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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胭脂琥珀

《《七根凶简》》

☆、第①章

罗韧睁开眼睛。

是聘婷的声音,絮絮叨叨,重复着:“小刀哥哥。”

就像小时候,她做他的小跟屁虫,整日价不停地碎碎念:

——小刀哥哥,给你糖吃。

——小刀哥哥,给我买个手绢儿吧。

——小刀哥哥,带我一起出去玩儿呗。

身下的桑蚕丝垫被柔软而熨帖,一夜厮磨,柔软地像情人的拥抱,罗韧懒得起床,索性躺着,听聘婷偶尔传进来的细碎声音。

她愤愤的,想来是一万三笨手笨脚。

“小刀哥哥,你怎么这么笨啊……”

罗韧想笑。

就在这个时候,门上传来敲门声。

郑伯的声音:“罗小刀?罗小刀?”

郑伯来跟罗韧讲一声,自己上午要跟着中介出去看店面。

罗韧之前提议,小商河那个地方天干物燥,不适合恢复疗养,他希望聘婷暂时在丽江住下。

郑伯是罗家的远房亲戚,聘婷的母亲死的早,罗文淼又总是外出讲学,家里头需要能里外应付得力的人,郑伯自然而然入选,他看着聘婷长大,对她的那份呵护关照,比起罗文淼这个不甚称职的爹来,只多不少。

所以,自然是聘婷到哪,他就到哪。

只是既然住下,就要做长久打算,不能每天两手一摊的坐吃山空,他跟罗韧说,自己想在就近开个店。

具体的说,是西北风味的饭庄。

郑伯做菜的手艺一向不错,一道烤羊腿让一万三念念不忘,开饭庄,也算对症对口,人尽其才。

郑伯的意思,自己手头没什么钱,想请罗韧注资,做背后的老板。

——“我老啦,也不图钱,找个事做。有事忙活的话,人会老的慢些,也能多陪聘婷几年。赚了钱呢,都是你的,我就当给你打个工。”

正中罗韧的下怀,他带回来的钱不少,但钱如果不动,那就是死钱,只会越来越少——得想个法子让钱活起来才好。

去酒吧的时候,他无意中说起这茬,得到了曹严华的大力支持。

“饭庄好啊,饭庄好!”曹严华双眼放光,光芒之盛让罗韧心生警觉:曹胖胖一副决意要把饭庄生吞活咽吃穷了的架势。

再说下去,罗韧才知道自己是想错了。

“不要只做西北菜嘛,再加川渝菜,楼上火锅楼下烤羊腿,还有辣子鸡、水煮鱼、串串香、毛血旺……”

罗韧看了他一眼,这是要把郑伯活活累死的节奏吧?也是年近花甲的人了,他这个做老板的,不好那么榨取人家的剩余价值。

曹严华忽然想到什么:“投资,我也投资,入股!”

一万三从吧台倾过身子来,看鬼一样的表情:“曹兄,你有钱吗?”

“珍珠啊!”曹严华激动地唾沫星子四射,“三三兄,我,你,还有妹妹小师父,红砂妹妹,我们都有珍珠,入股好了,算我们的共同产业,饭庄名字就叫‘凤舞九天’!”

他双手展开,字字停顿,那架势,凤不舞九天他就要舞了。

一万三嗤之以鼻,曹严华这起名的水准,比炎红砂也好不了多少。

倒是一直不声不响的木代说了句:“我觉得行,可以啊。”

说的时候,胳膊肘抵在桌子上,手托着腮,声音也低低的,像是征询罗韧的意见。

罗韧伸手搂住她:“行,到时候分红,给你双倍的。”

曹严华嫉妒,问:“那要是亏了呢?”

罗韧说:“亏了木代也有,我补贴。”

太同人不同命了,曹严华惆怅地想着:我也想要个男朋友。

既然多数人支持,一万三就得认真考虑这事儿了:“也行,分散风险嘛,你可以让富婆多投资点,她有钱。”

“富婆”,是他被迫加入微信群“凤凰别动队”之后,对炎红砂的专称。

曹严华曾经劝一万三对红砂妹妹客气点,也曾发出疑问:白富美不是三三兄的一贯追求吗?怎么对红砂妹妹,就这么刻薄呢?

一万三的回答是:“当时我要早知道她有钱,我肯定对她客气,那时不是不知道吗,转过头再对她献殷勤,反而被她瞧不起。索性就这么着了,追不到白富美,践踏一下也是好的。”

……

总而言之,开个饭庄,原先只是郑伯的一个想法,但是经过了这么一来二去之后,轰轰烈烈地开始……落地了。

郑伯给罗韧看中介推荐的几个店面的位置,地段都还不错,罗韧对郑伯很放心,完全放权:“你决定就行。”

说话间,出到门外,做了个活动筋骨的伸展姿势,小院尽收眼底,不知道一万三在陪聘婷玩什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

罗韧喃喃:“我真是奇怪,聘婷为什么要管一万三叫‘小刀哥哥’呢?”

郑伯哼了一声:“那是因为,就算脑子不清楚的人,心里也是有数的。谁对她好,谁就是她的小刀哥哥!你从前对聘婷是真好,现在呢,心思不知道都用到谁身上去了。”

对没能把聘婷和罗韧拉郎配成功,郑伯始终是耿耿于怀的:“这两天怎么没见木代?吵架了?”

他的脸上充满了乐于见到两人吵架的幸灾乐祸。

都半大老头子了,还这么小孩儿心性,罗韧啼笑皆非:“她去昆明领工资了。”

工资发放,网上银行操作,几个步骤的事儿,她偏要千里迢迢去昆明领。

一听就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领工资是假,顺便去玩一遭才是真的,罗韧随口说了句:“要么我开车送你去。”

“不要不要,那多麻烦,我买张车票去就行。”

这有什么麻烦的,怎么看起来,像是故意撇开他似的?

罗韧故意坚持:“不麻烦,车加满油就行。”

木代还是不愿意:“你没有事情要做吗?男人嘛,不要为这种小事忙,忙你自己的大事去。”

一脸的嫌弃劲儿,说的他好像不务正业,而她的“领工资”是什么利国利民的大事儿似的。

罗韧索性问的直白:“是不想跟我一起去吧?”

木代不吭声了,过了会,期期艾艾:“谈恋爱嘛,不要整天待在一起,大家都得有点空间……”

空间?

罗韧恨的牙痒痒的,他们什么时候“整天待在一起”了?彼此的空间都能赛马了,她还要空间!

你不仁,我也不义,得,爱去去!

同一时间,木代在陪炎红砂练功。

这个宅子所在的位置真好,闹中取静,早晨的风凉凉的,却吹得人很舒服。

木代低头往井里看,炎红砂在下头一米多处,抱着垂下的绳,不爬上来,也不往下去,就那么荡悠悠的,见木代看她,还“呃”一声,头一歪,舌头伸出老长,跟吊死鬼似的。

木代没好气,搬过立在边上的井盖,作势要把井口盖上。

“别,别,木代。”炎红砂赶紧恢复正常,脚在绳子上缠了几下,以便身子挂的更稳些,“双重人格多好啊,我觉得挺酷的。”

木代闷闷的:“你不懂。”

炎红砂说:“这种事情,就看你怎么看吧,悲观的人呢就要死要活的,觉得自己有病。但是乐观的人呢……”

“乐观的人怎样?”

炎红砂一脸的热切:“你不觉得像超人吗?平时你都是你自己,关键时刻,就有个更强的自己来保护自己!”

木代瞪了她一眼,随手从上头推了一把井绳,炎红砂抱着井绳,像个秤砣一样荡悠悠。

她觉得自己说的很有道理:“就算是有双重人格,她没干坏事,没害人,这么多年才出现一次,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嘛?”

木代像是问她,又像在问自己:“如果我告诉罗韧,会怎么样?”

“会很高兴吧,”炎红砂继续晃荡,“这就相当于交了两个女朋友,男人嘛,都开心的。”

木代叹气:“你的脑子里,装的都是下井摸上来的石头。”

炎红砂得意洋洋:“那我的脑子可就值钱了,下井采宝,摸上来的可都是宝石。哎,木代……”

她仰头看木代:“爷爷跟我说,他老了,眼睛会越来越坏的,所以他想趁着还能看得见,做上一票收官。你加入吗?”

木代没听进去。

前院的早饭香气飘了进来,香甜的,糯咸的,裹着风,吹的一丝丝一缕缕,吹的她整个人都惆怅起来。

要是告诉罗韧了,会怎么样呢?

华灯初上。

罗韧信步走过沿街的水道,很多酒吧的夜场已经提前开始了,赶场的驻唱歌手抱着吉他,在露天的台阶上坐下,琴弦一撩,流畅的乐声跃动而出。

会唱伤感的歌、爱情的歌、乡愁的歌、狂野的歌,这种歌,永远不愁没有市场。

郑伯看中了一家店面,把地址给他,让他务必看看。

也好,就当是在闲逛了。

离着酒吧和他的住处其实都不是很远,可他从来没来过,可见他在这古城的生活,是多么地来去匆匆。

地方很好找,因为一众灯光通透的店面之间,只有这一处是黑的。

走近了看,这是一家已经关闭的店,虽然大部分的家具已经搬走,但透过落地的玻璃窗,还是可以看出这店的前身是家甜品店,因为还有桃心形的贴纸粘在墙上,密密层层的。

罗韧掏出手机照亮,看到最挨边墙的一张写着字。

“xx,你这个渣男,现在的我你爱理不理,将来的我你高攀不起!”

似乎能够看到一个姑娘怒气冲冲落笔的样子。

罗韧笑起来,这世上,除了少数特别通透的,多数人兜兜转转,转不过爱恨二字,不过,不坠志气就好。

他回过头,看了一下周边的店铺。

卖什么的都有,烧烤小吃店、银饰铺子、民族服饰、假的做旧古玩、东巴风铃,明信片。

罗韧在一家店前驻足。

这店的名字叫“奁艳”。

有一种店,气场天生不同,隔着十米之外,都能感受到生人勿近的冷冽意味,又像是vip会馆,对普罗大众,布置的每一个细节,都好像在说:有钱都未必能进来,你还得有品。

“奁艳”就是这样。

在一众白炽灯的店面之间,它打暗光,暗得让人呼吸都不由一轻,落地的玻璃窗内,先看到熏香,一只精致铜鹤,亭亭立在盘上,鹤喙处一缕隐隐烟气,缭绕而上。

果然,一推门,就闻到淡淡檀香气。

角落里坐着一个长头发的年轻女子,穿棉麻的宽松衫裙,垂着头,正仔细穿手里的珠子,那些珠子,比米粒的一半都要小,红的是珊瑚,蓝色是青金。

听见声音,她抬头看了罗韧一眼,眼波沉静地像潭水。

她精致地像画的一样。

罗韧的目光落在边墙的多宝格货架上。

货架都是古董,原先的多宝格,大户人家拿来存书,到了这里,每一格都铺上精致的黑丝绒,陈列孤品。

没有一模一样的,每样都只一件。

标价是毛笔写的,写在小小一方香笺上,罗韧看的这一格,好像只是一抹绸缎的绫红,标价2800。

一只纤纤素素从后头伸过来,手腕上两个镯子,一金一玉,轻碰生响,真正的金玉之声。

她把那方绫红绸缎展开,说:“这是肚兜。”

“汉时叫抱腹或者心衣,元朝叫合欢襟,这是丝绸做的,贴身衣物,不能粗糙。系带挂过脖颈,后面两根带子束在背后,这缎面上贴绣的两个人物,一男一女,寓意双双对对,圆圆满满。”

缎面上是贴绣,的确是一男一女,周围刺绣的花团锦簇,精致而又妩媚。

罗韧问她:“为什么上面的男女,面孔都是空白的?”

她清浅一笑,好像就在等他这么问。

“因为这是古时候未出阁的女子为自己做的肚兜,终于找到如意郎君成家之后,才会把空白的面孔绣上眉眼,寓意心愿达成。”

她把肚兜递向他,绫红色的绸缎镀着暗光,愈发映衬得她肤色白皙。

“可以送给你心爱的姑娘,让她补绣出男女眉眼。当然……”

她手指捻动,往回轻攥,丝缎上立时凭添出好些褶皱。

“要是还没有,那就算了。”

☆、第②章

罗韧隐隐觉得,这个女人,很厉害。

她若不是做生意的好手,就一定是试探的好手。

如果他捱不过,掏钱买了,她便做成一单生意,如果不买,等于在说,自己还没有女朋友,凭白无故的,就让她知道自己的私事。

于他呢?

买了破财,不买就是违心撒谎,两样都不太舒服。

他笑了笑,说:“送东西,不是看自己喜欢,是看对方喜不喜欢。东西再好,也不是万金油,人人都可以拿来送的。”

那女子怔了一下,重新打量了一遍罗韧。

一般进来的客人,她会先扫一眼,像是先期过滤,有些人,一看就是兜里干瘪,她是断不会起来接待的,那些人悻悻的没趣,也就走了。

另外一些人,像是能掏出钱的金主,她会过来,讲解、介绍,鲜有不买的,有钱的人都好面子,尤其是有钱的男人,跟她说上两句话就已经微醺,买上两件,博佳人一笑,何乐而不为呢?

罗韧这样的,话里藏锋,还是头一回。

这个男人,她有兴趣。

她把那方绫红重新叠好,送回黑丝绒的托面:“等有缘人赏识也好,看不中这个,你可以看看其它的,如果都不适合你女朋友,就遗憾了。”

罗韧问她:“为什么遗憾?”

她不回答,伸手出来:“连殊。”

人家主动结识,不回应似乎不大礼貌,罗韧伸手,跟她虚虚一握:“罗韧。”

她的手腻滑而柔软,松开的的时候,指甲在他掌心,细细轻挠了一下。

罗韧没太大惊讶,意料之中。

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遗憾?”

连殊说:“这家店的名字叫‘奁艳’。”

难不成还有典故?

罗韧笑了笑,并不十分客气:“我读书读的少,最初看到,还觉得名字取的俗艳。”

艳这个字,就像花儿粉儿桃红大绿一样,恣意淋漓的太过,少了点幽,缺了点雅。

连殊装着听不懂他弦外之音:“明末清初,有一位女子叫董小宛,她撰写《奁艳》一书,宣称此书要收录女子所有的香美之物。”

原来是这个典故。

罗韧环视店内:“所以你这里,是应有尽有了?”

撇开其它,店里的东西,的确是精致,凤纹砚、剪绒绢、香囊、荷包、还有可以拿来当衣裳纽扣的草里金……

既然是“收录女子所有的香美之物”,这是不买点什么就走不了的架势了?

罗韧的目光落在一个小泥人身上。

是个年轻的农家女子形象,系着围裙,戴蓝印花布的头巾,右手握一把扫帚,扫帚是真的用削细的竹篾扎的,左手挎个篮子,胳膊上吊了个包袱。

包袱也是用小布头扎的,凑近看,篮子里盛了点米,真米。

标价1200。

一个泥人而已,这个连殊小姐,还真是生财有道。

罗韧笑了笑,说:“打扰了。”

他转身离开,推门的时候,连殊在后头问:“都没中意的吗?”

这个并不确切,他只是没了看下去的兴致。

可能和这家店,气场不合吧。

“或者有没有兴趣,看看我镇店的两件孤品?”

镇店的?

罗韧回过身来,说:“有啊。”

其实他更感兴趣的是标价,镇店的孤品,她得标多少钱呢?

连殊走过来,把里头挂着的那块“正在营业”的木牌翻过,变成“歇业”朝外,又俯下身子,把玻璃门的别扣插上,然后对他做了个“请”的走势。

顺着这方向看过去,罗韧这才发觉,刚刚连殊坐的角落位置,身后挂的那副彩线绣佛,其实并不是挂画。

也是一道挂帘门,里头还有房间。

见罗韧好像有迟疑,连殊看定他,唇角微弯:“不敢吗?怕我吃了你?”

罗韧说:“我骨头太硬,你怕是吞不下去。”

绣佛掀起,里头是个堪称斗室的小房间,四壁都用黑丝绒包着,正中是个托台,盖着镶金滚边的大红绸缎,边角垂着细细的流苏。

很像古时候新娘子盖的红盖头,不知道遮着什么,不过从形状来看,像是长方形的箱子。

价钱倒是看得见,香笺贴在托台的边角,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只贴一角,一有人走进,那香笺就颤巍巍的。

188,000,好彩头。

什么了不得的玩意儿,这么金贵?还要用新娘子的红盖头盖着?

连殊走过来,屏息静气,近乎虔诚,慢慢把盖头掀下。

里头是近似博物馆展柜一样的玻璃方罩,边侧小门可以打开。

玻璃柜里……

罗韧心里骂了句我擦。

那是两双三寸金莲的绣鞋。

一双红缎绣鲤鱼戏水,一双蓝缎绣菊花拥兰。

这种鞋,形状当然跟普通的绣鞋不一样,紧窄,足弓处有拱起。

一个人的脚,要摧残成什么样子,才能塞得进这样的鞋子?

连殊打开玻璃方罩边侧的门,先取出那双红缎的,有轻响,却不是她手镯互碰发出的声音。

她掉转了鞋底给他看,鞋底挂着两个很小的铃铛。

“这一双,叫禁鞋,你知道挂铃铛是为了什么吗?”

罗韧皱了一下眉头,还是保持了基本的礼貌:“为了好听吗?”

“为了提醒女子走路时步态端庄稳重,步履平稳到不让铃铛发出声音才算符合要求。”

她珍而重之地把这一双放回,又取出那双蓝缎的,照例先掉转鞋底。

这双乍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只一点,鞋底子上雕刻着一朵莲花,凹处镂空。

等他看清楚了,她又把鞋子摆正,从后跟上一拉,居然拉出一个精致的小抽屉来,纱网做底,里头盛了香粉。

又将抽屉推回去,说:“这一双,走路的时候,放下脚一踩一抬,粉漏下来,就把鞋底镂刻的那朵莲花清清楚楚印在地上了,走一步,就是一朵莲花,叫步步生莲。”

“有些女子心思细巧,走一圈,是无数小莲花形成的大的莲花形状,你想想,黄昏夜下,裙裾轻动,足下生莲,实在是美妙的……无法言说……”

“两双十八万八?”

“一双。”连殊轻轻掸了掸缎面,“不过,即便有这个钱,我也未必肯卖的,还是那句话,要等有缘人赏识。”

罗韧笑起来:“有缘的变态吗?”

连殊脸色一变。

罗韧自我纠正:“哦,我说的绝对了,应该是有缘的怪癖恋物者,那些研究民俗的专家学者或者收藏家除外。”

连殊的脸色渐渐难看。

罗韧说:“没办法,我欣赏不来这种美。三寸金莲,我的确听过,也听说过什么金莲酒杯,不过我一直以为,那是某些心理不正常男人的恋物怪癖。”

“不过连小姐,你是个女人,我实在没法理解你为什么会迷恋这些,居然能说出美妙的无法言说这种话来,我看不出来美妙在哪,可能我们之间的审美相差太大了。”

连殊脸色铁青,攥着绣鞋边缘的手指微微发抖。

“罗韧,你连最基本的礼貌和尊重都没有。”

罗韧笑笑:“是吗?”

他从谏如流,“礼貌”地跟她告别:“不用送了。”

走出很远之后,罗韧终于想明白跟这家店气场不合在哪儿了。

奁艳,到底是收录所有女子的香美之物呢,还是只是按照某些男人的审美眼光把女人打造成美则美矣的玩物?

时间还早,罗韧去聚散随缘小坐。

曹严华正在店里穿梭着上酒,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整天练功的关系,胖嘟嘟的身子居然看起来轻快许多,一瞥眼看到他,声音顿时热忱,且高了八度:“哎,小罗哥,里面坐……就来……”

有客人捂着嘴嗤嗤笑,曹严华这是硬生生把小资情调的酒吧搅成了吆五喝六的饭庄风格。

先前的压抑和不适一扫而光,比起来,他还是更喜欢这样的风格气场,或许不那么精致,但是胜在无拘无碍,坦然自得。

罗韧选了角落的位置坐下,一万三先过来了,递给他一个大的牛皮纸文件封。

罗韧接过来,先为别的事谢他:“郑伯说,这些日子,谢谢你抽空陪聘婷。”

没想到他会提这个,一万三有些不自在。

罗韧问他:“是不是喜欢聘婷?”

一万三答非所问:“你们家瞧得上我吗?”

罗韧把文件封先搁在一边:“不管是我,还是郑伯,都没那个资格替聘婷做主,看她自己的意思。”

一万三笑起来,他很是无所谓地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摊开,眼睛看天花板。

顿了顿说:“跟聘婷在一起自在。你们这些人吧……”

他一个一个点数:“小老板娘看我就是个骗子,张叔当我混饭吃的,曹胖胖呢虽然跟我称兄道弟,我在他眼里也早定型了,富婆就更不用说了,整天想把我砍成六千五……哪怕是你……”

他看罗韧:“哪怕是你,在你眼里,我也好不到哪去,那样的出身,一直混,骗吃骗喝,你们家瞧得上我吗?你答的真委婉,其实瞧不上吧。”

他从兜里掏出烟盒,抖了根出来,点上,斜叼着,斜着眼看罗韧:“所以你懂了吧,跟聘婷在一起,自在,她不带那么多层有色眼镜看我。”

“不过呢,等她好了,也就没这个日子了……”

话没说完,因为路过的张叔气冲冲拈走他嘴里的烟:“小兔崽子,客人投诉呢,跟你说多少次了!”

一万三冲着罗韧耸耸肩。

好像在说:看,我说吧。

曹严华兴冲冲过来:“小罗哥,喝点什么?”

又说一万三:“三三兄,你要积极一点啊,积极了才有奖金,别跟钱过不去啊。”

点完了单,又兴冲冲往吧台去了。

罗韧说:“你不觉得,曹胖胖挺励志的吗?”

一万三嗤之以鼻:“他全身只剩几张票子,做梦都在念叨珍珠。励志在哪?”

“他想练功,我总以为他是说着玩的,没想到真在坚持。他说不做贼,就真不做,白天在饭馆跑堂,晚上在酒吧打工,我不知道他累不累,至少,精神面貌是好的。”

他拿过那个文件封,不再看一万三,一圈圈解文件封的绕线:“你怪木代看你是骗子,有没有想过,那是因为你做过这样的事,让她抓了个正着,而且,你也没想着要改。”

“曹严华也做过贼,可是,你哪次见到木代喊他贼了?一个人过去怎么样,出身怎么样,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现在,还有以后,怎么样做人。你拿着薪水,打着工,大喇喇四仰八叉躺着,抽着烟,张叔凭什么不带有色眼镜看你?”

“哪怕是我,想到将来让聘婷跟你交往,也是有顾忌的。”

一万三没吭声,却慢慢从座椅上坐正,稍稍收回脱略的形骸。

罗韧抽出文件封里的纸张。

都是a4的白色画纸,描摹的精细,用别针扣好,两份。

第一份,头一张是渔线人偶的拉线场景,第二张是狗和凤凰鸾扣的水影,第三张是仙人指路的脊兽。

第二份,头两张是在五珠村附近的海底看到的兽骨巨画,第二张是那副女人身陷火场的水影。

罗韧抬起头看一万三。

一万三说:“你用来存放凶简的那间屋子,反正也空,这些你就贴墙上吧。我总感觉,这事还没完。”

他拿过那两份画纸,分别翻到水影的那张,推过来给罗韧看。

“你不觉得奇怪吗,两张水影上,都出现了狗,但是我们这一路过来,事情跟狗……完全扯不上关系。”

☆、第③章

夜已经深了,罗韧的住处,还有两个房间亮灯。

一个是郑伯的,饭馆的店面选定,接下来要忙的一大把,格局规划、装修建材、布置风格,样样都要操心。

他拿着笔在纸上勾勾画画,收银台自然是放最显眼位置,厨房应该避开大堂,留一道上菜通道。哦,对了,还得预留个洗手间的位置,毕竟人有三急,客人不用,自用也是必要的。

另一个亮灯的……

是罗韧隔壁的房间,也就是存放凶简的房间。

除了那个鱼缸之外,房间里多了桌子、椅子,单人小憩的沙发,可擦白板,固定的可定时自动照相机,俨然是办公室的模样。

罗韧把一万三画的几张图按照顺序贴到墙上,退后两步,皱着眉头去看。

线索还是太少,理不清楚,只觉得云遮雾罩,心里有个声音说着就此罢手,但又有个声音在好奇:后面的几根会是什么情形,又会带出什么样的图画呢?

