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尘土烽烟路,爱在离别时
南下的战争进行到这个时候,数十万人的命运系于赵樽一人之手,已经不是他一个人想打与不想打的问题了。即便没有他曾经对元祐许下的承诺,也非打不可。作为一名军事掌权者,在军事推进到这个地步时,已经无法回头。
他目前能想的,是如何控制伤亡,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换来最大的胜利,如何早一日拿下这万里江山,并以它为娉,光明正大地迎娶他的阿七,给她一个受天下人朝贺的大婚之礼。
建章四年元月底,朝中有人秘奏赵绵泽,说兰子安在临邑私会赵樽,有通晋嫌弃。与此同时,赵绵泽潜在沧州的探子也传递了消息回京,把当日在雕花楼里,夏初七酒后吐出的“真言”禀报了上去。在此之前,赵绵泽对兰子安也并非完全信任,如今两桩事加到一起,帝王之心更是疑上加疑。
然而赵绵泽并非昏君,如今两军阵前,讲究“疑人不用”,也最岂临阵换将。
左右权衡后,谁也没料到,赵绵泽却把此事压了下来,未有声张。
这与赵樽、夏初七、道常等人当初制定离间计时的猜测大相径庭。
赵绵泽为人,越发让人思虑不透。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又一个消息传入了京师,传到了赵绵泽的耳朵里。消息称,晋王妃与晋王彻底闹掰,并在一怒之下,愤然离去,晋王找寻一月有余,至今仍无半点消息。
这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绵泽大惊之余,除了为夏初七的安危担忧之外,对兰子安的信任也终于土崩瓦解。
二月初,赵绵泽做了两件大事。
第一,私底下派人四处寻找夏楚的先遣。
第二,他亲手拟成了一份圣旨,八里百加急,传入聊城。
圣旨上,他并没有对兰子安有任何的指责,甚至于连半句怀疑与质问都没有。只说如今晋逆在沧州一带按兵不动,粮草空虚,后援无力,短时间内无法组织起太规模的攻击,但朝臣懦弱,无可用之人,勒令兰子安把手上兵马交由耿三友,并马上回京述职。
回京会有什么变数?兰子安隐隐已有猜测。
他知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的道理。赵绵泽好言安抚,只是哄他回京而已。
在这之前,对于要不要让晋军过聊城,为赵樽做嫁衣,兰子安其实也在犹豫。
如今赵绵泽的一道圣旨,也成了压死他理念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并不知道赵樽与夏初七等人设下离间之计,只是想到赵绵泽,觉得冷汗遍身。若不是他事先找好了赵樽这条退路,赵绵泽给他背后一刀,他岂非两面不是人?
冥冥之中,就像蝴蝶效应一般,夏初七的离营自去,看上去只是她与赵樽两个人的感情风波,但对整个政局的影响,却起到了扭转乾坤的作用。赵绵泽对兰子安的不信任,让兰子安再无犹豫,也同时毁掉了南军“固若金汤”的防线。
当日,兰子安一面给赵绵泽上书准备返京事宜,一面却传了密信给赵樽。
信上,他只六个字,“君之行,可为。君之诺,切记。”
收到兰子安密信的当夜,晋军数十万人马从沧州入德州境内,蓦峻跨河,经聊城以东的茬平县,急行军数十里地,夜袭东阿县,不过半个小时便大败南军,取得胜利后,晋军半步未停,一口气未歇,继续南下,从东平入汶上,在汶上痛击守城南军,次日辗转曲阜、邹城。因前方有南军主力迎敌,这些城镇只有小股南军,遇到晋军主力,基本都没有回神,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晋军一路南下,屡战屡胜,势如洪浪。
由于兰子安的故意放水和掩护,身在泉城的耿三友待反应过来时,晋军大部分已南下甚远。
耿三友大惊失色,连夜于泉城发兵,南下追击晋军。
而晋军在皱城稍事休息,主力却继续推进徐州,不理会追兵。
曙光就在前方,时间便是胜利,机会稍纵即逝。任何一个军事将领,都懂得把握战机。
赵樽亲自领兵,铁骑踏着南军还没有睡醒的美梦,横跨整个山东,如同决提江河之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占领了徐州等地。南晏的半壁山河,在晋军马蹄的嘶吼声中,发出了紧张的颤抖。那山,那水,那河,也被杀红了眼的晋军战士用鲜血洗成了暗红的颜色。
突如其来的变故,导致战事逆转。
南晏朝臣对于兰子安“滞溜聊城,不仅不返京,还对晋军主力过境一无所知”上书谴责,要求建章帝给予他渎职之罪的严惩。更有甚者,认为应当将他视同于谋逆大罪。
可不等赵绵泽责难的圣旨传到聊城,兰子安便以“既要疑我,缘何用我?既已疑我,何不叛你?”为由,彻底断绝与南晏朝廷的往来,当夜秘密整肃军队,大举逮捕了南军的死忠之士,便于次日宣告天下,率军降晋。
此举,令天下哗然。
大晏王朝稳于磐石的基业,也似在暴风雨中摇摇欲坠。
就在朝臣们远在京师,为了兰子安降晋一事争论不休时,晋军已轻骑过徐州,兵抵宿州。
漫天的硝烟卷起层层乌云,震天的嘶吼染红了河山万里。
战车、炮火、马嘶、旌旗,晋军铺天盖,绞杀一般直入南晏土地。
鲜血在空中飞溅,不足三个月,晋军已踏过半壁江山。
在钢刀、铁蹄和炮火之下,对无数个民间家庭来说,将是永远的生离死别。可对于掌权者来说,他们看不见鲜血与离别,只能看见一个又一个关于死亡与胜负的数据。通讯的落后是古代战争的弊病,等赵绵泽知悉晋军已过宿州时,已是建章四年的五月初五。
历时四个多月的战争,晋军势如破竹。
在他们的铁蹄碾压之下,南军如同陷入了一场噩梦。
但这一场同室操戈的战争持续太久,不仅南军乏了,晋军也乏了。
建章四年五月,晋军驻扎在灵璧,十日未动,成了至沧州开战以来,历时最久的停顿。
也因为这次停顿,让一直在屁股后面吃着灰尘死死追击的耿三友,也到达了灵璧。
无数人都在猜测赵樽突然勒令驻扎灵犀的原因,并为此议论纷纷。因为他的行为太不合常理。如今晋军攻势大好,他一鼓作气直入京师拉赵绵泽下马自己称帝才是王道,停下来与耿三友率领的主力相遇,又是在数月疲乏行军的情况下,不是找死么?
机会是留给聪明人的,战机就在面前,耿三友大喜,连夜往灵璧追来。
沧州之后,晋军面临的一次最大规模战役就在面前。
可元祐、陈景、丙一等人心里的紧张感,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晋军的铁蹄看似无坚不摧,但他们却知道……赵樽变了。
在大战面前,他似乎没有了那种与生俱来的战斗精神。而他仓促停留在灵璧的理由,说来也有些好笑——只因有人传信称,曾在灵璧看见过夏初七的身影。
这难保不是敌人施的诡计,就为拖住晋军的行军步伐,让耿三友追上来。
任何一个有头脑的人,都不会相信,但赵樽却似乎信了。
或者说,在历时五个月的寻找之后,只要有一点关于她的消息,赵樽都不想放弃。
随着夏初七离去的日子,一日一日逝去,赵樽平静的面容上,憔悴,阴沉,冷漠,形如罗刹。让他身边的人,无一个不小心翼翼。而以往的战争中,他拼着的一股子狠劲儿,也在她连续五个月的失联后,涣散了。别人有所不知,但他身边的几个人却知道。他与赵绵泽决战沙场的决心,来自夏初七。他想要拼尽一切夺取江山的勇气,也来自夏初七。如今她都不在了,他要这一切,又有何用?
“不要再强求他了,能从沧州撑到灵璧,他已经尽力了。”
元祐嘴里咬着一根草,看着河岸上牵马的男人,对着急上火的丙一说。
“小公爷,可……这样下去,怎生是好?”丙一无奈。
“啥意思?”元祐横眼瞥着他,“敢情你以为,除了他就没人会打仗了是不?对付耿三友那小儿,小爷有的是法子。哼哼!别说是他,便是大牛那狗娘养的来了,小爷也照打不误。”
丙一,“……”
元祐眯眼,“你觉得我在吹牛。”
丙一低眉,“我可没说。”
元祐“扑”一声,吐出嘴里的草,“那你去劝他吧,反正小爷口水都说干了,就差把祖宗十八代都搬出来哄他了,还是没用,懒怠理会了……你且告诉他,几十万人的脑袋都系在裤腰带上,从北平跟着他打到这里,他如今要是撂挑子,自个吐口痰死算了。”
瞥了赵樽一眼,元祐转头离去。
丙一翻个白眼看着天,叹了一口气,祈祷自个儿永远也不要喜欢上哪个女人。
五月了,天渐渐热了起来。这里靠近齐眉山,还算凉爽。河岸上的树叶,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亮色,赵樽牵着大鸟一个人缓缓走着,一人一马,看着悠闲,实则孤独。正如元祐所说,他心里装着万般烦事,却不能不打仗。几十万人的性命不是儿戏,造反一途,要么生,要么死,别无选择。不管是他,还是跟着他造反的人,都一样。
放开缰绳,他寻了块绿地,由着大鸟吃草,自己坐在河边的石头上,仰头看天。
今儿天气好,天空湛蓝高远,白云悠悠。他的目光像是穿过了关山万里,看见了那个目光狡黠的姑娘。
她骑着马儿,挥鞭在喊,“赵十九,你怎么可以这样无耻?”
她嘟着小嘴,扬着微笑,“赵十九,你长得太帅了。我喜欢你。”
她眉眼弯弯,凑上撒娇,“赵十九,你亲亲我啊,你亲亲我嘛。”
“赵十九,你,真,贱!”
“赵十九,我怎么就遇上了你,你会一直对我好的,对不对?”
“赵十九,即便整个天下都要你死,你还有我。”
“赵十九,你还撵不撵我走了?嘻嘻,你就算撵,也撵不走我的。”
“赵十九,我说过,死也要与你死在一处,做了鬼也要缠住你,你休想就这般逃开我。”
“赵十九,我们下辈子,也一定会是爱人。”
“赵十九……”
“赵十九……”
烈日的骄阳下,他仿入陷入了一个旖旎的梦里。天地间,一切都消失了。没有战争,没有硝烟,没有伤神的烂摊子。只有她的阿七,一颦一笑,就像在他的眼前。她从马上跳下来,张开双臂,扑入他的怀里,紧紧拥抱住他,向他激烈的索吻,与他无声无息的疯狂……
“嘶嘶……”
这时,大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不安地刨着蹄子,在提醒它的主人。
赵樽托着额头的手垂下,回头看向背后的树丛。
“出来!”
丙一抹了抹脑门上的冷汗,“爷,您火眼金睛,这都发现我了。”
他嬉皮笑脸的讨着巧,可赵樽却面无表情,“有事?”
丙一嘿嘿轻笑,看天,“今儿天气甚好,殿下龙心大悦否?能不能赏小子说几句话?”
自打赵樽从哈拉和林再一次入京,丙一便时常侍在他左右,为他署理着公事和私务。这些年,不论大事小事繁杂事,他都处理得井井有条,是一个能干的人,嘴巴也油滑。可这会子,他却无力为赵樽分忧,只能卖萌装傻拍马屁了。
他如此乖巧,赵樽果然赏了一句话,“可有王妃的消息了?”
听到这句话,丙一的头就生痛,嗓子眼儿也发堵。
这是赵樽问得最多的话。也不知怎的,这晋王遇到了晋王妃的事,就像变了个人,让丙一极不适应,又不得不去适应。瞥着赵樽冷肃的面孔,他小媳妇儿似的吐了吐舌头,笑得有些勉强,“殿下,也不晓得是哪个生儿子没屁股的家伙造谣说王妃在灵璧。这两日,属下都把灵璧翻了一个颠儿,也没找到人影儿。我看咱分明就是遇到了骗子。”
赵樽眉心微蹙,没有吭声。
丙一以为说服了他,为免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儿,他未雨绸缪,小意地劝。
“殿下,再遇上这种骗子,咱可别再信了……”
赵樽冷眸一抬,直视着他,“你不懂。有人骗我,也是好的。”
“嗯”一声,丙一确实不懂。他快疯了,殿下这算什么话?
赵樽转头,静静望向天空,“有消息,强于没消息。有人肯骗我,强于连骗子都没了。”
“……”看着他眉间紧皱出的纹路,丙一突地心酸,红了眼眶,“殿下,您何苦折磨自个儿?这五个月,我们该找的地方都找过了,也尽力了。”五个月来,晋军探子遍布大江南北,甚至穿越了南军严密的封锁线,南下寻人。可是从漠北、到阴山、到北平、到京师,锦城……夏初七待过的地方与没有待过的地方,都找遍了,甚至还与赵绵泽派出的人撞上过,却没有得到夏初七的消息。
好端端的一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丙一想不通。咽了口唾沫,也只剩叹息。
“殿下,您也该放下了,还有那么多大事等着您去做……”
“大事?”赵樽冷眼一剜,“我的妻子不见了,不算大事?那你来教教本王,何谓大事?”
他冷厉无波的声音,吓得丙一心肝一抽,赶紧低头,“属下失言,望殿下恕罪。”
赵樽从石头上缓缓站起,身上坚硬的甲胄,在阳光照耀下,却闪着刺骨的冷光。
“找!继续找。便是天涯海角,也要把她找出来!”
他话音落,丙了还未领命,远处便传来“嘚嘚”的马蹄声。
紧接着,丁一骑着马疯狂地奔了过来,“报!殿下——紧急军务。”
赵樽深吸一口气,扫向他时,脸上似乎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漠,“说!”
丁一铠甲在身,满脸通红,疾步下马,却没敢看他家主子憔悴的脸和赤红的眼,只低垂着头,大声禀报。
“探子来报,耿三友大军已至灵璧,驻营在十里外的陈家坡,便传令凤阳、淮安及安东卫指挥使,要求他们助战,筹谋在灵璧一举歼敌我军主力——”
赵樽微微眯眼,落日的光晕中,唇角浮上一丝笑容。
“好。”
这一声好颇为怪异,丁一眉头微皱,“殿下,元将军请您回营商议。”
赵樽没有回答,大步过去,翻身上马,一袭黑色的战甲在身,仿若修罗临世。策马跑了一段路,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来,锋利的视线闪着冰冷的华光,可憔悴的面孔迎着血红色的夕阳,却像是添了一抹难解的柔情。
“传出消息去,便说南军六十万人马围攻灵璧,赵樽陷入危局……”
丁一受惊般“啊”一声,僵在原地,小声叨叨。
“爷是不是疯了?”
战争还没开战,便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是为了哪般?
瞥着赵樽远去的背影,丙一拍拍他的肩膀。
“爷找不到王妃,不得不出此下策了……”
~
南北两军对阵灵壁的消息,整个天下都在传扬。
五月底了,北平城这两日经历了今夏最大的一场雷雨。但这座古老的城池,似乎天生便有帝王之气,烽火衰不了它的灵气,雷雨也挎不了百姓们对战争的关注与政治敏锐性。
淅沥的细雨中,离晋王府最近的一个茶楼里,人满为患。
“……听说了吗?晋王这回阴沟里翻了船,被耿三友那混蛋一阵围追堵截,拦在了灵璧那地方!虎落平阳遭犬欺啊,我堂堂大晏战神,竟会落到那步田地?叹,可叹,可气!”茶楼中间的桌子上,一个虬髯汉子一只脚踩在长凳上,说得眉飞色舞,满脸气愤的红光,“咱晋军一路从沧州杀到灵璧,铁蹄之下,尸横遍野,但说到底,损耗也不少啊,天远地远,又无后援,也无粮道……如今在灵壁被人堵住了,前有南军的京畿大营,后有耿三友的追兵,不是被人关门捶打么?这么前后夹击,我看晋军在劫难逃了……”
那家伙定是一个军事爱好者,他口唾横飞,就像自个儿亲眼见着似的,兴奋无比。
茶楼中人,随着他时而唏嘘,时而叹息,时而担忧,心脏也是怦怦乱跳,提心吊胆,却无人注意倚靠窗边的一个麻脸胖妇。
她是这间茶楼的老板娘,偶尔也会来为客人续水泡茶,但大多数时候她都懒洋洋地找个地方倚着,像一只冬眠的蚕蛹。
大抵是长得不好看,人又胖,茶楼中来的多数是看脸的男子,很少有人搭理她。
众人在议论战事,她突然撑着腰身,默默地入了内堂。
一个面目清秀的姑娘迎了上来,“老板娘,怎么回来了,有事?”
胖妇人面孔一沉,撩她一眼,“雪舞,表姐回来了吗?”
杨雪舞微微一怔,看着她的脸色,“昨儿丽娘才传了消息过来,说大当家原本要返程了,却接到哈萨尔太子的消息,说哈拉和林新收了一批毛皮,让她过去拿货……楚七,可是发生什么事了,你脸色不大好?”
胖妇人正是乔装易服的夏初七,她微愣,摆手。
“无事!她本就该常常待在那边的,两个人分隔两地,对感情不好。”
自从在通天桥解开了李娇那个死结,李邈与哈萨尔之间早已旧情复燃。
但李邈身系锦宫无数人的生存,过惯了自由散漫的生活,大多数时候还是到处漂泊。而且,哈萨尔是北狄太子,江山社稷尚且不论,就论婚配他也做不得主。若无皇帝的赐婚或是联姻,他两个也很难名正言顺地走在一起。当初赵樽起兵南下时,夏初七曾经向李邈玩笑着许诺,等来日大位即定,自当为韩国公平反昭雪,并恢复李邈的郡主名号,让赵樽颁旨赐婚。
李邈听了,但笑不语。
可夏初七知道,她在盼望,在等待。
从晋军起兵之始,李邈便以锦宫的名义,捐献给晋军数十万两白银……
除此,还有马匹、粮食、棉被等军资若干……
这里面,自然也有哈萨尔的功劳。比如晋军骑兵使用的马匹,大多来自漠北。
众所周知,漠北高原上的马儿,最是剽悍强健。
也便是说,不论李邈还是哈萨尔,都对赵樽与赵绵泽这一仗,寄予了厚望。
夏初七从内室出来,殷勤地上去为客人续水泡茶,听客人们高谈阔论,说前方战局如何凶险,听他们讨论赵樽要如何才能摆脱僵局,找机会反败为胜,可听来听去,大多都是纸上谈兵,不切实际。她微微一笑,脸上并无半分担忧的情绪。一直等到天黑了,茶楼打烊,合上了最后一块门板,她才换上一身轻便的裤装,领着杨雪舞,偷偷往晋王府的后门而去。
从沧州回到北平,她并没有马上去晋王府找宝音。
她了解赵樽的行动速度,一定会在她之前派人到达。
只要她去了晋王府,便再也走不掉了。
所以,她并没有惯性思维地那般去做,而是找到锦宫的秘密联络点,从而找到李邈,在晋王府不远处住下。
夜半三更时,李邈或杨雪舞也会偶尔带着她潜入府里去看宝音。
女儿已经四岁了,长高了,长大了,小脸儿也更加漂亮了,可她却不能光明正大的与她说话,与她玩乐,听她喊一声“阿娘”。
她每一次出现,都是在宝音熟睡的时候。这一次,也不例外。
杨雪舞守在房外,宝音的奶娘在她的迷药下,睡得呼呼直响。
夏初七站在宝音的床前,挂上帐子,静静地看着她的小脸儿,过了好一会儿,终是坐了下来,手轻轻地抚上去,那奶气的脸儿,粉嫩脂白,滑如豆腐,让她的心柔软一片,低低的声音,也像融了蜜糖,满是做娘的怜意。
“宝音,娘该带你走吗?”
