:“不错,我还知道,那幅画就是我让司空空空从你身上偷去的。”

庆王道:“我们兄弟相争,根本不关你的事,你为何要从中作梗,坏我好事?”

三公子冷冷地道:“我讨厌你这种伪君子,你在皇帝面前总是装出一副可怜无辜、用功读书的样子,而一出皇宫,你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强抢民女,欺压百姓,你这种人要是当了皇帝,这天下苍生就要跟着受罪了。话再说回来,因为你得罪了我,就该当受到惩罚,我早就告诉过你,我是一个你绝对惹不起的人,你只能自认倒霉。”

白发道人手按剑柄,道:“大胆,敢如此和庆王说话,老道今日便叫你成为剑下之鬼。”

庆王怒叱道:“你还嫌自己闯的祸不够多?他现在可是父皇面前的红人,就算你真有本事杀得了他,父皇怪罪下来,这黑锅还是要我来背,再说,我看你根本没本事杀得了他,亏你一大把年纪,练剑五十多年,你来投奔我时,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剑法天下难逢敌手,却原来只是胡吹而已。”说完,又瞪了三公子一眼,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走着瞧。”

三公子倒吸一口凉气,道:“哎呀,鸭子死了,嘴还挺硬。”飞起一脚,把庆王踹翻在地,犹不解恨,又追过去拿脚猛踩。虞允文、包温赶紧上前,一左一右拽住三公子,便往后拖。三公子一边顺势后退,一边脚还不停地在空中虚踹,涨红着脸吼叫道:“别拉住我,我要好好教训这小子。”庆王见三公子已经踩不到自己,便如同没事人般地拍拍屁股,从地上默默地爬起来,也不理会白发道长,自顾自地走了。

庆王一走,虞允文、包温便松开三公子。三公子整衣袖,拢头发,叹道:“原来用这种武功低手才会采用的泼皮招式打起架来,竟是这般快活。”

白发道人被庆王刚才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他咬牙切齿地看着三公子,道:“明日午时,贫道在湖心亭恭候三公子。”三公子道:“约我去那里干什么?想请我吃饭?”

白发道人道:“贫道愿以毕生所学,与公子决一生死。”

宁心儿道:“老人家,你一大把年纪,还断了条胳膊,你打不过我家公子的,还是好好待在家里安享晚年要紧。”

三公子道:“心儿说得在理,我很忙,不忙也忙,不一定会去。”

白发道人道:“就算公子不去,贫道依然会在湖心亭恭候。”说完,小跑着追庆王而去。

等庆王和白发道人走远以后,恭王也来到三公子跟前,道:“多谢公子,公子的大恩大德,小王没齿难忘。”他比三公子矮上一头,看上去像个小孩,其实论年纪,他还要比三公子大上几岁。三公子道:“小王爷可要保重身体才是。看你下盘虚浮,中气虚弱,一定是房事频繁,纵欲过度所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你身体那么差,有空还是多读读圣贤书吧。”恭王尴尬地笑了笑。

三公子道:“明日我到恭王府拜访,你意下如何?”

恭王道:“三公子大驾光临,小王岂有不欢迎之理。”他犹豫了一下,又小声问道:“那幅画关系到小王的身家性命,三公子可知道那画现在何处?”

三公子道:“明日到得府上,一定将画完璧送还,小王爷请放心。”

2

时间:午时初,二刻(按今日计时,当为上午十一点三十分)。

地点:无名山庄,重瞳轩。

宁心儿仰头,灿烂如星斗,问三公子道:“那幅画在你手上?”

三公子道:“不错。”

宁心儿道:“我想看看那幅画,到底有何奥妙。”

三公子道:“这可是恭王赵的隐私,你看不得,你看不得呀。”

宁心儿嘴一撇,道:“你能看得,为何我就看不得,我偏要看,你要是不让我看,我就不让你安生。”说完,便把琵琶抱在胸前,准备弹奏。

三公子头皮发麻,道:“那好吧,不过你看完之后,要绝对保密,不能告诉任何人知道。每个人都难免会在年轻的时候犯下错误,应该给他改正的机会。”三公子取过用黄色丝绸包好的卷轴,道:“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不要被画上的人物吓一大跳才好。”画轴徐徐展开,宁心儿只朝那画上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尖叫一声,浑身发毛,十分不自在。

此画的画风是苏汉臣一贯的细腻精确,画中人纤微毕现,栩栩如生,犹如活在眼前。画上画的是一位女子,然而绝不是一般寻常的女子,这个女子是命运的悲剧,上天的嘲弄,光看五官面目,这女子堪称绝代美女,眼睛大而妩媚,鼻子小巧,嘴唇丰满。然而在她的脸上,却像一只动物那样,长满了金黄色的软绒毛。在她玲珑有致的身体上,金黄色的毛发更盛,她是一个魔女,更像是一个从神话中走出来的妖怪。而看她的神情,居然很幸福,她的笑容也透着甜蜜与满足,只有在恋爱中的女人才能有如此这般醉人醉己的笑容。宁心儿目瞪口呆,良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三公子问道:“有何观感?”

宁心儿道:“她怎么会长成这副模样?真是可怜。她的容貌像人,可身体看上去更像是野兽,我都快被她给吓死了,她到底是谁?”

三公子道:“她是一场悲剧,她一出生就注定了不同寻常的命运。她不能像寻常人家的女儿那样在人前抛头露面,嫁人生子。她是一位半人半兽的女子,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她应该就是饕餮的女儿。所以在我答应不让任何人伤害她之后,饕餮才可以坦然受死。”

宁心儿一下子无法接受这般离奇诡异的事情,她说话甚至有些结巴,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些什么,她说:“她……她怎么……饕餮……赵……怎么会?”

