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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初七之火

《《御宠医妃》》

怀揣着满肚子的怒火,夏初七冲入正午的阳光。

找不到赵樽,她心里有些失落,郑二宝的“两面三刀”,她明知有自己臆淫的成分在内,还是为添了堵,被月毓装腔伤势的虐了一回,她有苦难言,也很愤怒。但这所有情绪都不如她连自己男人去了哪里都不知来得失落。

但她早过了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也没有苦情剧女主的柔弱心肠,可以动不动就想出“山路十八弯”来。

爱情是啥样儿她不知道,因为她强大的脑路回从来没有给过她半点关于爱情应有的模式。可与赵樽生生死死一路走来,百般滋味都尝过了,她相信情浓时的相许并非作假。但女人的忧伤和虐点,跟男人不同,或者说是南辕北辙的两个概念。这没有办法,因为男人与女人天生就不属于同一个物种。思维、想法、观念,通通都不同,女人觉得天大的事,在男人看来,根本不值一提。古今中外多少悲剧的产生,都源于男女间天性的认知差距。更何况她与赵樽,还隔着跨越时空的观念之别?

所以,哪怕心脏碎成了一瓣一瓣的,她仍然坚信,赵十九爱她。

“阿弥陀佛!”

用佛号做开场白的人,晋军大营中只有一个。

她不冷不热的抬头,果然看见道常。

今儿大和尚好像捯饬过一番,衣裳整洁,鞋履如新,红光满面,看上去宝相庄重。

“大师没有午睡啊?我爹呢?”

夏初七到这边来原就是想找她老爹的,随意地招呼着,便想往夏廷赣的屋子去。

可道常脸色却有些古怪,“女施主,你父亲不在屋里。”

看他的表情,夏初七心生诡异,“哪去了?”

道常垂首,目光闪烁,像是不便言明,“办理军中要务,暂时回不来。”

夏初七明白了,这也是不能说的秘密。

呵呵一声,她道,“行,那我先走了,告辞。”

她要转身,道常却喊住她,“施主,老衲正有事找你?”

夏初七微微眯眼,静静看他,等待下文。

道常知晓她的为人,向来直来直去,也不再绕弯,“女施主,可否入屋详谈?”

夏初七笑了笑,眉梢挑高,“孤男寡女的,恐怕不便。”

道常是南晏有名的高僧,会这般与他说话的女人,除了夏初七,不做第二人选。道常被她噎住,一对浓密的长眉微微垂下,双手合十,终于慢慢地走近她,“有一件事,老衲已在心中酝酿多日,一日没有机会言明。今日正巧遇见,便告之施主也罢。那‘固若金汤局’的局眼在泉城,但决定风水局的因素却不是泉城。”

夏初七哼哼一声,不回答,只着听众。

她不冷不热的态度,换了常人估计会说下不去。

可道常哪是常人?淡淡抬眉看她一眼,他严肃着脸,继续道:“老衲曾与女施主说过,你是三才贵格,凤命之身,乃天定赵绵泽为后。你若与他结合,乃是乾坤正道。奈何一夕之间,星辰突变,紫微临照,帝星有二……你越世而来,是你,又非你,坏了天道轮回,与晋王结合,更是悖世之举,如今引天下干戈,更是难合天道……老衲曾奉劝你,放下情孽,方保平安,可你一意孤行……原本以晋王之才,剑指江山并非难事,但因有你,始终举步维艰,这便是天之罚……女施主,恕老衲直言,你若继续纠缠晋王,他纵破此局,恐也有性命之忧……也就是说,决定因素不在泉城,而在你。”

“呵呵呵呵……”夏初七忍不住想笑。

这道常和尚向来喜欢用玄之又玄的东西来唬弄人,她对他的话从来都持保留态度。

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儿,敢情天机都让这老儿参透完了?

可她不是夏楚,她是夏初七。她与赵樽交错在时空,身份错位,道常却真的知晓。

甚至于,连“转世桃花”的谶言,他都知晓。

心里一凛,她重新审视着老和尚的面孔,想着那些神神怪怪的东西,声音微哑。

“你刚才说的这些,都告诉他了?”

道常面目慈祥,却似有深意。点点头,他道,“帝星之争初启,乱世已至。但自古分分合合,终将天下一统。晋王登基为帝,亦是大势所趋。可但凡男子,如花美眷都是锦上添花之物,何况帝王?你如今连一个丫头都容不下,这番心性,将来如何母仪天下?又如何容得下那三宫六院?女施主,你恐有不知,江山之固,非帝王一人之功。若是帝宫风雨飘摇,互相倾轧,岂非又要干戈再起,令朝野不平?若是那般,何来繁华盛世,何来晋王的帝业宏图?”

大男子主义思想,让夏初七痛恨,可她不得不承认,时下的人,与她的观念是不一样的。即便宠她如赵樽,骨子里也是一样。他们受到文化、传统、观念所制约的东西,永不是她能理解的。比如泉城耿三友的洪泰帝画像,若是依了夏初七的意思,不要说他挂洪泰爷的画像,便是挂玉皇大帝的画像,她也照打不误。

但赵樽不会,这便是鸿沟。一道隔了时空的鸿沟,无法跨越。

念及此,夏初七抿了抿唇,“大师真是抬举我,好像我一女子,竟能翻转乾坤似的。”

道常没有马上回答,他双手合十,面对面看着这个心细如发却俏皮伶俐的女子,遗憾地叹了一声。

“若非天命如此,你确属晋王良配。可世事两难全,女施主自行考虑吧。放眼南晏有万里江山,幅员辽阔,城池千座,国力昌隆,可是,以晋王之才,绝非仅南晏一隅并可满足。他是能征霸天下的大丈夫,岂可为了一个妇人,断送了……”

“大师!”夏初七打断他,面上带笑,“说这些何益?我又不懂。我只想问,他什么态度?”