“娘想你,每天都想带你走,跟你在一块。可外面到处兵荒马乱的,娘带着你不安全,晋王府是最好的地方了……原本娘想等着你阿爹打完了仗,天下太平了,便偷偷带你离开,但如今……娘有些等不及了。”
床榻上的纱帐无风而动,熟悉的宝音嘟着嘴,呼着气儿,不会回答她。
可这时,低垂的纱帐边上,却默默走出一个人。
“等了这么久,总算是抓住你了。”
那人一袭藏青色的衣袍,黑黝黝的脸上,有着淡淡的疤痕,正是奉命留守北平的甲一。
“抓什么抓?”夏初七撑手站起来,走近,懒洋洋扫他一眼,“我只是来看我的女儿。”
甲一皱眉,“可你想带她走。”
夏初七笑了,“可你知道我在北平,却没有禀报给他。”
甲一一默,安静地看着她,并没有因为她这句话生出多余的情绪来。她说得没错,他是猜到了她在北平。因为宝音好几次告诉他说,晚上做梦梦到娘了,娘与她说了好多话,娘还会亲亲她的脸,亲亲她的额头,娘还会抱着她睡觉。知道了,甲一却没有告诉赵樽,也没有加强防御,甚至故意给她留出方便来。
不过五个月来,这也是他第一次碰上她。
“为什么?”夏初七轻笑,“为什么没有告诉他?”
“不为什么。”甲一回答得很平淡,“你不愿意,我便不说。”
夏初七怔忡一瞬,淡淡笑着,“甲老板,谢谢你。”
宝音屋子里的灯火并不明亮,还带了一层橙黄的光,看上去温暖、和煦。甲一就着光线,默默看着她丰腴了不少的腰身,还有刻意乔装过的脸,眉头微微一皱,“你怀着身子?”
夏初七听不见他的语态是肯定还是疑问,却可以看见他幽暗的眸子里浅浅的忧色。
这个男人是关心她的,不是因为赵樽的关系,仅仅只是因为她自己。
这项认知,让夏初七心绪松缓了许多。她抿抿唇角,潋滟的美眸中波光微动。
她没有否认,上前一步,直视着甲一,“是有了身子又如何?你要改变主意吗?要告诉他?”
甲一许久没有动,低头看着她,复杂的眸子中,似有挣扎与踌躇,“你一个人在外面,我已是不放心。怀着身子,更是让人安不下心来。”顿一下,他像是为了挽留她,在竭尽全力地寻找着借口,“再说,殿下在灵璧被围,你就不担心?夏楚,留在府里吧,留下来可以知晓战事,也能免了他的后顾之忧。”
夏初七手臂下垂,抚了抚隆起的小腹,突地笑了,“甲老板,旁人不了解他,难道你我还不了解吗?”
甲一默了,“你想怎样做?”
夏初七低头,看着床上微微嘟唇的宝音,觉得屋子里的灯火太烈了,烈得她有些睁不开眼,烤得她浑身发汗,脑子里也不受控制地就想到了宝音的爹……她艰难地坐回床沿上,握紧宝音的手,握紧。
“我明儿天亮就走,你不要拦我。”
甲一眯眼,“我若是不同意呢?”
夏初七侧眸,唇角狡黠一弯,眸底有着隐隐的坏笑,“甲老板,我以为你会帮我的?”
久久,甲一才冷着脸,平静地道,“当年,我与十天干歃血为盟,决定誓死追随晋王之时,便决定了这一生都不会背叛他。这并非谁应当臣服于谁,应当听命于谁,而是基于男人应有的忠诚。但是今日……”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甲一突然一叹,“你的要求,我没法不同意。”
夏初七看着他的脸,“你不抓我去邀功了?”
甲一平静道,“想抓住你,不得付出代价么?”
说罢他低头看着夏初七紧挨着他身子的左手腕,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的锁爱,确属神器。你的身手,比之当日,又敏捷了不少,连我都着了你的道儿。”
先前他只觉手上微微刺痛,就像被蚂蚁叮了一下,转瞬就消失了,也没有太过注意。可如今整条手臂都麻木了。很显然是夏初七趁他不备的时候,给他扎入了药物……这样防人的她,与往常有些不同。可仔细一想,又似乎,这样子的她,才是真正的她。她没有安全感,对谁都有防备之心。甲一跟了她数年,对她了若指掌。她这种高度警戒的状态是她从阴山回京入宫之后有的,却又在赵樽“死而复活”后慢慢消失了。如今,又回来了。她还是那个她。
迎上甲一审视的眸子,夏初七慢慢把银针收回锁爱,莞尔一笑,说得很轻松。
“没有男人保护的女人,自然得机灵着点,要不然怎么活得下去?”
没去看甲一的表情,她像是累了,斜斜靠在床头,便去摸宝音的脸蛋儿,“甲老板,你说得对,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是不需要付出代价就能做成的……”顿了一瞬,她突然脱下鞋子,轻轻睡到了宝音的床上,还无视甲一的存在,轻轻放下帐子,打个呵欠道,“行了,你今儿晚里给我守着吧。等我明早离开,自会把解药给你。”
隔着一层帐子,她听不见帐外男人的声音,也看不见他的表情,心里其实是放松的。
“乖乖,女儿……”深深吸了一口宝音身上淡淡的奶香气,她陶醉地闭上眼,慢慢挨紧宝音,又把她的小手拉过来,放到自己的小腹上,轻轻笑着道,“宝音,你喜欢小妹妹,还是小弟弟?娘再给你生个小弟弟可好?这样一儿一女,娘便可以凑成一个好字。”
絮絮叨叨的,她小声在里头说着。
甲一始终未动,就像曾经无数次守着她睡觉一样,似乎凝成了一尊雕塑。
“我并不相信你会给我下什么大不了的毒药。不过是麻药而已,对吧?”
他知道她听不见,一个人说着,又慢慢地坐了下来,坐在脚榻板上,背靠着床榻,看着烛光中由帐子里倒映出的影子,只觉得这情形,有着一种温馨的气息,一种类似于家的气息,是他喜欢的,一直喜欢的。
静静的,他无声的笑了,笑得像一个孩子。
“你啊,还是要去灵璧的。明知是套,你也会钻。……因为,他是赵樽。”
~
北平府一处清深的大宅院里,有一个人工的湖泊。晨起时,薄雾蒙蒙,湖中一个朱漆的亭子里,垂悬着软软的纱帐。轻纱在微风中摆动着,与湖上轻舞的蝴蝶相映成趣。连接湖心亭与柳树岸的是一座青石砌成的拱桥。一个锦衣玉带的年轻公子单手拿剑,在湖畔飞来的柳絮中翩翩舞动。握剑的手,修长白皙;如雪的肌肤,如切如磋;娇媚的五官,如妖如魅惑;懒洋洋的动作,却舞出了一道绝世姿容。
“三公子!”
如风像是怕惊挠了舞剑的人,过桥的脚步放得极轻。
东方青玄舞剑的手,顿住。回过头,在微光中,他眸底带了期许,“找到她了?”
如风点头,“属下听从三公子的命令,日夜守着晋王府,果然见到她昨夜入府,清晨方才离开。”
东方青玄静静立于桥头,看桥下碧波麟麟,目光里却像是涌入了千军万马的厮杀。
“派人跟上没有?”
“嗯”一声,如风道,“跟上了。可是三公子,找到了人,她也平安无事,我们……是回兀良汗,还是先向她讨药?”
“讨什么药?”东方青玄呵地笑了声,慢悠悠看向如风的脸。这一转头迎着初晨的光线,方能看见他妖娆美好的面孔上,带了一丝病态的苍白,“准备一下,去灵壁。”
“三公子……”如风惊诧,“灵璧在打仗!”
“不打仗我还不爱去呢。”东方青玄笑得极妖,“热闹嘛,总是人人都爱的。”
~
茶楼里,夏初七在一件一件收拾东西。
杨雪舞在她身边转来转去,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
“楚七,你身子不方便,咱还是不要远行了吧?或者等大当家的回来再说?”
“回来黄花菜都凉了。我说雪舞,你怎么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个没完没了?”夏初七看她不停在面前转来转去,头都晕了,有些受不了,索性抱着肚皮坐了下来,斜眼睨她,“行了,既然你这么闲,不如你来帮我收拾吧。喏,这些小孩子的衣裳,这个小鞋子,这这这,我的护肤品,都是要带上的……”
杨雪舞嘴里“哦哦”着答应,又问,“要不要多带些兄弟?”
夏初七翻了个白眼儿,有些好笑,“带兄弟做甚?又不是出去杀人放火抢钱庄。”
杨雪舞“噗哧”一声笑了,“那除了穿的,不带什么了吗?”
夏初七眨眼,狡黠一笑,“多带钱,少带人。免得麻烦。”
“话是这么说……”杨雪舞拎着件小衣裳,担忧地看着她隆起的小腹,“可如今不若平常,大当家走时交代过我,要好好照顾你的……灵璧那边正在打仗,咱们两个女人出门,千里迢迢的,我心里不踏实。”
夏初七眯了眯眼,“你以为咱们去做什么?上阵打仗啊?那里数十万大军,就算带上兄弟,咱也是杂牌军,干不过正规军的。”
杨雪舞之前想她是要去帮赵樽,如今听了满不在乎的话,觉得她似乎又没有去见赵樽的意思。
一时间,她有些摸不着头脑,“那楚七,咱们去做什么?”
夏初七眸子一亮,伸个懒腰走到窗边,板着的脸孔笑开了。
“做贼。”
连日的雷雨后,北平城的道路有些湿滑。马车的辘轳碾压过去,青砖缝里的污水,便高高溅出来,把道路压出一轮一轮的痕迹。“咯吱咯吱”的马车滚动声里,杨雪舞男装打扮,坐在车头,拿了根马鞭懒洋洋的挥着,看濛濛细雨中绿油油的枝头,听清晰的马蹄声,看北平城热闹繁华的街景,觉得这样大好的时光跑去战场,简直就是作孽。
叹息着,她却没有注意到,有一辆马车尾随其后,出了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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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心有别!
兵荒马乱的年代,天干、地裂、蝗灾不绝,老百姓日子难熬。
时值盛夏,阳光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整个灵璧像个火炉似的,屋子闷得待不住人,长沟镇那家靠近官道的凉茶棚里,生意更是兴隆起来。有三三两两南下避祸的人,也有本地的庄稼人。
这个地方许久没下雨了,凉茶都涨到了一文五一碗。
骄阳似火,人们吃着凉茶,谈着近在咫尺的战事,声音高亢。
这时,一辆马车从官道驰来,静静靠在路边。
杨雪舞撩开帘子,迎着阳光眯了眯眼,方才回手扶着怀孕的夏初七下了马车,步入凉茶棚,要了一壶茶和几个素包子。时下有马车的人家,非富即贵,虽然她两个在强大的化妆术下,面容显得平淡无奇,但还是引起了茶棚中人的注意。
“这位小娘子,肚皮好几个月了吧?啥时候落生啊?”一个青布包头的大婶子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大腹便便的夏初七,热络地询问。
千百年来,事变,世变,时变,偏生女人的八卦之心不变。夏初七心里感慨着,“娇羞无限”地微垂着头,小声道,“大婶子,快六个月了哩。”
顿一下,她也顺势打听,“你们带着包袱,这是要出远门?”
那大婶子道,“是呀,我们两口子是从灵璧过来的,往睢宁去投奔着闺女。唉,好端端的家待不住了。风不调、雨不顺,旱灾完了闹蝗灾,偏生这样还不得消停,晋王造反哩,过不下去了哦……”
皇帝打仗百姓造殃,这是世道常态。
夏初七心里唏嘘一下,状若惊恐地呀了一声。
“打仗了?我与我夫君还准备去灵璧投亲哩,这是去不得了么?”
“去不得,小娘子,去不得了。”好心的大婶子摆了摆手,“晋王叛军就在灵璧齐眉山那边儿,朝廷的大军也在往灵璧来。先前我们过来的一路上,都见到从凤阳来的援军。哟,蚂蚁似的,密密麻麻,看得大婶子我头皮发麻……”
南边的人,仍把晋军叫着“叛军”,让夏初七瞧着不太舒服。
眉头微皱,她原不想再看,但这大婶子人热心,也聒噪。分析完形式,竟八卦到了晋王的私事,“听人说,这场仗原本打不起来的,哪晓得晋王府丢了一小妾,说就在灵璧县……这不,晋军疯了似的到处找人,愣是把战火烧到了咱这儿。你说冤不冤啦?”
丢了小妾?夏初七咬着包子,目光微暗。
“是晋王的小妾么?”
大婶子点头,就像自己见到过似的,描述得栩栩如生,“可不是么?长得水灵得很,可得那王爷稀罕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些爷们儿妇人多得很,若不是人跑了,怕也注意不到……”
“李大婶子。”听她说得热闹,边上一妇人接了话茬,“俺听说的可不一样……那晋王身边,好些个漂亮姑娘伺候着,哪会诚心找一小妾?借着找人的由头,搜查叛党呢。”
“那是!”李大婶子也来劲儿了,“这晋王叛军从北平都打到灵璧了,来日江山也不稀罕,到时候,他便是皇帝了,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会在乎一个小妾?”
“死婆娘,说啥哩?”李大婶子话未说完,便被她男人狠瞪一眼,“你不要脑袋了,青天白日的瞎说啥?天家的事,要你多嘴?赶紧吃,吃了赶路,闺女等着咱哩……”
凉棚里还有在议论,夏初七却无心再看。
天下人都觉得赵樽不该只有一个妇人。
她跟了赵樽七年,在外人的眼里,也无非一个小妾。
或者说,连妾都算不上,只是他的附属品罢了。
“驾——”
她正思量,烈日下的官道又飞奔过来十余骑,高头大马,全做南晏军士打扮。他们像是渴得紧了,入了凉棚便找老板要水喝,大口灌下去还不解渴,索性找到水缸,拿着瓜瓢自行舀起来,便嘴里灌……天旱着,水比油贵,瞧得小老板眼睛都热了,却不敢吭声。
军爷来了,凉棚的人都噤了声。
那南军头目咂巴着嘴,迎着众人巴巴的眼,愣了一下,扯着嗓子吼道,“都听好了啊,打今儿起,长沟到灵璧的道路便戒严了,那边要打大仗了,回去各村各寨的转告一下,没事不要出来瞎逛,免得误伤……”
吧啦吧啦,那头目说了许久。
夏初七看着,心里略松。
看来不管什么样的政府,都得顾及老百姓的。南军能在战争开打之前,做一些减少百姓伤亡的安抚工作,也算不错。若这来自赵绵泽的政令,他其实也算是个务实的皇帝。
她心里的表扬未落,那头目看见她,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一步步走了过来,“咦……你是……”
夏初七心里怦怦直跳。
她确信没有见过这个人,若是做这番打扮都能被认出来,那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了。她装着害怕的样子,侧过身去,紧紧靠着杨雪舞,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细声细气的喊。
“相公……”
杨雪舞安抚地半搂着她的肩膀,定定看着面前的男人。
“军爷,这是做甚?”
“这位小娘……”那南军头目顿步,与身边兵士耳语两句,那人点点头跑出去,从随身的马匹上抽出一副画像递了上来。那头目把画像摊在手上看了看,又上下打量夏初七,眉头越皱越紧,“先头觉得眼神儿有几分相似,如今看着却又不像了……”
他小声嘀咕着,不远处却突地传来一道笑声。
“大战当前,兵爷们倒有兴趣调戏小娘,真是让本公子开眼界了!”
那声音很好听,如同琴声袅袅,徐徐入耳,凉爽、清冽,似乎连夏季的燥热感都少了几分。他分明是一个男子,可妖娆的余音,却有着比女子更为柔媚的天籁之感。
南军头目是一个糙汉子,也是个本分人,上头把画像传到军中,他随便找人也是尽职,如今被人奚落,加上发现夏初七与画像上的女子不论是着装、年纪还是面貌都相差甚远,便打消了上前细查的念头。再且,那马车上说话的男子,举手投足间,都似有浓浓贵气,他也怕惹上麻烦,赶紧拱手朝夏初七致歉地一笑,招呼自己的人骑马绝尘自去。
没了官爷在场,凉棚里紧绷的气氛顿时一松。
夏初七顺着那些人好奇的目光,看向了那个人。
奢华的马车里,东方青玄只露出半张脸。
白皙得过分的面孔,俊美无俦的五官,在一群粗衣糙汉的面前,如若天人,凉棚中传来数道抽气声。人都在猜测他的身份,他却淡然而笑,没下马车,远远掠过夏初七,又朝杨雪舞浅浅一笑。
“小郎君,在下也去灵璧省亲,看你家娘子有孕在身,这兵荒马乱的,恐有不便,不如结伴同行一程,在下侍从众多,也能护个周全?”
杨雪舞早已认出了东方青玄。
他男儿装扮,一双眼睛却像女儿似的发着痴。
不等夏初七同意,已连连点头。
“行的行的,多谢大官人好心。娘子,你说哩?”
夏初七愕然地看着被男色迷了魂的“相公”,往嘴巴里塞入最后一口包子,漫不经心地嚼着,眯眼看着东方青玄的妖孽脸,无奈地垂目。
“好哩,相公做主便是。”
~
人生底事,光阴如梭。
一别两年有余,昔日故旧今再见,朱颜未改,到底世路险,人与事,皆已蹉跎。夏初七抚着隆起的小腹,坐在盛了冰的奢华马车里,看着面前风采依旧的男子,目光微微一闪。
“你气色不太好?”
到底是古医传人,观人面色是一绝。
东方青玄搓了搓额,瞥着她,笑弯了眼。
“看本公子天生丽质,风华无双,你嫉妒了吧?”
看一眼东方青玄光鲜亮丽的外表,再看看自己丰腴的身材和随意的孕妇装扮,夏初七短暂地自卑了一下,习惯性在小腹上抚了抚,哼哼一声,“说好听点儿叫天生丽质,说难听点儿是脂粉气。”
听她讽刺,东方青玄但笑不语。
可夏初七显然没那么好糊弄,她沉吟一下,笑了。
“别矫情了。把手拿过来,我为你把把脉。”
东方青玄左袖微垂着,是向来不肯示人的,可听了她的话,他把右手也缩了回去,只淡淡朝她抛了一个妖冶的媚眼,戏谑道,“想摸我手的姑娘多了,若是谁能给摸,那还了得?”