看了一会之后,他转身面向对墙,那里,他已经贴了一张大的中国地图,函谷关、小商河、合浦五珠,都用红色圆头的摁钉摁上了,每个摁钉,都有白色的线和其它的相连。

也只不过连成了一个狭长的钝角三角形。

身后咔嚓一声拍照轻响。

电脑上有自动相片传输提示,罗韧过去坐下,点击载入拼接。

每天,几乎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灯光效果下,拍摄同样的一张照片。

现在,一共六张,一字排开。

人眼可辨的差异毕竟有限,但是经由数码记录,这样并列着比对之后,有些细小的差别就变的分明了。

不管是凶简还是环绕一匝的那只凤凰,颜色都在消褪。

一万三说的没错,这事,还没完。

一万三也没睡着。

他在上铺坐着,就觉得心里烦,但烦什么,自己也说不清。

曹严华在下铺数钱。

“三百,三百二,三百四,三百四十五……”

然后就是钢镚的声音。

一万三抓着上铺拦边,探头下去看他。

曹严华一点也没察觉,一张张钞票撸的平平,钢镚按大小,码的齐整。

“曹胖胖,数来数去,就这几张,数绝望了吧?”

曹严华奇道:“我为什么要绝望?我希望多的很呢。”

他掰手指头,一项项列出佐证。

——“我打两份工,聚贤楼一份,酒吧一份,过两天就发工资了。”

——“吃住都在酒吧,张叔不收我钱,省了好些开销。”

——“我跟我妹妹小师父学武,前途一片光明……”

——“红砂妹妹在帮我卖珍珠,就算只分五分之一,也是不少的钱呢……”

——“钱拿来投资郑伯的饭馆,我就是一个小股东了!”

他把摊开的钱收拢起来,嘴里念念有词:“我为什么绝望,一天比一天好,比以前当贼的时候好,以前虽然钱来的快,但是心里慌,看见警察就想跑……”

一万三叹了一口气,躺回床上,拉上被子。

上下铺吱呀吱呀响,曹严华抓着拦边站起来了,露出一个圆溜溜的脑袋。

“三三兄,我要说你两句。”

一万三斜他:“说什么?”

曹严华说:“你这个人,就是太作。没有作的命,偏有作的病。”

md,“作”这个字儿,是用来形容男人的吗?

一万三怒了,抽起脑袋下头的枕头想去砸曹严华,哪知曹严华眼疾手快的,老早蹦下去了。

罗韧前一晚睡的迟,第二天直到日上三竿才起,宅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

洗漱了下来,在一楼客厅看到郑伯留的字条。

——我去忙饭馆的事儿,聘婷送在酒吧。

正看着,手机里来了信息提示。

拿出来一看,是微信群里的,木代发的,特意的他。

——我有点事,过两周再回去。

两周?

真是越发过分了,罗韧咬牙。

消息又进来,问他:“行吗?”

罗韧回了一句。

——不关我的事,我又不认识你。

罗韧先去酒吧。

上午的酒吧比较清闲,聘婷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本摊开的书,罗韧在外头看了会,先还以为她在看书,后来发现不是。

她在用鼻子翻书。

很努力的,秀气的鼻子蹭着书页,看起来,能自得其乐一上午,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头发上,亮闪闪的。

罗韧推门进来。

曹严华大叫:“哎呀,我小罗哥来啦!”

罗韧白他一眼:“鬼叫什么。”

他在聘婷对面坐下。

曹严华怀着同情过来给他上咖啡:“小罗哥,群里的信息我看到了,节哀顺变啊。”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咖啡上完了,他还不走。

罗韧觉得奇怪:“还有事?”

曹严华笑容可掬:“小罗哥,你仔细看我,我今天,有什么不同吗?”

有吗?

曹严华挺胸,收腹,下颌一收,脖子上三叠肉。

罗韧失笑:“曹胖胖,你是癔症了吗……”

话没说完,有人从后头,蒙住了他的眼睛。

轻功一定很好,走到他身后他都没察觉,罗韧的身子骤然一紧,左肘一弯,正要狠狠后撞,忽然心念一转,瞬时间全卸了力。

他的唇角缓缓弯起。

木代说:“你猜我是谁啊?”

罗韧没说话,阳光很好,照的人身上暖暖的。

过了会,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放下,说:“小姐,大家不是很熟,放尊重些。”

木代笑起来。

吧台那里传来炎红砂的声音:“我能出来了吧?能了吧?”

又有一万三不耐烦的声音:“出去出去,挤在这,事都不能做。”

看来是一早就都回来了,串通起来作弄他呢。

罗韧也不理会木代,先看从吧台盖门下弯着身子往外钻的炎红砂:“怎么跟木代一起过来了?”

“投资啊,不是要开饭庄吗?”她手里拿了袋薯片,嚼的咯吱咯吱的,“爷爷让我上心,说一旦做了,就得认真做,不能玩票。听曹胖胖说,店址已经选好了?”

罗韧点头:“离着这不远。”

忽然想到什么,问一万三:“你在这里久,知不知道有家店叫《奁艳》的?”

一万三说:“知道啊,店主很漂亮,从来不带眼看人的。”

木代说:“可不,我每次去,她都不搭理我的。”

罗韧看她:“她不搭理你,你还去?”

木代说:“当然,就去。她把客人分三六九等的,我这样的,入不了她法眼。她膈应我,我就去膈应她,每次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就是不买。”

罗韧有些哭笑不得,女孩儿的想法都这么稀奇古怪吗?

一万三问罗韧:“怎么着?她对你很客气?”

算是吧,罗韧不知道该怎么答。

曹严华倒吸一口凉气:“火眼金睛啊,看得出我小罗哥是金主。我妹妹小师父和三三兄已经被淘汰了,红砂妹妹,不如我们也去看看啊?”

他跃跃欲试的,想看看那个不带眼看人的店主怎么把他和炎红砂归类。

炎红砂说:“走!”

两个人就这样杀过去了,都是闲的。

店里一时安静下来,木代抱着罗韧的胳膊,问他:“还好吗?”

罗韧毫不客气拿掉她的手:“空间,给点空间。”

木代笑的收不住,低头抱住他的腰,脑袋埋在他胸口抵啊抵的,罗韧开始还想作势板着脸把她推开,后来就舍不得了,过了会搂了搂她,轻声说:“聘婷看着呢。”

其实聘婷才不理会这些,自己翻书翻的起劲,鼻尖都快蹭黑了。

木代这才坐起来,给他讲去炎家的事。

炎红砂如何如何胆大,真的把炎九霄的死就这样瞒下来了;炎老头对她的保镖工作很满意,两万块,一分不少都打到她卡里,还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采宝……

罗韧心里咯噔一声:“采宝?”

木代其实没打算这么早说,谁知道说着说着说漏嘴了,她吞吞吐吐了一会儿:“我之前跟你提过的,红砂家里,是世代采宝的啊。”

罗韧说:“这我知道,但是,一起去采宝是什么意思?”

采宝这种事,是见者有份,参与的人越多,均摊的就越少,所以一般都严格控制人数,像炎家这种家族作业的,更加不会把旁人带进来,如果不是炎九霄“失联”,炎老头大概也不会考虑木代。

炎老头话里的意思,这趟采宝稳妥的很。

那口宝井是炎老头早些年跟人搭伙的时候发现的,因为宝气盛,起了私藏的心思,暗暗记下地理方位,跟谁都没说。再者,采宝这一行,收官的一票相当重要,收败了不吉利,所以采宝人一般都会预留一口宝井不采,留着最后一票完美收官。

罗韧问她:“地方在哪?”

“只说在云南,具体地点不能外露,说是采宝人的规矩。”

具体地点不外露,那就是说,他也不能跟着了?

罗韧轻轻笑起来:“你已经决定了?”

木代让他笑的有点没底,想了一下,说的很认真:“我觉得我可以决定我自己要做的事,但是我会听你的意见的,合理的我都会听。”

对话好像有些严肃了,连聘婷都感觉到了,她鼻子还贴在书上,眼睛滴溜溜翻着看两个人。

木代能有自己的主意,是件好事。

罗韧想了想:“你要做自己的事情,我是不反对的,但是,有个要求,你去哪、在哪,我得知道。”

“我可以信得过红砂,但我信不过炎老头,也信不过你们要去的地方。万一发生意外,我不能第一时间知道,也不能去救你,这种情况很可怕。”

木代垂下眼帘不吭声,似乎在想他的话。

“我知道,炎老头不让泄露具体地点,可能是怕人家贪他的财。你可以转告他,我还真不稀罕他的那些石头。”

末了,他捏捏木代的下巴:“你如果问我的意见,以目前的情况,我是反对的。不过,决定你自己拿,我反对了,你也可以去。”

☆、第4章

炎红砂和曹严华一去不复返。

久到一万三去门口瞅了两回:“不是被店主干掉了吧?”

当然不是,这话刚落音,微信群里就来消息了:“来,都来凤凰楼,开股东会。”

饭庄的选址距离奁艳不远,估计两人不是闹完奁艳之后去了饭庄,就是路上看到饭庄,忘了奁艳。

木代托张叔看着聘婷,和罗韧两个往外走,到门口时回身招呼一万三:“走啊!”

一万三愣了一下,吞吞吐吐说了句:“我也是股东吗?”

真是明知故问,木代挖苦他:“不早说了每人都有份吗?你非得问一句,看你矫情的。”

搁着平时,一万三肯定又要在心里骂她毒妇了,不过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木代用词挺准确的。

跟曹胖胖那个“作”字,异曲同工之妙。

炎红砂和曹严华在饭庄里打扫卫生,一人一把扫帚,干的热火朝天,郑伯正在擦玻璃,见他们进来,撂下了分派活计:“来个人继续擦,喏,边上有梯子,谁上墙把天棚糊的纸撕咯,还有,涂料在那,那面墙涂一下。”

上墙这种事,轮不到旁人的,木代去搬梯子,一万三拧了抹布继续擦玻璃,罗韧先是没动,皱了皱眉头:“这种事,找保洁干不就行了吗,不花什么钱,再说了,后头装修还要大动的。”

曹严华一张胖脸上汗津津的:“小罗哥,我们是在创业!一来钱一定要省着花,二来,你不觉得亲力亲为很成就感吗?”

他抡着扫帚,情感激荡:“我们自己的饭庄呢。”

“自己的”三个字,咬字咬的特骄傲。

郑伯说:“别理罗小刀,他就是敌视劳动!”

这顶帽子扣的,罗韧哭笑不得,那一头,木代已经穿好防灰的一次性塑料雨衣了,帽子兜在头上,看着笨拙又可爱。

不好逆时势而动,罗韧只好也去穿塑料雨衣,郑伯说:“大家伙先干着啊,我去看看聘婷,顺便给你们外带盒饭,吃什么的?”

炎红砂声音响亮:“最便宜的就行!”

身为富婆,省起来也是极致的。

郑伯走了之后,炎红砂给他们说了一下珍珠的情况,她托了个跟炎家一向有买卖来往的珠宝行,那批珍珠成色不错,但大小不一,对方出了个打包价,折算下来在三十万左右。

三十万!曹严华被巨大的幸福感吞没了,激动的语无伦次:“等……等咱们凤凰楼开起来了,我就把聚贤楼的活儿给辞了,只给咱们楼打工,我们还可以在酒吧放凤凰楼的宣传单页啊,让酒吧的客人也来吃饭……”

说着说着,眼圈忽然一红,声音哑下来,过了会抱着扫帚往地上一蹲,不说话了。

炎红砂奇怪:“曹胖胖,你怎么啦?”

曹严华没听见她讲话,心里只是想着:多好啊。

从前,当贼的时候,吓的从解放碑跑路到云南来避风头的时候,和一万三吹嘘着自己也要开酒吧投资的时候,他从来没想到有这一天的。

这饭庄地方不大,跟大酒楼相比自然简陋,但是看一砖一瓦都亲切,这是自己的呢,不偷、不抢、也不来路不正。

他想着:我要好好干,一定要好好干。

一万三也没吭声,他一直擦窗户,面前的玻璃明净的像水晶,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耀得他眼花。

不真实的感觉,他一直以为,他是那个找不着家只能在外头奔走的人,原来有一天,也能有瓦遮头。

连木代都不说话,她坐在三角梯的顶上,仰头看天棚上糊的报纸,思绪却飘远了。

以后,有一天,哪怕红姨不要她了,她也能找到地方栖身吧,红姨有、张叔有、罗韧有,任它谁有,都抵不过她自己有。

气氛沉默地怪异,炎红砂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问罗韧:“他们都怎么啦?”

罗韧正要说话,目光忽然被别的什么吸引了开去。

对面,连殊正站在奁艳的店门口,似乎在擦拭玻璃上的污渍。

罗韧皱起眉头:“你和曹胖胖去了奁艳没有?”

一说到这个,曹严华就来劲了。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当时的情景,他和炎红砂如何如何的配合默契,每当炎红砂拿起某个物件细看,他就要刻薄地“捧杀”一番,大意是:红砂妹妹,你家里这么有钱,这个太不上档次啦。

总之就是把店里的商品淋漓尽致地贬了一通,然后看到郑伯在这边店里,就赶紧过来帮忙了。

木代哧拉一声撕下顶棚的一张报纸,低着头连连用手扇面前的灰尘,然后慢条斯理:“我问问你们两个,从头到尾,人家理你们了吗?”

曹严华奇道:“这个重要吗?”

一万三叹气:“曹兄,你和富婆两个货,从头到尾,人家都没拿眼看你们,你们自己演的倒乐呵。”

炎红砂不说话,细想好像真是这样,她和曹严华一唱一和的,但是那个连殊,自始至终,根本没招呼过她们。

顿时觉得没劲了。

又很不服气看罗韧:“凭什么?她都不带眼看我们,就对你客气,难道……”

她半是恍然半是惊讶:“难道她想勾引你!”

木代低头看他,居高临下,阴测测的:“是吗?为什么对你区别对待,你就没什么话要交代?

所有人的目光,嗖的一下都聚到罗韧身上。

罗韧轻咳了一下,说:“这个怎么说呢?”

木代心里咯噔一声。

难不成,真有秘密?

他说:“你弯下点腰,我跟你交代。”

木代半信半疑弯腰,罗韧手指勾勾:“再弯,再弯。”

看弯的差不多了,罗韧过来,头一抬,就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木代的脸腾一下红了个通透。

静默了几秒钟之后,一万三和炎红砂几乎是同时说话。

一万三:“能注意点吗?”

炎红砂:“不带这样的!”

只有曹严华没吭声,师父在上,身为徒弟,他觉得不好说什么,但是三三兄和富婆妹妹,定然是说出了他的心声。

能注意点吗?不带这样的!我还单着呢。

晚上,在酒吧里摆桌吃饭,张叔对他们的饭庄也很感兴趣,以经营酒吧的经验,给了不少中肯的意见。

吃完饭,罗韧去了趟洗手间,出来时,听到炎红砂避在后头走道里打电话,声音有点气急败坏的:“爷爷,你不要总觉得人家都想贪你的宝,木代还救过我的命呢,人家不稀罕这个,再说了,告诉家里人去哪儿天经地义!”

罗韧笑着走开,他心里大致有数,跟他谈了之后,木代应该是跟炎红砂提了要求,红砂的表现挺暖人心的,相比之下,这个炎老头就有点小肚鸡肠了。

听说也是七十好几的人了,怎么把什么宝啊财的看的这么重要。

他跟木代道了别,和郑伯带了娉婷先回去。

晚一些的时候,收到木代的短信。

“不在云南省,在贵州,四寨,再具体炎老头就不肯说了。”

先说在云南,现在又改口说在贵州,怎么着,是看木代好哄么?

罗韧对这个炎老头,不悦更添一层。

他去到存放凶简的房间,打开电脑搜索四寨的位置,俄顷站起身,拿了根蓝色的摁钉走到墙挂的地图面前。

从地图上看,四寨的位置在贵州和广西的交界处,但炎老头既然肯说出“四寨”这个名字,就说明,最终的地点,必然不是四寨。

这个镇子,山地面积占全镇面积的80%。

罗韧沉吟着把摁钉摁了上去。

同一时间,木代也在看地图。

炎红砂和木代挤一个房间,洗漱了之后,躺在那张雕花大床上翻啊翻的,还好奇的看墙上木代用来练功的凹窝——试图自己也爬个墙,未果。

于是低头看床板上的话儿,手指点着那个“马上封侯”:“上次,你就是在这儿,看到那行仙人指路的吗?”

木代随口嗯了一声。

她找到了四寨所在的位置:“在贵州和广西的交界呢,听说贵州是地无三里平,路不好走,你爷爷那么大年纪了,经得住颠簸吗?”

炎红砂躺倒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声音里无限惆怅:“那也没办法啊,我爷爷跟叔叔,都是花钱大手大脚的主,其实你不知道,我叔叔前前后后,倒腾过不少生意,都用家里那个宅子做抵,他又不是做生意的料,倒腾一笔亏一笔,以后要是债主上门,那个宅子十有八九要被收回去了……”

木代愣了一下,转头看炎红砂。

平日里,她都光鲜闹腾,现在忽然静下来,拧着眉头说些过活生计的话,叫人一时间适应不来。

还以为,她永远不会为钱发愁的。

炎红砂的声音越说越低:“爷爷眼睛就快看不见了。不懂看宝气,我也做不了这行的。这票之后,要正经想着做些什么了,我还要给爷爷养老呢……”

她嘴里含糊着嘟嚷,渐渐睡着了。

木代看了她一会,熄灯上床。

炎红砂睡里头,她睡着靠外,一时睡不着,像平时一样,伸手出去摩挲床围上的画儿。

马上封侯。

她顺着摩挲着那个形状,一忽儿摸小猴的脑袋,一忽儿拿指甲刮蹭小马的尾巴。

嘴里数着:一轮,两轮……

就像数羊,摸完一圈就是一轮,摸着摸着,就睡着了。

以前红姨还说她:“看看,这小马小猴,脑袋尾巴都被摸的锃亮,木代,你再多摸几下,漆都要叫你给摸掉了。”

那又怎样,雕刻的这么精致,还不就是让人赏玩的嘛。

三轮,四轮……

到第五轮的时候,心里忽然一个激灵。

黑暗中,她禁不住汗毛倒竖。

手指还停留在那个轮廓上,有些不受控地发颤。

这个形状,好像不是马上封侯。

亮光一闪,咔嚓,又是一声拍照轻响。

罗韧已经回房睡了,或许是体力劳动的关系,今儿个,大家睡的都比平时早。

不过,电脑是不锁屏的,相片自动传输和拼接的软件自行运行。

屏幕上自动跳出照片,七张,一字排开。

最后一张照片上,凤凰的脑袋,诡异地偏了个角度,而一直微阖的眼睛,也终于睁开了。

☆、第5章

炎红砂睡的迷迷糊糊的,感觉床头灯一会儿开一会儿关。

她勉强睁开眼睛,看到木代半撑着身子正看着什么,手虚揿在开关上。

炎红砂打了个呵欠:“在看什么啊?”

木代关了灯,重新躺回床上,说:“没什么。”

炎红砂嘴里嘟嚷了句,翻了个身,不一会儿,鼻息又浅浅长长了。

木代睁着眼睛,再一次不确信似的伸手去摸。

这一次,没什么异样了。

可是刚刚摸的时候……

她努力回忆着那时候指间摩挲到的形状。

好像,是个小人形状。

第二天,天气不大好,蒙蒙的细雨,牛毛样,不打伞也不打紧。

炎红啥和木代商量,既然已经决定了去采宝,就尽早动身——时间掐的紧的话,回来还能赶上凤凰楼开业。

商量完了,给炎老头打了电话,炎老头说:“那你们今天就回来吧,我估摸着你们天黑能到,我这里收拾一下,明早就能出发了。”

还以为能在家里多待两天呢,电话一挂,忽然就时间紧迫了。

炎红砂赶紧满床收拾东西,木代去到楼下,给曹严华交代新的习武安排:每天除了负重跑之外,开始练习拉升韧带,另外,早晚一千个左右腿上踢、一千个左右手手刀。

她给曹严华示范上踢和手刀:“脚面绷起来,压脚尖,这个踢,其实是用脚背的力量击打,不是脚尖,脚尖那么脆弱,踢一下就废了。手刀是掌根边缘,肉最厚的地方,猛然这么一下……”

她一记手刀劈在曹严华脖颈处,曹严华险些被劈的灵魂出窍。

炎红砂正拎了自己和木代的行李袋下来,看到曹严华痛的脸纠成一团的模样,忍俊不禁。

一万三在边上斜眼看着。

炎红砂说:“一万三,你跟曹胖胖一起练呗,就能练不成高手,打个架逃个命强个身健个体还是没问题的。”

一万三翻了她一眼,嗤了一声说:“没兴趣。”

那副样子,炎红砂看了就来气。

她对着一万三撂狠话:“那要是将来,遇到什么危险的事,我可不会去救你!”

一万三调动脸上的肌肉,给了她一个万分不屑和鄙视的表情,说:“哈。”

吃完饭,木代去向罗韧道别。

半路上遇到带着聘婷的郑伯,以往都是一万三抽早上时间去陪聘婷,这些天,郑伯要忙凤凰楼的事,习惯把聘婷往酒吧送。

问起罗韧,郑伯说:“没起呢。”

边说边把门钥匙给了木代。

罗韧的房门没锁,轻轻一拧就开了。

木代轻手轻脚的进去。

没有起身的房间,尚存夜和暖的气息,又有说不出的味道,暧昧的、男人的、想象不到的。

木代屏着呼吸走近。

很少有人能察觉她的近身,因为她轻功很好,但她觉得,罗韧一定能察觉出。

偏偏没有,他依然睡的沉,一只胳膊垫在脑后,侧着脸,阴影打在眼廓里,毯子盖的没型,屋里很暗,睡衣的领口掀着,隐隐露出颈下,看不大清,就是觉得……

嗯,性感,没错,男人的性感。

木代走过去,半跪在床边,向他耳边吹气。

罗韧动了一下,像是发觉了什么,过了会,偏头向这边,半惺忪地睁眼。

木代说:“罗小刀,你也好意思说自己是习武之人吗?人家进了屋了你不知道,到床边了你也不知道,我手里要是有把快刀,照着你的咽喉撸那么一下,你这辈子也就不用再醒了。”

罗韧看了她一会,换了个姿势,伸手去摁颈后,像是觉得酸痛:“我做美梦呢。”

木代站起来,问:“什么美梦?”

“你啊。”

他突然伸手一捞,换住她的腰往下一带,木代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整个人跌伏到他怀里,他还是躺着,把毯子一抽一裹的,把她大半个都抱住了。

说:“嗯,这样舒服多了,我懒得起来抱你,怪累的。”

木代笑起来,这是得有多懒。

她撑着手臂想起来,罗韧搂了下她的腰,说:“躺会。”

木代说:“我压着你了。”

“你又不重。”

又说:“咦,外面下雨了吗?”

他是暖的,她却微凉,从外头进来,带濡湿的水气,头发拂在他脸侧,痒痒的,雨丝的味道。

木代点头,伏下脸去,下巴正挨着他肩。

罗韧说:“你放松啊女朋友,身子紧的像弓,弯弓射大雕吗?”

木代被他逗的一笑,那口气就泄了,真的放松下来。

罗韧的身体有男人的硬朗,她却是柔软的,放松下来,能感觉到他身体的起伏,呼吸似乎都在一个步调上了。

她说:“你真不知道我进来吗?”

“我大概知道有人进来,没在意,郑伯经常进出我房间的,总不见得我每次都要跳起来。”

“如果我是坏人呢?”

“如果你是坏人,你现在已经横着躺地上了。”

木代不相信。

罗韧笑笑:“真的,你鉴别危险与否不是看动静和脚步声的大小,是看有没有那股恶意和杀气,你知道吗,杀气是有温度的。”

杀气是有温度的。

罗韧有轻微的晃神。

思绪忽然飞开很远,回到了老岛的那幢豪宅,屋子里静的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发不出声音——因为地毯有一寸来厚,踩上去松松软软。

他藏身在金身的佛像背后,看到青木从转弯处的墙角探出头来,向他比划了个手势。

明白,那意思是,安全。

他站起身,提着枪正要迈步,忽然觉得一凉。

那种四周的空气都凉下来的感觉。

果然,身后传来那个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声音。

“又见面了,罗。”

“罗韧?”

木代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罗韧笑起来,捉住她的手,送到唇边吻了一下。

木代说:“我待会就走了。”

待会?