道常沉默片刻,脸上难得的有了笑意,“依你猜测,他应是什么态度?”

夏初七弯唇,浅笑,“不知。我想听大师说。”

道常道,“出家人不打诳语,他应了我。走一步,看一步。”

走一步,看一步?夏初七想着赵樽说那话时的表情,面上略略僵硬。

道常捋了一把胡子,观察着她的面色,规劝道:“人之立世,讲究顺应天道。你与晋王,情深,却无缘,天数如此,强求无异。老衲曾为晋王批过八字,他的姻缘……在京师。不论是你,还是月毓,与他而言也不过过眼云烟,你即便束他也无用,他终将……”

“得得得。”夏初七没耐心听他瞎咧咧,只嘲弄一笑,“大师想说,东方阿木尔?”

道常点头叹道,“他二人原是天作之合,也因星辰之变,错过姻缘……”

说到此,他突地念了句“阿弥陀佛”,把话题转开,“不瞒女施主,晋王此番离营前往滨州,亦是为了接从渤海坐船而至的东方姑娘……”

没有情绪地“嗯”一声,夏初七目光微凉,也不知听见了还是没有听见,笑着看他。

“大师,等你来日得道升天了,最好去做月老,免得浪费了天分。”

这似笑非笑的诅咒,噎得道常面色微白,出不得声。

夏初七却笑了,“大师啊,以你之言,就好像赵樽当初娶了阿木尔,就能天下太平了一样。好像他遇到的所有困难,都是因为我这个狐狸精一样。呵呵,你们这些男人啦,都喜欢把自己的无能推到女人的头上。夏亡了怪妹喜,商亡了怪妲己,西周被灭了怪褒姒,吴亡了怪西施,唐朝衰了怪杨玉杯,明朝亡了怪陈圆圆……男儿即强,可不扛了天下?男儿即强,何不自己生儿育女,要女人做甚。可笑!”

道常看她脸上奚落,竟是久久无语。

夏初七目光一转,看着他再次讽刺,“尤其告诉我这些事儿,是一个和尚,更是笑上加笑。”

道常愣了愣,胡子微微一抖,“女施主,不必介怀,老衲此番也是为了晋王着想。当然,正如当初的星辰异相,若来日晋王称帝,以帝气影响天道,也并非不可能。老衲今日之言,只是想说,你需戒骄戒躁,切勿容不得他妇,让晋王为难……”

容不得他妇?如今大家都是这么想她的么?

既然都这样想,让就让他们想吧,她就这尿性。

夏初七收敛住脸上客套的笑容,轻声道:“大和尚,我眼累,心累,最讨厌说教,告辞。”

看着她甩手离去,道常怔怔立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直到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眼前,他才发现手心一片汗湿。闭了闭眼,他镇定片刻,转身回了自家的屋子,将一直捏在手上的信纸投入了火炉里,任由它化为灰烬……

看着燃烧的火光,他片刻失神。

好一会儿,他双手合十,垂着头颅轻声道:“佛祖当饶恕弟子,弟子之为,也是为了正天道,顺正道……”

~

夏初七去了医务营,在小二和小六审视的目光追随下,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完,该交代的东西都交代清楚了,方才大步出营,没有再多看任何人一眼。

回屋坐在床榻上,夏初七安静下来,左思右想。

赵樽去接阿木尔了?这种可能性,到底有多少?

换以前,她打死都不会信。而现在,竟可笑地产生了怀疑。

一种无可奈何的挫败感,让她觉得日子极度难熬,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

不好受的时候,便会想念亲人……

可她的亲人,好像只剩下宝音了。

回想与赵樽初上北平那些日子,没有战事之前的轻松与自在,她近乎疯狂的痛恨起了战争。

紧紧抱着脑袋,她呻吟一声,滚倒在床上。这些原本就不是她要的啊。

她想轻松,想自由,想与赵樽双宿双飞,想他们的世界里,只有他们自己。

可到底是为什么,他们被迫走上了这条路?

想起自己以前一遍一遍对赵樽说“想做皇后”的无奈,一时间,她竟分辨不清,到底是不是她把赵樽逼上造反这条路的。

也许,道常是对的,赵樽也没错,她自己更没错。

错只错在时空不对,身份也不对。

也罢,这世上没有割舍不了的人,也没有割舍了可以不痛的心。不都说么,一个人一辈子总会有一次无理取闹的任性,做一次想走就走的决定。她性子刚烈,原就我行我素惯了,这些年为了赵樽,她梳剪了自己的羽毛,拔掉了身上的尖刺,到头来,还是无可避免的成了红颜祸水。

既然没有任性过,何不任性一回?

她要回北平,她想她的女儿……强烈的愿望支配着她,手脚已经无意识的行动起来。

等她同意了自己的想法时,衣服和细软已经收拾妥当了,装在一个随身的箱笼里。

满满当当的一箱东西,看上去挺多。可说到底,她也只剩下这些家当了。

不管这些年里与赵樽如何笑闹,她的银子,真正攥在手里的并不多。

多少年了?快七年了,她又诓又诈,竟会穷得叮当响。

七年了,她跟了赵樽快七年了,也算老夫老妻了。

他们的七年之痒,看来也逃不过命运的捉弄。

凉笑着沉吟片刻,她找出纸笔,坐在床边,想给赵樽留些什么。

可写着,画着,纸上出现的竟是一个标志——红刺特战队的队标。

看着这久违的图案,一种恍如隔世般的窒息感,让她有些找不准自己是谁。

是夏楚?还是夏初七?是赵樽的女人?还是红刺特战兵的军医?