“自作多情!”夏初七横他一眼,不以为意地半阖上眼,紧皱的眉头松开了,“随你便吧,反正病死又不是我。”
她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声“病死”,马车外的如风脊背僵硬着,微微蹙上了眉头,可马车内的东方青玄却似不以为意,意有所指的一叹。
“始焉,谓尔乃丈夫也,今乃知也妇人罢。”
他优雅的姿态,轻缓的声音,配上这古韵极浓的句子,煞是好听。但夏初七看得见字儿,却听不见语态,眉头皱了好久,方才琢磨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笑话她。说原本以为她是一个有着大丈夫般磊落胸襟的女汉子,没有想到也是一个普通妇道人家,小肚鸡肠。
看上去像是说她与他把脉之事。
可仔细一想,她却知他是在说她离开赵樽那事。
不想提起那事,夏初七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转头,她却笑问,“这些年,你就没有去接你妹妹?”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心里很复杂。离营之前,道常说赵樽去了滨州接阿木尔,她其实不太信。可女人的天性,让她忍不住又想旁敲侧击地了解一下,阿木尔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东方青玄看着她的表情,唇角上扬,逗弄道,“你很想知道?”
夏初七无所谓地瞥他,“随口问问。”
东方青玄莞尔,“那便不说了。”
夏初七被他噎住,恨不得咬舌头。
但输人不输阵,她冷哼一声,“随你。”
看她眉目里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忧虑,东方青玄突然一笑,“外间谣传道你是为了一个女人与晋王赌气离开的,莫不是果然如此?因为晋王念及旧爱,你嫉妒了,这才离家出走?”
旧爱,嫉妒,离家出走。这三个词,都是夏初七的死穴。
心潮翻腾着,他横眉冷视着东方青玄的如花俊颜,也不知怎的就想到了阿木尔美得惊人的面孔。活了两世,她固执地相信男子本身的禀性。没有不喜欢美人的男人,没有不用下半身思考的雄性动物……依稀间,她又怪异地想到赵樽的冷漠与忽视,不由冷笑一声,斜倚在马车上,不冷不热地笑。
“你想多了!我这个人吧,纵然骄横,但最不喜欢嫉妒。嫉妒啥呀?若人爱我、疼我、怜我,我便爱他,疼他,助他。若人不拿我当一回事儿,我向来就一个法子。”
东方青玄饶有兴趣,“哦?说来听听。”
夏初七大着肚子,像一只胖熊似的艰难直起身,笑眯眯看着东方青玄,咧嘴一乐,“管他是谁,去他娘的!”
微微一愣,从来优雅贵气不会高声大笑的东方青玄,大笑起来。夏初七看着他明媚的笑容,觉得这会儿他脸上的苍白似是褪去不少。这么瞅着,眼若秋水,肤如凝脂,剑眉星目,风情万种,心道,“妖孽,果然还妖孽”。嘴里却道,“笑起来很丑,注意点形象。”
马车走了老远,东方青玄的笑声才止住。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两年多了,你还是这般没变。”
夏初七严肃脸,淡淡瞥他,“你是不是许久没有被人骂过了?皮子痒得很,想我得很,这才专程来找我的?”
东方青玄眉间含笑,轻斥一声,“自作多情。”
得!把她先前的话还骂回来了,这厮还是不肯吃亏。
夏初七索性闭上嘴,打瞌睡。反正不管他要做什么,都碍不着她。正好这个点儿的太阳毒得很,他马车里凉爽,她只当免费借个光好了。
马车外面,杨雪舞兴致很高,她不停与如风说着话。当然,聊天的主力是她自己,如风大多时候只是“嗯嗯啊啊”地回应几个字。一路走来,就她一个人在叽叽喳喳地说过不停,一直走到灵璧县城的客栈外,如风才皱着眉,递给她一个水袋。
“唰”一下,她的脸就红了,“多谢如风大哥。”
如风没有理睬。他递水给他,不是怜惜,是想告诉她“你的话太多了。”
喝完水,杨雪舞把水袋递给他,也没有告诉他,“我今儿这么高兴是因为有东方大都督在,跟你可没有关系。”
两个人各打腹语,客套几句,便各自下马,扶自家主子。
夏初七在马车上小睡了一会儿,打个呵欠,流着泪笑看东方青玄。
“三公子,你省你的亲,我走我的戚,就此别过,再会。”
东方青玄还在马车的门椽,半弯着腰正想下车,闻声睥睨着她的笑脸,好半晌没说话。这番从北平过来,他原本没有想过要打扰她,可在凉棚那里,他生怕她身份爆露,引起南军注意,方才不得不出声相助。现如今到了灵璧这地方,战火正浓,她一个妇道人家,又怀着身子,属实不便,可她分明不想与他同行,他的保护不仅多余,而且可笑。
顿一下,他利索的跳下马,“好,不送。”
夏初七点点头,正待转身上自家的马车,却看见东方青玄背后的客栈里,走出一个头戴面纱凉帽,身姿曼妙婀娜的姑娘来。轻纱遮了芙蓉面,夏初七看不清她的五官,却熟悉她的声音。惊诧之下,她目光一顿,脚步停了下来。
可那姑娘,似乎没有认出她,只款款走向东方青玄。
“哥哥,等你好久,总算来了。”
轻柔的声音,满是柔情与妩媚。
东方青玄一愣,转过头,“阿木尔?!”
夏初七静静看着久别重逢的兄妹两个,突然恍悟。
怪不得东方青玄从漠北到灵璧来了,说是省亲。怪不得上次道常会说赵樽去了滨州,接阿木尔了……原来如此。要不然,阿木尔又怎会出现在灵璧?
也对,出家人撒什么谎呢?
若不是他去接阿木尔,郑二宝又为何吞吞吐吐,不敢细说?
内心疯狂涌起的烦躁,让她来不及考虑逻辑问题。为免自己当场失态咆哮出声,她用力转头,一眼也没有看东方阿木尔与东方青玄,只冷冷瞥了一眼还在对着东方青玄发花痴的杨雪舞,率先走在前面。
她的背后,东方青玄张嘴喊了一声。
“稍等一下。”
夏初七没有听见,也没有听见杨雪舞的提示,自顾自爬上马车。
看着东方青玄失神的目光,阿木尔笑着拉了拉他的袖子。
“哥,那个女人是谁?瞧把你急得?”
收回目光,东方青玄没有告诉她,只朝如风使了个眼神,示意他派人跟上夏初七,然后眯了眯眸,朝客栈指了一下,与阿木尔双双入了房间,屏退左右,方才冷声问,“你怎会出现在这里?你不知灵璧有多凶险?”
阿木尔苦笑一声,“哥,你都不想见我?”
东方青玄皱眉,叹口气,“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
轻“呵”一声,阿木尔笑了,“我有什么安危可言?我一个人在那牢笼似的皇宫里面,暗无天日,度日如年,生不如死,这些年,谁又管过我好不好?哥,你是不是也觉得,只要我吃饱了,穿暖了,便可安生了?”说到这里,她拿着手绢拭了拭眼,把泪珠子抹了去,“我生了一场病,向皇帝请旨去灵岩庵修行祈福,皇帝允了。三月底爹来庵里看我,说多年未见,极是惦念你,我便听了他的话,偷偷北上,好不容易到了宿州,却不巧遇到拉古拉,听说你要去灵璧,我这才跑了过来……”
东方青玄看着她,冷笑一声。
“你到灵璧不是为了看我,而是为了赵樽吧?”
东方阿木尔一噎,眉头突拧,看了东方青玄许久,方才收敛住先前刻意表现的欢快,恢复了她一贯的冷清,“是的,我是为了他来的。外面都在传,晋军被困于齐眉山,这一次赵樽死生难料,我放不下他。”
“不放不下,又能做甚?”东方青玄非常清楚赵樽的为人,只觉阿木尔极是可笑,比他自己更加可笑。
齐眉山那个地方并非是赵樽随便选择的,他惯常使诈,那里地势险要,只要扼守要塞,南军在短时间内想要占他便宜很难。可他万万没有料到,赵樽一出苦肉计,不仅骗来了夏初七,还把他妹子骗来了。
“哥哥。”阿木尔看他时至今日还是不支持自己,不由黯然神伤,“这些年我孤身一人,已是什么都不怕了。你不懂得,比起遥遥无期的等待,比起深宫里漫不目的的孤寂,灵璧的凶险根本不算什么。”
停顿一瞬,她苦笑,“既然那个女人不要他了,我为什么不能要?既然是她放弃他的,我为什么不能争取?哥哥,原本我便是许配给他的,在我心里,我从来都不是益德太子的妃子,更不是什么皇太后,我是赵樽的妻子,是赵樽有媒灼之言的妻子,你明不明白?娘不是说过么,好女不二嫁,从我许给赵樽那日,我便是他的人。此生此世都不会改变。他如今有难,我定要与他共同赴死……”
东方青玄目光一厉,“可他不会要你。”
阿木尔咬了咬下唇,清冽的眸中,满是倔强。
“那有什么?我要他,便成了。”
“痴儿!”东方青玄仰天一叹,“你好自为之吧。”
爱一个人并没有错。他想,在某些方面,阿木尔与他没有不同。
只不过,他们兄妹两个,可能都会是同样的命运。
略一思量,他又道,“不要犯傻了,阿木尔。你在京师的苦楚,我都懂得。所以才会去信给你,让你随我离开。可你非得留下来。那时我想,父母老了,你若要在京师照料着,也是好的。可如今……唉!你既然已经出来了,便不要回去了吧……等过些日子,随我回兀良汗。至于父亲和母亲……这些年来,父亲已少于理会朝事,不管这场仗谁胜谁负,不管是赵绵泽还是赵樽,想来都不会为难他们……”
“哥哥。”阿木尔突地一笑,静静看着他,“我会回京师去的。”
东方青玄看着她笃定的眼,“你究竟何苦?”
阿木尔笑道,“不,我不苦。我要回去的,我要与他一同回去,我要做他的女人。我相信他,一定会得胜的。到时候,我即便不是他的皇后,也是他的妃嫔。难道他做了皇帝,就只有那夏楚一个妇人么?他三宫六院那么多人,难道就容不得一个我?相比于别人,我更爱他,与他也有青梅竹马之谊。哥哥,为什么我不可以?”
她有些激动,完全不若平时的端庄,一句比一句语气更重。
东方青玄看着这样的妹妹,竟无言以对。
兄妹二人对视着,良久,阿木尔慢慢起身,跪在他面前。
“哥哥,你帮帮我。求你,妹妹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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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夏初七没有去灵璧齐眉山的晋军驻地,更没有去找赵樽。她过来灵璧的目的,一方面有点不放心他,另一方面也有大战中途不想做逃后的责任感使然。但不管有没有见到阿木尔,她都没有办法在一走五个月后,又主动跑回去向他低头求和。
不是唯一,宁愿不要。这是她的底线,没法改变。
怀着近六个月的身子,夏初七行动极是不便,但她这个人有一个优点,遇苦则难,遇难则上。所以到达灵璧的那天,她并没有在城里的客栈住下,而是领着杨雪舞找了郊外一户离战场最近的村子,给了老乡一点银子,住在了老乡家里。
日头刚刚落下,她便领着杨雪舞出去,亲自侦察。
灵璧这个地方,在夏初七的记忆里,最清晰的故事是楚汉相争的“垓下之战”。那时,项羽被刘邦围于灵璧东南的沱河北岸,四面楚歌,败走乌江自刎,便因此有了流传千古的“霸王别姬”。千百年之后,历史似乎在此处重合,但被围的人不是项羽,而是赵樽。赵绵泽也并非刘邦,耿三友更没有韩信之能,赵绵泽的身边也没有张良这样的谋臣。所以,他们唱不来“四面楚歌”,她相信赵樽不会败北,而自己也做不了虞姬。
但从如今两军对峙的形势来看,赵樽确实很危险。
走了两三个时辰,晚上回到简陋的屋子,她抱着肚皮喘着气,怀念起了现代军事使用的望远镜了。有了它,她何至于这么累?
杨雪舞看她如此,又是心疼,又是不解,“七小姐,你既然想着晋王,想帮晋王,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这怀着孩子,东奔西跑,太不顾惜自己了,看得我都受不了。”
夏初七侧眸,轻笑,“谁说我是为了他?”抚着肚子,她语气幽软了不少,“我是不想我孩子生出来便见不到爹,毕竟在这个世上,他是孩子为数不多的亲人。要是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呸呸呸!”杨雪舞嗔她,“不要说不吉利的话,快吐口水。”
“……小神婆。”夏初七笑话她。
她不信,杨雪舞却信,固执的让她照做了,方才皱眉道,“楚七,晋王要是知晓你怀了孩儿,该得多高兴,多心疼?你俩之间但凡有什么怨气,也都散了。呃,对,先前房东大婶子不说了么,你这肚皮,肯定是要生儿子的,男人哪个不喜欢儿子,尤其是晋王,肯定得乐坏了他。”
杨雪舞自顾自说着,眉飞色舞,好像真有那么回事。
可夏初七视线蒙蒙,像染了雾,心里也蜇得厉害。
半躺在床头,她道,“你错了,他未必会喜欢。”
杨雪舞一愣,“为啥?还有不喜欢儿子的?怪了。”
夏初七不解释,只笑,“去吧,弄点吃的去,我家宝贝饿了。吃了饭,咱还得出去做事呢。”
杨雪舞嘟嘟嘴,出去了,
夏初七手肘着枕头,看着纸糊的窗外一轮皎洁的明月,久久不语。
道常的话其实一直在她心里,让她不安。她是悖世之人,生宝音之前,道常和尚曾专程来警告她,只有放下情孽,方能保平安。后来赵十九又找她,说,“不要孩子了”,还说道常有言,“儿生母死”,又说,“若必须在你与孩子之间选择一个,我只能选你。我不能赌”。
她记得很清楚,当时若不是顾阿娇告密,赵绵泽突然来了魏国公府,她受惊临产,转移到地道,不知道在赵十九的坚持下,他们的宝音还在不在。后来她生宝音难产,九生一生她才活下来,已属万幸。
如今她细想,若是宝音是儿子呢?
会不会真就应了“儿生母死”的悖世谶言?
这世上的玄妙之事,不能多想,有时候想得多了,便会令人产生不确定。若没有穿越一说她不会信这些,可她本身就只是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那些原本不敢相信的事,会在她心里生根。
若是赵十九知晓她怀孕,肯定不会要孩子。
可若做了皇帝,连儿子都没有,他们之间又怎么办?
转世桃花,凤命难续。
这几个字,反反复复纠缠着她。
转世之人,凤命……难续。
第335章计出初七,必精!
夏初七简单的吃过饭,又睡了一觉。大抵是心里有了计较,这一觉她睡得极好,不再像怀孕前期那般每天晚上都被乱七八糟的噩梦缠绕,身心疲乏。一觉睡得轻松了,她被杨雪舞喊醒时,打个呵欠,起身穿戴整齐,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
白日是大晴天,夜间月朗星繁,虫鸣叽叽。
乡村的夜晚很安静,夏初七在杨雪舞扶携下乘马车往汴河而去。
灵璧县隶属凤阳府,南临淮水,北倚中原,是沿海与内陆的结合部,北上南下的“咽喉地”,离京师距离不远,不仅是兵事重镇,也是粮运的黄金口岸。
夏初七清楚,如今晋军与南军在灵璧对峙,吃亏在后勤。
不管是冷兵器时代的战争,还是后现代的热武器战争,后勤保障力度都是一支军队决胜的关键,当然,在时下犹为重要。南军要从京师运粮过来很容易。可晋军千里跋涉而来,辎重部队驮着大批粮草行军极为不便,也容易被南军截断粮路。所以,在灵璧每多耗一日,危险也就多一日。
就粮运交通运输而言,灵璧水路优于陆路。
那么南军从京师运粮过来,必经汴河。
夜深人静时,汴河上静悄悄的,夏初七黯然站在河岸,观察着地势,看着河心的灯火,久久不语。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河风吹来,她激灵灵打个颤。
杨雪舞瞅着她明明灭灭的表情,有点发慎,“楚七,你冷吗?”
“不冷。”夏初七朝她一笑。搓了搓被夜风吹得有点凉意的手臂,她望着皎月下的河面,不轻不重地笑道,“既然要拒绝温暖,就不能怕冷。”
杨雪舞觉得她说得深奥,眼珠子一滑,“楚七,啥意思?”
夏初七笑笑,“意思是,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没有可以取暖的怀抱,一切都只能靠自己了,还怕什么冷啊?”
“……还是不懂。”杨雪舞常年跟着李邈一起,哪知男女情事?
想了想,她把随身带来的薄披风搭在了夏初七身上。
“楚七,你可有想到什么法子?”
轻“嗯”一声,夏初七点点头,捋了捋被夜风吹乱的发,眉头舒展,瞥向她,一笑:“这世上有难得到我的事儿么?”说罢她想想,又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低道,“除了赵十九之外。”
杨雪舞果然只听见第一句,她兴奋地问,“快说,什么法子?”
夏初七朝她眨眼,“暂时保密,如今你且去帮我做一件事。联络一些锦宫在宿州或凤阳的兄弟,再找些游侠散勇,便说有一桩大买卖要做。这一回,我要让表姐赚笔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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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璧之战的传闻越来越多,老百姓说起来都不免有些恐慌,但大抵还是对南军剿灭“叛党”很有信心。就外间知道的消息,如今南军陆续到达灵璧的兵马已是晋军的三倍以上,兵强马壮的,哪怕是再不会打仗的军事将领,都不容易吃败仗了吧?
杨雪舞是信任夏初七的,但总觉得她到底是女流之辈,怎么也想不明白她怎么能以一人之力领着锦宫的“杂牌军”与南军抗衡。可是,整整一天过去了,夏初七却不急不躁,次日晌午过后,她更是细细化了妆,领着杨雪舞在气氛压抑的灵璧县城里到处悠转。
“娘子,我们要去哪?”杨雪舞走得累了,扯扯她的胳膊,担忧不已。
夏初七侧眸看她,轻轻一笑,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来,却不回答,直到又走过一排绸缎铺和面店,她方才努了努嘴,看着前方不远处关着门的店辅,“诺,就这儿。”
“啊,闲印雕刻,裱褙名画?这……做什么?”
夏初七但笑不语,杨雪舞苦着脸,懵了,“楚七,人家关门了,没开张。”
废话!战火都烧到家门口了,这个时候还在开张才奇怪呢?
夏初七侧眸,笑吟吟看她,“去,敲开门。有钱能使鬼推磨。”
杨雪舞连续敲了三遍,店里才有人来开门。店家是一个中年美髯公,留着长长的胡子,看上去极有学识风度。大抵是看夏初七二人衣裳干净整洁,说话斯文有理,他探头往外看了了,客气地把他们迎了进去,嘴里不停絮叨,这仗打得生意都没法做了,一家老小都得喝西北风云云。
夏初七坐下来,似笑非笑地等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
“这不,生意来了。”
盛世古董,乱世黄金,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美髯公看见黄金比看见亲娘还亲,双目一亮,撸着胡子淡笑着,“不知小娘子要刻什么印,要裱什么画儿?”