她赶紧补充:“早去早回啊,我和红砂两个,今晚应该可以赶到昆明,明天和炎老头一起出发,顺利的话,约莫一个星期就能回来了。”

昆明到丽江不算近,有一班常规的火车是夕发朝至,即便是坐汽车,说是今晚赶到,应该也是接近半夜了。

罗韧准备起身:“那我送你们。”

木代说:“不用,张叔帮我们找好面包车了,就在下头。车站也请熟人留了票,差不多赶到,掐点就能上车。”

话音刚落,像是佐证似的,下头有车喇叭摁了两声。

炎红砂想必是等急了。

罗韧说:“你要总这么来去匆匆,下次回来,我真不认识你了。”

木代笑着挣脱他怀抱起来,说:“我真走了,红砂指不定怎么笑我呢。”

罗韧目送着她离开,想了想,起身到临街的窗前,推开窗户。

下头停了辆白色的小面包车,木代正低着头上车,炎红砂从开着的窗户里探出头来,恰好看到他,大叫:“罗韧,我把你女朋友拐走啦。”

罗韧朝着她挥了挥手。

小面包车开走了,沿着青石板的街道。

过了会,有条微信进来,木代单独发给他的。

“看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罗韧心里咯噔了一声,走回床边,把枕头掀开。

枕头下头,靠床框的地方,有个黑色的丝绒长条袋。

伸手拿起来,只凭手感,就知道是什么了。

冰冷、坚硬、流畅的刀身。

打开了看,是直刃钢刀,和他原先的那把很像,牛皮质的黑色刀鞘,扣带处凹印着小小的标记。

罗韧拿近了,侧着光看。

看清楚了,那是个小口袋,口袋口还扎着扣绳。

罗韧伸出手,摩挲了好久,突然笑起来。

起身之后,依着惯例,先去隔壁存放凶简的房间。

电脑已经黑了屏,随意点触,屏幕又亮起来。

七张照片,一字排开,差别显而易见。

罗韧站着不动,很久之后,才转身去看那个鱼缸。

这样的变化,有什么意味吗。

他沉吟着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的位置低,抬头看,像是仰视那只凤凰了,隔着缸水,可以隐约见到墙上模糊的地图。

地图?

罗韧的心里微微一动。

为了佐证,他找了支镭射笔,去到鱼缸后头,打开镭射线,变换了几次角度之后,选定了方位。

镭射线不偏不倚,贴合着那只凤凰微微扬起的尖喙延伸开去,在地图上打下一个亮点。

原本,是需要到地图那里确认方位的。

但是现在不用了,因为打下亮点的那个地方,摁着根摁钉,为了跟找到凶简处插的红色摁钉做区别,他当时,特意选了根蓝色的。

贵州,四寨。

为了确认,罗韧把鱼缸挪了个角度,挪动的时候,缸水左右晃漾,待到完全静止,用镭射笔从凤凰的尖喙再试,还是同样的位置。

也就是说,不管把鱼缸放置在哪个位置,高或者低,左或者右,凤凰尖喙所指的,只有一个方向。

罗韧在微信群里发了条信息。

——最近,关于凶简,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或者不对的?

炎红砂第一个回:“没。”

紧接着是曹严华和一万三,都没有。

木代没有回,罗韧先还以为炎红砂的回复同时代表了她的,正沉吟间,她的电话打过来了。

背景音有点杂,可以想象到是在高速大巴上,他听到木代说:“你等一下,车子后头空,我去后面的座位给你打。”

她选了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那时候我开灯看了,但是没什么反常的,就没往心里去。还以为是自己睡的迷迷糊糊,感觉上出了偏差。”

罗韧问她:“大致是个什么形状,说的出来吗?”

这对木代来说有点难度,她不是一万三,对这种线条或者形状的敏感度很低。

罗韧说:“不用急,咱们慢慢来,你先闭上眼睛。”

大巴有点晃,木代慢慢闭上眼睛,右手试探着伸出去,触到了前座的椅背。

她努力试图还原前一个晚上的感觉。

罗韧引导她:“大致是个什么形状?”

“好像是个人。但是不知道是男是女。”

“古代人还是现代人?”

说不确切,毕竟穿的不是长袍大袖,姑且算……现代?

罗韧想了一下:“那个人的手,是什么动作,胳膊是张开的,还是并在一处的,或者只是自然下垂的?”

木代仔细去回忆,有些迟疑:“一只手是下垂的,但是手里好像拿着长的什么东西,另一只胳膊,胳膊上挎着什么……”

挎着什么呢,昨儿个晚上,她想了好久,只觉得是个圆不溜秋的……

电光火石间,她忽然反应过来了:“挎着个篮子。”

篮子?

罗韧脱口问了句:“那另一只手上,你说的长的东西,是不是扫帚形状?”

扫帚?

是的,帚身长长的,末端像个三角,是扫帚。

木代有些奇怪:“你怎么知道?”

罗韧也奇怪:自己为什么一下子就说出是个扫帚来了呢。

脑子里有什么画面,渐渐清晰。

那是个年轻的农家女子形象,系围裙,戴蓝印花布的头巾,右手握一把扫帚,左手挎了个篮子,胳膊上还吊了个包袱。

那是在……奁艳看到的。

☆、第六章

时间就是生命,效率就是金钱。

搞装修的师傅已经在丈量门窗尺寸了,拿着粉笔在地上画间距,郑伯觉得自己效率真高,赶得上改革开放之初的深圳速度了。

他心情大好,透过落地大玻璃窗看外头渐渐热闹的街道。

咦,那个走过来的,是……罗小刀?

郑伯大为欣慰:居然知道过来帮忙,真是孺子可教……

然后,他目送着,目送着……

罗韧进了奁艳。

连殊正拈了擦银布,沾着海棠香粉,擦拭一个新收来的护甲戒套。

和清宫女人用的长长的戒套不同,这一个已经简化很多,银质的做成指甲形状的盖面,上头刻着一茎轻荷,套在指端的环巧妙的做成莲茎的延伸,带上之后,显得手指尤为纤长白皙。

她带了戒套去取边上的天青色瓷杯,戒面与杯身相碰,美妙的轻音。

觉得整个人都不同了。

就在这当儿,罗韧推门进来。

没想到他会再来,连殊先是一怔,紧接着又是一慌,手指下意识掩到衣袖里:如果没记错的话,罗韧似乎不大喜欢这种闺房珍巧的调调。

末了,心头升起淡淡的嗔喜。

原来你还会再来的。

罗韧向着多宝格上看过去,那个泥人还在,格子里专门有射灯,打亮泥人的周身,像是红毯上的镁光灯。

他直接取下了看。

连殊过来,并不着急开口,等他看得差不多了,才柔声介绍这物件的来历:“这个,叫扫晴娘。”

罗韧没听过:“这个有什么寓意?”

“起自汉朝的时候,民间用来祈祷雨止天晴,一般的形象就是妇人拿着个扫帚,扫走了雨神,迎来晴天,通俗上就叫扫晴娘,在北方,陕西汉中一带,把她叫扫天婆。”

“各地都有吗?”

“一般都有,最常见的是剪纸,挂在屋檐下头。其实国外也有,像日本晴天娃娃,外形不同,寓意都是一样的。”

她指了那个泥人给罗韧看:“这个,就更具体些,右手拿着扫帚,扫晴。左胳膊上挎了个包袱,包袱里包的是土,因为土克水。又挎着篮子,篮子里是祈愿者孝敬她的米——麻烦人家扫晴,总得给些报酬的。”

“哪还有卖的吗?”

连殊的脸上有一掠而过的自得:“没有,我这里大多都是孤品,独一件。”

“那你是在哪看到的这个,或者收到的这个?”

连殊看了罗韧一眼,好一会没再说话,过了会拿出锦盒,帮罗韧把扫晴娘包装起来:“我只是网上搜到,觉得描述的可爱,所以自己仿着做了,刷卡还是……”

罗韧掏出钱包,直接从其中一个隔层抽了一叠钱放在柜面上,拿了锦盒跟她道别:“谢谢。”

连殊半天没回过神来,她数了数那叠钞票,不多不少,12张。

也就是说,罗韧在来之前,已经备好了钱,就是奔着这个扫晴娘来的?

连殊有点失望,她目送着罗韧离开,看到他原本是要走,蓦地停顿了一下,转身走进了对面的店面。

木代足足坐了一天的车,近半夜的时候才到炎红砂家,草草洗漱了之后,困的倒床就睡。

炎红砂却被炎老头叫了去,不知道吩咐些什么,很晚才回来。

睡的死沉死沉的时候,被炎红砂晃醒:“木代,起来了,要走了。”

天亮了吗?木代觉得自己醒不过来,她颇为痛苦的翻身,抽出手机看。

凌晨三点半。

她说:“炎红砂,我非得把你杀了不可。”

炎红砂跪在床上,双手合十给她作揖:“不赖我,爷爷的规矩,说是一定要起的比鸡早,这样这一趟才能避开耳目,保密又顺利。”

木代面无表情:“那加工资。”

“好的好的好的。”炎红砂点头如捣蒜。

“把我衣服拿来。”

炎红砂赶紧赤着脚下床,抱了木代的衣服颠儿颠儿跑过来。

木代叹了口气起来,慢腾腾穿衣服,穿到一半时怅然:“我要想办法早点嫁给罗韧,这样有人养着,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那是那是那是。”炎红砂心存愧疚,木代说什么她都赞同。

哪晓得木代想了想又改口:“不行,女人嘛,还是要独立自强的,不能依赖别人,靠不住的。”

炎红砂说:“对的对的对的。”

早饭是白粥馒头咸菜,可真不像豪宅风格。

炎红砂给木代解释说,这一路都得这样,吃的东西不能有肉,因为肉就意味着见血有死杀,不吉利。

路上如果遇到要饭的,一定要给钱,因为你是靠天吃饭,凭白得来的东西,一定要施舍点在命硬的人身上。

身上不要带任何金银珠宝的首饰,因为你得“穷”,一穷二白,才好去取……

木代心里咯噔一声,伸手抚住了胸口,隔着衣服,她摸到口哨上的那颗珍珠。

炎红砂看出来了,她凑近木代:“别理我爷爷,他也是糊弄人装样子,他哪穷了?”

又说:“到时候,晚上,我们偷偷溜出去吃肉去。”

木代的心里登时就踏实了。

去四寨,路程颇为兜转,先从昆明飞贵阳,又从贵阳飞黔南荔波。

到荔波时已经是下午,为了紧赶行程,几个人去客运站找包车,炎老头一把年纪,炎红砂又万事不懂的,侃价比价这种事,只能木代来。

她被好几个包车司机围在中间,听着半生半熟的普通话,自己心里都有点忐忑,却要故作老练。

——“你开几年车了?平路还是山路?”

——“这个报价,包餐食吗?油费怎么摊?”

——“我们去了,当然也得回来。待几天再看,要是回来,也可能坐你的车的……”

好不容易敲定一家,司机把木代她们送到定好的酒店,约好了第二天一早来接。

进房的时候,木代看到客房打扫的服务员,心念一动,借着跟她随意聊天的机会,打听了一下这头的包车行情,综合比对下来,她选的这个,性价比还挺高。

木代觉得自己怪能干的。

晚上躺在床上给罗韧打电话,她重点渲染了这事,罗韧听完之后,点评说:“嗯。”

“嗯”是什么意思?

木代不满意,嘟嚷说:“都不夸我一下。”

罗韧在那头笑,顿了顿说:“我估摸着你们到了四寨之后,还是要换车的。”

不错,采宝的具体地点,炎老头只肯说到“四寨”,下头再怎么问他都三缄其口,连炎红砂都套不出话。

“到时候,你注意路线,有地标的话发给我。”

木代心里咯噔一声:“为什么?”

她自己想到了:“罗韧,你也要跟着吗?这样不好。”

说到着急的地方,翻了个身,变躺为趴。

“炎老头对这事神神秘秘的,唯恐多了人知道,到时候你开辆车在后头跟着,他的脸得多黑啊。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事的,我肯定会事事小心……”

她保证了好多,罗韧没打断她,一直听完,然后问:“你想我去吗?”

木代不说话了。

真会说话。

“你想我去吗?”

五个字,像小金箭似的,倏地钉在她心上,酥挠弄痒,箭的尾羽还颤悠悠地晃着。

她拿手指搓捻着身下的被子边角,吞吞吐吐:“想啊。”

罗韧笑起来,顿了顿说:“自己要小心一点,第三根凶简,可能就在四寨附近。”

凶简?

木代一下子清醒了,这些天,她几乎把这回事给忘了。

她结结巴巴:“怎……怎么又出现了呢?”

罗韧把扫晴娘的照片发到微信群里。

他在网上查找过关于扫晴娘的信息,连殊说的大致没错,扫晴娘大多是手挥扫帚的女人形象,以剪纸居多,也有扎成了小布偶的,依地域不同,式样各有差异。

没有找到跟手头的这个一模一样的,不过也不奇怪,因为有篇文章介绍说,也有人对扫晴娘的形象做个性化的自由想象和加工。

一石激起千层浪。

曹严华怯怯问了句:“如果我们不理会呢?会怎么样?”

自五珠村归来,好不容易过上了正常日子,聘婷身体渐好,一万三父亲的骨灰也终于入土为安,饭馆装修的如火如荼……

样样都是好事,实在不想再蹚这趟浑水。

这种心情可以理解。

罗韧把那幅一字排开的对比图发了过去。

一万三最先看出端倪:“变浅了?还有,凤凰的头的位置好像不一样了。”

罗韧简要把事情说了一下,又说:“我现在担心一件事,如果这鱼缸里,这只凤凰的颜色越来越浅,到最后,会怎么样?”

木代捧着手机看罗韧发过来的话,一时有些怔愣。

凤凰的颜色,似乎代表了凤凰鸾扣对凶简的钳制,如果颜色越来越浅,是不是表明,凶简会再次挣脱钳制呢?

这样的话,第一个倒霉的就是聘婷吧。

一万三也想到这一点了:“感觉上,如果曾经被附身的人没有死的话,凶简会重新找上她——不过,它不至于再去骚扰我爸的骨灰吧?”

没人回答。

因为这个时候,消息提示,有一个新人被邀请进了群。

——罗韧邀请“沐浴在朋友关爱中的棍”加入了群聊。

——“沐浴在朋友关爱中的棍”与群里其它人都不是微信朋友关系,请注意关系。

☆、第七章

沐浴在朋友关爱中的棍。

这该不会是……

果然,那个人热情地跟大家打招呼,发的还是语音信息:“小萝卜、小口袋、小三三、小胖胖!”

木代忍不住想笑,回点什么好呢,她摁住说话的语音键,打不定主意。

神棍说:“咦,有个新人嘛,这就是跟火有关的那个姑娘?”

炎红砂回:“是的,前辈,你好。”

炎红砂和曹严华都属于对神棍毕恭毕敬型的,炎红砂叫他“前辈”,曹严华叫他“神先生”。

有人敲门,木代小跑着过去打开,果然是炎红砂,她一个人待在屋里怪冷清的,正巧“开会”,于是过来找木代凑热闹。

进门的时候,她一直看手机:“木代,神棍为什么还不回我啊。”

木代说:“大概是忙着给你赐名吧。”

所料不差,神棍很快回了。

“红领巾,你也好。”

区别于之前的小萝卜或者小三三,当事人居然没有太多抵触,炎红砂摸着脖子一阵怅然:“我都不记得系红领巾的感觉了。”

言归正传。

罗韧跟神棍一直保持联系,这段日子发生的事,神棍都有耳闻。

“我还是比较赞同小萝卜的观点的,水里的那只凤凰,代表了凤凰鸾扣对凶简的钳制,但是不完整——要知道凤、凰、鸾,是三只,水里出现的,也只不过是一只。”

一万三说:“那要是我们再往水里加点血呢?”

“你们可以试试啊,没事就放血放着玩呗。”

一万三不吭声了,事实上,他自己也觉得,放血这种事,有点治标不治本。

神棍说:“你们首先得搞清楚一件事,困住凶简的,不是你们的血,其本质应该是附着于你们血液中的,凤凰鸾扣的力量,颜色的衰退可能代表了凤凰鸾扣力量的消退。”

曹严华纳闷:“怎么说消退就消退了呢?”

“曹胖胖,我用绳子把你绑起来,开始捆的死紧,但你每天拼了命的挣挣挣挣挣,绳子能不松吗?”

曹严华知趣地不吭声了。

罗韧沉吟着发言:“你们说,凤凰鸾扣力量的消退,跟散落各处的另外五根凶简,会不会有关系呢?”

虽然截至现在,还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不同的凶简之间可以互通讯息,但这个想法挥之不去。

神棍想了想:“也有可能,就好比两种力量在拉锯,目前来讲,是两根凶简和凤凰鸾扣之间的角力,如果另外五根凶简也加入进来,凤凰鸾扣的力量会消耗的更快的。”

一万三把自己一直想问的给问出来了:“假如说,那两根凶简再一次脱缚的话,聘婷是不是又会被附身?我爸的骨灰盒已经埋了,凶简总不会再找上它吧?”

神棍说:“这就是我担心的地方。”

他停顿了好长一段时间,长到每个人都有些惴惴不安了,才打了一段很长的话过来。

“对付第一根凶简时,人数不全,误打误撞。但对付第二根时,代表金木水火土的五个人已经聚齐,而且第一次真正以凤凰鸾扣的形式困住了凶简,这等同于正式表明立场、完全暴露自己、站到了凶简的对立面。你们的目标太大,很有可能一旦凶简脱困,首要会选择对付你们,或群而攻之,或各个击破。”

木代把这段话读了两遍,后背渐渐泛起凉意,炎红砂也哆嗦了一下,警觉地看看窗户,又看看门,好像凶简已经在外头伺机而动似的。

过了会,曹严华悻悻来了句:“这意思就是说,上了贼船,下不来了呗,谁也没法中途撂摊子说不干了呗。”

神棍说:“我建议你们五个人,尽量不要分散,你们现在,可能都是目标。”

因着神棍最后的这句话,炎红砂愣是不敢回自己房去睡,又和木代挤了一张床,熄灯之前,再三检查门锁,还有窗扣。

木代叹气说:“你又不是没见识过,凶简要真在附近出现,门啊窗的什么的哪能挡住它们。”

炎红砂蔫蔫地爬上了床,过了会说:“我不关灯行吗?”

木代朝被窝里缩了缩,拉着被角遮住眼睛:“行。”

说是这么说,但有光照着,总是睡不踏实,躺了一会之后,忍不住伸手又去摸手机,看到罗韧发过来的信息。

“你们路上尽量拖时间,我很快到。”

我很快到。

她攥着手机,轻轻贴近胸口,想着:要是罗韧在就好了。

曹严华和一万三又在收拾行李了,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打包轻车熟路好多。

曹严华委托一万三去跟张叔报备:“我这刚回来又跑路,张叔肯定得把我开除咯,我都不敢去看他那张脸了,三三兄,你去帮我说一声好了。”

一万三说:“难道我就敢去跟他说了?他跟我认识的时间更长,骂起我来,更凶残。”

商讨的结果是,两人写了封言辞恳切的留言条,拿透明胶粘在高低床的床框上。

留言条上,他们恳请张叔:这趟又溜号,想来房间也是保不住了,但是,请务必把高低床给他们留下,至少回来,还有个躺的地方。

收拾完毕,关灯、屏息静气、摸着黑从后门溜出了酒吧,直奔罗韧的住处。

罗韧已经准备妥当了,只等他们到了之后出发,郑伯正帮着罗韧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看到曹严华他们,一脸的没好气:“我真是不懂你们在搞些什么,还股东呢,一两天里跑了个精光,这凤凰楼,到底开是不开了?”

“开开开!”曹严华忙不迭点头,还行使了一下股东的权力,“郑伯,装修这段时间就辛苦你了,我会给你发奖金的!我们一定赶回来开业的!”

车子终于缓缓驶出这片古城,曹严华倚在后车座上感慨:“我现在感觉我像个成功人士似的,忙的焦头烂额,分身乏术。”

忽然又想入非非:“小罗哥,我富婆妹妹她们是去采宝的,那第三根凶简很可能在她们采宝地附近——要是这一趟,能捞点宝石回来就好了……”

又拿胳膊肘捣一万三:“听说,宝井里很多宝石呢,玫瑰钻啊,猫眼儿啊,琥珀啊,咱要是能捞一笔,回来再在凤凰楼边上开个练歌房……”

一万三斜他:“你还挺乐观,你觉得是玩儿去的是吧,胖胖,严肃点,这种事不好玩,搞不好命都没了。”

木代她们走的早,又是用飞的,罗韧这边开车过去,即便马不停蹄,预计还是要比她们落一天多的路程,所以路上尽量不休息。

快天亮的时候,曹严华看到罗韧疲惫的很,自告奋勇跟他换手开,并且拍胸脯保证自己是有本的。

罗韧将信将疑,但自己确实有些精神不济,所以让曹严华试开了一段——好像还行,技术不算太好,但能让车动起来就是胜利。

罗韧说:“我先睡会,你待会换我。”

为了让罗韧能睡的舒服些,一万三主动坐到副驾驶座,把后排的空位留出来给罗韧——他自己不会开车,罗韧是主驾驶,自然要让他尽量休息的舒服些。

一夜赶路,车子已经进了地无三尺平的贵州地界,颠簸是难免的。

罗韧开始睡不着,曹严华一直在唠叨一万三,一会让他学武功,一会又嘱咐他学开车,但是过了一会,这声音像是催眠,他终于慢慢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车身忽然陡然一顿,罗韧险些被掀到座位下头,好在及时抓住车门稳住了身子,前头的一万三正打瞌睡,忽然被甩了这么一道,要不是有安全带勒着,直接飞出去了。

天已经大亮了。

一万三大吼:“曹胖胖,你到底会不会开车,有病啊你!”

罗韧有些昏昏沉沉,他扶着车门坐稳,听到曹严华带着哭音似的声音:“我撞到人了一万三,我撞到人了!”

我擦!

罗韧心中一紧,想也不想,推开车门下车。

风很大,沙子飞土迷过来,罗韧一时间有些睁不开眼,顿了一顿,他睁眼去看。

这是一条沙土道,两边都是光秃秃的土山,或许是因为时候还早,路上没车,前望后看,只有他们停着的这一辆。

一万三也下来了,跑前跑后的去看,顿了顿纳闷地说了句:“没人啊。”

这一句提醒了罗韧,前后没有人,也没有血,沙土路上,只有一道刹车的痕迹,又绕到前头去看车,车前身锃亮,没有任何的刮擦或者碰凹。

曹严华还坐在驾驶座上,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一万三嘀咕了句:“是不是看错了啊。”

罗韧心中一动。

风大,砂土路,风把沙尘掀起来……

曹严华是能从土里看到东西的!

罗韧过去,拍拍曹严华的肩膀:“曹胖胖,你没撞到人,路上没人,不信的话,你自己下来看。”

曹严华抬起头,半信半疑的,腿哆嗦着,扶着车门下来。

风又大了,前看,沙土茫茫,后望,茫茫沙土。

罗韧笑着宽慰他:“放心吧,没撞到人。”

曹严华长长松了口气,他回想着当时的场景,脸色更白了。

罗韧问他:“你看见什么了?”

一万三也在边上帮腔:“曹胖胖,你属‘土’呢,上次你就是在扫帚的扬尘里看到的仙人指路,这次看到什么了?是不是也是扫晴娘?”

曹严华愧疚似的看了一眼罗韧。

罗韧有点奇怪:“怎么了?”

曹严华小声说:“是小师父,是妹妹小师父……小罗哥,我看到撞上来的,是妹妹小师父……”

依着昨天约好的,司机师傅一大早就过来接,想着罗韧吩咐的“尽量拖时间”,木代旁敲侧击地让师傅开慢点。

司机还以为是怕他技术不过关,吹嘘着自己的多年行车经验:“不用怕,再快一点都没问题。”

木代拿炎老头当借口:“不是的,车上有老人家,你慢点开。”

司机恍然,果然就开的四平八稳,稳到每个人都有点昏昏欲睡。

罗韧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进来的。

木代说:“我没事啊。”

又笑:“哪能不坐车去呢,只能坐车啊,怎么了啊?”

罗韧不想吓到她,沉默了一会才说:“不要站在路中央,一定要看着车子,有车开过来的话远远躲开,懂吗?”

这都是常识,为什么罗韧要这么郑而重之地嘱咐她呢?

挂了电话之后,木代沉默了一会,问炎老头:“爷爷,到了四寨之后,我们还得坐很久的车吗?”