三公子宽容地一笑,道:“你一定觉得太不可思议是吧。但是你只要把前因后果理顺,就可以发现,再不可思议、再匪夷所思的事情,其实都有着合情合理的来龙去脉。”

宁心儿急不可待地说道:“你快讲给我听听。”同为女孩,她已经对画上的女子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同情心。

三公子道:“这整桩事情,我也没想得太清楚,更多的时候,我只是在猜测,等明天去恭王府上,希望可以让整桩事情水落石出。”

宁心儿道:“你知道多少就说多少吧,我可不想被你吊胃口。”

三公子叹一口气,道:“好吧,我姑妄言之,你姑妄听之。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在苏堤上游玩的时候,你在湖中央看见了一艘船,事后我叫包温去查证了一下,查到那船便是恭王府的船。那船在湖中央和饕餮有过接触,船上的人也应该和饕餮并不陌生。他们好像起过争执,但是饕餮并没有伤害他们,而是让他们平安返航。以饕餮嗜血如狂的脾性,除非船上有它的亲人在内,否则面对送上门的人肉美味,它没有理由不大开杀戒。

“而苏汉臣的最后一幅画,便是应恭王府所邀而画。众所周知,苏汉臣的仕女画名满京城,天下无双,他画其他题裁的画,充其量也只能算一个二流的画匠。因此,恭王府上找苏汉臣作画的当是一位女眷。现在这幅画已经摆在面前,证明我的猜测没错。本朝的规定,凡是亲王,成年之后,均要调离京城,非奉诏不得回京,以免造成为争皇位而骨肉相残的局面。恭王成年之后,虽然皇后极端不舍,然而祖宗遗训不可违背,恭王还是被放出京城,封为大理王。从大理泛舟渡过金沙江,便到了山穷水恶、神秘莫测的苗疆。

“前几天,我一直在想,饕餮到底是从哪里来到京城的,它不可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可能是无端从地底钻出来的,它一定是从某个地方流窜到京城来的。我怀疑这个地方就是山不知多高、水不知多深、林不知多大、终日笼罩在迷雾与瘴气中的苗疆。这种上古巨兽只有躲藏在这种地方才不会被人发现,才能幸存至今。恭王虽然贵为大理王,却并无实权,也无政务处理。终日无事,一江之隔的神秘苗疆一定让他颇为神往,那里壮阔中带着凶险和不祥的风景,与江南秀美如画的风光迥然不同。我相信恭王一定是到过苗疆的。苗疆自古是蛮荒之地,自成一国,极少与中原来往沟通,苗疆境内并没有一个统一的王朝,而是由多个部落分割占据,部落的国王就是酋长。我有一个荒诞不经甚至是异想天开的想法,这画上的女子很有可能是饕餮与当地苗女媾合之后所生产。至于恭王为什么要喜欢这画上的女子,我猜想事情是这样的,苗疆的女子天生就会放蛊,就像江南的女子天生就会刺绣一般。当她们看到心爱的男子,就会把蛊通过各种方法种到那男子的体内,从此这男子就会对她忠贞不渝,爱她至死。而恭王便是在无意间中了这画上的女子下的蛊。”

宁心儿插话道:“世上竟有这等奇事?我也要找苗女去讨些蛊来,种到你的身上,叫你也从此对我越看越喜欢,言听计从,俯首贴耳。”

三公子道:“蛊只对普通凡人有用,我是凡人吗?当然不是,我是神仙,这些蛊对我是没用的。”

宁心儿气呼呼道:“看你着急辩解的样子,你是不是很不愿意喜欢我啊?”

三公子苦笑道:“好吧,等你学会了放蛊之后,我答应你,我让你在我身上尽情地放,你喜欢放什么样的蛊就放什么样的蛊,你想放多久我就让你放多久。”

宁心儿开心地笑着,说道:“这还差不多,你接着讲故事吧。”

三公子道:“每位苗疆女子都会放蛊,我想这位画上的女子应该也会。我眼前浮现这样一幅场景:某日,年少英俊的恭王赵,锦裘骏马,在浩浩荡荡的随从簇拥下,越过金沙江,来到苗疆狩猎放鹰,观赏风景,兴之所致,他越走越远,到达不知名的密林深处,正好被这画上的女子瞧见。这女子也正在情窦初开的年纪,突然见到衣着光鲜、风流潇洒的中原人物,顿时芳心暗许,情丝默系。可是她又担心眼前的这位少年不会喜欢她,所以她就对恭王赵暗中下蛊,当画上女子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不仅不会为她的容貌和身躯所吓到,反而会觉得她便是下凡天仙。顿时,两人爱得如胶似漆,不能分离,一段孽缘就此发生。

“后来,赵便将她偷偷带回大理,没过多久,皇上要选定太子,以在他百年之后,继承整个帝国的最高权力,便下旨将他召回京城,而恭王已经离不开这个女子。而且,如果他中的蛊还未解除,便离开那女子的话,不出三日,他便会一命归西。

“总之,恭王又瞒着众人,偷偷地将女子带回京城。而这女子又是饕餮的亲生骨肉,尽管饕餮凶残成性,然而它毕竟是这画上女子的生身父亲。它舍不得女儿离开自己,到达千里之外的异国他乡,所以它一路悄悄地跟随恭王的车队。就这样,经过一个月的长途跋涉,在恭王到达京城的当天,饕餮也来到了京城,并在京城犯下一桩桩血腥残忍的命案。

“事实上,我已经让包温调动刑部的档案,汇总前一段时间在全国范围内发生的命案。巧合的是,在从大理到京城的数千里路上,接连发生了十数起命案,时间上也与恭王车队的行程正好吻合,死者的形状与杭州城内被饕餮残害的百姓大致相同,均是被撕成碎片,部分血肉不翼而飞,正是靠着不断地吃人肉,饮人血,饕餮才能一路到达京城。”

三公子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道:“冥冥中自有天意,万事万物间均环环相扣,一段孽缘,居然害死如此多条人命,只是可怜了那些丧身于饕餮口中的无辜冤魂。”

过了一会儿,宁心儿见三公子面色有所和缓,这才说道:“你今日到恭王府,除了把画还给恭王赵之外,还有什么打算?”

三公子道:“这段孽缘已经牵扯进数十条无辜人命,是该了结的时候了。再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总有一天,恭王苦心隐瞒的这一秘密会被人发现,进而公诸天下。到时候,恐怕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长痛不如短痛,越早了结越好。”

宁心儿道:“可是,要了结这段孽缘,便必须解去恭王所中的蛊,你又没去过苗疆,你怎么知道如何解蛊呢?”

三公子道:“我虽然不会,但是我知道有一个人会。”

“是谁?”