夏初七笑着摇头,“我只要印,不裱画。”
美髯公伸长脖子听着,脸上满是欣喜。可当他听她说到竟然要刻辎重的堪合章以及南军的官印,吓得脸都青了。那表情像是见了鬼,若不是看在黄金的份上,指定得把她俩轰出去不可。
“小娘子另找他人吧,这种掉脑袋的事,老夫可不敢做。”
夏初七微微一怔。
这办假证刻假章的事,千百年来都有人干,但敢随便刻官印的人,确实不多。尤其是战争时期,除非不要脑袋了,要不然,一锭黄金在面前谁会不要?她笑了笑,再三讲明不会连累他,那美髯公仍是摇头,面色苍白,对她的话避如瘟疫。说到最后,他语气已有不耐,似是分分钟想撵走她们。
夏初七心里一叹,若非必要,她不想做坏人。
可如今看来是由不得她了?对付给钱都不要的人,她该怎么办?她非得把钱塞给他。
慢慢起身,她正准备耍无赖逼他就范,那美髯公背后的门帘里,突然款款出来一个半老徐娘,不到四十的年龄,看上去像是他的夫人。她瞄了夏初七一眼,似有畏惧,然后白着脸对那美髯公耳语了几句。
美髯公面色一变,再转头看夏初七时,苦着脸差点掉泪。
“小娘子,老夫这便为你做…这便为你做。”
出了什么妖蛾子?夏初七默了一瞬,再次坐来,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却也不问,不耽搁他的工夫。那美髯公有些紧张,但刻印的速度却很快,不到一个时辰,一个辎重堪合印,两个南军官印带印绶,以及粮草交接的文书章印,便新鲜出炉了。
夏初七拿起仔细瞧了瞧,与记忆中的对比下,满意的点点头,留下黄金出了门。
她没有径直去停在城门的马车,也没有往回来时的路,而是绕着那店铺子的巷子,转到了后面。果然那里停了一辆马车。熟悉的车帷,还有熟悉的车夫。
如风看见她走过来,愣了一下,支吾,“七,七小姐。”
夏初七笑看着他,“替我谢谢三公子。还有,你们怎么着那店家了?”
如风微微垂眸,“绑了他家孙子,已经放回去了。”
轻“哦”一声,夏初七笑着点点头。对于曾经的锦衣卫来说,东方青玄与如风做这种事儿几乎毫不压力。换了往日,她或许会与东方青玄说几句,但想到阿木尔与他在一起,她便没了兴致,调头便要走。
可没想到,刚一转头,面前就站着一个人。
像是刚刚从背后走过来的,东方青玄面色娇美,情绪不若往常,苍白中略有憔悴。
夏初七顿步,望住他,“感谢的话,我让如风带了,便不说了。”
东方青玄徐徐走近,“我不是为了让你感谢来的,是有请求。”
有一种人,脸如芙蓉,眼若秋水,一双眼睛就像是会说话,尤其说“请求”的时候,总是让人无法拒绝。夏初七坐上了东方青玄的马车,不多一会儿,便到了一处宽敞别致的小院,绿柳扶疏,花木掩映,环境格外清幽。
他只住了两天客栈,就有这么好的房子了?老实说,她有些佩服东方青玄,不管走到哪个地方,都不会委屈了自己,可以把生活安排得很好,享乐生活。
坐下来,她四处看看,“你妹妹不在?”
东方青玄眉头微蹙,没有正面回答,“你想看见她?”
“哦,明白了。”因为他不想她们撞见,才特地把她带到这里来的。可他到底要说什么?夏初七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水,抱着隆起的小腹,略带疲乏的打个呵欠。
“说罢,你有什么请求?”
东方青玄静静看着她,慢慢探出右手,伸到她面前。
“想请你为我把脉。”
夏初七微微一怔,诧异了。
那日在马车上他愣是不愿意,如今怎会主动找她?
有妖便有异!她狐疑地看着东方青玄,放下水盅,屏气凝神地把手搭在他右腕部,抿紧了嘴唇,许久都没有出声。她的耳边安静一片,可探着东方青玄的脉搏,她分明感觉到自己心跳激烈,“咚咚”不停,像有一面锣鼓在疯狂敲击,让她几乎压抑不住。
“东方青玄,你为何如今才找我?”
东方青玄轻轻笑着,“早说与晚说,有何区别?”
眯眼看他云淡风轻的笑容,夏初七觉得自己的手臂有些僵硬,好半晌才把手收回来。她那日在马上车便觉得东方青玄脸色不对,但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严重。如今才发现,他身有残毒,应是潜伏好些年了,已入膏肓。
她咬牙,“你若还能活过两年,记得感谢老天,让你遇见我。”
“还有两年?那敢情好,我记得只剩一年的。”东方青玄笑着,像在玩笑。
“呵呵,你真看得开?那我索性毒死你算了。”夏初七迟疑一下,突地想起赵樽那会子给他的脉象与医案,激灵一下反应了过来,“赵十九有没有让人带药方给你,你有没有服用?”
“赵樽?”东方青玄想了想,似是恍悟一般,瞥了一眼静默的如风,点头,“服了。”
夏初七点点头,面色微沉,“顶着一副破身子,你就不该到处乱跑。”
“是,我的医官也是这样说的。不过他也说,北地寒苦,不适合养病,这不,我到南方来,就是因为这边水土好,是我从小生长的地方,或者能多活一些年月。”
他把死亡说得很轻松,像是早已做好了准备。说罢看夏初七沉着脸,像是在思考药方的样子,又严肃,又可爱,不由轻轻一笑,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没有猥亵,没有调戏,就像相交多年的朋友那般,极是真诚的看着她。
“小七,我有一个请求。”
“你先前说的请求,不是为你看病?”
东方青玄笑着摇头,“不是,是为其他。因为我不必请求,你也会为我看病。”
“……”夏初七无语地看着他,想到这些年来林林总总的事儿,大抵是漂泊在外的原因,心里一酸,眼眶微微发热,猛地拍开了他的手,“得了,不必说得这么可怜。有我在,你没那么容易死。”
一句“有我在”,听得东方青玄心里一暖,竟是情不自禁笑出了声。
“那好。我相信你。可我还是得求你一件事。”
夏初七横眉,极爷们儿的瞪他,“你变女人了,还是变太监了?赶紧说呗。”
“我……是这样的,小七,你听我说,千万莫要生气。”像是极难开口,他垂下眼眸,不太敢去看夏初七的脸,“我的妹妹阿木尔,她,她从小喜欢天禄,二十几年了,直到现在,还着魔一样的喜欢着。你知道的,若非张皇后作梗,她早就是晋王妃了。世事无常,她落到这步田地,也是可怜……”顿一下,他幽叹,“若是我不幸离世,阿木尔便孤苦一人……”
看他绕来绕去没说重点,夏初七突地冷笑打断。
“你想说什么?让赵樽收她做小,还是让她做晋王妃,或是未来的大晏皇后?”
“小七。”看她嘲弄的表情,东方青玄声音一沉,“我并非想让你为难。只是有一点你不可否认,天禄若来日为帝,后宫除了皇后之外,也不可能永远空位以待。给阿木尔一个位置,不管是什么样的位置都行。也算了她一愿,我这个做哥哥的,纵死也无憾了。”
了她一愿?
夏初七默默看着东方青玄,许久都没有吭声。
若了去阿木尔的愿望,那便会踩碎她的梦想,二者不可调和。
换以往,她肯定会指着东方青玄的鼻子大骂。但现在她懂了,不是东方青玄的问题,是时下之人观念的问题。更何况,他如今有病在身,作为医生,她骂不出口。
缓缓闭了闭眼,她冷冷一笑,“三公子,你若是为了治病求我,我身为医者,必全力以赴,若是为了给赵十九纳小,不好意思,我做不得主。”像是苦涩,像是无奈,说到此,她轻声道,“我连自己是他的谁都不知,如何担得起你这般重托?自行找他去吧,毕竟阿木尔与他青梅竹马。对他来说,也许并无不可。”
东方青玄低头,看着她眼中浮起的水雾。
“小七,对不起。我的请求过分了,你可以不允。”
夏初七不轻不重的哼哼,“无事,反正我允不允,都不影响什么。”
轻幽幽一叹,东方青玄妖娆的眉眼间,若是添了一抹落寞。
沉吟片刻,他才坐下,喝了一口茶水,试探般浅问,“今日探子来报,有关于晋王的事情,你可想知?”
听到“晋王”,夏初七脊背不由一僵。
顿了顿,她笑开,“你可愿说?”
东方青玄笑了,“你啊,还是这般性子。”叹一声,他突然沉了脸,“我想我高估他了。”
“嗯?此言何解?”夏初七浑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
东方青玄极为风情的撩了她一眼,深深看住,目光微凝,“我以为他只是苦肉计而已,没有想到,他是真的颓废了。大抵是久不见你,如今晋军四面楚歌,他却整日在营中醉酒,这般下去,主帅无力,军心不稳,晋军必败无疑。”
夏初七心里一沉,许久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好一会儿,才听她笑。
“你似为很关心他?”
东方青玄也笑,“那是,他若死在我前面,我岂不寂寞?”
他声音未落,并听得外面传来一阵脚步。推门而入的是如风,他面色沉沉,走近东方青玄时,语气全是担忧,“三公子,有消息了。南军又有二十万援军抵达灵璧,开拔齐眉山一带。耿三友放言,要重现当日楚汉的垓下之战,合围晋军,一举歼灭。”默了一下,他若有似无地瞄了一眼夏初七,低低道,“晋营有消息传出,说晋王殿下三日未出营房,除了酒水,粒米未进。”
他并没有避着夏初七,所以她一字一句都看清了。
“如风大哥,消息可靠?”
她的声音已有颤意,如风严肃脸,点头,“我也没想到,晋王会如斯执意…”
“呵,他果真要逼我么?”夏初七声音很轻,很低,也很沉。
可每一个字都落入了东方青玄的耳朵里,他看着她,凤眸微眯。
“小七,回去吧。他在等你。”
夏初七激灵一下,下意识抚着自己的肚皮。“回去不了,也不想回去。”
其实不仅仅赵樽一直相信道常的话,便是夏初七自己也在潜移默化中慢慢信了。有些东西,很玄,但又不得不信。尤其是怀上肚子里这胎时,随着孕期的增加,她分明觉得身子更重,比怀着宝音的时候更为辛苦,情绪也大不一样,每晚都是噩梦,一个接着一个,就好像冥冥中有人在招引。有一种东西,叫做第六感,它不科学,却可以主导人的信念。她相信了,道常是对的,都是对的。
念及此,她放在裙子上的手指,慢慢缩紧,抬头看向东方青玄。
“你先前说请求我一件事,我不能答应你,因为我不是赵樽,不能替他做主。但是,我现在也有一件事要求你,你会不会同意?会不会以此逼我交换?”
东方青玄目光微微一闪,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
“不会。”
她一愣,看着他不吭声。
东方青玄笑了,“这个答案你也不满意?”
夏初七摇头,舔了舔干涩的唇角,冲他笑,“你都不问我要让你做什么?”
氤氲的火光中,她一双黑眸晶莹剔透,若有水光浮动,尖俏精致的小脸上,柔和温柔,有着特有的母性光彩,脸儿比没怀身子时丰腴了许多,却还是那么好看。东方青玄的心脏,一点一点颤动,几乎不能控制。
“因为我已经知道你要我做什么了。”他凑近她,目光沉沉,声音妩媚,“还有啊,你这个人狡猾得很,其实你很清楚你就算不同意,我也不会拿你怎么样,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会帮你的,对不对?”
垂了垂眸子,看夏初七不答,他温柔一笑,“夏楚,你并非任性之人,会离赵樽而去,一定另有隐情。不过,你既然不告诉我,我也就不问了,只是想劝你,你这般折磨自己,也是折磨他,尤其大战当前,你是想他死么?”
夏初七嘴巴微动,竟无言以对。
一颗心,已揪得生痛。
正是不想他死,她才不得不这样啊。
东方青玄看着她的脸,喟叹一声,探出手来,像是想要抚摸一下她的脸,但最终,那只抬起的手,还是轻轻落在了她的肩膀上,朋友似的拍了拍。
“你疑惑我为什么要关心他是吗?不瞒你说,我这一生,杀伐决断,从不犹豫,坏事做尽,并无愧疚。但对天禄……或者说,对你和天禄两个人,我是不一样。因为不管别人怎么想我,拿我当魔头也好,拿我当妖孽也好,恨不得我早死也好,你们始终拿我当人,会帮助我,提醒我。这一点,对我很重要。”
夏初七看着她,不知如何作答。
他似乎也不需要她回答,一个人嘲弄般笑着,又道,“世人都说我有非凡的智慧,过人的美貌,利索的身手,笑靥满面,却如修罗,下手从不留命……但我也会有忐忑、恐惧、不安、无助……有很多时候,我都不知哪条路是对的,哪一条才能走得更稳。”
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与牵引,他目光越来越沉。
“当然,如今我不必再选择了。只有一条死路!”
坐在她的身边,他像是在向她说,又像在回忆,在自言自语。
“我不想杀人,可我总是不得不杀人。如果我不杀人,人便会杀我。我的一生,好像都处于噩梦之中。无论我怎样努力,都忘不掉被人踩在脚底的羞辱,与狗争食的颠沛流离,还有无休无止的黑暗。小七,这么多年来,我从无一日或忘那些过往。我一直觉得,我是属于黑暗的人,所以我喜着红衣,那样可以为我带来一丝光明。但即便如此,我仍然忘不了仇恨,恨不得让所有人都为我陪葬!”
略一停顿,他妖冶的眸停在她的脸上,“包括你。”
夏初七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冷冷与他对视。
片刻,他先笑了。几乎无意识的,他捋了下她腮边的发,“也不知什么时候起,我没有那么恨了,也很少做噩梦了,尤其是与宝音在兀良汗那两年,常常也可以像别人那样,安安稳稳地睡到天明。那时的梦里,常常出现的是你的脸,虽然你总是凶巴巴,不给我好脸色……但我是喜欢的,喜欢你……这样的朋友。”
夏初七看着他,僵硬了很久的身子,慢慢松缓。
“有你这个朋友,我也很高兴。”
“好。”东方青玄徐徐笑开,狭长的眸子闪着魅惑的光芒,“那我们便做一辈子的朋友。”
夏初七抿着嘴巴,憋了一肚子的话,可最终也只有一句感慨。
“与一个妖孽做朋友,我这命也够苦的。”
“是,挺苦的。”东方青玄跟着笑,一字一句道,“尤其还是比你长得美的妖孽。”
夏初七侧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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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眉山,晋军营地。
夜半时分,是守卫最为严实之时。
连续几日与南军的短兵相接,各有伤亡,但由于营中关于“垓下之战”将在大晏重演的谣言,不免让军心惶惶,难以安定。将士们面上虽不说,可齐眉山即将被晋军合围,晋王却因晋王妃的出走,整日消沉颓废的消息,仍让他们少了一些斗志。
自古“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打仗靠士气,士气靠将领。
赵樽的不败神话,向来都是晋军将士勇于冲锋陷阵的牢靠基石,他若没了战斗力,底下的人哪里来的胆儿去打仗?
凉爽的夜风中,陈景与元祐披甲佩刀,却一身的热汗。他们在各个大营走了一圈,与将士们说说笑笑,一来稳定军心,二来也顺便让他们知道晋王对灵璧之战,有十足的把握,早已成竹在胸。尤其晋军如今占领了齐眉山的防御要塞,易守难攻,要收拾耿三友那个龟孙子,便是晋王不出手,就他俩也够够的了。
看两位将军英姿焕发,将士们信心大增。
可元祐与陈景的肚子里,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洒脱是假的,忧心如焚才是真的。
从营里回来,他们去了赵樽的中军大帐。
帐里头黑漆漆的,没有点灯,一丝光线都没有。若不是他们目力好,很难发现坐在案几后面一动不动的那个人。元祐咳嗽一声,扇了扇满帐子的酒气,皱眉走过去。
“天禄,你怎么不点灯?”
说罢他又扭头,低吼,“郑二宝!你死哪去了?”
郑二宝“嗳”了一声,苦巴巴跑进来,瞥着赵樽,嗓子发虚。
“奴才,奴才……唉,是主子说,主子说不要的。”
“嗤”一声,元祐挥手,“滚蛋吧。”
几个人在门口喧哗,赵樽却毫无反应。
他不动声色地坐在案几后的椅子上,仿佛与黑暗融为了一体。
元祐摇头叉腰长吁短叹,陈景却是行动主义者,在他嗔怪的时候,已经把屋子里的油灯点亮了。可不亮不知道,一亮吓一跳。只见赵樽枯坐在椅子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面色苍白,英挺俊拔的面容憔悴不堪,冷硬英气的五官也被忧郁折磨得冷鸷阴沉,就像杵了一尊活阎王在那儿。他整个人没有生气,没有杀气,只有酒气。
陈景上前,躬身行礼。
“爷,夜深了,您早些歇着吧。”
“出去!”感受到光源,赵樽不悦地眯了眯眼,声音沙哑,低沉,略有怒意。像是沉醉在一种不太清醒的酒醉状态中,他并没有看元祐和陈景,拿起手边的酒坛便往嘴里灌。而此时,他身侧的案几上,也不是往日成堆的公文,而是一坛又一坛的烈酒。他的眸中,也不是运筹帷幄,杀伐果断的肃色,而是离愁与疼痛生生薰出来的哀伤。
“娘的,你到底喝了多少啊,可熏死小爷了。”
元祐与他关系不同,在这营中,说话也是最不客气的。他死劲扇着空气里的酒味,一把过去揪过赵樽的胳膊,从他手上抢过酒坛,“嘭”一声摔在地上,然后用力扼住他的肩膀,低头与他对视,“我就奇怪了,天禄,你怎么还没有干脆醉死了事?”
赵樽眯了眯眼,冷冷扫他一眼,想要说话,却忍不住咳嗽起来。
咳了好一阵,陈景心疼得过去为他拍着后背,元祐却瞪了一眼,放开他的肩膀。
“作吧,作死就好了。”
赵樽喉咙沙哑,咳得猛烈,好一阵才停下来。
再出口的声音,像从喉间挤出来的,低沉,压抑。
“没有阿七消息吗?”
除了上阵杀敌,只要有人靠近他,他便拿这句话问人。
即便是陈景与元祐早已习惯了他的调调,还是不免唏嘘。
赵樽这一生,决胜千里,算无遗策,从未失过手。但是这一次,他在灵璧使出的苦肉计,却没有奏效,晋王妃愣是无影无踪,半点消息都无。这样的结果,似是击垮了赵樽的信心,他的斗志也一日比一日涣散。从来没有吃过败仗的他,这一仗,分明输了——不是输在耿三友手里,而是他的女人。
看着他半醉半醒却满带期望的眼,他们知道自己的回答,终究要令他失望,所以索性不答。陈景默默地撤掉了他的酒坛,为他倒了一盅热水,又让郑二宝把熬好的汤药端了进来,塞到他的手上。
“爷,吃了药,早些歇吧。”
“不喝。”赵樽嫌弃的摆手,“阿七的药,是不苦的。”
有不苦的药?不苦的是心吧。
陈景暗叹一声,“爷,你这是何苦?”