一种没有归属的漂泊感,让她眼圈一红,为免泪水滑下,他抬头偏向窗外。

外面暖烘烘的阳光里,朝她走来的,分明是一个穿着整齐的军装,剪着利索的短发,面带微笑的年轻女军医。

那个是她吗?默默收回目光,她撕掉画了队标的纸,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写来。

……我的一生最美好的场景

……就是遇见你

……在人海茫茫中静静凝望着你

……陌生又熟悉

……尽管呼吸着同一天空的气息

……却无法拥抱到你

……如果转换了时空身份和姓名

……但愿认得你眼睛

……千年之后的你会在哪里

……身边有怎样风景

……我们的故事并不算美丽

……却如此难以忘记

这首歌叫《星月神话》,是她前世唯一看过的一个穿越剧的片尾曲。那个故事的剧情她已经记不得了,唯一记得的只剩下这首歌。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同是穿越的缘故,她要写字的时候,冒入脑子里的便是这首歌的旋律。写完,她长长吐一口气,把纸压在砚台下面,探手入怀,摸出从未离身的桃木镜,又抬起左手,看了看碗上的“锁爱”,叹息一声,终是提着箱笼出了屋子。

冬日的阳光不烈,却让她下意识眯了眯眸。

回头看一眼她住的地方,瞳孔缩了缩,突地产生了距离感。

顿了片刻,她大步去了马厩,光明正大地打马出营。

赵樽不在,这个营中,无人敢阻挡她。

但她的动静闹得太大,还是惊动了许多人。郑二宝痛哭流涕地追了出来,边跑边跪,边跪边磕头,月毓也跟着他慌乱的跑,泪珠子挥洒了一地,小二和小六更是夸张,大喊大叫着跟着她的马屁股追,吃了一嘴的灰尘。除此,还有无数的晋军将士,他们都在喊她,追她……

可看着这样的场景,夏初七觉得更加可笑。

她多像一个任性的,不识大体的无知妒妇?为了与男人赌气,便要离家出走。

可是,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阳光中静静看她的道常。

她知道,她不是在赌气。

晴岚惊叫着,跨上马,飞奔过来。

这么久不见面,她做了陈景的夫人,生了孩子,穿着繁复的华裳,身手还是那么矫健。

“姐姐……”晴岚马术很好,不一会儿已经靠近了夏初七,她呐喊着,声音破碎,额头上大滴大滴的汗,小脸潮红而惶惑,“我的姑奶奶啊……你拿着行李要去哪儿?你等着我,我跟着你去。”

到底还是有人真心为她的。

到底晴岚还是不像郑二宝,养不熟的白眼狼。

这般想着,她好受了一些。

可转念她又想,晴岚跟上来,有几分是因为赵樽的命令?

说到底,她名义是上她的义妹,可也是赵樽的丫头……她与郑二宝一样,当她与赵樽冲突时,会帮谁?她后面这些高声喊叫的人里面,可有一个会在当着赵樽的面,站在她那边?可有一个会不管她做什么,为人如何,就像真正的朋友那般,始终站在她的身边?

目光渐渐模糊,她突然觉得孤独。

明明身边有无数的人,却觉得世界只有自己一个。

她的世界太安静了。听不见,没有半丝声音……其实她已经孤独了很久。

因为有赵十九,她刻意的骗了自己,掩饰着那种孤独。

如今是装不下去了么?

马鞭一扬,“啪”地甩在马背上,她冷笑一声,抽出桃木镜,看着跟在身边的晴岚。

“亲爱的,我数三声,你再不停马,我便让你看看鲜血是什么颜色……”

晴岚一愣,“姐姐……你这是何苦?不管什么事,等爷回来再说,行不行?”

“不行!”

“姐——!”

“别叫姐了,叫天王老子都没用。”

她近来与赵樽闹别扭的事儿,晋军上下无人不知,晴岚自然也不例外。

只不过,她从来没有想到,他们会闹到这样的地步。

看着夏初七绝决的眼,看着她手上锋利的刀尖,就要划破白皙的肌肤,晴岚吓住了。

“驭”一声,她勒住马儿,留在阳光里,看着夏初七绝尘而去。

“姐姐……你到底怎么了?!”

“王妃……王妃啊……奴才错了啊……奴才错了,不该瞒你……”

“王妃……王妃……”

背后铺天盖地的呐喊声,夏初七一个字也听不见。

她的天地,空旷,冰冷,没有声音,也没有人,她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一个人驰奔在这片天地,看着没有融化的微雪,看山峦河流,江山如画,她知道从此她没有了锦衣玉食,没有了王妃之尊,更没有了那个男人无微不至的关怀,他的江山他的城他的女人他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但她属于自己,不必再为别人去操心,去难过,不管做什么事,也不用再顾及任何人的心情。

她只是她,一抹来自异世的灵魂。

她终究也只是她,独自一人。

~

天高路远,岁月本长。

在十日以前,在夏廷赣的催促下,赵樽当夜便带了十来名侍卫从沧州出发,到达临邑。

在他到达时,兰子安已经等候了一天一夜。

若没有夏廷赣,赵樽与兰子安两个人,估计除了在战场上,永远也不会说上一句话。而兰子安的“复国梦”,也不会就此断送。

可事情到底发生了逆转,在夏廷赣撮合下,饱读诗书的兰秀才,自是懂得“顺应天道”的道理。更何况,夏廷赣于他有恩,当年他却没有善待他的女儿,也有愧疚。动之以情,晓之以利,兰子安动摇了。更何况,夏廷赣只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晋军绕过聊城而已。