“孟叔。”

宁心儿哧哧大笑,道:“孟叔?他耳聋眼花,连走路都摇摇晃晃,他会解蛊?我看解手都成问题。”

三公子正色道:“小姑娘不得胡言,嘴上要积德。孟叔虽然是仆人身份,但我从来没有把他当做仆人看待,你也要对他多些尊重才对。孟叔当年可是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魔王,人称无毒一身轻的孟无毒,威风得很。天下没有他不知道的毒物,天下也没有他解不了的毒。他当年嗜毒如狂,曾隐居苗疆二十余年,就是为了弄清苗人放蛊的奥秘所在。在放蛊解蛊方面,他已尽得苗疆的真传,即使是苗疆部落里的那些铁血巫师,在他面前恐怕也要甘拜下风。”

宁心儿睁大眼睛,不由对那个整天佝偻着背,只知道扫扫落叶、端茶倒水的孟叔肃然起敬。她说道:“孟叔原来这么厉害!他怎么会甘心情愿地服侍你呢?还要时不时平白无故受我的气,我想想都不免后怕,万一哪天他一不高兴,随便在我的饭菜里下点毒,我怕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哎呀,以后凡是孟叔碰过的东西,我都绝对绝对不再碰一下。”

三公子看宁心儿慌张的样子,不由莞尔一笑,道:“你看你这人,一点也不镇定,听风就是雨。孟叔要想杀一个人的话,根本就不需要碰任何东西,他甚至可以只看对方一眼,就能令对方毒发身亡。”

宁心儿更加害怕了,道:“这可如何是好?”

三公子一笑,道:“你不用害怕,孟叔不会对你用毒的,你尽管放心好了,你还是可以和从前一样,随心所欲,想吃就吃,想喝就喝。”

宁心儿道:“我还是不敢,我怕。”

三公子道:“孟叔对我忠心耿耿,待你又像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你想啊,就连饕餮这样的野兽都不会伤害自己的女儿,孟叔怎么会去伤害你呢?”

宁心儿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才说道:“你说得有道理,他要是想害我,老早就可以害了。以后我一定要好好待他,像你一样去尊重他,不惹他不高兴,他就不会下手害我了。”

三公子道:“你这话要是让孟叔听见,他一定高兴得合不拢嘴。”

宁心儿道:“他本来就合不拢嘴,他老得连牙齿都快掉光了。”

三公子道:“你看你,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说要对孟叔好一点,现在又忍不住要损他老人家。”宁心儿小嘴一撅,道:“我知道自己错了,多年的习惯,一下子改不过来呀。孟叔真的能把恭王赵所中的蛊给解了吗?”

三公子道:“我对孟叔有信心。”

宁心儿双手托腮,眼神恍惚地望着前方,伤感道:“其实,这真是一个很浪漫的爱情故事,我实在不忍心你把这么美的故事给破坏掉。难道恭王和这画上的女子真的就不能厮守在一起吗?”

三公子道:“虽然我也不忍心,但是早些了结,对他们两个都有好处。他们毕竟生活在不同的世界,注定没有一个美妙的结局。”

宁心儿忧郁地问道:“可是,如果恭王赵忽然清醒过来,发现让自己爱得死去活来的竟然是一个半人半兽的女子,他能接受得了吗?他又会对那个可怜的女子怎么样呢?而那个可怜的女子已经失去了自己的父亲,接着又失去了自己心爱的男子,她岂不是要伤心欲绝?她都已经那么可怜了,上天对她已经够不公平的了。”

三公子搓搓手,说道:“这个决定实在有些让人痛苦。可是,又能有别的更好的办法吗?反正我是想不出来的。”

宁心儿道:“和恭王分开后,这个苗女又能去哪里呢?你不会像杀她父亲一样把她也给杀了吧?”她忽然提高声调,变得激动起来,说道:“曹小三,我不许你杀她,你要是敢把她给杀了,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她又没有犯任何错。一个女子,为了让自己心爱的男子喜欢自己,无论用什么方法也都是值得原谅的。再说,她也不知道会因为自己的一念之差,惹出这么严重的后果来,谁又能选择自己的父亲呢?”

三公子温柔地看着宁心儿,把她的小手握在自己的手中,安慰她说:“我当然不会杀她,我也没有任何理由杀死她。我想最好的结局就是把她送回她来的地方,送到生她养她的苗疆,回到那些并不觉得她奇怪、丑陋的淳朴天真的苗人中间,她不该再在中原出现,否则只会给她带来更多更大的不幸。只是,我也不知道,这样去介入别人的生命,未经他们的同意,便改变他们的命运,究竟是对是错。”

宁心儿眼眶内部泛起泪光,幽幽说道:“她真可怜,也许她当初根本就不该爱上恭王赵。可是,爱上谁又岂是自己决定得了的呢?”他往三公子怀里偎得更紧了些。她忽然觉得[奇/书\/网-整.理'-提=.供],就这么依偎在一起,已经是上天莫大的恩赐,谁又知道,相爱的人是否能永远厮守在一起。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终究只是一个美好的许愿。也许,你能把握的,就只是眼前短暂的一瞬。

3

时间:申时初,初刻(按今日计时,当为下午三点十五分)。

地点:恭王府。

为恭王府看门的刘老汉一大清早就得到通知,今天将会有贵客登门,他倚在门口,晒着太阳,心里开始泛起迷糊:整个恭王府都打扫得异常干净,纤尘不染,过道两侧都放满了时令鲜花,连自己也发了一身崭新的行头。是什么样的贵客即将登门?是哪个王公贵族,让将来的太子都如此慎重其事?对他的到访,连王妃也特别着力打扮,看上去格外明艳照人。

一辆平淡无奇的马车停在恭王府前,既没有前呼后拥的随从,也没有王公贵族的徽记,只有那四匹纯一色洁白胜雪的高头骏马,还能体现出马车里的乘客的不同寻常。

马车夫是一个驼背的老头,一身土俗的打扮,看去甚至比刘老汉这个看门的杂役还要寒酸。刘老汉问马夫道:“敢问是不是三公子来访?”老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刘老汉心想,这马车夫总有百把多岁了吧,敢情是个老糊涂,耳朵也聋掉了。他加大嗓门又把话重复了一遍,马车夫这才听到他在说话,便轻轻点了点头,看得出来,就这么轻易的一个动作,仿佛已经花费了他全身的力气。刘老汉急忙跑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恭王携恭王妃来门口相迎。马车夫慢腾腾地下得马来,打开马车车门,宁心儿先走下来,她显然也是做过精心的妆扮,她大概是存心要在容貌上和恭王那美丽的妃子来一场竞争。照刘老汉的观点看来,这场竞争该判宁心儿获胜。