他在问,赵樽却分明没有听他,他揉着额头,厉色的目光,似影似幻,又像是刚从梦里醒来一般,神情有些游离,被酒精烧过的大脑,也有短暂的失态。
“我梦见阿七了。她在怪我。”
元祐拍着自己的脑门儿,无力地坐下来,一动也不动,懒得再与他说半句。
陈景脾气好得多,他探了探汤药的温度,像哄孩子似的,又把药碗塞到他的手里,轻松地道,“王妃哪里会怪爷?我们都知道的,王妃对爷最好。往常这个季节,爷要是不在府里,王妃便会早早开好方子,差人熬好防暑的中药,给大家伙都喝。但给爷留的药,都是她亲自去熬的……还有,王妃是一个不让须眉的女子,以前是不下厨的,也最烦做那些琐事,但她每日都下厨,明着说是为了小郡主,可每次的菜式,都有爷喜欢吃的那一口……还有闲暇时,王妃给小郡主讲的故事,故事里呀,会有怪兽,有魔王,但每次的结局,那些东西都是被爷打死的。小郡主说爷是大英雄,王妃便很开心。在她的心里,爷也是大英雄……”
陈景说得很慢,似乎带了一丝笑意。
可赵樽接过汤碗的手,却在微微的颤抖。
他没有喝,黑眸冷冷瞅着陈景,“你竟是比我……知晓得多。”
陈景一愣,带笑的脸收敛住,沉下眉来。
“爷是做大事的人,事情太多,太繁杂。属下那时在北平,整日是闲着的。还有一些事,是属下从晴岚那里听的……这怪不得爷。”
这个解释很合理,却无法说服赵樽。
他不知道,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错失了阿七的世界?这些陈景都知道的事,他却不太清楚。她整日里在忙些什么,他也知之甚少。连陈景都知道阿七给女儿讲了些什么故事,做了些什么菜,给他准备过什么东西,他仍然知之不详。
是,他有他的事,他确实也整日里都在忙,忙得脚不沾地,除了床笫之欢,他似乎已经有许久没有好好与她交流过了。他的大事是什么,是外面那一排排的战车,一面面的旌旗,一门门的火炮,一列列的队伍和外面一片片的江山?
可这些原本都不是他要的啊?
他只想每日醒过来,看见阿七在身边,对他露出灿烂的笑脸,她会缠住他的脖子,给他一个甜甜的香吻,会在他头痛的时候,为他扎针按摩,会在他难过的时候,讲笑话逗他开心,会为他端来洗脚水,为他泡脚药浴,会告诉他属于她的那个世界的传奇……
几乎不可自抑的,他双手狠狠颤抖。
汤碗里的药,洒了,他连汤碗也握不住了。
把碗放在案几上,他双手捂着脸,暗叹。
“下去吧,继续找。”
找?上哪里找?王妃若是要来,早就来了。陈景心里感慨,却不忍心打击他,只劝慰道,“爷,灵璧一战极为凶险,但我们仍有胜算。如今离京师只一步之遥,何不夜渡淮水,趁着他们组织兵力合围,一举大破京师……”
“不。”赵樽没有抬头,声音似有哽咽,“我要在这里等她,她会来。”
“爷!”陈景声音重了一些,“等你走上金銮殿,整个天下都是你的,还怕找不到她吗?”
灯火闪烁着,一晃,一荡,却许久,没有听到赵樽回答。
夜风吹入,帘子发出轻微的扑扑声。
陈景感叹着,正想要转身离去,赵樽却突地笑了。
“你们不懂,不牵着她的手,我如何走得过金川门?”
陈景默然看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元祐侧眸瞥他一会,撑着案几,转身出去了。
“陈景,我们自去吧,留下疯子一人便可。”
风吹来,帘子又合上了,赵樽一个人静静坐在那里。
“阿七,若我真的疯了,便好了!那样,可会少想你一分?”
从寻找她时的满怀希望到一次次失望,再到漫长的等待与更为冷酷的失望,赵樽心里的焦虑感,几乎到达了此生之最。等待是世间最磨人的事情,没有结果的等待,更是一种能让正常人陷入恐慌的状态。
苦肉计失效,他觉得阿七真的不要他了。
不仅不要他,她似乎连女儿都不要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凭空消失,对他而言,除了慌乱,还有深深的惧怕。
她是悖世之人,本就不存于这个世间,如今恼了他,她会不会一气之下回了她那个世界,再也不回来了?如果真是如此,他又该怎样去寻找她?他怕。也是这一段时间,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是会怕的。
这些日子,他拿着阿七留下的东西,总是一遍遍地看,一遍遍地抚摸,就想确定她的存在。在他的左手腕上,“锁爱”的金属光芒依旧冷肃。冷冷的质感里,它闪着寒光,带着杀气。可制造它的人,在哪里?
在阿七离开以前,他是笃定的,阿七此生都不会离开他。或者说,他相信这个世道的任何一个妇人,都不会轻易离开她们的丈夫。因为丈夫是天,是妇人的根本,是妇人的一切。更何况,他自认为对她是体贴的,温存的,而且只她一妇,别无旁人,比世上大多数的男子都要做得好,与她的关系,更是亲密得像是一个人似的。
然而,这样的他,她还是走了。
说到底,他的阿七,到底不是普通的妇人。
她要的东西,也从来都与别人不一样。
“阿七,你真的对我失望了吗?”
看着锁爱,他喟叹着,脑子里浮出夏初七狡黠的笑脸。
几乎情不自禁的,他也是一笑。
“我想你了。很想。”
那多情又动人的笑脸还在他浅醉的眸子里,一颦一笑,都像是真的。他轻轻抿唇,笑容未灭,抬高了手臂要去抓住她,想要紧紧地拥抱她。可终究他还是喝多了,那个影子只存在于他的幻觉,他的阿七根本没有回来过,帐里空荡荡的,除了他自己和一盏孤灯,什么都没有。
人世间,谁不孤独?
“阿七,我是真的想你了。”
风翻动着案几上的公文,页面卷起的细微响,惊动了他。
他侧眸,外面突然传来丙一的声音。
“殿下,三公子来了!”
东方青玄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灵璧,赵樽很意外。但失去了夏初七的他,任何一种微小的希望都会被他无限放大。几乎是迫不及待的,他不像往常般在营中等待,而是出门迎了上去。
可惜夜色下的面孔,与东方青玄有几分相似,却不是他。
“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很冷,很失望,甚至带了一丝恼意。
阿木尔情不自禁的哆嗦下,拢了拢衣裳,强自镇定着看见他憔悴的面孔时涌上的万般情绪,也强迫自己不去想数年的分离后再见他容貌的激动,淡淡地一笑,“你想见她吗?她与我哥哥在一起。他们两个在一起,很好,连孩子都有了。”
“拙劣之计。”赵樽冷笑,“这么多年,还是没什么长进啊。”
阿木尔一侧唇角弯起,“不信?我可以带你去看。”
赵樽看着她,目光冷冽如冰,“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她有恩必偿,有仇必报,就算真的与东方青玄在一起……呵,难道不是因为你哥哥快死了吗?”
天生长了毒舌的赵樽,一本正经说话,也能够把人呛死。
阿木尔的脸色果然难看起来,美眸瞄着他,她心潮起伏,终究还是笑了。
“那又如何?为了找到她,你不一样会跟我去吗?”
------题外话------
写完这章特别累,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整个人都乏了,这酸爽……
(粗粗掐指一算,真的没几章了……来,宝贝妞们,抱头痛哭一下。)
第336章见别!
春旱不算旱,夏旱才真旱。入了伏的天,许久没有下雨,连菩萨庙里都充斥着大量的浮尘,天空热辣辣的,衣裳穿在身上湿得像淋了一场雨。
泗水县。
破败的寺庙里,屋檐和门方上,处处都是刮痕与破损,这个寺庙空了许久,但今儿菩萨的供桌前,果子小吃和燃着的香烛,却比平常过年时还要多。
夏初七跪在破旧的蒲团上,双手合十,静默不语。她穿了一身简单素净的衣裳,除了左手腕上的锁爱,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饰品,看上去像一朵干净无诟的清凉小花,隆起的肚子和孕气,为她添了几分柔和。
“你在祷告什么?”
她的背后,东方青玄静静站着,似笑非笑。
“我记得你不信神佛,如今倒是虔诚了?”
他说着,可夏初七并未回答。
倒不是因为她入了空灵的四大皆空状态,而是根本就没有听见。是的,她在祷告,也很虔诚。这次跪在菩萨面前,是她两世以来,最虔诚的一次。也是这个时候她才发现,有信仰之人,比起没信仰来,其实更容易平和心境。人信的也许不是神,而是为了得到一种平静的解脱。
安静。很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庙中的光线越来越暗。
夕阳收了红霞,天空已经暗下来了。
她似是腿脚也跪软了,慢慢撑着腰身起来,却一个踉跄。
杨雪舞在后面等她许久,见状赶紧搀着她。
“楚七,仔细些,摔倒就不好了。”
夏初七看她,浅浅一笑,经过与菩萨的一番“交流”,她情绪似是平静了许多,舒缓的声音如同寺庙里千年不变的木鱼,有点沉闷,却从容不迫,“小舞,都准备好了吗?”
杨雪舞点点头,又脸蛋红红地看了看东方青玄。
“都妥当了,得亏了三公子帮忙。”
夏初七点点头,就着案前早已燃尽的香烛光线,静静地看着东方青玄的脸。也不知为何,今儿的东方青玄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紧绷的五官看上去严肃复杂,充满了不确定。
夏初七扯了扯身上素净宽松的绸服,臃肿的身子慢慢靠近他,目光眯了眯,“怎么了?你有事要对我说?”
她在蒲团上跪了多久,东方青玄就等了多久。在漫长的等待过程中,他先前想要告诉她的话,说不出口,想说的事儿,也都咽了下去。勉强地笑了笑,他道,“能有什么事说?外面几百号人等着你,你却在这里拜菩萨,也不晓得你是哪里不对了,突然就转了性子,相信起这些神神佛佛的东西来,可不是让人吃惊吗?”
“嗯”一声,夏初七点头,“解释得合情合理。可是……我不信。”一眨不眨地看着东方青玄的面色,她轻轻一笑,“不过人都有保留自己秘密的权力,你不想说,我便不问了。”
说罢她侧头,“小舞。”
杨雪舞走过来,“楚七。”
夏初七给了她一个眼神,杨雪舞恍然大悟般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几张写好的方子来,夏初七接过来递到东方青玄的手上,声音很轻,“这次你帮了我的大忙,我也没什么谢你的,这是我重新开的方子,你记得按时抓药吃,后面有什么不对,我也会随时调整。”
东方青玄接过,眉目间,似有惭色。
“阿木尔她其实很可怜,很小就没有了父亲和母亲,养父养母待她虽好,到底不是亲生。她的性子,其实有些像我,倔强,任性,若是认准了的事,便很难回头,阿楚,我……”
看他莫名提起阿木尔,夏初七微微奇怪。
“你做了什么?”
东方青玄抿唇,夏初七又笑了。
“不对,是她做了什么?”
默默看着她的脸,东方青玄喉结微微一滑,语气似是有些为难,却还是在试图为阿木尔的行为解释,“当年张皇后把她与天禄活生生分开,她不得不嫁入东宫,你可知那种痛苦?为了避免与益德太子圆房,她甚至……”
夏初七有点奇怪他今日的絮叨,但提到阿木尔,她情绪并不怎么好,“东方青玄,我不想听这些陈年旧事,你要说什么直接说便是。阿木尔为了避免圆房,害得益德太子得了梅毒,还有赵樽那数任赐婚的王妃,可怜还没过门就死了……这些难道不是你们的功劳?莫说了,我不想听。”
“我……”他想说的话,到底咽了下去。
“好了。”夏初七看着他的眼,“先做正事,可好?”
东方青玄妖治的眉目微闪,似是平复了一下,方才对她笑了笑,“好。走吧。”
“这才对嘛,不要把你东方大都督的风情给弄没了,要知道,那个时候的你,可比现在迷人。”她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性子,抱着小腹跨过门槛,嘴角微弯,眸底皎月,像是心情不错。
“东方青玄,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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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青玄说得不错,快面确实已经等了数百人,清一色的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个个精神抖擞,看到她出来,纷纷侧目而视。
得了她的吩咐之后,杨雪舞动作很快,而锦宫经了这些年的发展,组织网络也不可同日而语,严密和迅捷了许多。即便这边不是锦宫的大本营,但帮众也不少。加上有银子好办事,就在夏初七跪在破庙里头拜菩萨的时候,人已经集齐在这里了。
“各位兄弟!”夏初七挺着个大肚子,扫着这群人,极有江湖气概地抱拳一揖,然后严肃着脸,定定望向众人道,“今天晚上的行动,我虽然想好了万全之策,但与朝廷争食,与官兵交道,难免会有意外,或者伤亡。人贵惜命,我不会强迫大家随我一同冒险。临走之前,兄弟们先想好,要去要留,随你们便,要走的,我绝无二话。留下来的,今后喝酒吃肉,少不得大家。”
这些都是江湖草寇,但也是血性汉子,几千年传统教育下来的男子,除了忠孝,最讲究“义”字。她虽然是个女子,但常年在军中,随赵樽日久,那份从容自信与淡然,也极有巾帼英姿。
众人听罢,纷纷高喊应合。
“想好了,早就想好了。”
“打从入锦宫那一日,老子便没有怕过死。”
“是的,娘子发话吧,到底要我们做甚?”
看着他们的回答,夏初七微微蹙眉,瞥向杨雪舞。
“你告诉过他们我是谁?”
杨雪舞摇头,声音极小,“只说是大当家的姐妹。”
夏初七点点头,知道杨雪舞找来的兄弟都是信得过的,眼看也没人露出要离开的意思,她也不再矫情啰嗦,招手让众人过来,就在破庙前的大院围坐一团,然后把今晚的计划给大家伙儿交代清楚了,坐等天黑,外头又有人骑马而来,是东方青玄的侍卫拉古拉,他招呼人过去,从马鞍上搬出好几个大麻袋。
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军服,而且是南军的军服。
锦宫的汉子们,眼睛一瞪,哈哈大笑起来。
“兄弟们,今儿也做一回军爷,耀武扬威一把。不知道走到街上,有没有小娘看上咱,弄几个回去暖被窝。”
“哈哈,德行,没见过小娘怎的……”
“大爷就是馋了,馋娘们儿了,如何?”
“哈哈哈,三黑子,看老子穿这身儿,威不威风?”
“威风你个卵!”
一群大老爷们七嘴八舌的说着,一人领了一套南军军服,也没有入那破庙,就在院子里的空地上,就着火把的光线,脱了外套换了上去。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别看这些人平素流里流气,看上去不怎么正经,但身着甲胄,提上大刀,在夏初七简明扼要的稍稍讲解了坐立行走的姿势之后,再骑上大马,那样子已经与朝廷的官兵无异。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迎着夜风,往汴河码头而去。
为了今晚上的行动,他们做的工作不少。
在这些事情里,东方青玄对她的帮忙不小。
她及不上东方青玄的地方,便是消息的来源。
早年间的锦衣卫谍报网络的习惯,被东方青玄很好的保留了下来,所以在晋军与南军的战争中,很多外界都不知道的事情,他都能很早得到消息。而且,他的消息来源比夏初七通过锦宫来得准确。
从东方青玄那里,她知道今夜有五艘粮运的官船从京师过来,经过泗县,进入灵璧。为了阻止粮运物资到达南军手上,她利用假冒的堪合文书,让南军接粮的队伍在灵璧县的码头等着,然后又以“灵璧县晋逆横行,粮运不安”为由,指使辎重营把官船等在泗县。如今一来,便与南军拉开了几十里地的距离。然后,她带上锦宫的“假南军”堂而皇之地去了泗县码头接粮。
做这种事情,与骗吃骗喝不同,不仅要胆大,心细,还需要对南军辎重工作有相当的了解,方才知晓他们的接洽方式。而这些,夏初七都很擅长。不过,即便南军能想到晋军会抢粮,也不会想到,会有江湖骗子敢骗到朝廷的头上——毕竟泗县如今还在南军的管辖内,晋军的手指还没有伸到这里来。
泗县码头上,这个点儿并不繁忙。
在官船抵达之前,夏初七的“南军”接粮将士,给泗县的县太老爷发了公函,派兵戒严了码头,这会子,码字两侧站着威风凛凛的军队,过往的老百姓偶尔瞧上一眼,便是把脑袋摘下来,也没有人会想到这里的南军全是假的。
夏初七挺着大肚子,自然不能冒充官差。
她坐在离码头约摸十来丈远的马车上。这个地方地势较高,是个小平台,直通官道,平常拉粮运货的马车,都会屯在这儿。
她的身边,坐着东方青玄。
两个人,从坐在这里开始,便没有说话,他默默凝神,像是沉入了半睡,夏初七侧撩开帘子,居高临下地俯瞰着码头上的灯火,等着米入锅。
连日天晴,月光皎洁,天上繁星点点。
地上的渔火,在河风中忽闪勿闪,四周的“南军”安静得如老僧入定。这一切看上去是那么的和谐安定。可夏初七却知道,暴风雨很快就要来了。很快,这一切都将被打破。
星星点灯,渔火寂寂,半夜时分,汴河上终于有了动静儿。运粮的几艘官船吨位很大,夤夜疾行,划水声很响。官船没有停留,直往码头驶来。近了岸了,船头上灯火大亮,打了旗语,风帆呼啦啦的吹着,辎重将士在甲船上走来走去,似乎在吆喝着什么……到底做贼心虚,岸上假冒南军的锦宫兄弟心里都略略有些紧张。
所幸夏初七早已安排妥当,不需要他们面对。
当初赵樽北伐时,她便在辎重营里呆了两个多月,对他们的粮运交接、武器交接、军队纪律、行事步骤等等都了若指掌。不过与南军交接的工作,普通的锦宫兄弟做不好。所以是如风亲自去干这件事的。他身着南军将领军服,样子不威而福,径直走到码头上,半点都没有引起南军的怀疑。等着官船下了帆,在火炬的燃烧声里,他主动上去与辎重营的运粮指挥官核对了堪合,并在文书上签上了字儿。接着便吩咐将士们卸货。
这一切,干得有条不紊。
若非心知肚明,估计连他们自己都要相信自己是南军了。
“快点快点!”
“往哪儿搬呢,这边,先放在码头。”
码头上在紧张的忙碌,夏初七目光渐渐迷离,呼吸也越来越紧,像是在等待什么似的,心脏一阵怦怦乱跳。这确实是一次大买卖,五艘船的粮食,得值多少钱?给了赵樽也能暂时缓解晋军危机了。
这时,外面的人脚步杂乱起来。
一个个胡乱的奔跑着,嘴里,似是在吼着什么。
夏初七敛着眉目,从帘子望了出去。
不过片刻工夫,码头上的形势就变了,燃烧的火炬数量也增加了许多。运粮的南军四处乱马着,嘴里在疯狂的嘶吼着什么。在她无声的世界里,这是一个昏暗而糟乱的画面,因为画面里,出现了大量策马而来的晋军,他们躲开南军的眼线,从灵璧到达泗县,远距离行军,却精神奕奕。
看着乱入的一群人,夏初七眉头微微蹙了蹙,没有慌乱,也没有动弹,脑袋像慢镜头般,一点一点侧开,寻找着画面里的主角。
“杀啊!”