炎老头还没来得及回答,倒是司机大笑起来。

“四寨?姑娘,四寨再往下去,就没什么路了,有拖拉机、骡车、摩托车就不错了,有的地方,得单靠两只脚去走,哪还有车让你坐啊。”

☆、第8章

司机说的没错。

事实上,没进四寨之前,已经像是在茫茫大山里穿行了,炎红砂拿手机搜了谷歌卫星地图给木代看,满屏的墨绿、浅绿、大绿、小绿,点缀着遥遥几个地名,之间的通道细的像白色的线。

而且也没了省道国道,走的叫县道。

中午时到的四寨,车子停在县农贸市场附近,镇子不大,网上资料说,全镇人口两万不到,少数民族就占了80%,果然,下了车,打眼看去,行人穿的衣服跟平时见到的都两样,很多妇女还是梳发髻的,头发上插着或银质或木头的簪子。

木代觉得好奇又新鲜,虽然说起来,云南也是少数民族聚居地,但这里跟云南又是两样了。

炎老头找了家饭店,喊司机师傅一起吃饭,等上菜的当儿,打发炎红砂和木代去买补给,特别吩咐,要买把铁锨。

宝井在山里,估计免不了野外用餐,受不能吃肉的限制,只能买饼干面包素食面,木代和炎红砂一人提了一大塑料袋。

铁锨买了小的,也有一米来长,店主特意帮忙磨利了铲口,又拿硬纸板包了口,提防路上削到自己或旁人。

两人穿过熙熙攘攘的农贸市场回饭店,路上,木代看到好多人都抿嘴冲着她们乐,心里纳闷的很,回头一看,哭笑不得。

炎红砂扛着那把铁锨,那一大塑料袋吃的挂在铁锨杆后头,走的晃晃悠悠的。

见木代回头看她,她还翻白眼:“干嘛?”

木代说:“形象呢?红砂,你可真不讲究。”

炎红砂振振有词:“怎么啦,你看看这菜市场,反正也没帅哥,要那么形象干嘛?”

又问:“你要挂吗?这样前一个后一个,我挑的稳。”

木代毫不犹豫地挂上去了。

炎红砂皱眉头说:“你可真不客气啊。”

木代两手甩空,乐得轻松,开始有心思看两边的贩摊,路过一个卖鸡蛋的摊头,对方拎着一长串鸡蛋招呼她:“姑娘,买串鸡蛋呗。”

这里居然跟云南很像,鸡蛋是用稻草编了串套绳,一个个窜起来,一拎就是滴溜溜十来个,跟小灯笼似的,木代买了两串,又挂炎红砂的“扁担”上。

炎红砂抗议:“你再给我买顶草帽,我活脱脱就一卖菜的了。”

木代说:“这一路肉不能吃,我们可以吃煎蛋啊。”

她拿手指弹了弹铁锨的锨面:“我见过有人用铁锨当平顶锅煎蛋的,可好使呢。”

于是又买了一小瓶油。

回到饭店,菜已经上齐了,木代她们吃的都是全素,倒是特意给司机点的大鱼大肉,吃完了,司机抹抹嘴说:“我再把你们往下送送。”

木代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刚炎老头打发她们去买东西的当儿,必定是跟司机商量过什么了。

往下送送,往下送的地方,才是关键。

木代和炎红砂两个商量好,两人分坐面包车的两边,分别去记沿途的地标,以便给罗韧他们留下更多的指引。

但是开了一段就有问题了,炎红砂尖叫:“我刚刚看到一块店招上写着‘广西’了,不是在贵州吗?”

炎老头没吭声,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姑娘,四寨本来就在黔贵的交界线上啊。”

车子上了土路,颠得人七荤八素,木代不得不抓住车门上头的把手才能稳住身子,也不知开了多久,炎老头忽然说了句:“停。”

车子惯性往前冲了几米,然后停下。

炎老头下车,木代和炎红砂不明所以,也跟着下车,司机帮着他们把行李提下来,跟炎老头说:“老人家,要回去的时候,还打我电话啊,即便我不在这头,也能让我朋友接活的。”

说完了,摆摆手,调转车头,绝尘而去。

木代吃惊极了:到地方了?

这里静极了,前后左右,看了都是山,炎老头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说:“等着吧。”

等谁?难不成有人来接?

炎红砂朝木代挤挤眼睛,自己去套炎老头的话,炎老头吃不住她软磨硬泡,指着土路说:“这条路通到一个村子,村里惯常的,一三五大清早出去赶集,晚上回来,今天是周三,再晚点,我们能搭到车。”

木代坐不住,跑前跑后的看地势,拍了张照片传给罗韧,想想不保险,自己爬上一棵显眼的树,把上头的不少树枝都编成了辫子。

对着罗韧千叮咛万嘱咐:“这边的山形乍看都是一样的,那个树你可别找错了,一头的辫子呢。”

罗韧回:“知道了,女朋友。”

木代这才放心地下树。

夕阳快落下来的时候,得儿得儿得儿,路头来了一辆骡车,一个二十来岁的壮小伙赶车,穿琵琶襟上衣,头上包着缠头布,炎老头挥着手拦停,跟他说了搭车的事儿。

说话的当儿,木代一直好奇地打量车上坐着的人,男女老少都有,车上不少箩筐,有买回来的菜,也有没卖掉的绣片衣服,女人的衣服上都有滚边,还有个年轻的姑娘,戴花竹帽,怪好看的。

遗憾的是,除了那个赶车的壮小伙,其它人的汉语说的都不地道。

木代跟她们磕磕绊绊对答了好几回,才搞清楚她们说自己是“毛南族”。

赶车的小伙叫扎麻,很好说话,两句话没过就让他们上车,还主动下车搀扶炎老头。

于是晃晃悠悠的,骡车又上路了。

扎麻问炎老头:“老人家,是去我们村呢,还是翻月亮山?”

炎老头说:“今晚可能要在你们村住下了,明儿翻山。”

还要翻山?木代狠狠锥了炎红砂一眼,炎红砂抱着那把铁锹,用口型跟她说话。

说的是:我又不知道。

扎麻看了炎老头一眼说:“月亮山不好走啊,听说有走几天几夜的,都走不出去。”

炎老头闷头嗯了一声,吩咐炎红砂:“红砂,帮我把眼罩套上。”

这是要休息了,木代听炎红砂说过,闭目是最基础的护眼,炎老头的一双眼睛金贵,闭着的时候比不必多的多了。

今儿个都算多费眼了。

套上眼罩之后,炎老头两腿交叠着,像是打坐,炎红砂怕车子把他颠摔了,一直在边上扶着。

木代过去跟扎麻说话。

扎麻所在的村子叫七举,说是地图上查不到,是个小的不能再小的村子,只住了十来户人,木代问起月亮山,扎麻挠挠头说,月亮山是他们村里人对这山的称呼——这名字来的近乎直白,因为月亮每天都从那山后头升起来。

至于地图上叫什么山,有没有什么专业的山系名称,扎麻就一问三不知了。

炎老头似乎睡着了,有节律的鼻息着,间着轻微的呼噜。

扎麻看着炎老头偷笑,又甩一记响鞭,催骡子快走。

木代问:“什么时候能到啊?”

扎麻说:“半夜吧。”

半夜?木代差点晕过去,看骡子走的不紧不慢的,心里急躁,说:“我下去走都比它快呢。”

扎麻哈哈大笑:“这样的路你当然能走,但是前头要蹚水,还有七八里的烂泥地,烂泥都能齐到膝盖呢。”

木代低头去看骡车的大轱辘,果然,除了中心的位置,外头一大周都是干结的烂泥,原本心里怪沮丧的,忽然想到,罗韧他们进来,也得坐骡车的,到时候三个大男人,束手束脚挤在这骡车上,真是怪找乐的。

又问:“月亮山怎么个难走的法呢?”

扎麻想了想:“月亮山很大,特别大,但是听说,里头也有寨子,还是汉人的寨子。”

“可不是普通的汉人呢,听说是早几十年,为了躲兵祸,躲到这深山里头的,都是富贵人家。”

这不稀奇,从先秦时代起,中国人就在孜孜以求梦想中的桃花源,远离人境、避居深山,例子多的不胜枚举。

“听说,月亮山往里,深一点的地方,一年三百六十天,有三百天都在下雨,山里本来就难走,整天下雨,地不干,一脚踩下去,半斤的泥。”

“还有啊……”

扎麻说了半句,忽然又摆手:“不说不说,会吓到你。”

说到一半的话,还这么神秘兮兮,木代哪里肯依的,纠缠恫吓都用上了,扎麻经不住她缠,说:“晚上吓的睡不着,不能赖我。”

木代说:“我胆子大的很呢。”

扎麻怕别人听见,只小声跟她说。

“我听人说,月亮山里,有野人。”

野人?野人不都在神农架吗?

扎麻可不知道神农架是哪儿,他神情严肃的很:“真的,是嘎玛寨的猎人同我讲的,那一回,他们带了四条狗进山打猎,遇到野人……”

他绘声绘色:“说是个女的,全身上下长满了毛,只有脸和……胸没有毛,胸……有这么大……”

每次说到胸,扎麻的声音就要低一度,说到后来,他脸都红,觉得跟年轻姑娘摆忽这个,怪害臊的。

木代追问:“然后呢?”

扎麻说:“放狗去咬啊,可是那个野人,力大无穷的,抓住一条狗就撕,让她撕了两条狗呢,猎人都给吓呆了,后来有一个反应快,端了猎枪去打,一枪打在她大腿上,那个女野人嗷嗷叫着,就跑啦。”

不知道为什么,扎麻表情那么认真,木代反而想笑。

她问:“那你亲眼见过吗?”

扎麻吓了一跳:“我当然没有,我要见过,我就惨啦,你不知道,后来,又发生了一件……”

他忽然脸一红,闭嘴了。

木代再怎么追问,他也不张口了,追问地急了,他就跺脚,跺地整个大车颤悠悠的。

说:“哎呀,你是姑娘家,我可不能给你讲。”

☆、第9章

天很快就黑了。

骡车晃啊晃的,路长的似乎没有尽头,车上好多人在打盹,瞌睡好像会传染,木代的眼皮很快就阖到了一起。

迷迷糊糊中,有人碰了碰她的胳膊,递给她一块薄的盖被,木代含糊着说了声谢谢,裹上盖被就睡着了。

梦见罗韧了。

他站在光里,微笑着看她。

木代满心欢喜的,小跑着奔过去,但是到了跟前时,罗韧忽然变了脸色,一把就把她推开了。

那巨大的化不开的惆怅,梦里都能感觉得到,木代一下子醒了,骡车还在晃,月亮在高高的山线上头挂着,木代为这个梦觉得委屈,摸摸眼睛,眼角好像都挂着眼泪。

梦里的眼泪。

骡车前头已经挂起了马灯照亮,她问扎麻:“还没到吗?”

扎麻遥遥指向山凹的方向:“就快到啦!”

扎麻是怎么看到的?恁她如何瞪大了眼睛去看,都看不到村子里的灯火。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木代有点结巴:“你们村子……不会没电吧。”

扎麻说:“就快装啦,明年你再来,村子里就拉电了。”

对木代来说,这绝不是个好消息,她赶紧掏出手机。

果不其然,手机没信号了。

真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这样一来,她还怎么联系罗韧呢?

当天晚上,借宿在扎麻家里,扎麻的父亲早两年死了,只和老阿妈相依为命,家里是上下层的石头干栏楼,石头都是山里采的,下层关骡子堆杂物,上层住人,顶上还有个晒台。

手机没信号,木代愁的没办法,甚至怀着一丝侥幸上了房顶,想着:或许站上了房顶,就有信号了呢?

科学给了她重重一击:没信号就是没信号,恁你爬的再高,也是没有的。

她睡不着,坐在晒台上唉声叹气,炎红砂出来喊她睡觉,仰着头看她,说:“哎呀,联系不上就联系不上嘛,小别胜新婚你懂不懂?”

这词儿是这么用的吗?木代不想理她,但还得摁着性子给她解释:“今天周三,这个村子逢一三五才出去赶集,罗韧他们明天到了山口辫子树那里之后既不知道朝哪走,又没人带他们。”

炎红砂也让她说的愁起来,但又找不出话来宽慰她,只好自己悻悻回房。

木代又坐了一会,忽然想到个主意,赶紧起身下去找扎麻。

扎麻还没睡,跟着自己的老阿妈编花竹帽,竹篾削的只有半根火柴那么粗细,一缕缕地在手里翻飞,居然就能编出细致的几何花纹图案来了。

老阿妈看着木代笑,搬了麻绳绷的小马扎出来,请她坐。

木代道了谢坐了,问扎麻,明天还能出车吗?多少钱一出呢?

她想着,要么自己花点钱,请扎麻明天单独出一趟骡车,就到山口辫子树那个位置,等着罗韧。再不济,自己把手机交给扎麻,让他出去的路上联系罗韧,至少,要把自己的情况和去向让罗韧知道啊。

扎麻认真地回答她。

之所以一三五才赶集,就是因为全村只这一头骡子,不能使得狠,骡子赶一天路下来,腿也软了,必须要休息一天,如果明天硬逼着骡子出车,骡子伤了事小,影响后头村民的赶集才是大事呢——这么多年了,一三五的时间都是定好的,去交货、拿货,乱了时间是要耽误事的。

木代失望极了。

老阿妈好像听不懂她说什么,看着她只是笑,木代勉强笑着跟她道了别,拖着步子出来。

才走了没两步,扎麻在后头叫她。

他小跑着过来,怪不好意思的,搓着手说刚刚阿妈在,他不好说。

又说:“你要是真的有紧要的事呢,我明天不忙,可以跑去山口那儿啊,虽然我跑的没骡子快,但是加紧走就到啦,我路上也可以帮你打电话,就是……”

他吞吞吐吐的,似乎难以启齿:“就是你能不能给我点钱呢……一,一百……”

木代惊讶:“一百?”

扎麻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八……八十也行啊。”

木代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条路难走是真的,又有七八里的烂泥地,扎麻为了让骡子休息,要自己去跑,累人不说,这得搭上一整天的功夫吧。

这一百块钱,给的都脸红,觉得自己是占人便宜了。

扎麻却收的怪不好意思的,嘱咐她:“你别跟我阿妈说收钱的事儿啊,说了的话,她要骂我的。”

事情终于有了解决方式,木代心里轻松的很,多问了句:“你平时就靠赶骡车过活吗?”

“是啊,赶骡车出去,大家伙会给车钱的,我也顺便带货去卖,你看到的,闲的时候,我和阿妈就编花竹帽儿。”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拽着木代回屋,拿了三个叠在一起的花竹帽给她,说山里雨不停,戴着竹帽挡雨也好。

还白拿人家的花竹帽,木代更过意不去,一定要塞钱,说阿妈靠编花竹帽赚钱很不容易,她不能白拿。

扎麻哈哈大笑:“我阿妈不靠这个赚钱的,我阿妈是有名的姻缘大巫,十里八村的男女,都找她看呢,一来就送好多东西。”

木代好奇了,什么叫姻缘大巫?

扎麻给她解释,他们这个族村,虽然恋爱自由,婚姻却没那么自主,父母同意,媒人牵线之后,还要找姻缘大巫,让大巫去看两个人能不能在一起。

姻缘大巫点了头的,双方才能放心的结合呢,如果姻缘大巫摇头,哪怕双方再相爱,也是会散的。

这么神吗,木代心里犯嘀咕:“准吗?”

扎麻骄傲地说:“可准啦,要不然,十里八村的人会都来看吗?”

老阿妈好像知道扎麻是在夸她,抿着嘴笑,脸上的皱纹很深,一道道的。

木代心跳的鼓点样,问扎麻:“能帮我看看吗?”

扎麻说:“可是你只一个人在这,怎么看呢?我问问阿妈吧。”

他过去,用毛南语跟老阿妈说了几句,招呼木代坐过来:“阿妈问你,身上有那个人送你的东西吗?”

有啊,木代赶紧从脖子上摘下罗韧送她的口哨,银白色的挂链,流畅的哨声,还有边上挂着的那颗黑色的珍珠。

老阿妈拈起了拿过来,对着油灯仔细看了看,笑着说了句什么,扎麻说:“我阿妈说,真漂亮。”

有人夸罗韧送的东西好看,真是比夸她还开心,木代有小小的骄傲,自己在心里说:“那是当然的。”

老阿妈从缠腰的布条里取出个蓝布绣囊,从里头扯出根编好的红绳来,就着油灯点着了,烧的差不多时,扔到左手掌心,木代轻轻啊了一声,想着:万一烧到手可怎么办。

并没有,或许老阿妈是做惯了的,或许她掌心的老茧太厚,厚的已经没什么疼感了——她两只手对搓了搓,直到两个掌心都有些绳灰的焦黑。

然后示意木代右手平端,掌心向下,自己掌心上托,轻轻和她合在了一起。

另一只手也是掌心上托,示意了一下扎麻,扎麻赶紧把那个口哨挂链放在她掌心。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门窗都关的紧,连油灯的焰都静止了不再跃动,老阿妈轻轻闭上了眼睛,干瘪的嘴唇慢慢地翕动着。

她的手又干又瘦,指头上可能是被竹篾割破,缠了不少胶布,而那胶布因为镇日的操劳,早已抹的黑灰样颜色了。

不知道要等多久,木代有些胡思乱想。

信不信这个呢,她也说不准,起初请扎麻的阿妈帮她看,只是半是好奇半是好玩,但现在真的进行中了,心里多了好多忐忑。

如果是不好的消息该怎么办呢?

于是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不该来算的,如果是坏消息,宁愿不知道。

老阿妈松开了木代的手,相比较方才,她的脸色有些凝重,只向着扎麻说话,说的是土语,木代听不懂,只是觉得,扎麻的脸色,好像也严肃了好多。

怎么了?她的心慢慢揪紧。

扎麻把那根挂链口哨递给木代,说:“我送你出去吧。”

木代的心沉沉的,她机械地站起来跟着扎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老阿妈低着头,编着手里的花竹帽儿,像是在叹气。

门在身后轻轻掩上了,夜晚很凉,没有灯,屏着气听,还能听到下头的骡子在圈里踱着步子,喷着气。

木代问:“怎么了?”

扎麻想了很久,磕磕绊绊:“从前,有村里的一对儿也来看,他们可好可好了,可是啊,我阿妈说不行,于是家里都不同意,他们抱头痛哭的,然后就分开了。再然后,第二年,都找到了新的,感情可好可好了,比之前的还要好呢。”

木代盯着他看:“你阿妈说什么了?”

扎麻被她盯的手足无措,一狠心一跺脚,就把话说出来了:“我阿妈说,他最后不是跟你一起的,不是你。”

木代的耳朵嗡嗡的,问:“为什么啊?”

扎麻也说不清楚,他又是搓手又是跺脚,絮絮叨叨说的颠三倒四:“阿妈也不明白,她说好奇怪,她也看不明白,可是就是知道不是,你们也很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你中间就没了……最后他身边的那个人,不是你……”

他没敢说下去了,借着屋子里透出的那一点微弱的光,他看到木代哭了。

相爱的人,即便自己说着不信这些,听到异议的声音,还是会难过的吧,尤其是听到他说,最后罗韧身边还陪了一个人,但是不是她。

她转身回房间,步子轻飘飘的没力气,深一脚浅一脚,像是踩在棉花上。

扎麻急的在后头跺脚,梗着脖子喊:“哎呀,我跟你讲,我阿妈讲话不灵的,有很多次,她讲的都不灵的……”

木代含着眼泪笑出来,她感谢扎麻的好意,但是这个人啊,真是撒谎都不会撒。

炎红砂睡的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到木代在坐着。

她揉了揉眼睛,再去看。

真是坐着的,一动不动的。

炎红砂打着呵欠,往她那边挪了挪,伸手拍拍木代的膝盖:“怎么还不睡呢,爷爷说,明儿早上要赶路呢。”

木代没动。

炎红砂觉得奇怪,她裹着被子爬起来,问:“怎么啦?”

木代没看她,低声说了一句:“红砂,我可能会死的。”

三更半夜的,炎红砂被她吓了一身鸡皮疙瘩,愣了足有三秒钟,才说:“呸呸呸!木头呢?打木头!”

她连滚带爬的,爬到床尾搁着的那把铁锨面前,对着铁锨木把连抽了三下,动静太大,连炎老头都不耐烦的翻了个身。

木代像是没看见,她叹了口气,慢慢地躺下,把被子拉到脸边。

炎红砂又爬回来,想问木代怎么了,到近前时,忽然发现她已经躺下了,眼睛闭着,似乎已经睡了。

炎红砂不确定起来,黑暗中,她一个人纳闷了好久。

到底是木代真的说了那句话呢,还是自己在做梦?

☆、第10章

这个问题,折腾了炎红砂好久。

第二天早上一醒,她就抓着木代问:“你昨儿晚上跟我说话了吗?”

木代说心不在焉:“不知道。”

不知道?炎红砂心里犯起了嘀咕:难道自己真在做梦?那么真真儿的梦?

不过,这个问题很快被她抛到脑后去了——她看到了扎麻送她们的花竹帽,喜欢的不得了,戴上了问木代:“你看我像不像侠女啊?”

木代倚着门框吃干面包,低声说:“像。”

天气不大好,空气里飘着雨星子,有时大,有时小,扎麻喊她进屋吃饭她也不去,一个人把面包啃完了。

出发前,扎麻拿了个竹背篓过来,木代和炎红砂都背行李包,竹背篓就让炎老头背着,里头有一把马刀,几个缠了浸油布头的火把。

扎麻叮嘱木代:“山里路不好走,有时候荆棘长成了一团,你得砍路开道。要是赶夜路,就要火把照明了——有了火,野兽会避着你们走的。”

木代毛骨悚然:“还有野兽?”

扎麻说:“那当然啦,黑熊、狼、蟒蛇,没有野兽,猎人怎么打猎呢?”

扎麻送了她们一程,那是一条蜿蜒的上山泥道,泥巴稀烂,一步一滑,她们现捡了树枝做手杖,走的小心翼翼,炎红砂也不扛铁锨了,倒拖着走,一步一叹气。

扎麻停下时,又跟木代强调一遍:“哎呀,我阿妈真的算不准的。”

木代让他一句话说的红了眼,觉得扎麻怪讨厌的:好不容易想忘了这事,又来提醒她。

她咬着牙,紧走几步跟上炎老头,把扎麻撂在当地。

扎麻觉得怪没劲的,仰着头看她们艰难爬山,三个人,都戴着花竹帽,爬得高了,像三个移动的小黑点。

扎麻忽然跳起来:噫!他怎么愣在这了,有要事做的,收了木代一百块钱呢!

进了山林,雨好像大起来,一阵一阵的,木代仔细研究,发现有时候不是下雨,是树叶子上积了水,滴答滴答,白天黑夜地滴不完,有时候大叶片一倾,哗啦啦地下水,把头上戴的花竹帽都打歪了。

木代背了大包,一步一步地,扶着炎老头往前走,炎红砂跟在后头,拖着铁锨,几步一抱怨,有一次带了哭腔,说:“我的天哪……我这辈子都不想采宝了……”

她提起脚来给木代看,她穿的是低帮登山鞋,烂泥太深,泥浆从鞋帮口倒灌进去,白袜子像是浸在泥汤里。

炎老头冷冷说了句:“你以为采宝是容易的事了,吹着小风,喝着小酒,就把宝给采了?大把的钱就到手了?”

看,惹炎老头生气了吧,木代赶紧眼色示意炎红砂,让她别说了。

炎红砂垂头丧气,隔了一会又说:“爷爷,坐下歇会儿呗。”

山路确实不好走,炎老头上了年纪,累的比她们快,于是停下来歇会。

炎老头只要一停下,就会戴眼罩,显得一双眼睛多金贵似的。

木代找地方坐下来,先脱鞋,袜子脱了一拧,下滴的都是泥水,她把脏袜子放回包子,换了双干净的,外头又套包一层塑料袋,重新穿回鞋子里。

虽然走起路来沙沙响,脚总算是舒服些了。

炎红砂说:“木代,你可真是好聪明啊。”

她有样学样,也往脚上套塑料袋,木代拿起马刀,往来路走了几步,选了一棵粗的大树,树身上削了一块皮,在剥落的树干上刻了一道竖痕,代表1。

刻好了,伸手去抚摩,又把刻屑吹了吹,想着:罗韧一定要看到啊。

重新出发,走了没多久就遇到荆棘道,木代挥着马刀在前头开路,左一刀右一刀的,硬是辟了条路出来,胳膊肘都挥酸了。

她觉得准备工作做的不充足,炎老头要是早说环境这么恶劣,装备她会备的更齐备些——不过转念一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没有雨鞋,塑料袋不是照样顶用吗。

路上,她又想了个怪招,走两步,马刀就往树身上劈一下,不是劈出道痕,就是劈下块树皮。

炎红砂开始还抗议:“木代,你看你手欠的!”

不过过一会她就不吭声了,因为转头看来路,一溜新剥落的零落树皮,真像是天然路标。

这可比在树上刻字轻松和明显多了。

于是就这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饿了就随便吃些干粮,对时间全没了概念,脚提起来,好像有十几斤重。

天快黑的时候,木代居然觉得奇怪,问炎红砂:“到晚上了吗?”

炎红砂掏出手机看时间,说:“是呢,快了,快晚上了。”

手机刚放回去,不远处的树后,有个黑影,嗖的一下掠过去了,可能是狼。

木代头皮发麻,赶紧从背篓里拿出根火把点上了,焰头在雨里飘着,显得四周愈发的黑了。

炎红砂问:“爷爷,还有多久啊?”