三公子随后也下了马车。刘老汉并不认识三公子,也从未见过他,但他不得不承认,仅仅从外貌上看,这人就肯定是一位大人物,和恭王站在一起,他反而更像是一位睥睨天下的帝王。寒暄一阵过后,恭王引着三公子来到了布置得美轮美奂的客厅。恭王妃一直紧张不安地偷偷拿眼看向三公子,经过上次钱塘小筑的荒唐会面之后,再在王府相见,她多少觉得有些尴尬。同时,她也担心三公子会将上次两人会面的情形大嘴巴地说出来。然而,很快她就发现这个担心纯属多余。

因为她看到了宁心儿,宁心儿正警惕地捕捉着她的目光。这是一个美丽而骄傲的女孩,美丽而骄傲的女孩往往是最喜欢吃醋的,只不过能让她们吃醋的机会很少罢了。恭王妃心想,宁心儿已经觉得自己是一种威胁,说不定她已经有了吃醋的准备和打算。三公子如果把上次的事情讲出来,恐怕是自讨苦吃,就算他们两人在钱塘小筑里什么也没有发生,但是宁心儿又怎会相信呢?只怕是越描越黑。恭王妃放下心来,这才关注起三公子造访王府的目的。

三公子将画递给恭王,恭王接过画,也不打开,而是示意恭王妃先回避一下。恭王妃很不甘心地离开。待恭王妃离去之后,三公子道:“小王爷,我想见一见画中人物。”

恭王大惊失色,连连摆手,道:“不可,不可,虽然公子对我和香依有再生之恩,但是我已经发誓不让香依见到任何外人,恕难从命,请公子见谅。”

三公子道:“小王爷,你护得了她一时,可你护不了她一世,我知道你对她痴心一片,然而你想过将来会如何吗?”

恭王道:“我顾不了那么多,只要现在我能和她在一起,我就知足了。”

三公子深沉地说道:“沙漠中有种鸟,不知道小王爷听说过没有,这种鸟叫做驼鸟。当危险来临的时候,鸵鸟不是想着如何躲开危险,而是把头插进沙子里面,对周遭发生的危险不闻不问,它的下场可想而知。小王爷乃当今皇上的嫡子,肩负皇室与朝野的重望,本不该和鸵鸟相比。但你这种行为,却不得不让我想到鸵鸟。”

恭王道:“公子不必多言,你的意思我全明白。只是本王心意已决,绝不改变。不管明天有多大的苦难,本王都甘心一力承担。”

宁心儿也附和道:“既然王爷执意如此,公子又何必强人所难,难道你真的忍心把他们活生生地分拆开来。”

三公子道:“如果他们的确是真心相爱,我自然不会棒打鸳鸯,坏他们的好事。只是那苗女乃是用了非常手段,才让小王爷对她神魂颠倒、迷失本性。我今天就是要让小王爷恢复本性,清醒地看一看,他所爱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恭王激动不已,大声叫道:“我不许你讲香依的坏话,她从小就生长在深山老林之中,胸无城府,天真未凿,又能使出何等非常手段?”

宁心儿道:“我家公子以为,香依是对你下了苗女常用的蛊,而你正是中了她的蛊毒,所以才会不顾世俗偏见,不计较自己的锦绣前程,对她爱得死心塌地,任何人的劝也听不进去,再美的女人你也不愿多看一眼,你心中只有她一个人。不过,我对他的这些无稽之谈是嗤之以鼻的。”说完,得意地看着三公子,三公子则是漫无表情。

三公子通常只有两种表情,要么是呵呵傻笑,要么是一脸呆呆的白痴相。

恭王生气道:“一派胡言,香依的确是我在苗疆游玩时遇上的,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们,她是天底下最美丽最善良的女人,她绝对不会对任何人下蛊毒的,再说,我中没中蛊毒,我自己心里最清楚。”

三公子道:“一叶障目,不见森林,就因为你中了蛊毒,所以你才不知道自己中了蛊毒,这正是苗疆蛊毒的奇妙之处。”

恭王道:“公子对我赵和香依恩重如山,赵一直铭记在心,他日若有机会,一定重重报答,只是公子今日一再出言相激,本王也不想对公子无礼,公子还是请回吧。”他站起身来,做出送客的手势。

三公子却依然大马金刀地稳稳地坐在太师椅当中,说道:“赵,你先不要如此激动,坐下来慢慢商量。”他虽然语调轻松,却容不得别人拒绝。

恭王见三公子赖着不走,心下不快,却又不敢对他动粗,将他强行逐出王府。三公子的武功和胆量他是充分见识过的。恭王只得气闷闷地又坐了回去,口中说道:“别的事情都可以商量,这件事情绝对没有商量的余地。”

三公子道:“你对香依既然是痴情不改,可你是否曾经站在她的角度替她着想过?你发誓不让任何人见到她,是出于保护她、让她不受外人伤害的一番好意,可她总是被困在斗室之中,与世隔绝,你不陪在她身边的时候,她便只能面对着墙壁发呆,寂寞无聊,想找个人说说话也找不到,这样的生活,与囚犯又有什么区别?在认识你之前,她在山高皇帝远的苗疆,可以随意来去,花草风月,山水鱼兽,皆是友伴,何等逍遥自在!过惯了那种生活的人,忽然被你金屋藏娇,从此与世隔绝,连太阳都见不到,跟囚犯有什么分别?虽然她因为爱你而毫无怨言,可你想过她内心的压抑和苦闷没有?难道你忍心要让她一辈子过着这种寂寞无奈的生活?”