晋军萎靡许久,精神震奋。
“大家注意,不要错杀——”
这是一群虎狼之师,他们大声嘶吼着,摇旗呐喊,杀将上去,而这个时候,南军辎重的将士正与如风侃侃而谈这一路的辛苦,收着他的“辛苦钱”,半点都没有回过神来。
如同一副夜晚灯火下的清明上河图,只不过是战斗版的。码头上厮杀不止,糟乱不停。夏初七微眯着眼,视线终于捕捉到了赵樽的身影。他骑马过来,面色冷魅,左手紧紧攥着缰绳,五官看不清楚,但那桀骜冷漠的姿态,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的杀戮方才走到码头来的。他往她的方向来了,越来越近。脸上似乎还有鲜血的痕迹,身上的甲胄也好几处破损,样子不若平常光鲜,隐隐还有一点狼狈。可他目光一如往常,烁烁有力,伫立在千军万马中间,如松鹤立在鸡群,威风八面,王者之尊。
他的身后,紧紧跟着阿木尔。
她也骑在马上,长发绾成个少女髻,一袭烟霞色的裙裾迤逦在枣红色的马匹上,身上丝绦随风飘动,在夜色下显得格外俏丽多姿。
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男的俊,女的美,这两个蛮般配。
夏初七感慨着,眸色明灭,似是在笑,却又未笑。
很明显从灵璧到达泗县,赵樽是做好了准备的。与他同来的大多是红刺的精兵,人虽然不比辎重营的人多,但军事素质却完全不一样,加之锦宫的“南军”原本就是假冒,看见晋军来了,杨雪舞一挥手,便蜂拥而散,直接把南军辎重营的人马暴露在了晋军面前。红刺的人大多与夏初七很熟,这番来此,听说是接王妃,个个都是雀跃的,所以杀起人来,也是毫不手软,还眉飞色舞,士气高昂。如此一来,晋军胜得毫无悬念。辎重营的兵士原本就不上战场,被赵樽的样子一吓,胆子小的索性跳河逃生,胆子大点的冲上来没了命,剩下的只能跪地求饶,丢盔弃甲地投了降。
前后不过一刻钟,基本就该收拾战场了。
赵樽从头到尾也没有参与晋军与南军的厮杀。
从到达码头开始,他便四顾张望,寻找夏初七的影子。
在他的心里,依她的习惯,定会是“南军”的小兵,身着甲胄在人群里浑水摸鱼。可把那些假冒的南军都看了个遍,他也没有发现她的身影,不由焦躁了。
“人呢?她在哪儿?”
阿木尔手心握紧缰绳,静静走上去,站在他的身侧。
“我只知道她会在这里……”
赵樽没有说话,看着混乱一片的码头,茫然四顾着,不停调转马头,疯了般大吼,“阿七!阿七你在哪儿?你出来!”
东方阿木尔看着他慌乱的面色,抿紧唇,面有凄意。
“阿七!我知道你在……阿七。”赵樽大喊着,突地目光一凝,他看见了身穿南军将校甲胄的杨雪舞。他是见过她的,李邈身边的人,多次随着李邈来晋王府。
如同久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突然见到了火光,赵樽马不停蹄的疾驰过去,厉声喊住她,“小舞!阿七呢?阿七在哪?”
杨雪舞确实见过赵樽无数次,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凶神恶煞的赵樽,他也从来都没有认真的打量过她一眼。可以说,认识数年来,这是第一次,赵樽拿这么专注、这么期待、这么富含感情的眼神看她。愣了愣,杨雪舞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么男人的男人,楚七为什么不要啊?
她的心思飘得有些远,有些不靠谱,于是报应来了。
只听得“唰”一声,赵樽的长剑,已经指向了她的脖子。
“说,她在哪?”
长得这么好看,要是不这么凶就好了。还是东方青玄好接近一点,那么温柔,那么妩媚,那么随和……乱七八糟的想着,杨雪舞收回花痴的表情,咽了咽唾沫,低头小心抹开抵住脖子的剑,指了指停靠在高处那一辆黑漆的马车。
“要杀要剐,找楚七去啊。她在哪儿!”
赵樽冷眸睨着她,心里一喜。
杨雪舞与阿七的交情他知,若不是阿七愿意的,便是杀了她,也未必会告之她的所在。一颗恐惧了许久的心脏,突地一松,像是瞬间被人灌注了力气,他提剑策马,大步往高处的马车而去。
“阿七!”
他速度很快,不过瞬间,已到三丈之内。
“不要过来!”夏初七厉声喊着,从帘子探出头,静静地看着他又惊又喜复杂莫辨的俊脸,轻轻一笑,“果然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晋王殿下,我辛辛苦苦搞这批粮草,累了几天几夜没合眼,你这这一来,二话不说,便收入囊中了,会不会不太厚道?……算了,谁让咱们也有些交情呢?你若是需要,我让给你便是。记得回头算银子给我。”
数月未见,赵樽满怀欣喜。
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
他愣住,“阿七,你知道我不是为粮草来的。”
夏初七笑着看他,“那是为什么?”
当着无数人的面,赵樽顿了一下,方才道,“为你。”
像这样当众示好的话,换往常赵樽是不会轻易出口的。大男子主义在他的身上有着最原始最深刻的烙印,这一点夏初七比谁都清楚。眸色微微一凝,她与他对视片刻,终是一叹。
“我不想见你。或者说,从我离开晋军营地的时候,便已经做好了决定。你是了解我的,我下定了决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晋王殿下,好聚好散方是男儿本色,你带着粮食走吧,从此江湖……不见。”
“为什么?”赵樽冷眸微眯,凝视着她,再往前走。
“赵樽,你再过来,别怪我不客气了。”夏初七看着他憔悴的脸,还有脸上不知多少天没有认真刮过的胡子,狠狠蹙着眉头,心里剜心般的疼痛,好不容易才压住烦乱,一字一句认真的说,“你有没有照过镜子看看自己?我看不惯你现在的样子,你不明白吗?”
赵樽是了解夏初七的,至少比别人了解。
他老老实实的勒马停了下来,就站在她一丈开外,把数月寻找的忧心忡忡与焦头烂额的崩溃,都压在了心底,只近贪婪地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轻松地一笑。
“阿七,你对我有气,我都知晓。我们回家再说,好吗?要打要罚,我都由着你,你千万不要与我置气,伤了自家身子,好不好?”
夏初七盯着他火把下的俊颜,身子下意识往下缩了缩,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走样的身子,一种仿佛骨子里的不安生,慢慢爬上心来,她害怕他知道,又要逼迫她拿掉孩子,可她不愿意那样,孩子是她的命根子,是她存活在这个世界的见证。看着他又上前一步,她心底的不确定感觉越发放大,声音厉了不少。
“我让你不要过来。”
“阿七!”赵樽顿步,看见了她身侧的人。
“好久不见了,晋王殿下,久违。”东方青玄一只手搭在夏初七肩膀上,动作无比自然,就像果然是老朋友见面招呼一般,他顺了顺夏初七的头发,又望向赵樽,“她说她不想见你,你没有听见吗?”
冷笑一声,赵樽转开头,一句话也没有与他说,只是凝视着朝思暮想的那张脸,心里却像钻入了一条毒蛇。那条毒蛇在他心里,在看见东方青玄缠在她发丝上的指头时,一点一点盘紧,咬得他心脏火辣辣的疼痛,让他恨不得拔剑杀了那人,让那属于自己的女人再回到他的怀抱。
但是他不能。
这是他这些日子领悟的。
一个男人从来不能真正的占有任何女人。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他们都是独立的个体,不管多么英明神武,也无法真正的让一个人臣服于另一个人。即便占有身子,也占不了灵魂,能够让两个人紧紧结合在一起,永远不分离的,只能是爱与责任,包容与怜惜。
“阿七……”强压着自己不去看东方青玄的脸,他的声音,带了一点难受的沙哑,“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肯随我回去?”
与赵樽相处七年,夏初七从来没有听他这样说过软话。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他放下了尊严,放下了脸面,低沉的声音里,几近恳求。她的心脏在一声声呼痛,在疼痛的呻吟,在赵樽面前,她总是这么没有出息,只需三言两语,便可以让她软化下来。与他深情的目光对视着,她几乎就要沉醉在他的温柔里,想要忘记一切地奔回到他的身边,投入他的怀抱,让他摸摸她的肚子,摸摸他们共同的孩子……再与他欢欢喜喜一同回家。
但是她不能,不能。
捋了捋头发,她看着他笑了。
这笑容,仿佛隔了九重天,有些飘忽,遥远。
“赵樽,你非得要理由吗?”
“是。”赵樽低哑的嗓子,如同缺水,“我要理由。”
夏初七笑着,带了嘲弄,“我受够了与你在一起,行不行?”
赵樽眯了眯眸子,定定看住她,“我哪里不好?”
夏初七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阿木尔,剥皮抽筋般的疼意再次入心,搅裹得她压抑、难受,却吐不出来,只能笑,一次比一次更开怀的笑。
“哪里不好?好吧,你非要我说的,在我心里,你哪里都不好。我喜欢吃面条,你喜欢吃米饭,我喜欢吃酸的,你喜欢吃辣的,我喜欢穿得少,你却非把我捂得严,我喜欢到处游玩,你却喜欢闷在家里……太多太多的不合适了。我们两个就没有一个地方合适,你难道没有发现?”
静静看她片刻,赵樽像是用足了力气,又上前一步。
“你说的……我都改,可好?”
“不好。”夏初七轻笑,瞥他一眼,“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没听过?再说了,你的爱好如何,性子如何?我都已经不感兴趣了。而且,我早就告诉过你,我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不喜欢这样的倾轧纷争,太累心了。赵樽,往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好不好?你有的是红颜知己,今后你还会有三宫六院,会有无数的女人围上来捧着你,以你为天,她们不会背你之意,不会逆你之行。像我这样的女人,受不了拘束,脾气还好,不好伺候。你便放我离开吧,大家都能得个解脱。”
“呵”一声,赵樽看着他,目光很亮。
“阿七,你又紧张了。你不舍得我的,对不对?”
她紧张的时候,为了镇定,便会说很多话。
这一点,赵樽是清楚她的。
夏初七微愣,却是一笑,“紧张又如何?不是紧张你,只是紧张如何才能摆脱你。”说罢她微微侧目,瞄了一眼似笑非笑的东方青玄,“青玄,我们走吧。粮草不要也罢。”
东方青玄看着她,目光微动,“不说了。”
“该说的已经说完了。”夏初七淡淡一笑,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又转过头来,冲赵樽嘲弄一笑,“晋王殿下,灵璧离京师也就几步路了,你都打不过去,你还谈什么亘古,谈什么执着?人的性子都是从事情上体现的,你对事如此,对人又如何不是?”
赵樽目光仿佛生了根,定在她的脸上。看着数月不见却变得有些不敢相认的她,脑子里有一种放空的无奈。说不出为什么,此时的她,仿佛刻意在他们之间砌上了一堵厚厚的墙,生生隔断了他们的过往与情感,就好像那些亲密的往事,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
“那我问你,你来灵璧,劫了南军官粮,不是为了我吗?”
像是听了一个极大的笑话,夏初七愣了愣,“噗”的笑出了声儿,然后指了指立在边上的杨雪舞与如风,“晋王殿下,你眼拙吗?难道你没有看出来,你劫的不是南军的军粮,而是我与青玄的。呵,若不是你半路杀出来,我们就赚大钱了。算了算了,反正财来财去,就那么回事。军粮归你便是。往后你做了皇帝,莫要与我们为难就好。”
“阿七!”赵樽看着马车里东方青玄若隐若现的面孔,语气又冷硬了几分,“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何苦说出如此绝情的话?即便你不念我的情,难道就不能念在宝音的份上,给我个机会?”
宝音。两个字重重敲在心上。
看着他努力隐忍的面孔,夏初七迟疑了许久。
夜风袅袅在吹,赵樽看着沉思的她,满怀希望。可最终,她不轻不重的笑着,却给了他一道极为冷漠的嘲讽。
“你错了!为来一日夫妻百日恩?赵樽,我从来都不是你的妻。”
“阿七!”他低吼,心窝抽搐得痛,“在我心里,你是。”
“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了。”夏初七眸子凉凉地上下扫着他,一角唇角微微翘起,像是不屑,又像是嘲弄,“还有你身为晋军主帅,掌着数十万人的生死,这般作践自己是给谁看呢?让所有人都来恨我么?晋王殿下,你大概真的不懂女人的心思。女人的心底,男人就得像个男人。她们崇拜英雄,崇拜有力量的男人,而不是那种只会醉生梦死的懦夫,更不是为了一点小事就消沉颓废的男人。这种男人,向来只会让女人瞧不上。”
赵樽面色沉沉,艰难地开口,“阿七,只要你回来……”
“晋王殿下!”夏初七像是不耐烦了,打断他的话,浅浅一笑,“还有一个忠告。男人,因为权力才会光芒万丈,也因为无上的权力才会受女人喜欢,才能得到她们的忠诚。你呀,好自为之吧。”
说罢她转头催促,“青玄,我们走吧,我肚子饿了。”
她一刻都不想再多待,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忍不住。那个怀抱太温柔,那个肩膀太诱人,让她无时无刻不想靠过去,免她颠沛流离之苦,免她独自怀孕之累,免她夜深人静噩梦缠绕的酸……
码头上火把闪动,人群越围越近,却无声无息。
在死一般的寂静里,赵樽没有动弹,大鸟却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突然不安地刨着前蹄。夏初七怔了怔,她知道,大鸟是有灵性的动物,每次有危险的时候,它往往比他们提前知道。
这一次偷偷往泗县劫粮,原是秘密行动,但南军也不全都是傻瓜,接粮之人在灵璧码头久候不到,自然会有所警觉,夏初七不想耽搁时间,引来了南军的围剿,不由烦躁了。
“好了,我说完了,你还想听什么?”
“阿七!”赵樽没有理会他,只认真看着夏初七,一字一句极是生硬,“我只想知晓真正的原因。”
说一千,道一万,那些他都不相信。
看着他悲怆的面色,夏初七喉咙口像塞了一团棉花。
不是不爱,也不是不肯爱,而是太爱。
她有千百个理由可以骗他,刺激他放手,但她知道,他是赵十九,睿智腹黑的赵十九,向来都只有他算计人的,哪里能够由着人算计。若没有一个可以说服他的理由,她很难离开。
“赵十九,我想你是懂的,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道,“道常大师的话,你懂,我也懂,那不是骗世哄人的假话,而是真正的大实话。我们不能在一起,这是命。你逃不开,我也逃不开。再说……”眼风扫了一眼阿木尔,她扯出一个极为苦涩的笑容,“我也不愿意为了你,降低自己的标准,踩塌自己的底线。”
怔怔望她,赵樽许久才出声。
“这便是你要说的?”
“是。”她咽下唾沫,不敢看他的眼。
“不过你放心,我不是薄情寡义之人。”夏初七看他如此,心如刀绞,终是软下了声音,“你没有做错,我也没有做错,错在上天没有为我们安排好今生的缘分。赵十九,容我考虑几个月吧。等我考虑清楚了,便会来找你。而你,不要忘了答应我的承诺,拿起你的剑,做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不要让数十万双看着你的眼睛失望。”
“如果,我说不呢?”赵樽双目赤红,灼灼望她。
“那么……”夏初七长长一叹,抚着小腹的手心,已经汗湿,“你现在就会失去我。而且是永远。”
黑漆的马车渐渐远去了,就着火把幽暗的光线,慢慢缩小成了一个黑点。赵樽一袭黑甲,漆如墨色,凌厉的眉眼间,满是伤痛。他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力气去阻止她离开,只是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脑子里“嗡嗡”作响,阿七离开时的话,也萦绕在他的耳边。
“是命。”
“……没有缘分。”
“等我数月,考虑一下……”
“现在就会失去我,而且是永远。”
突地,他嘴角颤抖一下,笑了。笑得弯下了坚毅的身子,一道几近凄厉的声音,在他弯腰的动作里从唇间迸发了出来,像野兽濒临死亡之前的悲鸣,也像撕破黑暗天际的利箭。
“阿七!”
“阿七!你回来。”
他在喊,可她听不见,他知道她听不见。但他必须要让她听见。若是没有她,他就算拥有天下,又有什么意义?他猛地抬头,像是发了狂,翻身上马追了出去。一种失去至爱的绝望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而来,扑打在他的心上。他想要抓紧她,抱住她,如同挽留溺水前的最后一根浮木,这样的执念,也成了他沉入黑暗之前的生机。
“你等着我。”
“我定要拿这江山娉你,拿这九州娶你!”
“我偏要让星辰为我改命,要让时空为我逆转。”
“天欲灭我之情,我便灭天!”
“地要让我们分离,我便踏破这土地!”
“阿七……你回来!回来!”
众人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们视为神邸的男子疯狂的追逐着马车,仰天大叫着,然后从飞奔的骏马上摔落下来,而他凄厉的声音,回荡在码头上,荒凉,空绝,久久不散。
------题外话------
这一章,回头可能会有些少量的词字修正……
第336章情切切,战千里!
马车飞驰而过,泗县的夜间,偶尔几盏灯火,勿明,勿暗。
从码头离开,车内的气氛便一直压抑而低沉。夏初七昏乎乎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在向命运低头,也可以称之为“认命”,但偏生又没有达到完全认命的程度。若不然,她也不会故意激将赵樽奋进,还与他许下数月之约。
到底还是放不下啊!她自嘲。
数月后,她若还能存活于世,便抱着孩儿去找他。
若是她不幸应了谶言,当真逃不开悖世的命运,不存在于这个世间了,就这般与他别离,结局便是最好。那样没有了她,他也不会那么痛苦。
夜风徐徐从车窗拂入,带着夏季特有的闷热,可夏初七身上却冷气弥漫。就在先前强打精神与赵樽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她身上的温度便被抽了去。失去至爱的疼痛,她并不比赵樽少……甚至在这个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孤独世间,她能够感受到的情绪,比他更多。
马车微微晃动,思绪浮浮沉沉间,她并不知道赵樽在背后惊天动地的呐喊,更不知道他从马上摔落的瞬间,在空中划过了的弧度有多么的孤寂,不会知道大鸟扬起前蹄哀伤的悲鸣着,四脚软倒匍匐在地,拿马嘴在拱着它的主子,更看不见赵樽的衣裳在坚硬的青砖上擦破后,汩汩流出的鲜血……
“阿楚……”
东方青玄看着她偏向帘外的脸,轻唤。
看她没动静,他顿了顿,叹息着,伸手把她的肩膀扳了过来。
一个布绸铺的檐下挂着灯笼,灯火刹那划过她的脸。
东方青玄这才发现,她早已泪流满面,却默默无声。
心里一窒,他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慰着递上绢巾。
“你从来不哭的,这是怎了?我记得他‘死’在阴山,你也没哭。”
人在伤的时候,就怕安慰。夏初七强压的情绪在他柔和的安抚下,如同被巨石落在心湖,撑了许久的冷静终于被彻底打破。一颗颗泪水终于大滴大滴从眼角滑下,滚豆子似的,无论如何都止不住……
哀伤、疼痛钻心,她不停抽泣。
“东方青玄,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太残忍了。”
他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没有回答。她没有看见他的表情,自顾自哭着,狂飙眼泪。他看她许久,终是一叹,颤抖着手搂了搂她,然后在昏暗光线中,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我终于知道,老天让我输给赵樽,并非是慢待了我。”
夏初七吸着鼻子,看着他妖冶美好的唇,摇头,不知是表示没看清,还是表示不懂。
“阿楚……”看着她的泪水,东方青玄并不好受,一颗心抽搐着,仿若被人划破,再洒上盐巴搅拌,慢慢风干,如今反复,痛得麻木后,他的情绪倒也淡然了,语气甚至带了笑意,“我不得不承认,他对你,比我对你更好。我也不得不承认,我比他自私。阿楚,我是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残忍,无情,冷漠,心狠手辣,活该孤独到老?”