她声音打着颤,不知道是真有回声呢还是心里害怕。

炎老头的眼睛到了晚上就不大好使了,含糊说了句:“快了,这条道是往山下去的,你们往下看,是不是有个寨子啊?”

木代睁着眼睛看:黑咕隆咚,什么都没有。

不过也可以理解,七举村都不通电,这里肯定更没有了。

炎老头的那句“快了”让她凭白生出好多乐观来,招呼炎红砂:“快点,晚上要是有热水,我们可以吃方便面呢。”

啃了一天的干面包,方便面实在是有无穷的吸引力,炎红砂一手扶炎老头,一手倒拖铁锨,紧走几步。

“木代,我们还可以在方便面里下荷包蛋啊。”

好像真的是有个寨子,在黑暗里现出更加深色的轮廓,木代把火把递给炎红砂,自己掏出手电拧亮了,小跑着下去开路。

到平地时,手电筒四下一照,又一照。

这是山谷里的凹地,只有七八间,大多是茅草木头屋,屋顶早就塌了,有一间是石头的,跟扎麻家的形制很像,下头是空的,边上有个木梯子通到二楼。

凹地的中央位置,有一口井。

四下无声,感觉怪瘆人的,木代喊了句:“有人吗?”

回音从四面的山上返回来,激地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炎红砂扶着炎老头走近,不安地环视了一圈,说:“爷爷,这里没人住呢。”

一阵风吹过,山上的林木四处摇摆,像是黑魆魆的林子深处藏着人一样,木代攥紧手中的马刀,指了指那间木头房说:“要么今晚住那,我先上去看看。”

她其实心里也害怕,但自己既然是保镖,当然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木代爬上木头梯子,楼上有两间房,一间是灶房,灶膛上有烧水的大锅,墙边码着干枝木柴,水缸铜盆舀子一应俱全,另一间是卧房,地上放了几块床板,床板上有稻草,铺着兽皮。

没什么异样,木代松一口气,帮着炎红砂把炎老头扶上来。

炎老头说:“这寨子可能是废了,这间屋子应该是留作猎人房的,有些进山打猎的猎人,会在这住个一宿两宿。”

尽管地方简陋,有休息的住处总是好的,木代和炎红砂的心情很快振奋起来,觉得有这样的经历,也怪有意思。

炎红砂说:“感觉上,就像野外生存一样呢。”

两间屋子都有插火把的铁插槽,两根火把一点,屋子顿时亮堂起来。

先烧一锅热水下面,美美吃上一顿,再烧锅热水,洗脚、洗衣服,美美睡上一觉。

木代吩咐炎红砂在灶房生火,自己去井里打水。

下了楼梯,一路直奔那口井,这是老式的井,用井轱辘往下转吊绳的,木代取了挂桶,往井下一扔。

扑通一声,好像是有水,只是第一次扔的方位不对,拎起来好轻,木代耐着性子又扔了第二次,等水桶吃了足够多的水,才慢慢往上提。

提上来了,水桶中间,黑乎乎的,好像飘着什么。

木代打着手电去看,吓的倒退两步,过了会拍拍胸口,跟自己说没什么,就是个布娃娃罢了。

手电的光又照在水桶里,那是……

那是一个用布缝制出来的扫晴娘,也不知道在水里泡了多久了,整个儿透着霉烂的气息,眼睛是用黑线缝在白布上的,阵脚粗糙,像走歪了线的锯齿。

同一时间,扎麻家的大屋里,曹严华喝着红薯粥,啃着玉米饼,圆瞪着双眼,听扎麻讲完了女野人的故事。

“真的……强暴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扎麻点头说:“是啊,寨子里的人听到老头的惨叫,就纠集了人,牵着狗,带着扁担棍子上山去看,一看,衣服都撕没了,人也死了。”

曹严华双眼发直:“这也太重口味了,为什么不找小伙子,要找个老头呢?”

扎麻说:“那条路平时没人走呗,那老头担了货回来,抄近路啊,倒霉咯。”

曹严华追问:“那你亲眼见过没有?”

扎麻老老实实摇头:“没有,都是听人家说的。”

曹严华啧啧两声,转头看一万三:“三三兄,你危险了啊。”

一万三像是被针扎一样跳起来:“凭什么是我啊?”

曹严华干笑:“我小罗哥战斗力那么强,应该是不怕什么野人的。我现在也在勤学苦练,怎么说都有点功夫底子。只有你……”

曹严华感慨着摇头,目光中既是同情又是幸灾乐祸。

一万三气急败坏:“那炎老头比我还危险呢,他是老头!”

罗韧一直坐在边上,听的好笑,也并不怎么当真:“行了,早点休息吧,明天赶路呢。”

又问扎麻有没有大的油布,山上路不好走,最好用油布缝了鞋筒,扎起来,当雨鞋用。

猎枪有吗?如果寨子里有猎人,能不能借一把,买也行。

刀也要,每个人都要配,火把是必须的,山里有野兽,手杖要现削,最好是尖头的,紧急的时候还能用来防身。

东西要重新收拾,不紧要的寄存在扎麻家,只带最必要的水、药品、干粮,尽量轻装。

交代完了,起身回房,扎麻跟出来,欲言又止的。

罗韧奇怪:“有事?”

扎麻吞吞吐吐的:“那个叫木代的姑娘,是你女朋友哦?”

罗韧笑起来:“是啊。”

他打趣扎麻:“怎么着,你看上她了?”

扎麻吓了一跳,双手乱摆:“没没没没没。”

罗韧大笑:“逗你呢。”

扎麻搓着手,继续吞吞吐吐:“昨儿晚上,我阿妈给她看了姻缘。”

罗韧一愣。

扎麻的阿妈是姻缘大巫,这个之前谈话是他们都知道了,因为今晚都是男客,老阿妈出来见了他们之后就回房了,没有全程作陪。

罗韧觉得,或许算的结果不是太好,不然的话,扎麻不会这么郑重其事地单独找他说。

果然,听到那句“阿妈说她和你最后不是一起的”,罗韧自己心里都沉了一下。

他说:“这个怎么当得了准的。”

扎麻很尴尬,说:“是啊是啊,我阿妈看的经常不准的。可是,木代就很难过,说着说着,她就哭了。”

罗韧心里又沉了一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顿了顿笑笑说:“我女朋友是挺爱哭的。”

扎麻指着罗韧身后:“她就站那,就哭了,我怎么说她都不理我了。后来,早上我喊她吃饭,她也不吃,送她的时候,她也不跟我说话。”

他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道这个歉才好。

罗韧笑起来,说:“知道了。”

扎麻走了之后,罗韧转过身,看面前的位置。

原来昨儿晚上,她就站在这里,自己一个人抹着眼泪,孤零零的小口袋,晚上可能也没睡好,今早出发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吧。

罗韧有点心疼。

女朋友,你别哭啊,一个老太婆说的话,怎么能当真呢。

☆、第75章

炎红砂苦等的美味泡面加荷包蛋终成泡影。

木代说:“水里淹了个布娃娃呢,瘆的慌。这水,也就拿来洗脚了。”

炎红砂好奇:“什么布娃娃啊,木代,你拿来看看呗。”

木代哈、哈干笑两声,一笑一顿,说:“去你的。”

那玩意儿,她才不拿呢。

炎红砂胆子小,心里又实在痒痒的好奇,最后憋不住,自己取了根火把,手上套了个塑料袋,啊啊啊一路尖叫着奔到井边,拎起了又一路啊啊啊奔回来。

木代急的在楼上跳脚:“那鬼东西!别拿回来!”

炎红砂一路尖叫,忙里偷闲还回嘴:“难道你让我在井边上看吗?”

她一直奔到楼下,才把布娃娃扔下,举着火把细看,咦了一声,说:“这个布娃娃扫晴娘,跟罗韧说的那个好像。”

木代从楼下俯下身子,就着火把的光看。

的确很像,右手握一把扫帚,是真的用竹篾扎好,又用线缝绕在手里的,左胳膊挎了个篮子,还有个小包袱。

只不过,这个是粗陋简易版的。

炎红砂居然还伸手去捏了捏,说:“这个缝好的小篮子里,还真塞了点米呢。”

木代说:“你还上不上来了?”

木代一发脾气,就像个凶巴巴的小姐姐,炎红砂只好悻悻地又爬上来。

爬上了之后,回头去看,那个扫晴娘的娃娃睡在地上,两只锯齿一样的眼睛,长短都不一的。

小篮子里缝了米,这眼睛里,要是缝了眼珠子……

炎红砂被自己的念头吓到,嗷一声就窜进了灶房。

木代说:“现在知道怕了,刚你别拿啊!”

半夜里,下起了大暴雨,电闪雷鸣的,山里的回声大,整间房子好像都被撼地嗡嗡的。

房子虽然是石头的,顶棚都是木头和茅草,居然有好几处漏雨,开始是哗哗哗哗,小溪样,后来雨停了,屋里就慢慢滴水,滴答滴答滴答。

木代睡着迷迷糊糊的,想着:我这是小楼一夜听春雨呢。

又梦到罗韧了。

梦见自己破衣烂衫的,坐在织机边上织布,外头在下大雨,屋里几处下小雨。

罗韧拿着鞭子在边上,厉声说:“快点,织好了布我拿去换酒喝。”

梦里,自己可凄惨了,一边抹眼泪一边织布,说罗韧:“你就知道喝酒……”

木代生生被自己乐醒了,她紧了紧盖着的外套,想着:罗韧这个坏蛋。

第二天,木代醒来,睁眼的时候,一声欢呼。

太阳出来了,不算晴天大太阳,但至少是有阳光了。

木代很俭省地用包里的矿泉水刷了牙擦了脸,回屋的时候,炎老头跟炎红砂都起来了,炎老头看了木代一眼,说:“木代啊,你回避一下,我有些事情交代红砂。”

炎红砂红了脸,很为难的样子,觉得爷爷真是小气,都一起朝夕相伴这么些日子了,还是这么防着木代。

她打定主意,不管爷爷跟她说什么呢,她回头都要告诉木代的。

对炎老头的态度,木代多少有些见惯不惊,她哦了一声,自己拿了水和干面包出去。

既然让她回避,她就避的远些。

她一边嚼着面包,一边在这片寨子里走走看看,那几间茅草屋的确是都废弃了,伸头进去看,里头凹坑里积的水,都能养鱼了。

她百无聊赖,又走到了井边。

古代人以水为镜,有用井水当镜子的吗?她促黠似的伸头去看。

明晃晃的井水面上,浮着一个布娃娃的扫晴娘。

木代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了脑袋上,僵了一两秒之后,她迅速跑回小楼边,低头去看。

昨儿晚上,她清楚记得,炎红砂是把那个扫晴娘扔在楼下的。

没有,泥地上空荡荡的,只有散落的石子,和石缝边钻出的草芽。

她转身,回望那口老旧的转轱辘井。

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呢?是有人捡起了那个扫晴娘,重新扔回到井里,还是……

还是雨疏风骤的夜里,那个扫晴娘忽然从地上坐了起来,一步一摇,又走回到井边?

云层散了,阳光渐渐大起来了。

但是木代身上,却叠起了一层又一层的凉意。

依着炎老头的话,今儿还要翻山,但是晚上原路返回,所以大部分行李可以放在房里,只带上必要的东西就行。

必要的东西是指:下井的长绳、铁锨、竹帽、防身的马刀、火把、手杖、和少许的干粮。

木代笼了一下,装了个背包,炎红砂拖着铁锨,脸色很难看,但木代自己心事重重的,也没顾得上理会她。

进到山里之后,心情更加沮丧了。

昨晚的一场大雨让一切面目全非,很多高处冲刷下来的断枝、泥沙,还有劈折的树——不但增加了行路难度,而且可以预见,一定会盖掉她昨天留下的大部分痕迹,给罗韧他们的追跟带来很大困难。

木代在心里骂自己懒:为什么不安安分分的刮树皮刻字呢。

她负气似的开路,炎红砂扶着炎老头,一路也不吭声,跟昨天的怨声载道判若两人。

中途停下休息吃饭,木代主动找炎老头说话,问:“爷爷,这一带,你很熟啊。”

炎老头点头:“来过。”

“这里的人家,都有扫晴娘吗?”

炎老头奇怪:“扫晴娘是什么?”

木代比划着给他形容扫晴娘的样子,才说了两句,炎老头就明白过来:“那个啊。”

他兴致不错,给木代讲,当地的土人是不懂扫晴娘的,那是汉人带进来的,不错,这深山里有汉人,而且年头久的很,据说最早可以追溯到明末清初——好像还是不小的官儿,或许跟皇家还沾亲带故呢,为了躲清兵,辗转避到这深山里来。

但好多人住不惯,陆陆续续又出去了,最终这深山里只剩下十来户,自成一个寨子,离她们昨晚住的地方不远,只要翻一两座山。

可能是嫌这山里雨太多了,这些汉人家里,都有扫晴娘,有时是剪纸,有时会用布包缝一个,挂在屋檐下头,经用。

木代问:“那如果是把扫晴娘扔到水里呢?”

炎老头说:“那是忌讳的,雨多了当然不好,但是如果把吃饭喝水的水都给扫了去,还怎么活呢?寨子里的小孩儿不懂事,失手把扫晴娘掉到水缸里,都是要挨骂的。”

倒也是,任何事情都讲究个适中,水太多和没有水,都是同样叫人烦恼的事。

木代转头看炎红砂,真奇怪,昨儿晚上她那么兴致勃勃的去看那个扫晴娘,今天自己和炎老头讨论这个话题,她居然一点都不在意的,一个人坐在边上,低着头发呆。

怎么了?难不成跟炎老头早上交代她的话有关?

木代想问,但是看到炎老头就坐在边上,只好忍住了。

吃完干粮,继续跋涉,约莫又走了一两个小时,炎老头忽然停下,声音里有些激动,说:“到地方了。”

终于到了?木代长吁一口气,但随即又奇怪起来。

这是最普通的山间林地了,满地的落叶、断枝、翻起的泥浆、倒折的树,一路走来,这样的情景最为常见,处处相似,压根没什么可以辨识区别的。

炎老头怎么就认准了这儿呢?

哦,是了,宝气。

炎老头是不看东西南北和地标的,只认宝气。

木代好奇地四下去看,宝气到底是什么呢,有颜色、形状、气味吗?总说炎老头是个半瞎子,但是她这种视力绝佳的,眼睛瞪的像铜铃,连空气都看不到。

炎老头往前走了几步,右脚跺了跺:“就这里。”

这里?那不是井啊,宝井,不应该有个天然的开口,像是打水的井一样,直筒筒往下吗?

炎红砂拖着铁锨过来。

炎老头说:“这里,挖吧。”

又说:“木代,你站到高处去,注意周围的动静。说不准今晚上得赶夜活。”

木代说:“哦。”

她约略明白过来,心里对这个炎老头有些不待见:早知道还要挖地,雇两个壮些的男人当伙计不好吗?可怜炎红砂,还要拿铁锨挖土,这要挖到什么时候?

反而是她这个放哨的功夫,不知道多轻松。

木代轻巧上了树,倚着一根粗的树桠坐下来,取出那个小小的手持望远镜,四面八方转着去看。

其实,看多了都是树。

大的树,小的树,歪的树,叶子密的树,叶子疏的树,赭黄色的树……

赭黄色的树?

木代心里忽然咯噔一声,赶紧把望远镜转向刚刚看到的方向。

那里,树叶树枝轻轻晃着,好像没什么异样。

木代的心咚咚跳起来。

她确信自己看到了一片赭黄色,那时她不仔细,看的一掠而过,现在想起来,那好像是……动物的皮毛?

上树的动物?猴子吗,还是扎麻曾经提到过的……野人?

木代不敢掉以轻心了,她盘腿坐下,气沉丹田,依着以往练功时抱元守一的心法,双目微阖,祛除杂念,把所有的精神都用在听力上。

师父说,看到的东西是会骗人的,不如仔细去听。

风的声音,叶片沙沙响的声音,铁锨铲进土里的声音,炎老头滞重的呼吸声……

咣当一声。

木代睁开眼睛,看到炎红砂负气似的扔了铁锨,大叫:“我不敢!”

炎老头厉声喝了句:“捡起来!”

炎红砂僵着不动,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架势,炎老头脸色铁青,木代有些不知所措,赶紧下去。

夹在这祖孙俩中间,有点左右为难,木代从地上把铁锨捡起来,说:“红砂,你是不是累了,我帮你挖会,你去树上放哨啊。”

炎红砂说:“木代,你别,下头有死人!”

下头有死人。

早上的时候,支开木代,炎老头是这么说的。

他说,那是一口宝井,我看得出来,顶好的宝井,宝气氤氲,有时像雾,我第一眼看到时,就打定主意,这是笔好买卖,可不能同别人分,得留着,我将来收官用。

但是啊,这世上采宝的,不止我一家,那个地方偏僻是偏僻,可是保不准哪天,另外有采宝的人会寻去。

我得把那个地方给藏住咯。

怎么个藏法呢,采宝这一行的老法子,要用人的血气去压宝气,宝气是纯的,让血气这么一压,别的采宝人就再也看不到了,只有你自个儿能看到。

将来,再回来找这个地方,你凭的就不是宝气,而是那从地下升腾起来的,混在宝气里的,悠悠不绝的……血气。

☆、第76章

炎老头气的浑身哆嗦:“红砂,你给我住口!”

一辈子杀伐决断,出了个这么不懂事的孙女,这么大的事,张口就在外人面前说,还懂不懂什么叫轻重了!

“我还能有几年好活?做这最后一票,我还能用上几年?还不都是为了给你们这些小字辈的留点?一个个的,都不成器……”

说到激动处,一阵剧烈咳嗽,咳的一对眼珠子翻白,炎红砂有点害怕,小跑着过来给他拍背,被炎老头狠狠搡开了去。爱玩爱看就来

不成器,一个个都不成器!

炎九霄在外头做的那些事,真当他不知道?明明不是生意的料,拿了家里的钱,左投一笔,右投一笔,亏空了个干净,连家里的大宅都押了出去,债主们是给面子,觑着炎家一定家大业大,短时间内不跟他们发难——要是真的墙倒众人推,手里还能剩几个钱?

炎九霄这一阵子都没消息,炎老头心知肚明的:怕是没脸回来吧。

这一票,满心想为红砂挣个下半辈子吃喝无忧,结果这个孙女更让他生气,一路上怕苦畏难也就算了,关键时刻还这么掉链子。

原本,他打算的好,快挖到那具尸体时,找个借口把木代打发了走,趁机把尸体埋了,这段早年公案,也就神不知鬼不觉盖过去了,谁知道……

炎老头想了想,遮掩着对木代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早年采宝的时候,有个一道的朋友,半路得了急病死了,正巧就近有个宝井,也就埋进去了。现在要采宝,少不得要挖,红砂心里害怕……”

木代心里犯嘀咕,但也知道这是人家的私事,并不想去打探,于是顺着他说:“难怪红砂害怕的,尸体这种,我也害怕的,可别叫我看。”

木代拉了拉红砂,眼色示意她别惹爷爷生气,又重新上了树。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奇怪,这林子里头,连鸟都不见一只。

太阳退到云层后头去了,天阴下来,眼见着又要下雨了。

这山里头,委实是太多雨了,难怪好多人家都要挂扫晴娘……

想到那个扫晴娘,木代不觉心里一沉。

如果那个扫晴娘,真的是自己走回井里去的,这是什么缘故呢?难不成是凶简附身?

也不对,凶简要借助活人或者活物的力量做事,那个布娃娃是死的,一无所长,而且井里有水,凶简怎么说都是怕水的。

那就是说,有人把它扔回去的?

不会是红砂,也不会是炎老头,昨晚红砂是最后一个上楼的,晚上,也没人出来起夜。

那个寨子里,难道还住着别人?

嘎巴一声,像是树枝折断。

木代全身一紧,站起身细看,天上开始飘雨丝,天色也有点暗了,可见度渐渐不好。

炎红砂的那个井坑,已经挖了有一米来深。

木代再一次拿出望远镜,向着周遭的树上看过去,这一次,她切切实实看到些什么了。

一块胭脂色的琥珀吊坠,结着黑色的丝绦挂绳,就挂在不远处的一颗树上,晃悠悠地荡着,偶尔翻向这面,像一只狭长的红色眼睛。

这挂坠一定是谁挂上去的,毕竟周围的树,她之前看过不下数十次了,一定是谁挂上去的,一定是谁刚刚挂上去的!

木代尖叫:“有人!附近有人!”

曹严华唱歌。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脚踩着祖国的大地……哎呦!”

一块小石子扔过来,正中他后脑勺,曹严华吃痛回头。

一万三之前连着摔跤,现在整个人看上去跟刚从泥汤里滚出来似的:“能消停点吗,别唱了行吗?你别把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引来!”

昨儿扎麻讲的故事给一万三留下了心理阴影,一路上都很没安全感,总觉得有野人在周围窥伺,偏曹胖胖这个缺心眼的还唱歌,越听越烦。

罗韧走在前头,不时蹲下身子查看地上的痕迹,眉头越皱越紧。

曹严华对一万三撂狠话:“有本事别跟着我啊。”

他小跑几步赶过罗韧,一万三拔腿就追:他可不敢冒跟这两人离的过远的风险,万一野人出现,嗖一下拎了他就走,罗韧他们想救都救不了呢。

两个人一前一后,很快冲到罗韧前头去了。

曹严华眼尖,忽然看到什么,欢呼:“3!3!找到3了,这!”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棵大树的树中央被剥了块树皮,上头用刀刻着三道竖痕。

曹严华鄙视一万三:“看见没,你脚下的路,就是我妹妹小师父前一天走过的,人家还带了一个半瞎子老头,偏你走的要死要活的。”

罗韧走过来,盯着那几道刻痕看了半天,忽然摇头,说:“不对。”

曹严华奇道:“怎么不对了?扎麻不是说,这么多天,只有我妹妹小师父他们进山吗?这刻痕这么新,一定是我妹妹小师父她们留下的啊。”

罗韧说:“路太难走了,有一些荆棘路,根本没被开过,她们昨天,还带着炎老头,怎么走的?”

曹严华不以为然:“大概绕的吧,我小师父轻功好啊,红砂妹妹也不错,炎老头说不定更高手,三个人嗖嗖嗖……”

他伸出手臂,比划了一个嗖嗖嗖飞的动作,时刻不忘打击一万三:“三三兄,说不定炎老头都是高手,到时候,野人只能抓你……”

一万三气急败坏,这一路越走越没底,要不是没人送他回去,他都想打退堂鼓了:能者服其劳,自己这点斤两,干嘛偏偏要跟到山林里来。

罗韧不同意:“炎老头是看宝气的,专门炼眼,这样的人不用专攻功夫的,而且……”

他上前一步,拿手比划了一下刻痕的高度,几乎已经和他的鼻子平齐了:“木代没这么高,一般人在树上刻痕,下意识的位置是差不多齐胸,如果要在这么高的地方留记号,她垫着脚都不够,得踩石头。”

一万三下意识四处看了看:小石子倒是有零落几块,大石头是没有的。

曹严华傻眼了:“那……这是谁刻的?”

又反应过来:“那我们还怎么追上小师父她们?这里这么大,到处看起来都一样。”

罗韧说:“现在掉头,往回走,大不了回到进山的山口,重新追踪,三个人一起走,总会留下痕迹的。运气好的话,退回一半,我们就能找到正路了。只是……”

他抬头看天。

只是,已经是下午了,凭白耽误了好长的时间啊。

炎红砂站在树上,拿着木代的望远镜看了很久,疑惑地放下,说:“木代,没有啊,你是不是……眼花了?”

木代说:“我眼花了,我眼花还能知道那是一块琥珀的吊坠,黑色的丝绦,形状像个眼睛——我眼花的这么仔细?”

炎红砂不吭声了。

下了树,她问炎老头:“爷爷,这怎么办啊?”

炎老头倒很镇定:“八成是截宝的,不过也没办法了。”

“炎家是这一行里的大家,有人白天黑夜的盯着也不奇怪,或许是瞅着我这趟出门,一路盯上了。”

是吗?木代没吭声,这一路上,至少从丽江到进山,她是没有被人盯梢的感觉的。

“宝井的位置已经泄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如果对方好说话,大不了谈个分成。如果不好说话,一来就下死手……”

炎老头压低声音,“你们也得提早有个提防。”

木代的心里一沉,顿了顿,她走到边上,俯身去捡平直的树枝:她当然是不想打架搏命的,但如果对方不讲道理,也没理由坐以待毙。

炎红砂也过来,问:“做什么啊?”

“甩手箭。”

炎红砂闷头帮她捡了几根,忽然烦躁:“我快要被我爷爷气死了!他早知道会有这样的危险,为什么不多带几个人来?”