恭王被三公子说得低下了头。三公子的话,准确地击中了他的内心,让他大受触动。宁心儿也深受三公子言辞的感动,对香依的处境更加同情怜惜,她几乎都快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了。

三公子又说道:“小王爷,你固然不想让我见到她,可是也许她倒愿意见见我们,你为什么不去征询一下她的意见?你应该对她讲起过我的事情吧,我相信她一定对我很感兴趣。我们保证,绝对不会伤害她。”

恭王低头良久,终于下了决定。恭王说道:“公子说得没错,我的确在香依面前提起过你的事迹,香依也的确希望见见你,公子请跟我来。”他站起身来,在前带路,三公子、宁心儿、孟叔在后面跟随。

恭王回头见他们三个人一起跟过来,便道:“请公子单独与我前往。”

三公子微笑道:“小王爷不必多虑,心儿是一个女儿家,女儿家之间总有些奇怪的共同话题,说不定她可以和香依聊聊心事,为她解解闷;这位孟叔,当年他在苗疆足足住了二十多年,把苗疆的大小山川河流都走了个遍,他可以和香依聊一些苗疆的风土人情,一解香依思乡之苦。我可以保证,他们二人绝对不会把这次会面泄露出去。”

恭王沉思片刻,道:“好吧,既然公子许诺,小王自然可以放心,三位请随我来。”

4

时间:申时初,三刻(按今日计时,当为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地点:恭王府,地下洞天。

一行四人拐进一条幽静狭长的小巷,在数株参天大树的合围之下,这条小巷实在不易为人发现。走出小巷,眼前为之开阔,到了一个僻静的院落,在院落的东北角,是一间佛堂,四人进了佛堂,恭王恭敬地向供奉在佛堂中央的如来佛祖塑像行了叩拜之礼,受他的感染,宁心儿、孟叔也不由得向佛祖合十致礼,尽管他们并不虔信佛教。三公子则倔犟地凛然不动,对这一尊金光灿烂的巨大佛像无动于衷。

恭王施礼许愿焚香完毕,向佛堂后面走去。佛堂后面是一面以巨石垒成的墙壁,恭王站在墙壁面前。已经再无去路,看来墙壁之后一定另有秘道,只是不知如何开启,恭王赵自然知道,可是他却并不急着去开启密道,他不想泄露更多的秘密。

三公子见恭王踌躇的神色,已猜到他的心思,便说道:“小王爷先在此想想,接下来的路我们该怎么走,我们三人先出去透透气。”说着,便硬拽着不肯离去、好奇心贼重、什么事都想掺和一把的宁心儿出了佛堂,孟叔步履蹒跚地尾随在后。

过了不一会儿,恭王便招呼他们进去。只见墙壁上已经露出一个秘道,秘道两旁每隔三步便燃有一支巨型蜡烛。秘道往地下延伸,不知其长几许。他们拾级而下,地底的潮湿和阴冷越来越强烈。终于,恭王在一面石头前停了下来。恭王把石头轻轻一推,石头缓缓移开,现出一扇门。门打开,里面是一个巨大而华丽的房间,居然宽敞得离奇,室内异香扑鼻,沁人心脾。房间的装饰满是苗疆风味,让孟叔也突然回想起他曾经在苗疆度过的二十余年光阴,一念及此,他苍老的面容也多了几许生气,而眼神却也随之惆怅起来。

一个高大的女子从房间里奔出来,一把把恭王抱在怀中。她比恭王足足高出两头有余,她抱着恭王,就像是母亲抱着婴儿,情形既滑稽又令人骇异。她穿了一件黑色曳地长裙,将身上的毛发盖住,看上去没那么吓人,反而别有冷艳。她一定是等待恭王等了很久,所以每次见到恭王都是如此激动。她忽然发现今天来的并不只是恭王一个人,还有三个她从来没见过的陌生人跟在恭王后面,正好奇地看着她,不过那目光中并无她在苗疆经常遇到的嘲弄、厌恶、恐惧、憎恨,而仅仅是看,单纯的好奇。尽管如此,她还是吓了一大跳,也不知道这些陌生人为什么到这里,又想对她怎么样,她出于本能,跑回房间里躲了起来,可是房间里实在不是一个躲藏的好地方,她只好跑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蒙住,只把两个滴溜乱转的碧绿双眸露在外头。

恭王追进屋里,软语安慰她道:“香依,你不要怕,他们不会伤害你的。”可是香依就是死拽着被子不肯放手。

三公子道:“香依姑娘,你不用害怕,我们是小王爷的朋友,也就是你的朋友。我们不会伤害你的,我们是来和你做朋友的。”香依还是不说话,捂着被子不松手。

三公子道:“小王爷,她是不是不会说话?”

恭王道:“刚认识她时,她的确不怎么会说话,后来经过我细心调教,而香依又是个极其聪明的姑娘,一般的日常对话,现如今她已经能应对自如了,只是她一时之间还不习惯和陌生人讲话而已。”

宁心儿已经在画上见过香依,因此再见到真人时,虽然心里仍然十分震惊,但毕竟有了先期的心理准备,震惊程度已大为减小。她见到香依躲在床上的样子,觉得十分可爱。而且同为女儿家,她对香依更有了一份同情与爱惜,她大着胆子走到床前。香依的眼睛瞪得老大,紧张地观察着宁心儿的一举一动,不过,她也没有任何抗拒的表示。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美丽的女子对自己并无恶意,或许,这是她作为兽的另一半的天生的敏锐嗅觉。

宁心儿也有些担心香依会因为自己越来越接近而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因此,她的动作十分小心翼翼,而且也没有用尽全力,以便万一见势不对,还能让自己有抽身而退的余地。

宁心儿慢慢地试探性地在床沿坐下,不知怎的,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一位同性产生了如此强烈的保护欲望,或许是因为同为女人,而且是恋爱中的女人,又或许是因为香依那古怪离奇的身世和她悲情凄婉的遭遇。宁心儿温柔地安慰香依道:“我们是来帮你的,我们是你的朋友,请你相信我们。”

她的真诚让香依渐渐地放下了警惕,她把头和手从被子中露了出来,她把手向宁心儿伸了过来,宁心儿丝毫也没有犹豫,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香依的手异常柔软,虽然长满毛发,却十分光滑。而那些绒毛在划过宁心儿的手心时,让宁心儿感到又酥又痒,却又说不出的舒服。宁心儿不禁有些想入非非,她心想,仅仅是这一双手,就能带给一个人如此前所未有的感觉,那她的全身对一个男人又该是多么巨大的诱惑,只是很少有人敢于去尝试一下罢了。说不定,这样的女子,不用下蛊,就已经有足够的魅力,让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为她神魂颠倒、不顾一切。