赵樽也许诺,事成之后,将肖同方当年称帝的地方,划为兰子安封地,许他异姓王之尊。

如此厚待,赵樽有十足的诚意。

兰子安跟着赵绵泽,守国之将,兵部尚书已是极大,复国之路太漫长,更不现实,能做一个异姓藩王已是他目前最好的出路。更何况,他又如何不懂,以晋军的攻城能力,赵樽如果要攻打聊城,并非不可破。赵樽如今肯坐下来谈,一来也是因为夏廷赣,二来他只是想要减少晋军伤亡而已。

经了一天一夜的商谈,兰子安同意考虑,并在三日后给他结果。

这一次来临邑,收获很大,赵樽很清楚,兰子安考不考虑,从此也再无退路。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收获得多,失去更多。

时光的脚步,无人能够留住。该走的人会走,该传到的消息,也终究会传到。

夏初七纵马离营的消息,传到赵樽的耳朵时,已是五日后的下午。

夕阳正收住它在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赵樽等人拖着疲惫的歇脚,正歇在路边一个荒掉的破旧凉棚里。

赵樽正眺望着远方,琢磨着行程,丁一便疯狂的策马而来。

“殿下,不好了。殿下……出大事了。”

赵樽一凛,下意识起身,“何事这般慌乱?”

丁一翻身下马,“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王妃她……走了。”

赵樽脚下一晃,面色突变。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听完丁一的讲述,他也想不通,阿七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一次,他和夏廷赣来临邑,一路轻车简从,行踪隐秘,没有告诉任何人。而他身边的人,除了道常之外,也无人知晓他去会见兰子安。离开沧州那一晚,子时已过,他没有吵醒夏初七,只修书一封,交给道常,请他代为转达。

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就算与他赌气,就算与他闹别扭,就算真的生气了,也该等他回去的。

七年的夫妻,他以为经过了这么多风雨,他与她之间,就算不必明言,也能明白彼此心意。

他以为常挂嘴里的东西,不牢靠,能心有灵犀的,才是亘古。

然而他忽略了,他的阿七到底只是一个女人。女人这种生物,天生便小性。不管她有没有智慧,有没有头脑,都不可避免会胡思乱想,都不可避免在男女之事有刹那的短路,也会钻入牛角尖里与自己过不去。更何况,他又怎会想到……那老和尚根本没有把信交给她?

再且,妇人之心,他身为男子,又如何能懂?

他是男人,不仅仅是夏初七的男人,还在晋军的领袖。无数人都把脑袋拎在手上眼巴巴的看着他,等着他的决断。那些夏初七看重和在乎的东西,例如月毓之事,在赵樽的大局面前,在山河皇图面前,在动辄死伤数万人的战争面前,简直微不足道,他根本就没有往心里去,甚至想都不会想到,为是因为这样一件小事,她便离营出走。

丁一看着他铁青着脸,沉默不语,脊背都凉了。

“殿下,如今可怎么办?这兵荒马乱的……王妃的耳朵又听不见。”

想到阿七失聪的耳朵,赵樽心如刀绞,一拳打在扎棚子的木桩上。

看着鲜血流下来,他的手,终究颓然放下。

回头,他冷冷扫向众人,“找,给我找。找到她为止。”

丁一担心的眼,迎上他愤怒的面孔,赶紧心惊肉跳的别了开去。

“是,属下遵命。”

丁一骑马要去,背后却传来赵樽的吼声。

“差人去北平府,她……可能会去找宝音。”

那一天,赵樽发了很大的脾气,但从头到尾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所有人都不敢多看他一眼,除了紧紧跟随在他身侧的丙一,也没有人看见,向来高高在上,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掉半滴眼泪的赵樽,眼圈湿润了。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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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摸大!

第332章漫漫漫!慢慢慢!

长夜过去,轻风如锉。

太阳缩回了云层,乌沉沉的天像是要下雨了,阴沉,低压。

天儿已经大亮了。晋军营地的将士们在得知赵樽就要回营时,紧张的心情比天更压抑。

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晋王妃赌气离开了,偷偷尾随她的几名侍卫,还没到青县就被她甩掉了。

灰溜溜地回到营里,大家都在等待晋王的雷霆震怒。

可赵樽冷着脸回营,什么也没有说,便屏退了跪得密密麻麻的人,单单只留下了郑二宝与月毓。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看着赵樽端坐椅上的冷峻身姿,郑二宝跪在地上,肩膀颤抖着,一阵痛哭。

他是了解他家主子爷的,他回来了,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可他的眼睛里分明是少了些什么,又多了些什么。

至于到底是什么,郑二宝只是一个奴才,他也闹不明白。

拿袖子抹着眼泪,他痛哭道,“爷,都是奴才不好。呜,那日王妃来找您,问您去了哪里,奴才不敢说……道常大师吩咐过奴才,您去滨州的事,谁也不许说……呜,即便大师不吩咐,奴才也不敢向王妃透露的……后来王妃果然生气了,生了很大的气,奴才从来没见过她那样对奴才说话……奴才吓住了,想告诉她,又被月毓拉住……呜,奴才错了,是奴才错了……”

絮絮叨叨的话,郑二宝说得零碎,却也清楚。

可赵樽静坐不语,不知在想什么。

郑二宝恸哭到这里,冷不丁又哭丧着脸抬头。

“可奴才到底错在哪里,奴才也不懂。呜,下回遇到这种事……爷啊,奴才是说好呢还是不说好呢。”

赵樽看了郑二宝一眼,微微眯眸,把脸转向月毓,“你可有话说?”