木代说:“你爷爷没什么功夫,你又是半吊子,他怕带了有本事的人来,人家中途见财眼开,反了水,他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就是这个理儿,小里小气,反而坏事。

炎红砂觉得很对不起木代:“连累你了啊,木代。”

木代笑笑,有点惆怅:“也不是你连累我,还不是我自己想来赚钱的?这种时候,就不要来来去去的道歉埋怨了。”

她搂了树枝,去到宝井边细细削着加工,每根树枝截一样长短,削掉凸起的树疙瘩,一头削的尖尖。

马刀用的不趁手,她很想念罗韧的小刀。

炎红砂又在挖坑了,天色渐暗,看来今天干不完,难不成真要连夜干活?

正想着,坑里的炎红砂忽然哎呦一声,身子往下一沉,打了个趔趄,木代还以为她摔下去了,赶紧奔过来。

俯身一看,才知道内里玄虚。

底下是一大块板,板面上钉着两条拉绳,拿铁锨去敲板,下头彭彭的声音,中空,距井口约莫1.5米,应该是先在井壁四周都凿了托钉,又盖上板,板上埋土压实了的。

木代把炎红砂拉上来,炎红砂用铁锨清了土,直到那块盖板的边缘都清晰可见。

两个人站在坑边,下望那块木板,都有些惴惴。

炎老头说:“你们一人拉一根绳,把板拉出来吧。”

木代俯下身子,去拉其中一根吊绳,炎红砂忽然小声说了句:“慢着。”

她小跑着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包餐巾纸,扯了一张给木代:“塞住鼻子啊,可能会很臭的。”

想想都心头发毛,这里常年下雨,会不会水渗下去,里头积了半井的水,水面上漂着一具尸体?

木代心里发堵,把纸巾搓成了条塞住鼻孔,又和炎红砂同时俯下身去,各抓一根拉绳,想着:以后,给再多钱,也不来干这种事了。

她看着炎红砂,报数:“一、二、三,起!”

第一下,边上的土松了松,没拉起来。

没关系,再来,木代吁了口气,又和炎红砂俯下身去:“一、二、三……”

木板起来了,歪歪斜斜,还真挺沉,木代和炎红砂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木板抬扔到一边。

井壁现出来了,黑漆漆的,幽深,四壁都渗了水。

炎红砂腿又软了,小声说:“木代,我哪里敢下去,到时候,让我在尸体旁边采宝……”

想想都一阵作呕。

木代说:“你别慌啊,我们先看看。”

天有点暗了,木代哆嗦着,拧亮了手电筒,向着井底下照了过去。

黑色的渗水的井壁,井底杂乱的石头,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尘封多年的霉气吗?熏得人睁不开眼睛,想流泪。

木代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她又看了一遍,脱口说了句:“没有啊。”

炎红砂没反应过来:“没有什么?”

木代胆子大些了,她俯身又看了一回,很肯定:“没有尸体。”

没有?炎红砂愣了一下,赶紧探头朝下看,连一旁的炎老头都撑着手杖过来了,须臾都不肯离身的眼罩戴在额头上,看着有几分滑稽。

真没有,那么小的井底,光打下去,一目了然。

炎老头的脸色有点变了,喃喃着说:“怎么会没有呢?”

他有些失神,撑着手杖茫然地往边上走了两步,又重复了句:“怎么会没有呢?”

就在这个时候,林子里忽然飞出一个绳套,像是套马的圈索,准确无误的套中了炎老头的脖子。

木代看到,炎老头的身子猛烈扑了一下,整个人被拽倒,迅速向着林子深处拖拽了去。

炎红砂尖叫:“爷爷!”

到底是至亲血肉,这个时候,她反应反而是比木代来的快,身子往前一扑,死死抓住了炎老头的双脚,但那股拖力来的好强,只是稍稍顿了一下,又迅速连带着炎红砂都拖了进去。

木代提刀就追,觑到林子里一个模糊的高大黑影,想也不想,一把甩手箭狠掷了出去,半空一个翻转,一刀劈在牵引的绳子上。

那个黑影似乎踉跄了一下,没收住,就地翻了个滚,树身一挡,忽然就不见了。

整件事情,只三秒?五秒?

林子里安静地像死的一样,只余几个人滞重的呼吸,炎红砂从地上爬起来,哭着去晃炎老头:“爷爷?爷爷?”

炎老头呻吟了一声,还好,没死就好。

木代拎着刀,手臂有些颤,战战兢兢往前走了两步,借着昏暗的光,看到甩手箭洒了一地。

没打中吗?不可能,距离这么近,明明是根根都招呼到的。

木代忽然害怕起来,她连退了好几步,一把拽起炎红砂,语无伦次:“走走走,快走。”

☆、第77章

一路跌跌撞撞,疑神疑鬼,天已经全黑了,炎老头夜间辨路艰难,几次带错了路,有两次,木代甚至以为是在林子里转了向了,顿生生还渺茫之感,想哭,又拼命忍住。

她觉得自己是保镖,边上的人老的老小的小的,她一定不能露怯,哪怕装,也要装出信心满满的样子来。

她们在林子里昏头转向,摸了好久,直到半夜,才终于摸回通往石屋的路。

一路上,除了催促找路,没人讲题外话,直到遥遥望见石屋的轮廓,提着的那口气才都先后松下。

炎红砂问她:“木代,那是野人吧?力气那么大,一个人拖我们俩,普通人没那样的。”

木代觉得是,皮也厚,木头削的甩手箭都戳不伤它。

不过,这突发的一出,倒是把她对那个扫晴娘的猜疑冲淡不少。

她把炎红砂叫过来,压低声音,讲了扫晴娘的事。

布娃娃能走路的想法到底是荒唐,木代起初就比较倾向周围可能还有别人,今天在林子里发生的事,算是佐证了她的想法。

炎红砂后背发凉:“那就是说,回到住处也不安全了?”

“总比林子里好的。”

是的,总比林子里好的。

回到石屋,点上火把,明晃晃的光驱散了不少黑暗的恐怖,木代和炎红砂去井里打了水,烧了一锅,洗了脸,又倒水泡脚。

赶路的时候不觉得,现在才发现,脚上有几处都磨出水泡了。

热气从脚底冲到全身,干面包也没那么难啃了,抚慰了身体抚慰了胃,萎靡的精神也终于舒展开来。

炎老头坐在角落里,喃喃:“井里,怎么会没尸体呢?”

炎红砂听着就来气,觉得这辈子就算让她砸锅卖铁沿街乞讨也不想采什么宝了。

木代犹豫了一下,问他:“爷爷,你当时埋进井里的那个……朋友,是男的还是女的?”

炎老头沉默了好久,沙哑着嗓子答:“女的。”

“是多久前的事?”

“十多……二十年前吧。”

“她真的……死了吗?”

炎老头身子一凛,抬头看她:“什么意思?”

木代斟酌了一下:“因为井里没有尸体,我在想,会不会是她又逃出来了……”

炎老头厉声:“怎么可能!割喉的人,血喷的满井都是……”

他突然发觉说漏了嘴,蓦地停住。

屋子里死一样的寂静。

炎红砂浑身发冷,忽然就带了哭音:“爷爷,你不是说,是病死的人吗?”

其实,炎老头哄木代说是病死的人,炎红砂心里也有怀疑,但她强迫着自己去相信:到底是亲人,她不希望爷爷是真杀了人的。

现在知道了,割喉,血喷的到处都是。

这是谋杀。

静默中,炎红砂忽然抱着膝盖,小声哭了起来。

这一晚,木代无论如何都睡不踏实,当然不止是她,她听到炎红砂也在床板上翻来覆去的,只有炎老头的呼吸声。

他倒是睡的安稳的。

嘀嗒,嘀嗒。

又下雨了吗?

木代静心听了一会,忽然坐起来,悄声地:“红砂?”

炎红砂也坐起来:“怎么了?”

她从自己的床铺边爬过来。

这不是下雨的声音,这是滴水的声音。

听起来很近,好像就在门口,为什么会滴水呢,是昨天屋顶的积水,忽然又漏了吗?

听得人闹心。

炎红砂紧张起来,抱着木代的胳膊压低声音:“木代,咱们就待屋里,天亮再出去吧。”

待屋里吗?木代看着那扇木门,薄薄的,还漏着缝儿,脚一踹就开了。

但是,还是觉得,待在屋里,要安全一些。

她和炎红砂两个互相依偎着,过了会,炎老头忽然翻了个身,起来了。

炎红砂吓了一跳:“爷爷,你干嘛去啊。”

炎老头瓮声瓮气答了句:“起夜。”

炎红砂头皮发紧,下意识想说“就在屋里吧”,下一秒反应过来,男是男女是女的,屋里哪有地方啊。

炎老头穿好鞋子,他眼睛本来就不好,反而不用打灯,摸索着到门边,打开门走了出去。

木代犹豫了一下,问炎红砂:“我要跟出去吗?”

炎红砂说:“这不好吧,我爷爷在方便啊……”

她没说下去,外头响起了撒尿的声音,很显然,炎老头没下楼,就站在楼上。

男女有别,即便差着辈分,乍听到这声音,木代还是有些臊,炎红砂也不好意思,头半低着,手足无措的。

就在这个时候,木代忽然抓住她的手。

木代的手有点凉,炎红砂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木代在看着门口,炎红砂循向看过去。

黑夜天,屋里反而比外头黑,门开着,像是衬着较浅的背景,门上头,吊着一个……

黑魆魆的轮廓,是那个扫晴娘的布娃娃吧,一定是,是从井里捞上来的那个,因为它还在滴水。

炎红砂惊怔失语,这个时候,炎老头又回来了。

他走到门口,那个扫晴娘的布娃娃就吊在他头顶,似乎有水滴进他颈子里,炎老头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猝不及防的,上头忽然伸下一对长长的手臂,薅着他的脑袋,把他整个人提了上去。

从木代的角度看来,炎老头真像旱地拔葱般,身子离地,忽然就不见了。

炎红砂尖叫,木代反应过来,提起马刀就追,到门口时攀住门框身子倒卷,瞬间上了房。

天已经有些蒙蒙亮了,一个身高接近两米的野人,腋下夹着炎老头,大步流星往山上去。

木代脑子一懵,提气就追,她虽然轻身功夫好,但那野人显然是在山里踏高踩低惯了的,一时半会的居然拉大了距离,木代一咬牙,使尽浑身的力气,把手中的马刀向着野人的背狠掷了过去。

刀就是刀,不是木头,虽然没能像预想中的狠狠插进野人的背,但也劈的它浑身一个哆嗦,一把扔开炎老头,嘶吼着向着木代扑了过来。

木代一个就地翻,把这第一扑避过去了,鼻子里闻到野人身上的气味,腥是腥臭是臭的。

那头,炎红砂已经拖着铁锨追出来了,真面对面看到这么大个家伙,激的浑身一哆嗦,但是这个时候也顾不上害怕了,大叫一声,抡着铁锨就砸过来。

不过铁锨到底不趁手,野人伸手抓住铁锨的柄,居然把炎红砂连人带铁锨扔了两米来远。

木代觑准马刀的位置,翻过去想捡,哪知道野人比她更快,一脚踩住马刀,一巴掌向着她脸上扇过来,木代身子一矮,想从野人腋下钻过去,脑后突然一紧,一个念头闪出来:完了。

她头发被野人抓住了。

一抓一大把,硬是把她连头发带人都扯回来摔在地上,木代被摔的眼前发黑,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喉头一紧,脖子被掐住了。

这一股力奇大无比,险些就把她脖子给掐断了,木代瞬间双眼翻白,嘴巴闭不上。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怪不得说我不见了,原来我这么快就死了。

她徒劳的伸出手去抓,拽到什么,死死攥住。

就在这个时候,两声枪响。

砰!砰!

她感觉到,野人的身子一震,又一震,再然后,压在身上和脖颈间的那股力忽然消失了,野人痛苦地嘶嚎一声,瞬间掠进林子里不见了。

木代躺在地上剧烈咳嗽,她睁开眼睛,模糊地看到高处,熟悉的身影。

罗韧在收枪,曹严华和一万三一前一后地往下跑,曹严华大叫:“我木代妹妹啊……”

木代爬不起来,巨大的委屈忽然就把全身心都给淹没了,她躺在地上,眼泪涌出来,奔到跟前的曹严华手足无措的,慌慌张张问她:“木代妹妹,你受伤没有啊……”

木代哭着说了句:“我要回家去。”

她哭的气上不来,又剧烈咳嗽,罗韧过来,把她抱起来,轻声说了句:“没事,咱们回家去。”

人仰马翻。

不过,这石屋子里,因为忽然多了这些人,而拥挤和热闹起来。

挂在门口的扫晴娘被扯下来扔在一边,一万三和曹严华烧水,他们带的瓶装水还够,烧了一大锅,舀了盆给罗韧,剩下的下面。

方便面的香气传来,简直赛过这世上所有的佳肴,那捆鸡蛋也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木代听到曹严华催一万三:“再打两个,多打两个嘛,给我小师父补身子。”

罗韧拿纱布蘸了烧好的热水,给木代擦脖子,她脖子上勒痕的淤青看起来触目惊心的,侧边有几道抓痕,已经出了血。

可能是中枪的时候身子一顿,指甲抓的。

罗韧开了小瓶的酒精,用棉球蘸了给她清血,酒精浸到伤口,丝丝的疼,木代激的直嘘气。

罗韧说:“这种野人的爪子,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细菌,我帮你打一针。”

他帮她贴上纱布胶带之后,拿过边上的药箱,从底下取出一个布裹包,打开了,里头插着一根一根的针剂玻璃瓶,还有一根小的针筒。

罗韧掰断针剂的玻璃头,把药水汲到针筒里。

炎红砂一直在边上看着,这个时候小声说了句:“你还带这些东西的?”

罗韧没看她,沉着脸说:“不然呢,你们进深山老林,就算里头没野兽,摔着了擦伤了,也要想到破伤风的危险的。你们都带了些什么东西?我刚看过了,药品没有,防身的武器也没有,一堆吃的,你们是进来干什么的?度假的吗?”

罗韧从没用这种口气说过话,炎红砂没敢作声,曹严华正端了一大碗煮好的面进来,自忖着不好插嘴,赶紧搁下。

木代有点尴尬,罗韧拉过她的左手,衣袖撸上去,拿酒精棉球在她手臂上擦了擦,找准血管,慢慢把针头插了进去,推好了之后,又拔出,给了粒干的棉球给木代,让她自己摁着。

整个过程并不疼,罗韧的动作很准,干脆,以前在丛林生活,他习惯了给自己打针。

木代给曹严华使眼色,让他赶快把炎红砂带出去——炎红砂一直在边上,犯人样低着头,看着叫人怪难过的。

曹严华会意,正要招呼炎红砂,罗韧忽然转头看角落里的炎老头。

“你其实根本就没有带过队采宝吧?”

“我听红砂说过,你炼了一双眼,是专门看宝气的,一个团队里,看宝气的人等于技术人员,其它的人,是一定会把你捧着供起来的,所以你根本也不会关心万事操办,以为只要带两个人,带把铲子,就能把宝给采了是吧。”

曹严华尴尬的不行,炎红砂不好说话,木代也不好说话,自然只能他来搅浑水了:“小罗哥,红砂爷爷到底是……长辈……”

罗韧笑了笑,说:“长辈。”

“自己不要命也就算了,拉上自己的孙女,还搭上外人。”

他忍住了没再说,顿了顿起身走了出去。

炎红砂长长吁一口气,一口气还没松下来,一万三忽然探进头来,说:“红砂,你出来一下,罗韧找你说话。”

炎红砂脸色一下子变了,带了哭腔看木代说:“完了完了,我就知道没这么快完事,罗韧会把我骂死的。”

她万般不情愿的,还是出去了。

曹严华这才端起碗给木代,说:“小师父,吃饭。”

木代端起来,下意识看了一下炎老头,曹严华猜到她的心思,小声说:“锅里还有呢。”

木代抬手去接,这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东西。

她想起来了,这是刚才打斗时,从野人身上拽下来的,太过害怕紧张,右手一直攥着,居然给忘了。

她松开手。

那是一块胭脂色的琥珀,狭长,内外颜色有深浅,像是一颗躺在手心里的……眼睛。

☆、第78章

谢天谢地,罗韧没有再就这次近乎荒唐的采宝再说什么,只是问她这几天的情形。爱玩爱看就来

炎红砂老老实实,不敢隐瞒——其实起先是想为炎老头留点脸面的,但一来罗韧问的仔细,二来炎老头的事算是承上启下的节点,实在遮掩不过去。

她基本坦白从宽。

罗韧听的仔细,后来找来扔在一旁的扫晴娘来看,炎红砂见没自己什么事了,赶紧偷溜回屋,进屋之后一声长叹,就差汩汩泪下了。

她以前真是瞎了眼了才看上罗韧了,跟他说了几句话,魂儿都吓飞一半了,想想止不住后怕:幸亏木代没真的被野人给掐死,不然,罗韧会削她一层皮的吧。

过了一会,罗韧和一万三都进来了。

小小的屋子,人忽然多了一半,天又已经大亮,木代觉得踏实好多。

新生的感觉。

罗韧先问曹严华和一万三:“你们两个,如果再赶一天路,能行吗?”

曹严华大惊失色,低头看自己肥嘟嘟的两条腿:“小罗哥,刚走了一天一夜啊……继续走,我只能爬出去了。”

又拉一万三做垫背的:“我还算有底子的,我三三兄这细胳膊细腿的……”

自己的身材被如此诽谤……

搁着以往,一万三铁定跳起来了,但是这一次,他忍辱负重:毕竟他确实也累的够呛,再走上一天非废了不可。

罗韧沉吟不语,他们因为起先走错了路,耽误了大量时间,所以后来一直连着赶夜路,自己是没什么,但是曹严华和一万三都算是超体能行走,一旦歇下来就是个半残废。

木代问罗韧:“你是想……撤回去吗?”

罗韧点头:“山里的情形我觉得不是很乐观。我们这头的准备太少,武器、药品、食物都不充足,我是想……”

他说了一半就不说了,客观条件不允许,说了也是白费口舌,而且,野人显然在丛林里更有优势,拖着一支老弱的伤残之队在林子里再耗上一整天,这个险,他还真的不敢轻易去冒。

他吩咐一万三:“把我们所有的食物和水都收一下,按在这里休息一天,出去一天算,两天,六顿,六个人,匀一下,不要出饥荒。”

说话间,目光落在炎老头身上,问的很不客气:“炎老先生,当初你杀人盖宝气,杀的人,是寨子里的吧?”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炎红砂结结巴巴,试图为爷爷辩解:“不是的,罗韧,是我爷爷一同采宝的朋友,生了病死了……”

她近乎侥幸地想:纵然是割喉,也许是那人生病死了之后割喉的呢?杀一个死人,罪就没那么大了吧?

罗韧说:“第一,采宝的人即便不会看宝气,看到宝井总会有几分斟酌,他想独占宝井,行事一定会避开同行的耳目,即便真有人生病死了,也不会把人埋到他看中的宝井里去。”

“第二,我虽然没有采过宝,但也大致知道,这种队伍,见者有份,多一个人就要分一个人头的钱,所以,能精简就精简,不会带没用的窝囊废,但凡能被选进来的,都是好手。”

他指炎老头:“采宝就取他一双眼,他的价值也就在这眼上,其它方面弱无伤大体,但是队伍里的其他人,翻山越岭,对付野兽、疗伤救急,必须个顶个的强,换言之,整个队里,炎老先生在体力上可能是最弱的,用血气盖宝气,不可能冒险去用同行的人。”

“所以,就打起了寨子里的人的主意,对方还是个女人,就更好下手了对吧?”

炎老头没有说话,过了会,嘿嘿干笑了两声,终究是无话可说。

炎红砂羞愧难当,但还是拼命去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罗韧,我们昨儿挖开了井,但里面没有尸体,那个女人会不会根本没死啊?”

罗韧冷冷看炎老头:“你爷爷说了,是割喉,血喷的到处都是——血这样的喷法,很可能是割断颈动脉了。把人扔进井里之后,放置木板、填土、踏实,把地面上修饰地像没挖过一样,这么长的时间,人早就死了。”

木代的身上泛起细小的颤栗,想象着当时的场景,不觉打了个哆嗦,觉得这个一起相处了好些日子的炎老头,的确是心狠手辣面目狰狞。

“死人自己不会走路,唯一的可能是,暗中有人看到了整个过程,炎老先生走了之后,有人把这口井挖开,带走了尸体,又把井恢复原样。”

一万三心里一阵寒意,看了看炎老头,又看看罗韧:“会是那个野人吗?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那个野人一次两次攻击炎老头,看来是有原因的。”

炎老头沙哑着嗓子冷冷开口:“也说不定是当时我同行的采宝人,暗地里跟踪我,趁我走了之后起了这口宝井。”

罗韧说:“不管是你同行的人,还是其它的采宝人,起了宝井之后,采了宝一走了之就是了,根本犯不着恢复原样。而且炎家家大业大,人家掌握了你的秘密,讹你几笔也够活小半辈子了,但是显然炎老先生这几十年都过的安安稳稳的——所以,暗中窥视的人,不是寨子里的人,就是野人。”

木代插嘴:“如果是寨子里的人的话,炎……爷爷根本走不了的。”

顾及着红砂的面子,木代当面说话时,还是尊炎老头一声“爷爷”。

罗韧点头:“山里民风都彪悍,如果是寨子里的人撞到炎老先生做这样的事,就算当时不扑出来,也会纠集了人不让采宝人离开的,所以那个暗中窥视的人,不是同行的采宝人,不是其它的采宝人,也不是寨子里的人。”

炎红砂嗫嚅:“那就只剩下……野人了吗?”

事到如今,她也放弃了一切试图为自己爷爷辩解的念头了,喃喃自语着:“好像也是,不然为什么一次两次,都攻击我爷爷呢?”

曹严华忽然想起了什么:“你们还记不记得扎麻说的那个关于女野人的传闻,那个野人以前也攻击过五十多岁的老头,二十来年前,炎老先生可不是五十来岁吗?会不会是……”

会不会是那可怜的老头,当了炎老头的替死鬼?

还真是背运呢,曹严华哆嗦了一下。

罗韧说:“有这个可能,今天我们都亲眼看到,确认了山里的确有野人——野人在山里的时间不短,但是和人照面的次数寥寥无几,伤人致死的唯有那一次……”

他顿了一下:“强暴一说,有可能是山里人以讹传讹或者添油加醋,你们想想,一个野人要报复,一定是像野兽一样没有章法,又抓又咬——那个老头衣服被撕开,下身血肉淋漓的,其实是应了这样的手法,但是外人看来,就很容易穿凿附会成野人发情,强暴杀人。而且……”

罗韧看向门外:“这个近山的寨子废弃,可能跟野人的出现也有关系,我在想,会不会是野人伤人的事传出之后,就近寨子里的人都搬离了,只有猎人才敢结伴进山。”

一万三觉得合情合理:“那咱们还剩下一个问题,这个野人跟被杀死的女人之间是什么关系,这么心心念念地要给她复仇。”

屋子里静了一下,木代伸手抚了一下贴着纱布的伤口,居然有点怅然:“让你这么一说,我居然觉得这个野人……还挺有情有义的……”

曹严华说:“我想了一个可能。”

“那个女人,和野人,会不会是认识的?”

罗韧心中一动,问木代:“你和野人交手的时候,觉得它老吗?”

怕木代不明白,他进一步解释:“因为野人的寿命,一般来讲是比人要短的,二十年前就有的野人,现在来说等于是老年了。”

木代听懂了:“不老,它动作很迅速……”

炎红砂也迟疑了一下:“它一挥胳膊,把我连铁锨带人掀出几米远,我觉得挺有力量的。”

罗韧点头:“如果它现在正当壮年,二十年前,就该是个小野人……”

曹严华大笑起来:“如果是个小野人,就得是人生的,谁生的它……”

他忽然不说话了。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罗韧看炎老头:“听红砂刚刚说,那口宝井的位置其实也很偏,你当时,是怎么遇到那个女人的?”

炎老头沉默了一下,声音开始有了些惊惶之意:“她……经过,我看到了,我……”

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个时候,四下无人,忽然有个孤身女人经过,如同饿肚子的狼忽然瞥见血淋淋的肉,他就……

罗韧说:“你仔细回忆一下,她当时,是两手空空,还是带着什么东西?”

炎老头喉头发干:“她……挎了个篮子,里头……有吃的……”

一万三脊背发凉:“山里有野兽,一个孤身女人,走亲戚串门也不会走到山里来,她是不是其实是来……送吃的?她不会就是那个野人的……娘吧?”

木代怔了一下,低头去看自己手中的胭脂琥珀。

是啊,一个土生土长饮血嚼肉的野人,怎么会去给自己挂一条胭脂琥珀的挂坠呢?