而香依的脸,与画上相比,更多了一份生动与蓬勃的朝气,她在苗疆深山中汲取的天地灵气还没有消失,依然在她的脸上存有明显的印记。如果忽略掉那些毛发,这样一张脸,甚至比人类中的许多美人的脸还要美上数倍。香依毕竟是一个小孩子,一年多来,除了恭王以外,她几乎就没见过第二个人。现在身旁多了一个年纪相当的女孩陪着,虽然两人还没怎么说话,但手却亲密地拉在一起。刚才的恐惧,她业已忘得一干二净。

在恭王教她读书识字的时候,香依往往突然就会忍不住泪流满面。恭王问她原因,她不肯说。她心里知道,她永远也不能够像书里写的那些人物一般去生活,可是她还是按捺不住对那种生活的渴求和向往,她也希望有自己的兄弟姐妹,甚至是自己的孩子,她希望在恭王不能陪在她身边的时候,也能有人陪她说话,陪她玩耍。可是,她知道她和书上写的那些人太不同。

香依天真地望着宁心儿,满是赞叹地说道:“你真漂亮。”她的语气是如此的真诚,毫不做作,宁心儿听得出来,她的夸奖是完全发自内心的。

宁心儿拍拍她的手道:“谢谢香依姑娘的夸奖,你也很美。”香依固执地摇摇脑袋,小声地说道:“我不美的,我一点也不美,我跟你不一样。我是一个丑八怪,我要是能像你这样漂亮该有多好。”

宁心儿说道:“你还说自己不美,你要是不美,小王爷会那么喜欢你?还特地把你从苗疆几千里路带回京城?你要是还不信,你可以问问三公子,还有孟叔。”

香依惊奇地看着三公子,道:“你就是赵经常说起的三公子?”三公子点点头。香依又说道:“饕餮也是你杀的?”三公子又点点头。

香依低下头,轻声说道:“饕餮是我的父亲。”

三公子道:“我知道,希望姑娘不要怪罪于我。”

香依道:“我不怪你。它很坏,它不好。它动不动就要吃人,它虽然不吃我,但它老是去吃别人,终究是做了坏事。”

宁心儿问道:“饕餮怎么会是你的父亲呢?”

于是,香依给大家讲叙了她的故事。

“我的外祖父是苗疆的一个酋长,他权力很大,苗人们都很怕他,我母亲,也就是他的独生女儿,是苗疆里最出名的美女,她长得和你一样漂亮。在她年轻的时候,她已经许配给了另一个部落的酋长的儿子,听说是一个威武高大的健壮青年,对这门婚事,母亲也喜欢得不得了,满心期待着那个青年来把她娶走的日子的到来。

“有一天,外祖父带着部落里的男人们去和另一个部落打仗,部落里只剩下妇女和儿童、老人。外祖父和部落里的男人们一直到很晚才回到部落里面,却发现部落里面很多人都死了,母亲也不见了,外祖父非常生气。那些活下来的人告诉外祖父,是一只巨大的有三四人高的猛兽突然跑到部落里面来了,它逢人就一口咬在他们的脖子上,那些人立即就死了。它还要把他们的尸体撒成碎片,放在嘴巴里嚼,就这样,它一连咬死了七八个人。可是当它看见我母亲时,却没有吃我母亲,而是停下来呆呆地看着她。母亲吓得拔腿就跑,但那猛兽很快就追上了她,一把把她抱住,就离开了部落,往部落外头的深山里面跑去。

“外祖父要去寻找母亲,可是他的部下都劝他不要去找,说我母亲肯定已经死了。外祖父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可是山那么大,也不知道要找多久才能找到。过了半个月,母亲却突然回到了部落里面。很多人都奇怪猛兽为什么没有把母亲吃掉,外祖父说,那是因为有神灵保佑,部落里的男人和女人们都很开心,又唱歌又跳舞。

“为了防止猛兽再来吃人,部落搬到了一个平坦的地方,还在寨子周围挖了很多的陷阱。等到另外一个部落派人来向母亲提亲的时候,母亲却死活不同意。这个时候她已经怀上了我,我越长越大,她的肚子也越长越大。

“外祖父很生气,问是谁的孩子,母亲说是那猛兽的孩子。外祖父也没有办法,他号啕大哭,一再说全是自己的错,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女儿。他赔了很多牲畜和粮食,回绝了那门亲事。后来我就生了下来,外祖父给我取了个名字,叫香依,意思是本不该出生的孩子。我出生的时候,饕餮就在寨子不远处大声嚎叫,可是它好像知道寨子外头有很多陷阱似的,不敢冲进来。

“后来,那个母亲很喜欢的青年知道了这件事情,就带上大刀和弓箭,到山里去找饕餮。大家都说那个青年是苗疆第一勇士,可他虽然勇猛,但仍然不是饕餮的对手。他死了,人们在山上找到了他的刀和弓箭,却找不到他的尸体,他被饕餮吃了下去。巫师说,这猛兽是天上的神派下来的,只有神的战士才能把它杀死,凡人是杀不死它的。母亲听说了青年的死之后,每天都哭,很快也死了,她说她到天上去给那个青年做妻子去了。打那以后,部落又搬了好几回家,每搬一次家,我都长大一些,但是不管搬到哪里,饕餮都能找到我们。

“那个时候,我已经学会了如何使刀,如何放箭,我决定去找饕餮,为死去的母亲和部落里的人们报仇。可是我找到它之后,我拿刀砍它,用箭射它,它居然连躲也不躲,它认出来我就是它的女儿。它流了很多血,看上去很伤心,很可怜。于是我也不忍心杀死它,我站在那里哭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它过来抱我,我就任由它抱着,我告诉它,要它离开我们居住的地方,离开我的族人们,不要再伤害他们。它仿佛听懂了我的意思,它用舌头把我的脸舔了个遍之后,就离开了我们居住的寨子,它走的时候,我射在它背上的两只羽箭还留在它的背上,它也没有把它们拔去。

“很长一段日子里,我再也没有见过它,不过我总感觉到,它就在某个不远的地方,在默默地看着我,看着我一天天地长大。直到我遇到了赵,告诉外祖父我要跟着赵,到他的国家去,外祖父流着眼泪,一直把我送过金沙江。我知道,为我送行的不止有外祖父和族人们,还有饕餮,它也一定在远处看着我,目送我离开生我养我的苗疆,去到一个我完全不熟悉的国家。可是我没有想到,它会一直跟着我,从苗疆到大理,再到京城,它到哪里,哪里就有人被他吃掉。我听赵说道西湖边的那几宗命案的时候,我就知道是它干的。