“呜……啊啊……”月毓跪在地上,根本就说不出话,又急又苦,无助的泪在眼圈里打转。

看赵樽冷冷的眼里闪过的肃杀光芒,郑二宝微微一愣,以为他要把迁怒月毓,一咬牙,抬手一耳光扇在脸上。

“爷,不关她的事,都是奴才……奴才该死。”

打完了,他咧了咧脸,可见赵樽只是看着,没有阻止的意思,他不得不狠下心来,继续掌嘴。

左一个巴掌,右一个巴掌,在脸上“啪啪”作响,他嘴里也不停为月毓开脱。

“爷,奴才该死,奴才,奴才也不晓得说什么,总归……奴才该死。”

郑二宝脸上的皮肤曾经夏初七形容为白馒头,可见其白皙嫩滑,这么一顿嘴巴打下去,很快便浮起了红红的手指印,两边脸都浮肿起来。

“呜啊……”月毓看着他,拼命摇着头,想向赵樽求饶。

可哀哀的哭了几声,看赵樽仍没有动静,她也开始掌嘴。

屋子里一直“啪啪”不停,两个人你一个,我一个,听得屋外头的丙一等人,头皮都麻了,生怕一会儿晋王的怒火会烧到他们这边儿来。可今儿的赵樽很不对劲儿,他没有阻止,只是静静的看着,约摸掌抠了几十下,他方才慢慢起身。

“郑二宝!”

听他终于喊了自己,郑二宝“哎哟”一声,赶紧停住手。

“爷……奴才挨几个巴掌没事的……”

赵樽冷冷剜他,赤红的眸中写着“自作多情”几个字,却道,“你觉得月毓如何?”

这没头没脑的话很是让人费解。

月毓红肿的脸微微一怔,郑二宝也愕住了。

当年皇城里发生的事儿,夏初七除了告之晴岚与甲一,其余人都不太知情,包括郑二宝。

一知半解的二宝公公,虽然知晓月毓与夏初七的矛盾,但按他简单的脑子来思考,也无非是两个女人抢一个男人的戏码。从同为男人的角度考虑,他始终觉得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一来他觉得依他家主子爷的身份,有几个妇人或者无数个妇人都是正理。二来他与月毓多年交情,当初在皇城虽然有些不痛快,但到底事情过去几年了,月毓又遭此横祸,没有了舌头,也怪可怜的,完全不会再与王妃争宠,只是让她伺候他家主子爷而已,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也根本就没有想到,会闹出那么大的事端来。

多少年交情,他怕赵樽真对月毓做什么,便想要一力承担。

愕了一下,他磕头道,“爷,你饶了月毓姑娘吧,她挺好的人啊,对你也是忠心耿耿,您饶了她吧。”

他一个头一个头的磕下去,却怎么也没有想到,赵樽却突然笑了。

只是这笑,很冷,很冷。

“郑二宝,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脑子虽不太好使,却忠心一片,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把他又褒又贬的说了一通,赵樽话锋一转,目光像淬了一层凉气,突然从他的身上转到月毓的脸上,沉声道,“从今儿起,便把月毓赏给你,去你房里伺候吧。”

一句话石破天惊,震得郑二宝与月毓久久无法回神。

静寂中,郑二宝听见了自己狂热的心跳声。

“爷,您,您没开玩笑吧?月毓是打小伺候您的,奴才是奴才,您才是主子……”

赵樽像是听得烦了,猛一回头盯着他,“你也知道我是主子?”

郑二宝一噎,脊背僵硬着,拼命咽唾沫,却说不出话来了。

他明白了,让月毓伺候他这个奴才,那不仅说明她是奴才的奴才,还在于……月毓成了他的女人。

可他一个太监要女人何用,他若是同意了,岂不是误了好端端的姑娘么?

郑二宝没有过女人,虽然是太监,但也想过女人,却压根儿没想过可以拥有月毓这样漂亮的女人。

在经过一番短暂的纠结之后,他终是“咚咚”磕头在地。

“主子,奴才阉人一个,实在受不得主子这番疼爱……”

“受不得?”赵樽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伏在地上两个人,“让她跟了你,或让她死,你选一个。”

说罢他转头离去,一个字也不再多了。

“主子……”郑二宝跪行了几步,看着离去的赵樽,终是无奈一叹。

转过头,他看向月毓,“月毓你不必难受,等王妃回来了,爷的气也消了,他会收回成命的……”

他安慰着月毓,可这句话连他都不相信,月毓又如何会信?

没有人比他们两个更了解赵樽的为人,他出口的话,再难改变。

月毓看着赵樽过后被风掠起的帘子在无风而动,紧紧咬着下唇,欲哭无泪。

“月毓姑娘,你甭伤心了……”郑二宝瘪着嘴巴,似乎也要哭了。

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月毓凄凉一笑,从门边收回视线,慢慢看向郑二宝,泪珠子大串大串地滚落。

她知道,在赵樽的心里,爱的,不爱的,从来都分辨得清清楚楚,没有过半点模糊的界限。

~

晋军营里的冷寂,显得沧州城更为热闹。

赵樽领了几名侍卫从喧闹的街道打马走过,一直奔至沧州有名的水月庙外才停下。

历朝历代,不管战争如何猛烈,庙中中的香火似乎都不曾断绝。

当然,赵樽来水月寺不是为了求神拜佛,助他早日找到夏初七。他是来寻道常的。

在他回营之前,道常便搬到了水月寺居住。

纵观南晏的僧侣,道常当数第一。他不仅有洪泰爷亲封的僧职在身,属实也才华横溢,精通兵儒,与赵樽之间,不仅是忘年之交,他也一直被赵樽视为良师益友,颇受赵樽的敬重与爱戴。当然,在赵樽过往的经历中,道常对他的帮助也不可谓不大。