半空中一个炸雷,天瞬间暗下来,浓云开始团合,又是一个要下大雨的天气。

罗韧说:“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一回,咱们没那么轻易能走出这座山。”

☆、第79章

一万三打了个哆嗦,他看向门外,这片山凹地很小,四面都是山,林子密密的,风那么大,树木四下摇晃,也不知道是风撼的,还是里头真的正有野人在翻腾跳跃。m4xs.com首发哦亲

曹严华怯怯问了句:“小罗哥,你说……第三根,在野人身上吗?”

当着炎老头的面,他还是尽量避免提及凶简。

罗韧点了点头:“很有可能。”

野生的野人,即便会争抢夺食、趋利避害,到底还是出于动物本性,但如果一切异状都源于野人,那么显然,这个野人很不一样。

它在树上刻了故意引错路的序号,为的是让罗韧一行和木代一行无法汇合,分散力量以便突袭炎老头。

它把扫晴娘扔进水里,又挂上屋檐,故意在木代的视线范围内挂上胭脂琥珀,又很快取走,像是故布心理疑阵,叫她们惊慌失措自乱阵脚。

也像猫捉耗子,戏耍个够再悍然出击。

普通的野人应该做不到这样,但是,如果有凶简加身的话,一切就好解释了。

更何况,凤凰鸾扣给出的讯息,凶简的确应该就在四寨这一带。

暮色四合,大雨如注。

大到每一根雨线,都在泥地上持续不断地砸凹窝子。

曹严华拿了灶房的桶盆去接雨水,他情愿用煮沸了的雨水,也不愿意用那口浸过扫晴娘的井水。

一万三坐在灶膛边上,脚边散着几根下雨前去林子里捡的长木棍,正拿了马刀削尖,削着削着悲从中来:“上次我们对付老蚌,好歹还开了船,还有水眼、铰链,这一趟,直接倒退回原始社会了。”

曹严华过来帮他稳住棍身:“你没听我小罗哥说吗,借的那把猎枪是打野鸡的,只能开几发,为了救妹妹小师父已经用掉两发了,而且那种钢珠弹,不能真正伤到野人的,到时候,主要武器就是这些长矛了。”

长矛的头削的尖尖的,看上去都让人头皮发麻。

一万三说:“我们真的要拿这个去对付野人吗?万一把它杀了……”

那么大一个活物,杀了伤了都觉得心有惴惴,更重要的是:“万一杀不死它,那可是结了血仇了,这种畜生,报复起来不要命的,要我说……”

他凑近曹严华,声音压的低低:“冤有头、债有主,到时候我们就把炎老头抓住,送给野人算了……”

曹严华说:“怎么能这样呢?你这个人还有没有良心了,那到底是红砂妹妹的爷爷,我们怎么能做这种事呢?”

他提议:“最多,我们假装走的快,把炎老头丢在后头,让他被野人抓去好了。”

一万三觉得此计甚妙,两个人心照不宣,奸诈地互相对笑,都觉得大家真是心有灵犀,挑着灯笼都难找的好朋友。

很快就到了晚上。

多了这么些人,一间房睡不下,要有一半分到灶房去,罗韧说:“木代去灶房睡,还有谁?”

炎红砂说:“我和爷爷睡一间吧,方便照顾。”

炎老头虽然做了这样不入流的事,到底是她爷爷,她想着,万一晚上出事,其它人保护炎老头未必如她一样尽心,还是和爷爷住一起的好。

木代既然去灶房睡,罗韧跟着是最好的,曹严华决意不当这个电灯泡,说:“我跟三三兄睡一间,灶房小,大屋挤四个人没问题。”

大屋一共三块床板,曹严华和一万三动手,帮忙抬了一块去灶房,满心的促黠,搓着手对木代说:“小师父啊,只能给你们一块……”

难题专扔给她:自己和三三兄共卧一板是没问题的,红砂和炎老头是祖孙俩,各睡一头也没关系……

木代脸一红:“要不,我和红砂一起睡……”

罗韧说:“没关系,我晚上不一定睡的,要守夜,你一个人睡舒服点。”

曹严华满心看好戏的心情就这样被浇灭了。

木代自己先躺下了,罗韧没进来,站在大屋门口,好像和曹严华他们在试屋门牢不牢靠,又嘱咐他们用木头在门后抵了一道。

其实大屋的门是比灶房要结实的,木代想不通罗韧为什么开口就说“木代去灶房睡”,一点余地都没给她。

罗韧进来之后,她还纠结不通:“为什么要赶我来灶房睡啊?”

居然用了个“赶”字,罗韧看她:“你觉得那间屋子好?”

木代说:“大屋啊。”

罗韧笑着过来,伸手刮她鼻子:“大就一定好吗?”

木代伸手揉着鼻子,歪着脑袋看他。

罗韧指了指灶膛:“这里烧过火,晚上暖和,山里太阴了,怕你会冷。”

这样啊,木代觉得舒心舒肺的,开开心心躺下,没提防碰到头,哎呦一声。

罗韧说:“我看看。”

她早晨被野人扯着头发乱拽,头发虽然没脱根,头皮有点拉伤,拨开头发看,有星星点点的见红。

罗韧皱眉:“有点糟糕。”

木代奇道:“为什么啊?”

罗韧想笑,还是忍住,说:“这一片头皮拉伤了了,以后估计就不长头发了,木代,你头上得秃这么一块……”

他比划给木代看:“茶杯大小。”

木代惊的心都凉了:“秃?”

罗韧说:“没关系,聪明的脑袋不长毛,这说明你聪明啊。或者,发型变一下,偏分,用边上的头发来盖……要不然,就戴帽子,现在的帽子也很好看的……”

木代差点哭了。

罗韧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一笑木代才知道被捉弄了,气的爬起来拧他:“我叫你说我!”

罗韧伸手一捞,就把她抱住了,顺手拎了块兽皮,往墙上放火把的铁插槽上一盖,裹的手法挺妙,隔绝空气,火焰嗤的一下就灭了。

不过,还是有烧燎到兽毛的皮焦味,丝丝的,在屋子里蔓延开来。

木代缩在罗韧怀里,低着头,动也不动的。

罗韧俯下头,凑到她耳边问她:“女朋友,你这两天想我吗?”

木代点头,说:“我可想可想了……”

忽然有点难过,说不下去,只是抱紧了罗韧。

罗韧察觉到了,低头噌了噌她额头,说:“来,躺舒服了说话。”

他倚着墙坐下来,让木代躺到怀里,又给她盖上薄的户外丝被。

木代问他:“你真不睡吗?”

罗韧说:“我坐着都能睡着的,用不着躺。”

木代忽然想起什么,噗的笑起来,说:“我梦到你了。”

她把做的梦讲给罗韧听,织布漏雨的这次,还有好久之前那一次,梦见罗韧打麻将的。

罗韧哭笑不得,过了会说:“不过,都是好梦。”

“为什么啊?”

“你都嫁给我了,还生了孩子。”

木代愣了一下,忽然有点黯然,顿了顿说:“罗韧,人家说,梦是反的。”

罗韧没有说话,伸手去抚她的脸颊,木代把他的手拿过来,伸手扣住。

“罗韧,我要是死了,你以后会交别的女朋友,也会对她一样好的吧?”

罗韧笑了笑:“小小年纪,说什么死不死的。”

木代说:“你不知道,死其实很近的。”

就像今天早上,罗韧要是到的再晚几秒,她也就死了;就像八年前,她被人从楼上扔下来,重重地摔到地上,她也以为,再也醒不过来了……

罗韧俯下身子,额头抵住她的,很近很近地看她的眼睛,乌黑,水亮。

罗韧说:“你是不是听扎麻阿妈说了些有的没的,所以多想了?”

原来他都知道的,木代的眼睛一下子湿了。

“扎麻阿妈说,最后陪在你身边的,是另一个人。”

罗韧亲亲她的嘴唇:“我问过扎麻的阿妈,一切都是她的感觉,她并不是真的看到,感觉这种东西,是会骗人的。”

木代不吭声。

罗韧又说:“或许是你自己变化太大,我去菲律宾四年,回来见到聘婷,她也说,小刀哥哥,你像是变了一个人。”

木代说:“是吗。”

她矛盾的很,又想去相信这种说法,又觉得这只是牵强附会的宽慰。

她说:“如果我真的死了呢?”

罗韧说:“如果你真的死了,你就趁着还在的时间,跟我拼命相爱好了,你把你刻在我骨头里,这样,不管你死了还是活着,我这辈子都交代给你了,比你在这花时间难过叹气要强。”

这样的说法,木代第一次听到,觉得新奇,但居然合理。她想了想问:“那如果是你呢,如果是你中途会死,你会怎么做?”

罗韧想了很久,才说:“男人的做法,跟女人的做法大概是不同的。如果是我,知道我要死的话,我会想办法跟你分手的,或者跟你说,我不再喜欢你了,让你死心。”

木代问:“为什么呢?你也可以拼命跟我相爱,让我这辈子交代给你啊。”

“因为我想让你有人照顾,不想让一个女孩子为我耗着。但是我是男人,我为你耗着,我觉得没什么。”

木代觉得自己要止不住眼泪了,她吸了吸鼻子,从床板上跪起来,搂住罗韧,凑到他耳边低声说:“我也想让你有人照顾,将来,我要是真的死了,你就去找其它的女朋友吧,我不会嫉妒的。”

罗韧搂紧她,她的眼泪滑进他脖颈里。

罗韧说:“嘴上说了不会嫉妒,其实还是嫉妒的吧?”

“嗯,一点点。”

“只一点点吗?”

“嗯,再多一点。”

罗韧大笑,他松开她,帮她把眼泪擦干,说:“早点睡吧,几天没睡好了吧。”

木代嗯了一声,很乖地重新躺下,罗韧给她盖丝被的时候,她奇怪地问了句:“罗韧,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罗韧说:“你很好啊。”

木代叹了一口气,阖上眼睛的时候,轻声说了句:“我觉得我不好。”

她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昏昏沉沉的,被人在地上拖拽着,睁开眼睛,什么都看不到,只看见一大片胭脂色的琥珀。

然后,她被丢在了什么地方。

身下冰凉,像是粗粝的沙土,地面慢慢震动,这感觉渐渐清晰,像是有车开过来。

有一个低低的声音叫她:“木代,木代,快起来,你会死的。”

她挣扎着想动,但动不了,说:“我起不来。”

又有一个厉声的声音大喝:“起来!不起来就全完了!”

车子开过来了,闷重的声音,车光大亮,朝着她直直碾过来。

☆、第80章

木代醒了,再也没睡着,忽然想到那块胭脂色的琥珀。爱玩爱看就来

那时候,她给罗韧他们看了之后,随手放在床边,再然后,曹严华和一万三他们搬床板,是一起带过来了呢,还是落在隔壁屋了?

她伸手在床边摸索,罗韧察觉了,问:“怎么了?”

“那块胭脂琥珀呢?”

罗韧说:“我收起来了。”

一边说,一边把那块琥珀递给她,木代接了,握在手里,因着那个梦,心里像是飘过一团一团的棉絮,堵的塞塞的。

她问罗韧:“野人为什么会带着一块胭脂琥珀呢?”

罗韧说:“应该是那个女人给它的吧。”

木代冒出一个念头:“你说,那个女人会不会没有死,变成野人了?”

罗韧笑:“技术上有难度,炎老头杀死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山里女人,但是你也看到了,那个野人的身量接近两米。”

木代不服气:“有凶简啊。”

“所以,凶简让她长高了,全身长毛,变成野人了?”

“嗯哪。”

罗韧摸摸她头发:“睡吧,我要是再遇到她,会帮你问问是不是的。”

发顶,被他摩挲过的地方,都好像留有温度。

木代想着:罗韧怎么会喜欢我呢?

再一细想,其实她对罗韧,并不特别了解,至少,他的过去对她来说,大片大片的空白。

但她不想去了解了,就好像她并不希望罗韧去了解她的过去一样,人很复杂,好像一个洋葱,剥开一层,还有一层,中间,会呛的流泪,会看到不想看到的东西。

那就不要剥开好了,就这样一团和气,你好我也好的一直牵手,不好吗?

然后,天就亮了。

今天要赶路,一天时间,撤出林子,回到七举村。

可是,每个人的心里,都埋了句话。

——不一定出得去吧?

这里头是裹了血仇的,换了自己是野人,会那么轻易让炎老头出去?

整理行装的当儿,曹严华跟一万三嘀咕:听说人复仇,三年五载的会有倦,动物不一样,畜生都是一根筋,记的死狠死狠的。

他跟一万三商定,待会上路,要离炎老头远远儿的,免得被当成池鱼殃及。

考虑到还会有再进来的可能,一概轻装,只背必要的吃的,带趁手的防身武器,其它诸如铁锨等等,都留在石屋里。

罗韧把脚套给了木代,曹严华和一万三也本着照顾女孩儿和老人的精神,脚套分别给了炎老头和炎红砂。

六个人,虽然在一处走,但是因为山路狭窄,还是要分前中后三队,一般来说,押尾必须强过前队,因为押尾是保证全员不掉队的重要后盾,理论上,最好罗韧押尾,木代前队。

但是木代不认路,所以最终分配下来,考虑强弱搭配:罗韧和一万三是前队,炎红砂炎老头中队,木代和曹严华后队。

一万三心里直喊阿弥陀佛,跟罗韧在一处,他确实安全感爆棚,曹严华跟木代一道,心里也比较踏实,就是很嫉妒炎老头:这个死老头子,被夹在中间,前后双重屏障,真是几辈子才修来的福气!

按他的想法,炎老头走最后才好,野人如果跟上来,拖了就走,大家都不费事。

不过……

曹严华长叹:也只能这样想想罢了。

于是上路。

出发时还有太阳,半个来小时之后,天就阴下来了,再过了会,树叶子开始往下滴水——这山里头,委实也太多雨了。

曹严华吭哧吭哧跟着木代。

“妹妹小师父,你说,如果凶简真在野人身上,咱们得怎么弄啊?”

他小声嘀咕:野人那么厉害。

木代说:“你对自己有点信心,我们五个人呢。”

曹严华说:“这又不是拼人头,这是讲实力的。你想,我三三兄那德性……”

前头走着的一万三恶狠狠回应:“曹胖胖,我听见了!”

曹严华人前人后表里如一:“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你没事就倒腾你的破画,哄骗一下小姑娘也就算了,你还指着用画画征服野人吗?”

一万三答的掷地有声:“艺术是不分种族和国界的。”

正说着,罗韧忽然脚下一停,一万三走出了两步,又退回来,看到罗韧抬头看着什么,好奇的循向看过去。

心里冷不丁打了个激:前头不远处的树枝上,挂着的……

是那个扫晴娘。

木代也过来,犹豫了一下之后,提气踏着树干上了几步,马刀一挥,把扫晴娘的挂绳给割断了。

一万三上前一步,捡了过来给罗韧。

罗韧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凑到近前闻了一下:长期浸泡的霉烂味道。

他确认:“应该是同一个。”

收拾行装的时候,当然不会把这种玩意儿带着,曹严华记得,是扔在大屋的角落里的。

那个野人回去过?拿了扫晴娘,又赶在他们前头,把它挂在了树上?

一万三后背发凉,转头冲着林子里看了又看,头皮一阵麻似一阵,总觉得林子里马上要窜出什么来了。

哗啦一下,远处有树枝的响声。

每个人的神经都绷起来了。

罗韧从背后取枪,端平,手指轻轻扣在扳机上,低声说:“站我背后。”

木代的心砰砰跳,伸手出去,牵了炎红砂的手,炎红砂也慌张的很,掌心一片冰凉。

罗韧屏住呼吸。

林子里安静到只剩风声,沙沙声,还有……

嗡嗡的声音,视线里,有一只不知道是蜜蜂还是马蜂,振动着翅膀。

罗韧心里咯噔一声,马蜂……马蜂窝?

他瞬间收枪,大叫:“跑!”

其它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这个“跑”字还是听的明白的,顿时慌了神,不管三七二十一撒腿就跑。

几乎是与此同此,一个巨大的黑色蜂巢,从远处被狠狠抛掷过来,落地时嗡的一声,曹严华百忙中回头,看到黑色的蜂群振翅飞出,像成片的黑云,向着这里急掠而来。

娘哎!

慌不择路,连磕带绊,倒地就滚,混乱中只听到其它人尖叫,这叫声忽东忽西忽近忽远,也不知道到底在哪儿,耳边嗡嗡声不断,忽然间脖颈一痛,知道被蛰,吓的魂飞魄散,跑的更快了。

常识他懂,马蜂会蛰死人的,死了也就算了,死状那么难看,下到地下,祖宗都不认他了!

正跑着,身子忽然一轻,有只毛茸茸的手,拎起了他的衣领来。

野人!

木代起先是和炎红砂跑在一起的,混乱中听到炎红砂尖叫“爷爷”,然后手一滑,炎红砂就挣脱了。

木代想拉回她,但是一回头,眼前铺天盖地的黑云,吓的腿都软了,张皇中,一万三拉住她,尖叫:“跑啊!”

仓促间两两同路,也忘记了是什么时候分开的,好像是一万三脚下一绊,从边上滚了开去,而她惯性还在前冲,冲了几步,忽然发现下头就是陡坡,收步不及,身子一倒滚了下去。

刹那间天旋地转,只觉得马蜂也跟下来,耳边都是嗡嗡声,到最后扑通一声,像是落入水中。

不是水,是这两天下雨,在山凹里汇聚成的沟涧,只半米来深,木代趴进水里,死死憋着气。

蜂声就在头顶,隔着一线水面,嗡嗡,嗡嗡嗡。

炎红砂挣脱木代,想去找炎老头。

但蜂群已经扑过来了,她尖叫着向前跑,耳后、脖颈一阵刺痛。

忽然间,有衣服兜头照脸把她遮住,她听见罗韧的声音:“过来!”

罗韧把她拽到身后,隔着衣服,她看到火光,忽然反应过来:是他们带的火把。

火焰呼呼的左右摇摆,在身前抡开密不透风的圆,罗韧拽着她疾走且退,她就这样头上盖着衣服,随着罗韧跌跌撞撞地走,脑子里只一个念头。

爷爷呢?我爷爷呢?

终于停下来,马蜂的嗡嗡声已经听不见了,头上的衣服被人掀了去,炎红砂愣愣站着,看到火把插在地上,罗韧迅速用衣服包住头,两个衣袖在脑后打结,只剩眼睛在外头。

罗韧指她的脚套:“脱下来,给我。”

炎红砂赶紧脱了,罗韧用脚套缠住手臂,把手也包了进去,又吩咐她:“你在这等,我要回去找木代她们。”

木代她们……

炎红砂蓦地反应过来:“木代他们呢?”

“不知道,当时一片乱,每个人都在跑,跑的方向也不一样,马蜂铺天盖地的,我没看见木代去哪,也没看见你爷爷。”

又问炎红砂:“蛰的厉害吗?”

炎红砂说不清楚,她只记得,那个时候,耳后脖颈一阵疼,但现在,都麻木的没有感觉了。

罗韧说:“你自己检查,蜂毒严重的话会死人的。万一疼的厉害,你就用自己的尿在伤口涂一下。”

炎红砂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啊?”

罗韧说:“我没跟你玩笑。”

他拿起火把,很快离开。

炎红砂坐在原地,战战兢兢地等,罗韧一走,这里好像就阴森可怖起来,炎红砂不安的,左看看,右看看。

周围,总像是有声音,总像是有暗中窥视的眼睛,树叶在头上响,她好多次疑心,总觉得一抬头,就能看到那个霉烂的扫晴娘。

罗韧终于回来了,一个人回来的。

炎红砂迎上去,不敢先开口问他。

罗韧说:“蜂群散了,周围我看过,没有尸体,也没找到一个人。”

炎红砂嘴唇嗫嚅着,眼泪蓄在眼眶里。

罗韧说:“好消息是,应该没被马蜂蛰死,蛰死的话,尸体应该就在附近,坏消息是……”

“那一带,有野人的脚印,野人出现过,但是它可能中途上树了,单从地上的痕迹,没法追踪。”

炎红砂哭起来,说:“我爷爷一定死了。”

野人出现过,它可以不伤害木代和曹严华他们,但一定不会放过她爷爷。

曹严华醒过来了。

醒之前,做了个美梦,梦见凤凰楼开张,门口围了一堆人,郑伯拿着话筒大声宣布:“下面,有请曹总为我们凤凰楼开张剪彩!”

曹严华看到自己红光满面,乐的嘴都合不上,一手托着大红花球缎带,另一手举一把金剪刀。

有记者把镜头对向他,喊:“曹总曹总,看这里!”

他咧嘴一笑。

下一秒,照片就呈到眼前了,一切都好,唯独那张脸,像面盆一样大。

他发怒:“这什么狗屁拍照技术!”

不对,凑近了细看,这张脸怎么那么肿呢?

嗡嗡,嗡嗡嗡,梦魇一样的声音,他看到,有只马蜂,振动着翅膀,从照片里飞出来了。

马蜂!

记忆像放出的闸水一样迅速回流,曹严华一惊而醒,醒的时候,腿蹬到什么,软绵绵的,像是个人。

他抬起头,眼睛本来就小,现而今被蛰的,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线了。

就着那一线的光景,他看到,趴在那儿的是……

曹严华大惊失色,扑过去晃他:“三三兄,三三兄,你醒醒啊,你怎么也来了!”

☆、第81章

一万三昏昏沉沉的,一时半会看来叫不醒,曹严华往山洞外走:野人没把他们捆上,就不怕他们逃走吗?

他心里存了侥幸:这么久了,也没听见外头有动静,没准野人不在,他和三三兄可以趁机逃亡。

他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的,挪到了山洞洞口。

咦,外头怎么好像没有地呢?

探头出去,山风飒飒,曹严华头昏目眩,赶紧缩回脑袋来。

脑子里只一个念头:完了。

这哪里是平地的山洞,这特么等于是峭壁上开了个洞口,直上直下八十度的陡度是有的,除非他长了翅膀,或者像木代那样会什么壁虎游墙,又或者绑个几十米的长绳缀下去……

完了完了完了,难怪刚刚梦到凤凰楼开张那么欢喜的事,原来是回光返照——按照初中时语文老师教的来说,是与今后暗无天日的悲惨生活形成了强烈对比。

身后传来一万三的声音:“曹胖胖,这是哪啊?”

三三兄终于醒了,不过曹严华没精神招呼他了:“你自己看吧。”

相比曹严华和一万三的垂头丧气,罗韧倒是收获了意外之喜,他很快就见到了木代。

甚至没费什么功夫,他和炎红砂回到事发地搜寻了一回,沿原路返回,刚走了没多久,水淋淋的木代从斜坡下头爬上来了。

她不知道是不是摔懵了,有点懵懂的可爱,爬上来之后茫茫然的东张西望,第一眼居然都没看到罗韧和炎红砂。

罗韧笑起来,觉得自己有一大半心都放下了。

他说:“那个谁,说你呢,给我过来!”

木代吓了一跳,转头看见他,开心的不行,赶紧跑过来,罗韧想上去迎她,却忽然没了力气,等她到了面前,才伸手搂住她。

这么水淋淋的,从头到脚,应该是躲到水里去了,倒也是个聪明的法子。

他问:“被蛰了吗?”

脸上看起来是没事,他拨开木代湿漉漉的头发,看她的后颈,伸手出去轻轻摩挲了一下:连他自己手臂上都被连蛰了几下,她居然完好无损,也真是运气。

罗韧伸手拧了拧她的脸,跟她秋后算账:“有你这样做人家女朋友的吗?马蜂一来,跑的比哪吒还快,一晃眼就找不着了。”

当时的那种惊慌失措,事后想想都赧颜,木代低着头不说话,罗韧只是逗她,见她这样,又怕她多心,正想说什么,木代忽然想起什么,赶紧看向他身后:“怎么只有红砂,曹胖胖和一万三呢?还有红砂的爷爷……”

罗韧说:“沿路去找吧,已经找到你了,是个好兆头。”

曹严华和一万三并排坐在山洞的洞口,两人表情一般的呆滞。

两人互相交流了一下信息,都是变起仓促之间:一万三说,开始自己是拉着小老板娘跑的,后来摔了一跤,再爬起来,也不知道木代哪里去了,马蜂追的紧,他慌不择路,闷头随便选了个方向跑,跑着跑着,就叫野人给拎起来了,他拼命挣扎,被野人狠狠扔撞在石头上摔晕了。

醒来就在这了。

曹严华都不记得自己被摔过,难不成是直接被吓晕了?他决定一辈子都不把这个秘密说出来。

天色有点暗了。

曹严华说:“三三兄,我们喊吧,说不定妹妹小师父和小罗哥他们就在附近,听到了会来救我们的。”

一万三说:“你至少先看到他们了再叫唤。万一他们已经出事了,你喊不来他们,先把野人招来了怎么办?它一个不高兴,一手提溜我们一个,把我们扔下去……”

曹严华打了个寒噤,身子朝洞里挪了挪。

过了会,他又提议。

“三三兄,这野人看起来是有智商的,也必然会讲道理,等它来了之后,我们就跟它说,我们跟炎老头不是一起的,他的所作所为,我们也很气愤,冤有头债有主,有事你去找炎老头,不要连累我们这样的无辜。”

一万三斜了他一眼:“你觉得跟这个野人能讲道理吗?你忘了扎麻讲的那个故事了?”