“那天晚上,我叫赵驾了一艘船,到西湖中央,想劝它回苗疆,叫它不要再跟着我,我在这里一切都很好,不要它担心,可是它不肯听。它要早听我的话就好了,也就不会死了。在苗疆没人杀得了它,连苗疆第一勇士也不是它的对手,可是它没想到,天下这么大,总有能把它制伏的人,而这个人就是你,三公子。”

她把她的故事娓娓道来,好几次,因为抑制不住的抽泣使得她不得不停下来。恭王把她揽在怀里,不断地安慰她。

宁心儿也为这个神奇而凄美的故事所感动,眼泪也陪着香依一起流下,孟叔的眼眶也微微湿润,他知道,在那个遥远而封闭的苗疆,每条河流,每个村寨[奇`书`网`整.理'提.供],每株树木都有着属于自己的故事,而那里发生的故事,中原人民往往难以理解,那里的人们更淳朴、更自然,他们与天地更加亲近,他们之间的关系简单而直接,不像汉人这样钩心斗角,尔虞我诈。

三公子静静地听着香依把故事讲完。他预感到了这个故事,然而从亲历者的口中说出,仍然让他大为震憾,虽然他对香依抱有莫大的同情,然而有件事情他还是必须去做。他看了一眼正在回忆苗疆岁月的孟叔,孟叔马上会意,向三公子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满屋子悲伤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三公子却不得不予以打断。他对恭王说道:“小王爷,我不得不旧事重提,孟叔曾在苗疆居住了二十余年,对苗疆的毒物和巫术都深有研究,小王爷不介意的话,我要让孟叔为你检查一下。”

赵闻言心中不悦,道:“为何公子对此事念念不忘?”

那边香依关切地问道:“赵,怎么了?”

赵答道:“三公子一直怀疑你是对我下了蛊,所以我才会喜欢上你的。”

香依问道:“三公子,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难道我真的不配得到别人的喜欢吗?”

香依天真直接的问话让三公子很是窘迫,连忙辩解道:“当然不是,你是一个很可爱的姑娘。心儿和你这么投缘,我也会跟着她喜欢你的。”

香依顿时眉开眼笑,道:“好呀,好呀,心儿是个好人,你虽然杀了我父亲,可你也是一个好人,好人是会得到好报的,好人喜欢我,我可开心啦。”

三公子硬下心肠道:“香依姑娘,虽然我很喜欢你,可我还是要对赵检查一番。”

香依道:“你这个人真奇怪,我并没有对他下蛊啊,你却总不肯相信。不过,你是神的战士,只有神的战士才能杀死饕餮。在苗疆,所有的人都会跪在道路两旁,迎接你的到来;所有未出嫁的美丽女子都会被她们的父亲送到你的床前,希望她们能有幸怀上你的孩子;所有的巫师都会编写三天三夜也唱不完的歌谣,赞颂你的伟大功绩。你这么做,自然是神的旨意,赵,你就听三公子的话吧!”

恭王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听从了香依的主意。

宁心儿对香依说:“你说他是神的战士,他未必会觉得高兴呢。”

香依好奇地问道:“为什么呀?成为神的战士是苗疆每个男孩子的光荣和梦想啊。”

宁心儿调皮地一笑,道:“他这个人狂妄得很呢。他认为自己就是神,还硬逼着我也跟着他相信,你称呼他为神的战士,岂不是平白无故地就把他官降一级,他又怎么会高兴呢?”

香依吐吐舌头,道:“我从来没见过神的样子,我外祖父那么大年纪,他也没有见过神呀。就连神的战士,在整个苗疆,一千多年来也总共只出了三个。他说他是神,你相不相信?”

宁心儿歪着脑袋想了一想,道:“不管他是不是神,只要他对我好,就算他只是个凡人,我也会一直跟在他身边的。”

而在这边,孟叔正神色庄重地把手指放在恭王赵的手腕之上,探听他的脉搏,又翻起他的眼皮,审视他的瞳孔,观察他舌头的舌苔和颜色,又用手指弹动他的脸颊,试探他肌肉的松紧。孟叔所做的这些尽管是医家在诊治病人时必做的功课,然而仍然令恭王赵极不舒坦。他以金枝玉叶之躯,一向高高在上,养尊处优惯了,寻常的医家,在为他诊治时,无不谨小慎微,赔着笑脸,又怎敢像孟叔这般粗鲁无礼、下手不知轻重。尤其是孟叔那双长满老趼的手,像一卷磨砂纸,让他娇嫩的皮肤备受折磨。

孟叔可不管恭王的脸色多么难看,该干什么照干不误。仔细地检查完毕之后,孟叔便取过随身携带的小皮箱,从里面取出几服汤剂,倒入早已备好的一只破瓷碗当中。那碗看上去脏兮兮的,也不知道曾经用来盛放过何物,又有多久未曾清洗过。

恭王看得直皱眉头,喉咙里一阵难受。

三公子道:“孟叔,可有结果?”

孟叔挽起袖子,道:“这点小恙,又怎能难得倒我。只要小王爷喝下我配的药剂,结果立见分晓。”

恭王捏着鼻子,道:“你这到底是什么药呀?也不知道用个干净些的碗来盛,本王担心,用这种连叫花子都要嫌弃的脏碗喝药,本来没病,也会喝出病来的。”

孟叔道:“小王爷不必担心,喝了这碗药,保证对你大有裨益,到时候,只怕你感激老夫还来不及呢,说不定,还会求着我多讨几碗这破碗里盛的药吃吃呢。”

恭王道:“要不是香依答应你们,本王才不会受这门子罪呢。”他接过破碗,刚举到嘴边,准备饮服,却又放下,这药腥臭难闻,令人几欲作呕。他举起又放下,如是再三,总也下不了一饮而尽的决心。

孟叔道:“良药苦口,小王爷该是知道这道理的吧。”

恭王眼睛一闭,张大嘴巴,将药倒入嘴里,咕噜噜地咽了进去,他将破碗随手一扔,孟叔眼疾手快,早将碗牢牢抓在掌心,口中说道:“这混饭吃的宝贝碗,可摔破不得。”

喝完药后,起初恭王并没有特异的感受,再过一阵,却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好不难过,浑身抽搐,天旋地转,他双手紧紧抓住椅子扶手,才不致跌倒在地。

香依见状大惊失色,惊呼道:“你们给他吃的是什么药?”说着欲从床上起身,去扶恭王赵。宁心儿紧抓住她的手,道:“你不必担心,孟叔绝对不会害小王爷的。”

香依道:“你保证?”