这个和尚,他有才有德,却不像世外高人那般掩名埋姓,寄情于山水之间,却冒着天下大不韪,参与到了国事之中。然而,他不图名不图利,似乎也不想名传千古,也不要赵樽给予他的任何官职与利益,更没有还俗的意愿。

也是这个和尚,一出巧计,就骗退了夏初七。

庙宇有些破旧,似是许多年都没有修缮过了,刚入了大殿便能嗅到一股子酸腐的味道。

寺内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小沙弥看见赵樽过来时,低头合十,恭顺地将他引入后面的禅院。

可道道并没有在屋子里修禅,而是盘腿坐在院子里的芭蕉树旁。面前放了一个楠木棋盘,棋盒中的黑白子都还没有动,他双手合十,宝相庄重,口中喃喃有词,像是在念着经文,听到赵樽的脚步声,他也没有抬头,没有睁眼,更没有半分意外,只低低地“阿弥陀佛”。

“你来了。”

赵樽脚下黑色的皂靴,停在他身前三尺处。

“大师,你不是拎不清的人。”

他的声音不冷不热,让人辩不清情绪。

道常重重一叹,“老衲就知道你会来兴师问罪。”

说到此,他突地抬头,两只悬垂的眼袋边上,满是瘀青红肿,眼睛里也充血似的,红通通一片,像是被人给狠狠揍过一顿。但他面色平静,似是并不在意,只淡淡道,“夏公前脚才走,殿下后脚便来了,阿弥陀佛。老衲已经准备好了。”

他指了指脸,又指着面前的棋盘,那意思是,要打还是要“杀”,随便他了。

赵樽双目缓浅浅一眯。

看来得知女儿不见之后,他的老泰山比他速度还要快,干得干净利索的跑来,直接把道常打了一顿。

沉吟一瞬,他没有坐下来,只盯着道常,“本王事忙,不想博弈,只问缘由。”

道常端直的身躯一动不动,只静静看着他。

“老衲若说为你,也为她,为天下苍生计,你可信?”

赵樽眼波微微一动,“此事你已说过。我也告诉过你,我会处理,你不该擅自做主。”

道常看着赵樽铁青的脸上,隐隐掺杂的杀气,闭上了双眼。

面前这个男人,不再是当年他在晋王府里见到的那个清冷少年,也不再那么容易说服了。

低喊了一句佛号,他叹息一声,“因果因果,有因有果,老衲也是料中了今日,所以早早搬了出来。但躲不过的,终是躲不过,正如你与七小姐之间的孽缘,总归会有一劫。七小姐悖世之人,只会误你前程,毁你大业。总有一日,你会明白老衲今日的苦心……阿弥陀佛,殿下若是意难平,动手吧。”

他低垂着头,纹丝不动。

赵樽静静立在原地,看着他的秃顶与袈裟。

“你警醒她,却不该激走她,更不该扣押我的书信。那不仅是书信,也是我对大师的信任。”

道常缓缓睁眼,面带微笑,“老衲若不那般说,她又如何肯离开你?”

赵樽喉结微微滑动着,脑中想到阿七听到那些话的心情,胸口猛地一扯——那是痛,没由来的痛。

道常看着他突然变白的脸色,又是苦叹,“殿下你且抬头。”说罢,他也望向天空。

正月微风正盛,他们的头顶上盘旋着几只风筝,也不晓得是哪里来的顽童在放,隔着寺庙的围墙,远远传来嬉戏的笑声,那些风筝在他们的手上,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可也不知怎的,在风的吹拂下,几只风筝突地缠绕在了一起。顽童们在墙外惊叫,无奈的叫唤,可不论他们怎么扯,风筝也没有法子在空中分开……

“阿弥陀佛!殿下,可看明白了?风筝缠在一起了,若不想剪线任它飞去,又不舍得扯它落地,让它们分开,如何再上天空,飞得更远?”

赵樽收回视线,莫名的笑了。

冷笑声里,有着他一辈子都不曾有过的悲愤。

“大师,我很小便会玩风筝了。可我的想法不同,便是始终缠在一起,一起死去,我也不想让它落下来,再重新再飞。落地再扯开的风筝,难保不会受到损坏,无法缝补……”顿了一下,他视线微微一厉,直视着道常,“正如你所为的天道,正道、江山、社稷……每个人都认为我应当在乎,都认为男儿立世,当以兼济天下,泽被苍生为荣光。可大师你可曾想过,若是没了她,我纵是称霸天下,拥有风光万里,又与何人共赏?”

不留情面地转身,他慢慢走出了道常的视线。

阿七已经走了,现在与道常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他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找到她,问问她到底为什么这般狠心。

更多的,他是担心她,耳朵失聪,行事不便,她会去哪里,会发生什么事?赵樽不敢想,半分都不敢多想。

他害怕多想一下,会失态,会失控,会不管不顾。而那样的他,不是阿七要的男人。

一个人牵着马在沧州城里没有目标的逛了一日,赵樽在黄昏时分方才回营。

营中将士见到他,纷纷低头,谁都不敢去惹一头处于愤怒边缘的狮子,人人都在猜测他到底要压抑到何时才会彻底爆发。可他们似乎都猜错了赵樽,他没有爆发,更没有愤怒,他一如往常,除了中途一个人策马去了一趟沧州附近最高的马骝山,对着远山近峦,大声喊“阿七”之外,他没有做半点与身份不符的事。

在山上,他喊了,一遍一遍的喊,没有人回答。

阿七听不见,即便听见,也不会回答。

认识第七个年头了,这是阿七第一次脱离他的视线。

一种深深的无助感,扼得他咽喉梗塞。

他想过,也许等他回营时,阿七会笑吟吟地过来接他,顺便损他一句。

“总算舍得回来了。”

他甚至也希望她生气或者恼恨地跑过来,让他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然后破口大骂。

“赵十九,你欠我这么多银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还得清?”