看他如此努力的自黑,如此动情的表白,可惜,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运气永远差上那么一点,马车在行进中,光线刚好陷入一片灰暗,夏初七吸着鼻子,完全没有看清他的话,不由问了一句。
“你说什么了?”
话过了时间,便失了效。
东方青玄莞尔笑笑,“我说你别哭了,哭着丑。”
哭这个事儿夏初七看明白了。她咧了咧嘴,抹一把脸上的液体,跟着苦笑。
“我没有哭,我只是太高兴了。”
东方青玄一愣,微微笑道,“是,你没有哭,只是下雨了。”
夏初七每次哭过,脑子便会昏沉涨痛,她揉了揉,又把手放在了腹部,轻轻抚摸着,头也跟着低下去,看着隆起的那处,想着她与赵十九的孩儿,脸上不免又添上一抹光彩。
“没错,我为什么要哭呢?不论如何,还没有到最后的时刻,我不会放弃,我的孩子也不会放弃。赵十九他……更不会放弃。”她诡异的笑着侧眸,“东方青玄,在我心底,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儿。”
东方青玄看着她光彩照人的侧颜,那离开了还能幸福的甜笑,心底的情绪不知是酸是苦,一股股从心尖处往外蔓出。他问,“你为什么不让他知道你怀上了孩儿?”
夏初七在经过短暂的哭泣与失魂落魄后,已经收拾好了情绪。
没有赵十九在身边的时候,她很少会让自己失控。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东方青玄笑了笑,正襟危坐,拂了拂衣摆。
“这个事……这是我跟他之间的秘密,不能告诉别人。”
其实她心里想的是,道常那些话,都是天机,不可泄露。一旦泄露出去,万一遭了噩运该怎么办?可她似笑非笑地说出的借口,落入东方青玄的耳朵里,却如同尖利的刀子,活生生割破了他的血管,他甚至可以感觉到浑身的血液在冰冷的乱蹿。
可他也懂得,她与赵樽之间的情感,坚固得水都泼不进的。
因了对赵樽的这份情,她可以怀着六个多月的身子,不远千里从北平辗转赶到灵璧,不顾自家性命去踩点、侦察、谋划,调动锦宫人马,不仅劫去南军的粮草,给了南军打头一击,她还事先央求他差人告诉赵樽,故意把他引到码头来,装着并不知情的样子,把粮草给了他。并且,借用这个机会警醒赵樽,也给了绝望之下的赵樽一个足够支撑的力量。
这天晚上,夏初七睡得很早。
把她安顿好了,东方青玄并没有马上去睡,而是去了灵璧的别院。
夜色下的院中只有一盏灯笼,鬼火似的发出苍白的光芒。侍卫默默的守在院子周围,院子里面静悄悄的,只有东方阿木尔独自一人等在那里,飘飞的长发,舞动的裙裾,曼妙的身姿,像一个孤月下的仙子。
“哥哥,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你好久。”
东方青玄并不意外她会在这里。
可是在院门口站了许久,他都没有动弹,只问,“为什么要那样做?”
阿木尔轻轻侧头,看着他脸上阴冷的沉郁,莞尔一笑,“你是懂我的不是吗?”
原本东方青玄派去通知赵樽的另有其人,是她偷偷穿了东方青玄的衣裳,扮成他的样子,随了那两名侍卫一道去晋军营地的。事先她没有知会过东方青玄,她了解她哥的脾气,这才急着解释。可说完了,他依旧寒着脸,似是不肯原谅,她终于一叹,慢吞吞地走向他。
“我们兄妹是一样的人,我的心事如何,你是知道的。从小,我们失去太多,得到却太少。从阴山逃出来,没有身份,没有亲人,没有银子,受尽冷遇,颠沛流离在异国他乡,连南晏人的话都听不懂,也没有一个认识的人……哥哥,你还记得吗?那时你告诉过我的,总有一天,你会强大到无人能敌,但凡是我想要的东西,你便是去抢,去夺,也要给我。”
拖动着疲乏的步子,她离东方青玄近了。
“在那些个摸黑逃亡的黑夜里,我便是靠着这样的信念才有勇气支撑着跟你逃到京师的。可是哥哥,你变了,从那个夏楚再次回到京师,我发现你就变了,变得不再是你。哥,你告诉我,我那个为了妹妹,不择手段的哥哥到底哪里去了?”
东方青玄默默伫立,没有声音。
兄妹两个静静的互望着,同样的楚楚风姿,在月下美若名画。
好一会儿,还是阿木尔开口,“是,我是扮成你的样子去了晋营,我是试图挑拨他与夏楚的关系,我确实告诉了他那个女人怀上了你的孩子。可你也看见了,他不相信,我说什么他都不信,他只信她。但这又有什么用呢?夏楚那个女人多狠心?对你狠心,对他更狠心。他都摔下马来了,他浑身都是鲜血,她也没有回头看一眼。就这样的女人,值得你们当宝吗?”
讽刺地摇了摇头,她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我不懂,她如何下得了狠心。”
说到此,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呵呵笑了起来。
“这世间之事,真是可笑。我视若珍宝的男人,在她眼里竟如此不堪,哈哈,她凭什么,凭什么?”
“阿木尔。”东方青玄没有责怪,没有解释,只是缓缓走近扼住她的肩膀,让她面对着自己,面上沉沉的犹豫了许久,方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淡淡道,“我不会再容许你任性了。你要么跟着我,要么我便让拉古拉送你去兀良汗。你不要再去打扰他。”
阿木尔先前在码头时,看着赵樽摔倒了,她想去扶他,结果却被他狠狠轰走,那郁气如今还在心里,始终不散,如今又听了东方青玄这番话,更是像打翻了五味瓶,怒火噌噌往上冒,柳眉一竖,仿佛一头受伤的小兽,冲他低吼起来。
“我不。阿木古郎,我已经长大了,我不需要你来管我。”
“不要我管你?”东方青玄冷笑着,上前一步,逼视着她的眼,“我若是不管你,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出现在灵璧?我若是不管你,你以为赵樽会容你活到现在?我若不管你,早在蓟州客栈你派人刺杀夏楚时,便已死无葬身之地。阿木尔,一次又一次,够了。不说他够了,连我都够了。”
“哥哥!你在说什么?”
与他灼人的目光对视着,阿木尔倒退一步,脸色比月光还要苍白。
“不,你在胡说八道,他怎么会杀我?他明知道是我做的,也舍不得杀我的……”
东方青玄不回答,只拿一种类似于同情的哀婉的复杂目光注视着她,一动也不动。阿木尔肩膀微微一抖,心底已是明白他说的话都是真的,不由气苦不已,咬着牙又扑了过来,双手死死攥着东方青玄的胳膊。
“哥哥,我比夏楚好看,比她美的,是不是?是不是?”
东方青玄低头,看着她与自己有几分相像的面孔,许久才笑。
“我不也比赵樽俊?”
阿木尔一愣,却听见他笑说,“那有何用?在他心里,她最美。在她心里,他最俊。”
缓缓抽出被阿木尔攥在手心的袖子,东方青玄长叹一声,转身。
“阿木尔,回头吧,你还年轻。”
阿木尔身子一僵,怔在当场。
看着东方青玄越去越远的背影,她失控般崩溃大哭。
“阿木古郎,哥,你太残忍了!我七岁认识天禄,十岁被赐婚给他,便喜欢上他,我喜欢了他十几岁,为什么要让给夏楚那个贱人?为什么没有人想过要给我机会?我只是喜欢他而已,喜欢他。呵呵呵呵,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就是为了她吗?可是,哥哥,你好偏心,你让我回头,那你呢?你为了她,丢了手,连命都快没了,不也无怨无悔?你告诉我,你能不能做到,不再喜欢她,从此忘了她?”
那个颀长的背影在月下,丰神俊朗,若芝兰玉树,可他越去越远,没有回头。
阿木尔哭着,喊着,慢慢蹲身,捂着脸痛哭。
“我喜欢他,我是他的……即便我回头,即便我重新再活一次,我还是会爱上他,还是会的……”
东方青玄静静站在门板的阴影里,好一会儿才轻轻出声。
“我若是可以重头再来,会对皇家猎场那个一心复仇却又下不得手的东方青玄说,杀了她,一刀杀了她,从此一了百了。既然狠心,何不狠得彻底?若是可以重头再来,我会对清岗县那个想要报复她,想要戏弄赵樽的东方青玄说,既然有恨,何不一刀杀了她,一刀杀了她……”
可是他能重头再来吗?不能。
终究,他还是爱上了她。在他意识到自己爱上她之前,就已经爱上了她。在他试图告诉她自己的心意之前,就已经爱得无力自拔,也爱得无能为力。今晚,她对赵樽说,那是命,是上天没有为他们安排好这一段缘分。她却不知,他有多么希望老天也给他安排一段这样的孽缘。哪怕短暂,到底曾经拥有。
而他,似乎每一步都晚了,就差一步。
一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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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璧之战在万众瞩目中,终究还是打响了。
从马上摔落下来的赵樽,并没有在营中休憩养伤。经了码头之事,他诡异的“神灵附体”了,就像是大醉醒来似的,冷漠似旧,但元气大增,次日晚间便组织起了对灵壁南军的第一次进攻。他亲自率领十五万兵马攻打耿三友的大营,陈景与元祐分别于左右两翼包抄。那时,正在为了粮草被骗劫一事大发雷霆的耿三友,没有想到传闻萎靡不振的赵樽会这么快重整旗鼓,匆忙披甲应战,耿三友准备不充分,加上军心涣散,终究没有能够实现他战前夸下的海口,重演楚汉相争的“垓下之局”,匆匆战败收兵,退出三十里方得以喘息。
一仗败,数仗皆败。
不过五日时间,耿三友率兵三战赵樽,三战皆负。不仅如此,还有近百个南军重要将校被掳,南军损失之惨重,无法估算。不得己,耿三友只能再次领兵退守淮水以南。
从公平的角度来说,不是耿三友不行,而是他遇到了赵樽。
但是朝廷并不会这么看,原本对耿三友领兵的争议就很大,这次败得这么惨烈,他们只会觉得是他无能。即便是赵绵泽再想一心护他,已是不能。迫于无奈之下,赵绵泽当即下旨,勒令耿三友卸甲回京,由征北军右将军平昌侯龙承福挂帅。
匆匆战事一过,灵璧片片良田土地,处处山林坡岭,都是被马蹄踩过的痕迹。空气中死亡与杀戮的血腥味儿,在久不见雨的旱灾大地上,久久不散。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赵樽会在一夜之间,突然恢复了生机和杀气。但他们却发现,他似乎比以前更加狠戾,更加少言寡语,更加冷漠不近人情。
鲜血洗战马,尸骨磨钢刀,赵樽的铁蹄逼近了淮水。
原本耿三友驻扎的淮河防线,是选址极好的。而这里,也几乎成了南军的最后一道屏障。但阵前换将,屡战屡败的南军,已处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境地,便是看见晋军的旗帜也会紧张害怕。这样的一支队伍,让他们如何上阵杀敌?
金銮殿上的赵绵泽,数次暴怒,痛阵南军主将无力。接着,他一连下了数道圣旨,从南方各地调兵遣将,想要与晋军大战于淮河。但自灵璧之战起,晋军在赵樽的带领下,如有神助,军心大振,加上北平全线占领,源源不断的后勤保障,已如无敌之师。建章四年六月底,数十日血与火的酣战后,南军在淮水,溃不成军,一退再退,赵绵泽纵有满腔报负,奈何天不时,地不时,人不和,不得不屈服在赵樽的铁蹄之下。
七月初,赵樽领兵渡过淮水,攻陷高邮、泰州等地。
七月底,晋军经过短暂的休整之后,兵刃嗜血,灰甲雪亮,准备强渡长江。
自此,南晏河山已沦陷大半,南北两军也是“各占半边江山”之势。整个华夏大地,在晋军铁蹄之下,在颤抖,在呻吟。从灵璧到江淮,晋军一路挺进南晏腹地,几乎一马平川。渡江之后,赵樽手上的宝剑,已直指南晏京师。
若干年前,这位赫赫有名的皇十九子晋王赵樽,曾经为了维护这片山河完整,磨刀重甲,横扫八方,血战四野。如今他终于踏着他昔日的战功,沿着昔日的脚印,要杀回他的起点与生养他的地方。
这个时候,晋军人马已近百万。
赵樽也不再是北平起兵时,领着区区数万人的晋逆。
在占领区的百姓口中,他是战神,也是杀人如麻的魔鬼。
赵樽这个名字,响彻天下,从南晏到漠北,四海八荒,无人不恐。
就在晋军试图强渡长江的前一日,正心殿里紧急商榷与权衡后,赵绵泽不得不听从老臣建议,给赵樽送来议和的文书。既然称为“议和”,便是朝廷承认了晋军的地位,在议和文书中,赵绵泽称,“赵只一姓,国是一家。愿与十九皇叔隔长江,分南北,共治大晏。”
天下人哗然,晋军也欢呼。
打仗不是一件好玩的事,那是要死人的,很多人都心动了。
打与不打,议与不议?在晋军中引起了第一次争论。
这或许也是赵绵泽做些决定的真正用意,晋军里,总有一些人是不想打的,不想打的与想打的,就会生出矛盾。任何一个组织的瓦解崩溃,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内乱甚为外乱。若是晋军内部有了派系之争,就算不能推毁他们坚固的堡垒,至少可以为赵绵泽调兵援手争取到时间。
近半个月的纷争,闹得沸沸扬扬。
可谁也没有想到,最后忍无可忍的赵樽,一把撕毁了议和文书。
半身戎马,一路踩着鲜血走到这一日,半壁江山在望,他没法收手。
若是收手,他如何对得住阿七?拿什么来接她回来,娶她过门?
“我的家在江那边,你们的家,也在,亲人在等着你们。杀!”
八月中秋节刚过,晋军大举进攻,从瓜洲强渡过江。此举,晋军是有备有来,可江对岸的情形却截然相反。自洪泰帝得到大位以来,为了巩固赵家江山,为免武夫坐大,他二十几年始终在压抑武将发展,扶持文臣。赵绵泽登基之后,受朝中文臣影响,也继承了他皇爷爷的思想,一直走在“重文轻武”的道路上,谁也没有想到,后果赤裸裸的反嗤了这一出政策。晋军杀来,京师门户大开,朝中却无可用之将,镇江守将在听说赵樽渡江那天,便已经在家里准备行囊投降,晋军过江之后,几乎没有遇到抵抗,便顺利收复了镇江一带。
遭到此番重创,南军终成一盘散沙。
由镇江而上,赵樽率军终于杀入京师。
建章四年九月十五,晋王大军直扑金川门。
第338章起风了!暴风雨要来!
经了三年多的对抗,赵樽终于兵临城下,回到京师。
一路上的风雨与坎珂,无数次的死里逃生,还有那差一点点让晋军内哄崩溃的艰难抉择,若凭史书上简单的几句话,实在完全看不出来其中的险象环生。但亲历过这场战事的人都知道,这世上并无天生的战神,更无永远的常胜将军。每一战,赵樽都没有想象的轻松。每一次胜利,他的脸上也没有欣喜的笑容。
“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战争除了鲜血,便是残酷。
那一日,听说晋军兵抵京师,城中人奔走相告,哀号恸哭。
在朝廷有心的宣传之下,晋王赵樽早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战功彪炳,为国为民的大晏晋王了。他在京师城的老百姓眼中,就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冷血魔鬼,甚至有人传他失了心性,会饮人血,啖人肉。想到这个魔鬼就要入城,就要占领他们整以存活的土地,掠夺他们生存的基石,老百姓是畏惧的,恐慌的。他们早已忘了这些年来朝廷官吏是如何的中饱私囊,鱼肉百姓。也忘记了他们如何舞弊欺民,横行霸道。更忘了当年晋王的步步隐忍与退让,以及他曾为他们的安定做出过怎样气壮山河的举动。他们只知道,造反之人,就是谋逆,为上天所不受。在官府的暗是组织下,城中百姓开始组织集中,讨论怎样抵制晋军,或者干脆以身殉国。
沸沸扬扬的喧嚣中,已没有了平静与理性。
被洗脑的人,是盲目的,也是可悲的。
但也从侧目烘托出,一个盛世王朝的变更,终究不是那么容易和平稳。
除了霸道的血腥占领,似乎真的再无他途。
外间敲锣打鼓,“嗵嗵”直响,夏初七大着肚子坐在城中一处幽静的院子里,面前摆了个小书案,上面放着笔墨砚台,她手指轻摁着的是一个装订好的小本。她低着头,撸着袖,认真地写着什么,时而蹙眉,时而微笑,时而托腮思考,由于耳朵听不见,她完全置身世外,比京师任何一个人都要轻松。
灵璧之战后,她在扬州见到了李邈。
表姐妹二人相见,唏嘘一番世事的无常,她便随了李邈入京。
这个院子,是锦宫的地盘,也是李邈早年置下的私产。
不得不说,血源关系是世人联系最为紧密的一种关系。当一个人没有爱情,没有金钱,一无所有的时候,也只有亲情才会始终如一地留在身边。李邈是她的亲人,助她,护她,都是心甘情愿的。可看她怀着身孕大着肚子还在东奔西跑,李邈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然而,她不是没有规劝过,可夏初七一意孤行,非得冒着烽烟回到京师,她劝也是劝不住的。李邈是一个死心眼的人,夏初七也是个死心眼儿。默默潜回京师,她没有通知任何人,包括陈大牛、赵如娜、晏二鬼、赵梓月、傻子、梅子还有她的大哥夏常。这些故旧,她都没有打扰,他们也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的存在。有好长一段时间,她几乎就待在这所院子里养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从他们口中探听晋军的消息,仿佛又回到了怀着宝音躲在魏国公府待产的日子。
只不过,这回,没有人为他挖地道。
那个曾经费尽心思挖地道的男人,也不知他们孩儿的存在。
想到这些,她唇角一撩,露出个微笑,又低头写了起来。
杨雪舞合上院门,匆匆走近,蹙眉瞥她一眼,敲了敲案几。
“楚七……”
夏初七发现她的手,抬头笑着,艰难地挪了下臃肿的身子。
“怎么了?挨我表姐骂了?脸色这么难看。”
杨雪舞见她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不由暗叹一声,“据说晋军马上就要进城了,应天府衙的人,在街口上贴了安民告示,我过去瞅了一眼,告示上说得那叫一个声泪俱下……我看城里的人情绪都有些激动。他们恨晋王,咬牙切齿地喊着说着,要与朝廷共存亡。”
安民告示?夏初七冷笑,朝廷惯用的把戏罢了。
她问,“晋军已经攻城了吗?”