宁心儿道:“我保证。三公子是神的战士,孟叔是三公子的战士。神的战士的战士,是不会伤害无辜生灵的。”

香依舒了一口气,喃喃地道:“他没事就好,愿神保佑他吧。”她虔诚地为恭王赵祈祷。

恭王赵忽然低下脑袋,孟叔早已将一只金盆放在他的嘴边,赵“哇”地吐出两大口淤血。淤血在金盆里很快便凝结成块。孟叔看着两块淤血,面有喜色。

恭王靠回椅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也奇怪,他吐出两口血之后,反而觉得精神倍增,浑身充满力气,四肢百骸懒洋洋地极为快活,好久他都没有过这种体验了。

孟叔又用破碗盛些水来,侍候赵漱口,这次赵对这只破碗不仅不再嫌弃,反而备感亲切。赵漱口已毕,三公子问道:“小王爷感觉如何?”恭王道:“孟叔果然是良医,药也果然是良药,小王现如今仿佛年轻了好几岁,浑身都是力气。”

三公子道:“你再看看躺在床上的那位姑娘,你可认识?”

赵道:“我当然认识,她是香依呀。”

三公子挠了挠脑袋,捉摸着事有蹊跷,他瞅瞅孟叔,孟叔却趾高气扬地昂着脑袋,也不知道他在看些什么,反正他就是不往三公子这里看。

三公子又问道:“赵,既然你认识香依姑娘,那你有没有发现她和以前有些异样?”

赵摇摇头,道:“没什么异样。”

三公子道:“那你描述一下你看到的香依姑娘的模样。”

赵有些纳闷,心想你自己又不是没长眼睛为什么不自己看呢?但纳闷归纳闷,他还是按三公子的要求回答道:“香依姑娘和普通的女子不一样,她比那些肌肤如雪的人间美女更美,她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在苗疆第一次看见她时,我就难以自制地喜欢上了她,到现在,我爱她爱得更加强烈,不管别人怎么看她,怎么看我,我都不在乎,我就是为她着了魔,我爱她清澈的眼睛、天真的容颜、浑身的毛发,凡她的一切,我都喜欢。”

三公子愣了半天,才徐徐说道:“看来我错了,而且错得很厉害。你是真的爱她。”

宁心儿取笑他道:“你才知道呀!”

三公子叹道:“我一直身处九天之上,又怎能真切地了解凡人的情感。”

的确,爱情的玄妙之处又有谁能够说得清楚。再厉害的蛊毒又怎能敌得过人心的力量?真正的爱情,不会因为蛊毒而改变,而心如果已然是一片荒芜的沙漠,即便往这沙漠上倾尽人世间所有的蛊毒,也结不出爱情的花和果。苗女们所擅长的下蛊,终究只是一个美丽的传说,是对那些无望得到的爱情的一种补偿和慰藉。

三公子道:“既然你们真心相爱,我便该祝福你们。”

恭王道:“多谢公子。”和香依的畸恋一直是压在赵心头的一块大石头,他不敢向任何人提及。这让他成天心事重重、惶惶不可终日。现在终于对此表示理解和认同,他心里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三公子又道:“只是不能再让香依姑娘住在这种地方。”赵道:“可是不住在这里又能住在哪里呢?天下虽大,要为香依找个安全的容身之所却难得很。”

宁心儿道:“这里阴森森的,成天不见阳光,又闷又湿,再这样下去,对香依姑娘的身体有百害而无一利。我看,小王爷在京城里再建一座宅子,让香依姑娘住进去,再从苗疆把她的族人们接一些过来,这样他们正好可以服侍她。而且他们都把香依当成自己的孩子,肯定会处处保护她的,也不怕他们会走漏消息,岂不是两全其美。”

恭王迟疑着,道:“这样能行吗?”

宁心儿道:“当然能行,现在对香依姑娘来说,任何一个地方都比这王府来得安全,而且,也会让香依姑娘更自在、更开心些。”

恭王道:“只要香依开心,就算被人发现,小王也愿意一试。”

三公子道:“是啊,天才可获永生,凡人难免一死。欢爱如梦,死后万事皆为虚无。人啊人,及时行乐吧,穷尽短暂的一生。”

5

时间:酉时初,初刻(按今日计时,当为下午五点十五分)。

地点:恭王府门前。

离开恭王府,三公子问道:“孟叔,你刚才耍的什么把戏?”

孟叔一躬身,一脸坏笑道:“公子面前,老夫还能耍出什么把戏来。”

三公子道:“你已经耍了。我问你,恭王究竟有没有中蛊毒?”

孟叔回答道:“没有。”

三公子道:“那你给他吃的是哪门子的药?”

孟叔道:“恭王虽然没中蛊毒,但浑身的毛病可真不少。那恭王面如锡纸,风吹欲倒,手脚无力,酒色过度,双斧伐柴,身子骨都快掏空了。那香依姑娘又是半人半兽之躯,欲求远甚普通女子,恭王本来体质已弱,只好强自支撑,勉力奉迎。如果他继续纵欲下去,恐怕也活不了多少年。老夫已经多年没有出诊医人,这一次好不容易出回诊,总不能空手而回,所以,老夫一时技痒,就给他调了一服固本培元、补肾养精的汤剂,给他好好补上一补。”

三公子讥讽道:“你倒是好心人。”

孟叔道:“老奴不敢。公子不许老奴以毒杀人,却没说过不许老奴以药医人。”

孟叔伺候着三公子与宁心儿上了马车,挥鞭策马,慢慢向无名山庄驶回。

车厢内,宁心儿靠在三公子肩上,道:“曹小三,你说,恭王和香依姑娘的将来会怎么样?”

三公子道:“由他们去吧。我不想再管闲事,这几天我闲事管得够多了。既然上天给了他们一个开始,一定也替他们安排好了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