他没有告诉她,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还清欠她的钱。甚至于,他希望一辈子就这般欠着,这般牵扯不清。

他喜欢欠着她,喜欢看她气得眉头倒竖的小样子,喜欢看她呱呱乱叫着埋怨,喜欢看她为了算计他的银子那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小心思,更喜欢她简单纯粹地窝在他的怀里,脑袋蹭来蹭去的唤他的名字,小女人心性十足。那个时候的阿七,是最有女人味的阿七,每每让他心潮起伏,有一种身为男人的自豪感与责任感。他必须让她幸福。

可盼了,终究还是失望。她没有在营里,也没有在她的房间里,更不会像以前那般,死皮赖脸地缠着要跟他一起睡。

她一定去了北平。赵樽这样告诉自己,为了他们的女儿,她肯定会回去。只要她回去了,他就能找到她了。

乱七八糟的思维交织着,他重重坐在她走之前坐过的床沿上,看着仿佛被洗劫过的房间,也看到了压在砚台下的那封信。

这个世上,除了赵樽,估计谁都不能懂得夏初七写这个的意思。

可他是知道的,她来自一个与他完全不同的空间,一个他触摸不到,也去不到的遥远世界。

“尽管呼吸着同一天空的气息,却无法拥抱到你。如果转换了时空身份和姓名,但愿认得你眼睛,千年之后的你会在哪里,身边有怎样风景……”

看到这里,他冰冷的视线,登时凝住,握纸的手微微颤抖。

“阿七……你莫要对我失望……”

即便真的失望,也再给一次机会,莫要去了那个地方。

“我们说好的事,都还没有做,你怎么舍得走?”

她说过的,等他为帝,要带她去看江南的烟雨,微服私访,像神仙般为那些苦难的百姓带去突然的惊喜,让他们感觉到遥在天边的帝王就在面前,与众生平等。她还说过,等他为帝,要带她赏八月的桂花,她说她以前的军营里,就有两棵桂花树,她曾把桂花收集起来风干,然后装在枕头里,晚上枕着睡,可以不再做噩梦。她说,在她那个时代,有一种桂花糕特别好吃。她说,待他为帝,一定要造吨位更大的宝船,不仅要发扬海军,还要下南洋,去看美洲的靓女,看欧洲的猛男,她说,那里有不同肤色不同种族的人类,她让他除了武力征服之外,要用己德己能让这个民族受世界人尊敬,再不会饱受侵略之苦。她还说,待他为帝,一定要征伐琉球,把那里的倭人赶到海里去,让他们俯首称臣,不会再有甲午海战,不会再有鸦片战争……他不知道什么是鸦片,她说便是罂粟提炼的,与他吃的那个茯百酒有关。她还说,她要研制一种新药,彻底治愈他的头风,并且把她研究的方子弄到药厂去,成批量的生产,从此之后,各地都要建医院,建学校,科举制度也要改革,不要永远的考八股文,培养出一群酸书生,只会纸上谈兵,不懂发展国防。她还说,不仅要重视农耕,还要走工业改革之路,要伫立在世界民族之巅,才不会让后世子孙受人欺负……

她说过的许多话,都似天书,是赵樽没有听过的,甚至做梦都不会想到的。

可是她都懂得,他的阿七懂得很多,并且能够一件件说服他,告诉他到底有什么好处。

从来他都觉得,这是上天赐给他的妇人,她满满的占据着他的心,从无半分缝隙。

可是她走了,没给他半点机会……

赵樽静静的想着,对着那纸上的半繁体字,怔怔出神。

是他太忽略她了吧?男人每日里总会有许多的大事要做。为这个而忙,为那个而忙,为整个天下而忙,却在不经易间,就伤害了自己最亲最在乎的那个人。他以为她会永远在身边的,从未想过会失去。他从没有刻意去忽略近她,可拥有的太多,拥有了太多阿七的好,让他忽略了两个人的感情,哪怕有过七年沉淀,有过生死考验,也需要去细心维护。这世上从无永恒不变的东西,更没有不劳而获的情感。

一阵低低的脚步声,惊醒了他的沉思。

他抬头,看到门口风流倜傥的元小公爷。

一派云淡风轻的笑,元祐的手上拎了两个酒坛。

“这是那晚,我与表妹喝过的,你要不要来点?”

雪上加霜,伤口洒盐,干这种事儿,让元祐特别愉快。

赵樽目光微动,看他道,“你是来看笑话的?”

元祐笑了起来,“何必说得这么难听?除了看笑话,我也有同病相怜的同情心。”

赵樽哑然失笑。

“哥们儿!痛了吧?痛得好。”拍拍他的肩膀,元祐坐在他的身边,把一坛桃花酒塞他手里,“这是近日我总结出来的,只要喝醉了,便会看见你想看见的人,来,试试吧。”

换了正常时候,赵樽会给他一记冷眼。可这个时候的赵樽,不是不正常么?

若是喝醉便能看见想看见的人。那么,他喝。

酒入喉咙,夜渐渐深了,房中的火烛在忽闪忽闪,他却毫无醉意。

面前是元祐的脸,元祐的眼睛,元祐的嘴巴,元祐的鼻梁,没有半分与夏初七相像。只有被他弄得凌乱的被褥和眼前熟悉的一切,依稀可以看出这是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赵樽皱了皱眉头,看元祐笑吟吟地半醉着,斜倚在阿七的榻上,突地心里一堵,狠狠把他拉了起来,甩在一边,弯腰把被褥重新整理了一遍。

他严肃的脸孔与动作,看得元祐一愣。

“天禄,你做什么?啧,我躺一下怎么了?”