杨雪舞摇头,“好像没有。先前我听人说,晋王大军驻在城外十里,他自己就带了五千铁蹄闯到了金川门前,乖乖,真是霸气死了……我要是嫁了这般英武的男子,才不会跑路呢,便是与他做妾也是甘愿的。”
夏初七心里一沉。
观念的差距便是长长的鸿沟,她没法纠正别人,只自嘲一笑。
“德性!说正事。”
杨雪舞看她面色不愉,吐了吐舌头,又正色道,“晋军还没有攻城,城门外他们的经历官在喊话,说是让城中百姓勿乱,好好待在家里不要出门,晋军不会伤害无辜百姓什么的……不过我看那样子,晋王估计要与皇帝谈一下。”
谈?他们两个能谈什么?
夏初七的脑子里,不由就想到了柔仪殿的贡妃还有梓月等人。
心里一凛,她转了话锋,问,“我表姐呢?”
杨雪舞蹙眉,“天不亮就出去了,这会子还没有回来。外头闹杂得紧,街面上全是当兵的走来走去,城门口的火炮和投石机都快要堵满了,我这心里头怦怦直跳,不太安生。楚七,我们要不要避一避?”
“避什么?”夏初七歪了歪头,慢条斯理地问她。
杨雪舞撇撇嘴巴,不太放心地看看她高高隆起的小腹,“你这好日子眼看也快到了,我是在想,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离京师稍稍远点?要不然,等京师沦陷了,你又要生了,可怎么办?”
轻呵一声,夏初七莞尔,“第一,这不叫沦陷,应当叫……光复?第二,赵十九做事你要放心,如今的京师城肯定已是围成了孤岛。我们要走,也走不出去了。第三……”拖着长长的嗓子,她在案上的果盘里挑挑拣拣,然后笑眯眯往嘴里塞了一颗葡萄,“便是晋军来了,未必还敢动他家姑奶奶么?”
杨雪舞一愣,还没说完,刚入门的李邈却“噗”一声,笑了出来。
“就你不害臊,你是谁家的姑奶奶?”
夏初七的脑子里条件反射的浮现起那人一身战甲骑着战马腰佩战刀的样子,笑容浅浅。
“就他呗,他家的姑奶奶。”
“好好好,晋王爷家的小姑奶奶。”李邈脸上堆满了笑容,走近她身侧,瞄一眼院门,轻轻揉着她的肩膀,似是想要说话,又怕她看不见,不得已转过来低头看她,“今儿我见到了三公子,听说你日子近了,他便跟我过来了,你出去见一见?”
夏初七嘴角抽搐一下,瞥她一眼。
“他来有什么用?还能替我生孩子呀?”
李邈轻轻笑着,使劲拧了拧她的肩膀,“小蹄子,嘴坏。”
自打与哈萨尔的感情升温,李邈这性子简直大变,以前从来不笑的一张青水脸,如今是动不动就阳光灿烂,如沐三月春风,看得夏初七摇摇头,感慨不已,“果然女生外向,古人诚不欺我也。想当初我怎么逗你对你好,你都没半分感动,某些人吧,给你带点吃的,小恩小惠就把你给乐得……”
李邈的脸儿微红,甜蜜一笑。
“行了,别贫了。出去吧,免得人三公子久等,到底他也是关心你。”
“我看呀,不必出去了!某些人脸皮厚着呢。”
夏初七斜着眼,轻瞄着李邈背后的院门,似笑非笑。
外面山河染血,但秋季的夕阳照在黄叶飘飘的院子里,却显得格外幽静。院门口的东方青玄,一袭白袍,玉带飘飘,高贵的料子,细致的针脚,看上去精致美好却无半分胭粉之气。夏初七认识他时,他总是穿一身红衣,妖娆绝艳,如今换上白袍,同样风姿俊朗。秋风瑟瑟吹过,扬起袍角,看上去悠然闲适,添有几分仙气。
“听见有人要让本公子帮着生孩子,这便不请自入了,大当家的勿怪。”东方青玄在夏初七的数月调理后,面上添了红润,神色也康健了许多,云淡风轻的笑容上,妩媚妖冶,风情万种,任是谁也无法责怪。李邈这几个月与他熟了,笑了笑,表示不介意,含笑请他入座。
可他没有坐,径直走到夏初七案前,低头一笑,“在写什么?”
夏初七合上手里的册子,状似不经意,却是不想让他观看。
随即,她又岔开话题,“原本我就要找你的,没想到你不请自来了。坐吧,我给你把把脉,看病情可有好转。这药吃了有小两月了,得调整一下方子。若不然,等我生了,估计得有些日子不方便。”
她笑着,说得随意,东方青玄的眉头却耷拉了下来。
“不够朋友啊?什么东西,藏藏掖掖。”他瞥一眼她手上册子,冷哼着,坐下来,把手伸了出去。
夏初七但笑不语,只为他切脉。
从灵璧到京师,东方青玄这厮便始终阴云不散。而且作为“朋友”,夏初七还不好意思赶他,毕竟他帮忙的事儿也挺多,更何况,她还答应过要为他保命治病。东方青玄似乎也乐得如此,索性就赖上她了,与她住得不远,偶尔见上一面。她要是有谈性,他便陪她聊。她若是不想说话,他便默默陪在一侧,喝茶静默。偶尔两个人也换些消息,看看病情,几个月的时间,倒真像闺蜜那般处了下来。
若是做朋友,东方青玄绝对合格了。
夏初七暗叹一声,收回手腕,撑起身子,唤了一声杨雪舞。
“嗳,晓得了。”小舞每次看见帅气逼人的三公子,便芳心乱跳,脸色绯红,这么久了仍是改不了这习惯。她低垂着眉,匆匆入屋,出来的时候,手上托着一个紫檀的盒子,递到她面前,“楚七……”
“给三公子吧。”夏初七没接,笑着示意她,自个则懒洋洋地倚靠在辅了软垫的椅子上。
东方青玄眉梢一扬,看着面前的盒子,“刚来就有礼物收,对我这么好?”
夏初七笑了笑,掌心放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朝杨雪舞看了一眼。
“小舞,帮三公子试装一下。”
“嗳!好哩。”杨雪舞答应着,笑吟吟地打开檀木盒子,刹那便有一股子淡淡的幽香传来,她脸上也是堆满了愉快的笑容,“三公子,这是我们家七小姐专门为您做的,这几个月可没少花费心思,你瞧瞧合不合适。”
东方青玄微微一怔,看着杨雪舞揭开绸布,目光落在了里面静静躺着的一截假肢上,心中似有暖流在涌动,“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杨雪舞抿着嘴巴发笑,“我们都瞒着你呢,这叫惊喜!”
东方青玄眸色微暗,一角嘴唇微微翘起,“是很惊喜。”
“别惊喜了!”夏初七是惯常会破坏气氛的人,她不太在意地笑看着东方青玄,“算你小子运气好,我这几个月闲的发霉,这才弄好的。要不然,我可没那份闲工夫管你。”
几个年头的研究与试验,被她浓缩成了这样一句话。
东方青玄缓缓一笑,知她嘴坏心善,并不争辩。
“行,那本公子便不谢了。”
真正的朋友,其实也无须客气,客气多了,只会让彼此生疏。二人相视一笑,不再说旁的什么,夏初七仔细交代着假肢的装卸与护理,以及磨合期的注意事项,杨雪舞在她的吩咐下,已经替东方青玄挽起了袖子,在如风的协助之下,小心翼翼地替他安装了上去。
从假肢的精细程度便可以看出来,她很用心。
虽说无法达到后世那样的逼真与功能,但她也算暂时满意了。
“感觉怎么样?”
东方青玄试着动了动,目中似有水雾,转向她时那一瞥,美得惊人。
“不错,本公子甚是满意。”
助人高兴,自己也高兴。夏初七看着他面上容光,还有装上了假肢之后不再显得狰狞和残缺的手腕断切面,唇上浮起一抹真诚的笑容,甚至舒心一叹,“那便好,刚开始你可以会不习惯,还会有一些排异的反应,等过了磨合期,会慢慢好起来。以后若是我……还有机会,会为你做更好的。”
这句“若是我还有机会”,听上去略有阴郁。
除了她之外,旁人并不知她生产之险,却能感觉到她的闪烁其词。
“阿楚!”东方青玄静默一瞬,突地唤她,柔柔笑问,“我该怎样回馈你才好?”
夏初七一愣,也笑开,“看着办吧,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
“谈银子太俗气了。”东方青玄微微一笑,眉头突地一扬,“我家先生说,今夜丑时三刻会有罕见的血月食……”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她居住的院子,轻笑道,“我住的栖霞阁,楼顶有一平台,最好观月,邀你同去,当做报答,可好?”
血月食又称红月食,夏初七在后世也曾听说过。不过,当年她在北平晋王府无聊时常翻阅赵樽的藏书,知道古时的人,把血月当成大凶之兆,古书杂记上更有“血月现,气数尽,国之将衰”的说法。总之这不是一个详兆。当然,作为现代人,她了解基本的月食原理,不会把那东西想得那么复杂。
“这个么……”
她抬头看一眼在风中飞舞落下的黄叶,撇了撇嘴巴。
“看这天气,有没有月亮都不知道,还月食哩?”
东方青玄轻抚一下不太习惯的左手腕,眉目敛着,浅浅一笑。
“我那楼顶不仅可观血月食,还可俯瞰京师城。”
比起看血月食来,这个对夏初七自然更有吸引力。
赵樽大军已经到了金川门外,今晚的京师城,注定不会平静。
找一个高处,观满城灯火,静静地看暴风雨的来临,自是别有一番风味。
她嫣然一笑,轻轻撩唇,“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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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凉凉地拂过京畿之地,也毫不吝啬地吹入了沉闷的皇城。
暴风雨之前,皇城里自是不平静。
从今儿早上开始,文武百官和王侯公卿便齐集在奉天殿。七唇八舌,各种谏言,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要硬拼到底的,有人想要迂回一下,有人恳请去金川门与晋王谈判,也有人紧张害怕想要求和的……但时下之人,大多有气节,无数臣子表示,若是京师被攻破,不会惜命。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晌午过后,众臣散去。
有人去了各大城门守卫,有人商讨如何应敌。
但在这样的时候,建章帝赵绵泽出了奉天殿,却罕见地去了后宫。
梨香院里,风轻轻舔着树叶。风来了,云散了,昏暗的天空,诡异地出现了一抹阳光。
顾阿娇抬头望天,抚着面颊,觉得背心都凉透了。
“小妍,外间的情况怎么样了?”
小妍紧张地垂着手,还未作答,外头便传来匆忙的脚步声,进来的人正是赵绵泽。顾阿娇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他了,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来。来不及多想,她挤出一个笑容,迎着赵绵泽的方向,福身施礼。
“臣妾参见陛下!”
“免。”赵绵泽抬了抬手,神色复杂地扫她一眼,没有随她进殿,只是立于原处,淡淡睨她,“爱妃,我来是有一件事,想要拜托给你。”
拜托两个字,用得有些重了。赵绵泽即便此刻被赵樽困在京城,他还是南晏皇帝,以皇帝之尊说这话,不免令顾阿娇脊背更加发凉。微微一愣,她忙不迭欠身,“陛下请吩咐,便是刀山火海,臣妾也万死不辞。”
轻轻一哼,赵绵泽脸色有些难看。但略略思考一瞬,他的脸色又柔和了,“爱妃的心思,朕知道。上次的事情,虽非你本意,但到底还是办砸了。”微微一顿,他轻叹,“原本想要诱赵樽入局,关门打狗,瓮中捉鳖,没想到,堂堂大晏,河山万里,竟无可用之将,也无人可与之抗衡,属实是国之悲哀……”
他胸中似有委屈怒火,长声痛斥不已。
顾阿娇微垂着头,没去看他的脸,面上神色莫辨。
赵绵泽说完,唇角弯下,语气再次缓和,“爱妃,最近有没有与宁贵妃来往?”
顾阿娇心里敲着鼓,不知道他会让自己做什么,眉头跳了跳。
“臣妾常去毓秀宫里,与乌仁姐姐说说话。”
赵绵泽点头,“她身子可有好些?”
顾阿娇面色微沉,更是琢磨不透他的意思了,只能硬着头皮道,“她还是老样子,整日吃着汤药,怕是不大容易好了。眼看又要入冬,臣妾真是担心她……”顿了一下,她小意地试探道,“若是楚七还在,她那病,恐怕也不是问题了。”
楚七二字入耳,赵绵泽心里狠狠一揪。
好几个月过去了,他找遍了大江南北,她竟是杳无音讯。
他哪知那女人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苦涩一笑,他静静看着院中被风轻拂的花木,淡淡道,“在朕面前,你无须伪装善意。你是什么样的人,朕岂能不清楚?你不仅不喜楚七,更不喜乌仁。常去找她,也不过为了一己之私。”
顾阿娇心里一紧,赶紧跪下,“臣妾不敢。”
赵绵泽目光沉沉,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她,面部表情深邃难测。
“爱妃可知,赵樽打到城门口来了?”
顾阿娇肩膀缩了缩,头埋得更低,“臣妾不知。”
赵绵泽眉头微蹙,“那你总该知道,若是他入了城,你会有什么下场吧?当年是你给本王通风报信,才害得他痛失爱女……依了他的脾气,把你千刀万剐,锉骨扬灰都是便宜你了。”
想到赵樽那一张阎王冷脸,顾阿娇身子明显一颤。
赵绵泽看着她,明灭的眸色微微一闪,轻笑道,“不过你不必害怕,朕不是这么容易被他打败的。现在,你再去替朕做一件事。只要你做好了,大败晋军……往后朕便会好好待你。”
好好待他,若是好吃好住算是好,那便真的是好了。
顾阿娇垂着的眼皮,干涩地嗫嚅下唇,“臣妾领命,陛下请吩咐。”
赵绵泽缓缓笑着,还未开门,外面突然传来阿记的咳嗽声。她提醒了一声,便急匆匆过来,略略扫了顾阿娇一眼,蹙着眉头,小声道,“陛下,柔仪殿……好像不对劲。”
听了这话,赵绵泽面色一变,猛地转过头来盯住她。
“你说什么?”
在赵绵泽的面前,阿记永远默默的垂着头,不敢多看他的容颜。
迟疑片刻,她方才镇定了情绪,禀报道,“陛下,太上皇在柔仪殿养病,属下的人一直不敢靠得太近,怕引起太上皇或是崔公公不悦,责罚下来……但前些日子,属下在外面,总能听见太上皇的咳嗽声。这两日却是不常听见了,属下琢磨着,这事有点不对……”
“饭桶!”
赵绵泽冷冷睨着他,不待他说完,便抬步往外走。
“摆驾柔仪殿。”
~
从几年前洪泰爷住进了柔仪殿,便再也没有离开过。不是他不肯离开,而是他一直病着,再也没有能够起得来床。拖了几年,太医院多少太医都来瞧过了,汤汤水水的,也吃下去不少,始终没有什么起色。崔英达偶尔感慨时,也会怀念楚七,若是有她在,他家老主子说不定还能好起来。
外面的仗打得热火朝天,柔仪殿里却极是安静。
崔英达知晓赵樽与赵绵泽叔侄反目,南北大战,却也始终闷在肚子里,不敢告诉洪泰帝。
尤其这些几日,赵樽虽然已经逼近京城,但他家老主子的病,似乎更重了不少,他也更不敢吭声。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洪泰帝的身子早已枯瘦如柴,崔英达看得心痛不已。
“主子,奴才伺候你吃药了……”崔英达佝着身子,把药碗放在床头,拢了拢帐子,正想要喂他吃药,贡妃便拖着长长的裙裾走了进来。她扫了一眼昏暗的寝殿,面上带着轻柔的笑意。
“崔公公,这几日你受累了,本宫来喂,你下去吧。”
往前的几年,贡妃是不搭理洪泰爷的。
即便洪泰爷在病中望穿了秋水,她也不肯多看他一眼。
便是逼得急了,她偶尔过来,说不上几句话,便气冲冲离去。
可这几日,大抵是皇帝的病沉了,她倒是日日过来伺候着。
崔英达抹了抹眼睛,叹着气“嗳”了一声,放下碗便倒退着出去了。
贡妃在门边定了定,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她慢慢走了过去,坐在榻边的杌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床上的人。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端过案几上的药碗,拿着勺子搅了搅,又轻轻放到唇边吹凉,喝了几口,方才放到他的嘴边。
“光霁,吃药了。”
他像是睡熟了,没有吃下去,乌黑的药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滑入领子里。贡妃轻轻一叹,起身在崔英达放好的脸盆里拿巾子蘸了温热的水,绞干巾子,方才坐回来,细心地为他擦着嘴角和脖子,那温柔和专注的表情,比任何一个伺候夫君的妇人,都要尽心尽力。
“我知道你醒着,为什么不睁开眼睛,看看我?”
她轻轻笑着问,洪泰爷面上抽搐几下,终是微微睁开眼。
“唔……唔……”老爷子早已满头白发,嘴巴张着,像是想要说话,可喉咙咕哝有声,却一句都说不出来。贡妃微微眯着眼,嘴角怪异的一掀,笑着放下巾子,轻柔地伸手,把他的被子拉了拉。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恨我,对不对?是不是恨不得我死?”
洪泰帝目光一眨不眨的看着她,嘴皮颤抖着,眼角隐隐有一点湿意。
“光霁,我今日是不是很好看?”贡妃捋了捋鬓角的头发,仍然带着暖暖的笑意,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的时光,即便她容貌老去,但风姿仍是不减,“你猜得没错,我今天是刻意打扮了一番才来见你的。我们的儿子,今日一早,已经兵临城下了。我猜他这会儿,一定在惦记着他娘。呵,光霁,你虽然不喜欢他,可你也是知道,他一直是最懂事孝顺的孩子,比你所有的孩子,都要孝顺……”
静静地说着,她抬起洪泰帝的手,握在掌中。
慢慢的,就像按摩一般,她顺着他掌心的纹身,慢慢揉着。
“这样好的孩子,你怎么舍得慢待他?你舍得,我也是不舍的。”
她知道他说不出话来,犹自低笑一声,把他粗糙的掌心,放在自己脸上,摩挲着。
“为了他,我只好委屈你了。光霁,我不是个好母亲,没有给孩子任何的帮忙,但是我说过的,我永远不会成为我樽儿的拖累。你也不是一个好父亲,所以你恨我,不应当。若不是你,我又何止如此?”
室内静悄犀的,良久没有声音。
有风吹过来,贡妃慢慢放开了他的手。
在放开的一瞬,她又突地握紧,红着眼圈,带着笑容。
“趁着现在,你好好看看我吧。看清我的样子。黄泉路上,你也不会认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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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美人儿们唇角上翘,笑一笑,开开心心迎大结局,便可获得如花锦初吻一个,新鲜出炉,热乎乎的……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