赵樽没有抬头,只道,“她不喜欢。”

元祐心里一凉,歪头走近,看着他的脸,冷不丁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天禄,这是几?”

赵樽拍开他的手,剜过去的眸子一如既往的冷。

“喝完了?赶紧滚蛋!”

“哎哟妈!”元祐哆嗦一下,“你可吓死我了,我说你的脑子……还好吧?”

赵樽冷冷一哼,并不搭理他。可元祐看着他一本正经地收拾夏初七留下来的纸墨,药瓶,还有那什么面膜、蜜粉等乱七八糟的女人玩意儿,却像看见了怪物似的,不可置信。揉了揉眼睛,他嘴里啧啧有声,还是不肯相信自己看见的。受情伤谁没有过啊?可受情伤受得他这么镇定,还镇定得变了性子,像个娘们儿似的收拾屋子的男人,他愣是没有见过。

元祐好心地拔亮了灯芯,举到他的面前。

“天禄,你到底在干嘛?”

赵樽半蹲在一个木制柜子前,良久没有动弹。

元祐又拍他的肩膀,问,“喂,你中邪了,怎的又发愣了?”

赵樽的身子一动,却没有起身,也没有回答他。灯火把他的影子投映在墙上,拉长,再拉长,延伸到了墙角,像一抹静止的画,看得元祐心里发瘆,“天禄,你别吓我啊!”

怔愣了好一会儿,赵樽突地低垂下头,“她不会回来了。”

元祐一愣,放下灯烛,扶住他的肩膀。

“怎么了,你看见啥了,为啥这么说?”

赵樽看着地上,慢慢地撑着起身,嗓子似有哽咽,“她的钱都拿走了。”

“……”元祐嘴角翘起,气极想笑,“她要跑路,自然要拿钱啊……大惊小怪。”

赵樽侧眸看着他,冷冷地盯住,突然,他慢慢摊开了手心。

他的手心里,有一把铜制的钥匙。

元祐蹙眉,“什么玩意儿?”

赵樽回答,“钥匙。”

果然被女人抛弃会拉低智商吗?元祐无语地望着他,“我知道是钥匙,我是说……做什么的?”

赵樽眼圈有些泛红,一字一句道,“我所有的家当,都锁在晋王府里,房契、地契、银票……这把钥匙一直都是阿七在保管的,她喜欢钱,很喜欢钱。她说钱可以给她安全感,女人不能没有钱。若是有一天,没了男人的时候,到底还有钱可以傍身……可是,她却把钥匙留下了。”

这把钥匙,那把锁,对他们而言,很很深的渊源。

因为这是从京师的晋王府带到北平去的。从当年赵樽在阴山故去,夏初七回到京师从田富手里接过这把钥匙,接管了晋王府的财产开始,它就一直在她的手里。她随手携带,视若生命……甚至在他们同床共枕,耳鬓厮磨时,钥匙也没有离开过她的视线。

使劲抱住头,赵樽吸了一口气,“她连财都不要了,还会要我吗?”

元祐听着他的话,久久不能出声儿。

认识赵樽二十七年了,他就没有见过他这般不自信的时候。

堂堂晋王……也会怕人家不要他,说出去都得笑掉大牙。

元祐同情的道,“天禄,为什么看到你这般,我很想笑?”

他语气里满带戏谑,赵樽却懒得与他磨牙。把钥匙收入怀里,他指着门口。

“你可以滚了!”

他没有抬头,指着门,头却偏在另一侧。

元祐收敛住笑容,看着他,终究没有转过去看他的表情,拆穿他的脆弱。

“离开之前,我只想问你一句话,这仗还打吗?你答应过我的,还打吗?”

说到最后他有些激动,当年他要随他北上,为他鞍前鞍马后,赵樽曾许他一诺,“将他来日登顶庙堂之日,为元祐办一件事”。元祐始终盼着他有朝一日挥师南下,直入京师。如今夏初七出事,突遭横祸,元祐虽然担心夏初七的安危,可也担心赵樽就此放弃南下之途。他若是不打了,他如何渡得过那潺潺江山,如何入得了那重重帝宫,如何见得到他日思夜想的美娇娘?

风在静静吹。

灯火下,赵樽的脸,半边阴,半边雨。

许久,他声音沙哑地说了一个字。

“打。”

元祐点点头,没有再说话,静静出了屋子,体贴地为他关上了门,却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默默回过头,看见屋子里的男子,褪去了平素的高冷峻拔,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一般,颓然地坐了下来,紧紧捂着脸,躬下身子。

“阿七,是我错了么?”

一点一点放开握紧门框的手,元祐垂下头。

无声的一笑,他望着天空苍白的月色,大步走过营房,高声唱响。

君行千里直至峻岭变平川

惜别伤离临行饮酒三两三

一两祝你金银滚滚来

二两祝你清闲乐开怀

三两祝你鸳鸯影成双

喝去三两,还剩三

祝你万山千水觅良缘

喝去三两,还剩三

祝你今宵别梦越关山

越关山,是家乡,风流子弟曾少年,多少老死江湖前

越关山,是家乡,跋山涉水到金陵,惟愿她平安……

(注①:根据歌曲《性空山》改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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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说道常是法海转世,如花锦虎躯一震,发现还真是也,啊哈哈~

可否为道常求嫖?别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