曹严华不吭声了,是的,要论无辜,那个死在野人手上的老头比他们更无辜吧,他们跟炎老头同吃同住,说不是一起自己都不相信。

他黔驴技穷:“三三兄,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得想办法!天无绝人之路,我们都想想,我们还有什么特长!”

“曹兄,你就是这样的励志,不到黄河心不死。我吧,我会调酒,还会画画。你呢?”

“我会开锁。”

所谓特长,没有可以施展的用武之地,也就白费。

山风飒飒,好一派揣着波澜诡谲的宁静。

曹严华的目光忽然被山下快速移动的一个棕褐色的身影给吸引了过去。

“三三兄,那是……”

一万三的脸色也白了,两个人对视一眼,没命一样往洞里跑,跑进了内洞,一筹莫展。

山体都好像有轻微的震动,那是野人在往上爬了,山壁上滑落小石子,哗啦,哗啦啦。

曹严华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呼救、什么跟野人讲道理、什么励志,刹那间丢到九霄云外,只顾着问一万三。

三三兄,怎么办?怎么办?

关键时刻,一万三的小宇宙爆发了。

但见他往地上一倒,两眼一闭,说了句:“别问我,我还没醒。”

靠!

曹严华被逼急了:就你会,当我不会吗?

他扑通一声,也往地上一倒,胳膊圈着头,脸朝下,心里默念:我也没醒。

有脚步声,野人进来了。

周围的空气都好像不流动了,野人的脚步声其实不重,但每一下,都好像把他的心都给踩扁了。

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下,野人拿手拨弄了一下他的脑袋,又戳他的脸。

是因为他的脸胖,戳起来手感好吗?曹严华紧张地一颗心都快跳出来,脑子里有声音呐喊:别看上我,去找三三兄!三三兄长的帅!

关键时刻,死道友不死贫道,就把三三兄牺牲了好了。

过了一会儿,野人反而走开了,再然后,鼻端闻到烟味,山洞里亮起憧憧的火光。

曹严华依稀记得,刚刚在山洞里走时,是看到灰堆来着。

他微微侧了脸,把眼睛睁开一线,看到野人背对着他们,盘腿坐在地上,身前的焰头窜的老高,把野人的身形打在后头的石壁上,影子巨大,压抑,万一从石壁上跌落,好像就能把他们砸死。

石壁上……

一万三也睁眼了,看到曹严华拼命朝他挤弄着眼睛,好像在示意着什么。

他纳闷地朝着石壁上看过去,借着憧憧的火光,心里头激灵灵打了个突。

那是用石子在石壁上画的画。

画的拙劣,像儿童的简笔画,也像原始岩画的线条,如果不是有炎老头的故事在前头打底,他一时间还真不容易看懂。

没什么图幅次序,上上下下的,有点乱。

一万三慢慢去理时间线。

先是一个女人,挎着个篮子,在路上走,身边有树,一竖就是树干,上头开叉大概代表树枝和叶子。

然后,那个女人躺在地上,边上站了个举着石块的人。

这应该是炎老头了。

再然后,有一口井,炎老头抓着那个女人的头发,右手拿一把刀,在她喉咙间横抹。

但下一幅,炎老头并没有把那个女人推进去。

他用一根绳子,绑住那个女人的脚,把她头朝下慢慢缀下去。

最后一幅,或许野人也不知道该怎么画,像是井的横剖面,上头的口已经封死了,女人头朝下吊在井中央,并没有触到地,像挂钟的钟摆。

一万三偏过头不看,心里头堵的慌。

不知道炎老头怎么样了,死了就死了吧,死了才好。

罗韧带着木代和炎红砂回到山凹的住处。

差可告慰,一路上,都没有见到尸体。

但荒唐的是,这个团队里,战斗力最强的三个人聚在一起,不知所踪的,都是半吊子。

罗韧有些后悔,觉得不该带曹严华和一万三进来,但他并不说出来,这种时候,他不想说这种话泄大家的气。

没找着尸体就是有希望的,说不定,那两个人就像木代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出现了。

天黑了,又要在石屋暂住一晚,罗韧把灶膛烧起,床板都移到灶房,让木代和炎红砂休息,自己守夜。

灶火整夜不熄,有了光亮就有了暖,心里也安。

半夜时,木代爬起来,拉他去睡觉:“你前一晚赶夜路,昨晚守夜,连着几天没睡了,你休息一下,下半夜我来守。”

罗韧不肯,木代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你要休息好啊,我和红砂,都指着你带出去呢。”

罗韧也就不和她争了,躺到床板上,四肢百骸的每一个细胞好像都长长舒了口气,眼皮有千斤重,这几天,他的确累的很,只靠精神守着,精神一放,身体就先缴了。

罗韧握住木代的手,说:“如果有事你就……”

累到什么程度?话还没说完就睡着了。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灶火在烧,偶尔会有木头烧爆的劈裂声,火小下来的时候,木代就轻手轻脚地去添,一根一根的,轻轻把木柴搁进去,生怕吵到睡着的人。

不添火的时候,她就坐回到罗韧身边,支着胳膊托着腮看他。

相爱的人,大概看一辈子都不会腻的,怎么看都好看,其它再好看的人,都成了眼底碍事的烟,拂一拂就散了。

不知道她睡着的时候,罗韧是不是也这么看她的。

罗韧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感觉上,只闭了下眼,再睁开,天已经亮了。

木代低头看他,说:“你醒啦?”

罗韧笑,偏头看了一下,炎红砂不在屋里。

木代示意了一下外头:“在外头呢,她这一夜都没睡好,翻来覆去的。”

罗韧没说话,他并不同情炎老头,却为炎红砂难过:上一次是炎九霄,这一次很可能是炎老头,她也只是一个年轻女孩儿,接二连三的受到这种打击。

罗韧说:“你们都是女孩儿,你得空安慰一下她吧。”

木代出来找炎红砂,她刚刚跟罗韧商量过,干粮紧凑着用的话还能支撑一两天,暂时先不出山,最重要的任务是找人。

炎红砂说:“找到曹严华和一万三就行了。”

木代愣了一下。

炎红砂叹气:“我觉得,我爷爷是出不去了。”

她表情这么平静,木代有些担心:“红砂,你没事吧?”

炎红砂愣愣的:“我昨晚想着,要是爷爷死了会怎么样,想了一夜,但奇怪的是,我发现我没那么难过。可能,我自己都觉得,他是罪有应得吧。”

她说:“杀人总归是要偿命的,管它过去十年,二十年,报应总要到的。”

木代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身后有脚步声,罗韧出来了。

炎红砂转头看罗韧:“今天去哪儿找啊?”

这是个难题,林子这么大,每一处都可以藏身,真想翻遍了,再多来上百号人都不够。

罗韧沉吟了一下:“先去那口宝井看一下吧。”

去宝井,认路对木代和炎红砂来说都是挑战,毕竟当天是炎老头带路。

好在,这片林子荒僻,估计多日没人走了,那天留下的痕迹多少还有一些,再加上两人模糊的印象,磕磕绊绊地一路找上去。

木代记挂着曹严华和一万三,回想起昨天,又为自己的表现汗颜,叹气说:“我们那么多人呢,被马蜂给冲散了。”

罗韧说:“你还真别瞧不起马蜂……别说我们是七拼八凑的乌合之众,我以前,那么多硬气的兄弟,都因为这些个小玩意吃过大亏,哭爹喊娘的都有。”

炎红砂好奇:“也是被马蜂蛰吗?”

“不是,黑蚂蚁。”

木代想当然:“蚂蚁也可怕吗,不如马蜂吧,至少它不会飞。”

罗韧说:“如果多呢,铺天盖地,密密麻麻,行进的时候,一片沙沙的声音,都在啃啮,有时候爬过一棵树,只是瞬间,树皮全没了,赶巧遇上什么动物被它们爬过去,马上就是一副骨架……”

炎红砂打了个哆嗦:“那你们怎么跑掉的?”

罗韧说:“拼命跑,一个个平时逞英雄,对着刀子眼都不眨一下的,那个时候,哭爹喊娘,跑的比谁都快。青木当时,回身开枪,啪啪啪就是一梭子……”

他忽然不说话了。

木代听的兴起:“然后呢?”

罗韧屈膝蹲下身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木代心里咯噔一声。

是血,木枝落叶上的血,昨晚到现在,一直没下雨,所以血迹还在,并没有冲淡。

循着血迹的方向看过去,一路淅淅沥沥,像一道血线,尽头处……

是那天炎红砂挖开的宝井。

炎红砂呆立半晌,太阳穴突突的跳,一声尖叫就往那冲,木代眼疾手快把她抱住,罗韧厉声说了句:“别让她过来。”

他大踏步的,向着宝井走了过去。

火堆灭了,天也亮了。

曹严华在地上快趴不住了,他睁开眼睛,小声呼唤一万三。

“三三兄?”

一万三也睁开眼睛。

曹严华用口型问他:“还睡?”

一万三以坚毅的眼神作答:“还睡!”

☆、第82章

木代看到,罗韧向着井里看了一眼,然后后退了两步,脸色凝重地向她看过来,缓缓摇头。

炎红砂大哭起来。

纵有千般不是,哪怕自己也觉得他该死,但事到眼前,还是忍不住失声痛哭。

到底是她的爷爷。

木代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炎红砂,只是抱住了不让她过去,过了会,炎红砂不挣扎了,直接跌坐在地上。

木代想过去看看,刚迈步,罗韧出声制止:“你也别靠近。”

又说:“望远镜给我。”

木代把那个单筒望远镜递给罗韧,他对着井下看了很久,然后收起了过来。

炎红砂抬头看罗韧。

罗韧犹豫了一下。

虽然残忍,但还是应该给她一个交代。

他说:“倒吊的,死因应该是放血。”

炎红砂脸色煞白:“是割喉吗?”

喉咙间的确血肉模糊,但是……

“不止,很多伤口。”

罗韧心里有初步的推测:割喉应该是最终致命的一击,但在那之前,炎老头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放血折磨。

可能是在晚上,黑漆如墨的森冷夜里,他一个人,倒挂在井里,听到自己的血滴落的声音。

究竟是如何的惊惶恐怖,也只有炎老头自己知道了。

炎红砂喃喃:“都怪我,如果我昨晚上不睡觉,说不定还能救到爷爷。”

罗韧解下身上的枪和背包:“我下去看看。”

因为角度还有亮度问题,有一些细节,望远镜也看不到,只能近距离的,靠肉眼去发现。

木代担心:“下头有宝气的。”

“我很快。”

他一直不想让木代看到井里的尸体,但是自己如果下井,木代是一定会在井口看的,想想也挺无奈,提醒她:“到时候看我就行。”

木代说:“我也看过恐怖片,没那么怕的。”

“真人不一样,自己熟悉的人更不一样。”

木代有点发怵,不再跟他较劲,炎红砂抬头看罗韧:“你就这样下去吗?”

罗韧低头看了一下井口:“井不大,我撑住井壁可以下去的。”

炎红砂说:“别。我爷爷说过,宝气很毒的,越往下越毒,你还是系绳子吧。”

她低头翻包,取出了绳索递给罗韧:全新的攀绳,标签都还没撕掉——那天刚挖开宝井就出了变故,她都没来得及下井。

罗韧接过绳子,估算了一下炎老头尸体所在的深度,一头系住边上的树,拽了拽确认结实,另一头系住腰。

木代站在井口,即便绳子已经固定在树上了,她还是伸手紧握住绳子,又吩咐炎红砂:“你去树那看着,别让绳扣松了。”

炎红砂知道她是不想让自己靠近宝井,一声不吭的过去了。

——到时候看着我就行。

说是这么说,实际上,很难做到,毕竟井口就那么小,看下去,一览无余。

吊住炎老头的挂绳是藤索搓成的粗绳,系在先前承重木板的托钉上,所以炎老头的尸体靠近井壁的一边,罗韧从另一侧下,估算的长度刚刚好,就悬停在炎老头的尸体附近。

罗韧抬起头,朝木代比了个k的手势,然后低头,去看井壁四周。

井壁上很多抓痕,罗韧拿过炎老头的一只手看,果然,指甲里都是井壁的青苔灰泥。

推测是对的,他被倒吊下井里的时候还没有死,拼命地挣扎,最后,咽喉处被割了一刀……

刀?不对,不是刀,野人应该不大用刀。

罗韧忍住心头的不适去看:炎老头的咽喉处血肉模糊,是被咬的。

又撸起炎老头的衣袖看伤口:跟所想的不离十,他身上流血的伤口是野人的利爪抓出来的,横一道竖一道,全身的口子,恐怕百八十道不止。

所以,事情的始末应该是:趁乱抓走了炎老头,抓伤了他,倒吊下井里放血,等到时间差不多时,咬断了他的咽喉。

不过,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的。

他抬头看井口:那最后的一咬,是发生在井上还是井下呢?如果发生在井上,那就要拽着绳子把炎老头再拎上去,总觉得很麻烦。但如果发生在井下,野人就得爬下来,这么小的空间,以野人的体型来说,实在有点……

局促。

见他抬头,木代俯身:“怎么了?”

就在这个时候,罗韧突然听见炎红砂的尖叫声,与此同时,腰间的绳子忽然一松,身体重心下坠,顶上一暗,木代也翻了下来。

罗韧脑子里轰轰的,迅速撑开身体,下滑了五六米之后,终于稳住。

但更担心木代,她虽然会轻功,但猝不及防,头朝下栽下来,就算他在下头挡着,撞到了也够呛。

抬头看时,又是心疼又是庆幸。

她抱着炎老头的尸体。

也是,从上头栽下来,仓促间伸手去抓,也只炎老头这个障碍物了。

可别又吓哭了。

试探着喊了她一声,她嗯了一下,声音直打颤。

罗韧沉住气:“木代,边上就是井壁,别慌,下来,到我这里来。”

木代撤手,贴着井壁下来,她还是抖,功夫施展的没有之前顺利,到最后,几乎是摔下来的,正摔在罗韧身上。

罗韧一把搂住她,伸手把她的头摁进怀里,然后抬头看井口。

井下观天,只是那小小的一方口子,但没有人探下头来,甚至没有任何动静。

罗韧吁气:现在,只有去到井上才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一时半会的,他不敢冒险上去,万一人还没出井口,上面当头就是一刀呢?

朝下看,至少还有近二十米,也不能再冒险往下,炎红砂说了,越往下,宝气越毒,罗韧觉得,宝气可能跟沼气类似,自然界的这些玩意,性质跟马蜂或者黑蚂蚁一样,他都不敢轻易招惹。

他问木代:“受伤了吗?”

木代摇头,没吭声,身子还有点抖。

罗韧凑到她耳边说:“你这一趟也算牛了,跟野人打架、掉过井、抱过死人,木代,你要是个男人,这趟经历,能让你骗到不少妹子。”

木代抬头看他。

罗韧说:“真的,以前,在菲律宾,我去酒吧喝酒都不花钱的,往那一坐,说一句我连死人堆都爬过,大把的姑娘请我喝酒,眼睛都放光的。”

木代瞪他。

“不过马来人种,我审美上还是有心理障碍的。但凡我能克服这种障碍,木代,现在也没你什么事了。”

木代笑起来,罗韧低头,亲亲她脸,问:“还好吗?”

她点头:“还好。”

那一刻天旋地转,慌乱的伸手去抓,她知道是炎老头的尸体,但没办法,只能抱住,死人的冰冷,近的没有间距的血腥味,一时间整个人都僵住。

后来罗韧叫她,她跌进他怀里,真好,怀抱是有温度的,独有的气息,有力的心跳。

她也抬头看井口。

当时,她攥着绳子,绳身突然下撤的时候,整个人猝不及防被带了下来,只听到炎红砂的尖叫。

出事了吗?红砂怎么样了?

是……野人吗?

曹严华觉得自己快躺不住了。

他夹着腿,两颊肥嘟嘟的肉被尿意激的轻颤,用口型问一万三:“三三兄,你不上厕所?”

一万三不动如山,躺的无懈可击。

曹严华心说:不行了,我不行了。

古人说过,活人不会叫尿憋死。

曹严华今儿个总算体会到这句话的深意了:要么勇敢的爬起来尿,要么尿档里,trntbe,总得be一个的。

实在……憋不住了!

曹严华腾一下从地上蹦起来,拎着裤子就往外跑,甚至顾不得去看野人在哪,到了洞口,拉链一开……

那种极致的欢悦,曹严华热泪盈眶,他想唱歌,任何可以舒展胸臆的歌……

身后,传来喘着粗气的嗬嗬声。

美妙的旋律骤然停止,梦想照进现实,云头落到平地,尿也停了,吓停的。

曹严华提着裤子,抖抖索索回过头来。

这是一个野人,是的,自己那肥嘟嘟的敦实身材,到了它面前只能被称作娇小——它浑身都是黄棕色的毛,指甲……或者叫爪子更合适些?

爪子尖尖的,感觉在石壁上随意一抓,石屑都会簌簌往下掉。

胸部……

对,扎麻说的没错,是女野人。

她有头发,黑褐色的,到肩,乱蓬蓬,像草,一对黑色的眼珠子,从上到下打量着曹严华。

曹严华慌了,这个时候,他只能进不能退,毕竟,退一步就是悬崖峭壁。

野人身后,一万三沉稳的……继续躺着。

曹严华侧着身子,贴着石壁往里挪,野人也随之转过身子,目光不离他左右。

曹严华觉得有必要说点什么。

真情……对,善意的笑容,不分种族和国界,只要用心,就一定能感受到。

于是他对着野人挤出了一个自认为的善意微笑。

“人……人有三急,我出来,方便……我这,这就回去……”

野人脸上没表情,或许是表情被毛给遮住了?

对,要看着眼睛,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要做心灵的沟通。

曹严华看着野人的眼睛,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吱呀吱呀地开了天窗。

“那个……有话……好好说……”

他继续挪着步子,往里,再往里,眼看着就快挪到一万三身边了,女野人喉咙里忽然发声,大踏步往前……

这是要扑过来吗?曹严华强自镇定的神经噌噌断弦,紧张到无以复加之际,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一把拎起一万三,尖叫:“他!就是他!他装睡!他其实早就醒了!”

一片混乱。

头发忽然一痛,是一万三伸手揪住他头发往下扯:“曹胖胖,我算认清你了……”

脚下一滑,两个人一起栽倒……

倒地之后,山洞里好像就安静了,野人始终站在不远处,没扑过来,也没出现臆想中的凶性大发的场面。

好像有点不大对,曹严华和一万三对视一眼,慢慢抬头。

野人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她手一扬,扔过来什么东西,落地骨碌碌地滚。

那是两个……野苹果?

女野人鼻孔里喷了两下气,走了,这次脚步声很重,像是故意在踩,到洞口时,毛茸茸的胳膊一伸一吊,整个人就下去了。

曹严华和一万三连滚带爬地追到山洞口,趴着石边下望,看到野人黄褐色的身形在林子间腾挪跳跃,一会就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

脑子好像有点不够用了,曹严华拿胳膊捣捣一万三:“三三兄,她给我们苹果,是给我们吃吗?”

“好像是的,她一伸手就能把我俩碾死,总不至于这么大费周章要拿苹果毒死我们。”

曹严华觉得想不通,但也懒得去想了:“不死就是好的,管它呢,我们先吃,都几顿没吃了。”

他小跑着回洞里,捡起那两个苹果,回来递了一个给一万三,一万三伸手去接,接到一半时,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再抬头时,眼神可以杀人了。

曹严华愣了一下,紧接着,他也想起了几分钟前的事,飘渺的,很不真实,他希望从没有发生过。

周围的气压骤然降低。

曹严华看着一万三的眼睛。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希望三三兄透过他的眼睛,可以看到他由衷的内疚和发自内心的善意。

他把两个苹果都给一万三递了过去,结结巴巴:“三三兄……这个完全是……误会……”

不知道是不是井下缺氧,木代开始头晕。

她跟罗韧商量:“咱们慢慢地上去,距离井口近一点,但别上去,我可以抱元守一,去听周围的动静。野人如果在井附近,呼吸那么重,我能察觉的。如果它不在,我们赶紧出去……”

“有把握吗?”

木代笑,她伏在罗韧胸口,低声说:“一定有把握的,我也怕的,否则刚露头,它在上头张嘴就是一口,我脑袋也没了……”

罗韧也笑,笑着笑着,身子忽然一震,脑子里有极细小的火花闪了一下。

木代察觉到了:“怎么了?”

罗韧抬头,盯着炎老头的尸体看:“木代,我们先上到哪里。”

他撑住井壁,很快挪到了炎老头的尸体旁,屏住一口气,抬手推开他的头,仔细看他咽喉。

木代随及跟上,她目光尽量避开血腥,问:“怎么了?”

“不是野人咬的,用你的话,野人这一口下去,炎老头的脖子也该断了。”

木代心里咯噔了一下:“人?”

“人。”

☆、第83章

“不过……”

罗韧指着炎老头的身子:“身上的抓痕,是野人抓的。因为普通人的手,没这样的力度,手指之间的间距,也没这么大。”

木代想了想:“你的意思是,人和野人之间的……合作?”

“有这个可能。这个野人在某些事情上,表现的有些太聪明了,而且不是动物该有的那种聪明——在树上刻痕,用扫晴娘装神弄鬼,更接近于人的做法,我起初猜测是凶简在野人身上。现在看来,倒像是有人支使它做事。”

他托了一下木代:“来,往上。”

两个人小心的向井口上挪,才移了几米,上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罗韧觉得不妙,推木代:“要赶快!”

还是没来得及,话音刚落,井口俯下野人的头来,目光直溜溜的,看罗韧,又看木代,壮实的身子几乎把井口都遮住了。

木代紧张地心砰砰跳,轻声问罗韧:“她要干嘛?”

罗韧说:“如果是我的话,可能会填井。”

木代一下子想起了炎红砂挖出的井土,还有两个人一起抬出去的那块木板。

罗韧附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这个距离,木代,你提气,我用力把你托出去。她要填井的话,总要从井口离开弯下身子去拿东西的,就趁着这个间隙,你出去,引开了她,我再出。”

迎着野人的目光,木代点头,说:“好。”

罗韧亲亲她面颊,说:“别怕。”

他缓慢的变换姿势,两腿撑壁,两只手臂收拢,叉起,下放,木代也扶住井壁,两只脚踩到罗韧的手上。

木代体重轻,又有轻功的底子,几米的距离,上去的几率很大。

野人的喉咙里滚着发声,木代一颗心跳的厉害,其实这个计划,凶险的地方还很多,但是……

井口一亮,罗韧对亮度的变化极其敏感,一声低吼,双臂用力狠狠上抛。

木代瞬间就出了井口,罗韧这一抛力度好大,到力道尽头时她半空猱身翻转,头下脚上,说巧不巧,正看见野人抱着木板愤怒抬头,木代想也不想,一个巴掌抽了过去,借力足踏木板落地,落地就跑,尽量朝离井口远的地方跑。

而且学乖了,手一伸,头发全拢到前头,说死也不在一件事上栽两回。

野人身形壮大,扑势虽猛,但动作到底笨重,木代身法轻巧,短时间内倒是还能和野人周旋,但免不了险象环生。

正气喘吁吁,忽然听到两声枪响,急回头去看,野人似乎支不住,晃了一下身子跪倒,木代疾步冲到罗韧面前,罗韧扔了抢,抓住她手:“走。”

木代脱口问了句:“不要枪了?”

“子弹打完了。”

迅速撤进林子,还没跨上两步,脚下忽然一绊,回头看到是躺在地上的炎红砂,吓的心头一突,罗韧把炎红砂抱起来,示意木代跟着走,木代以为是要逃跑,谁知道跑出几步之后,罗韧选了个隐蔽的位置,把炎红砂放下来,又掩身在树后去看。

木代去探炎红砂的呼吸,谢天谢地,还有。

她回头去看罗韧,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野人正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走了一两步之后又跪倒,步子有些蹒跚。

木代心念一动:“你打了她的腿?”

罗韧点头:“一来子弹不行,二来她也确实皮糙肉厚的,换了普通人,老早躺下了。”

木代有点可惜:“打要害多好。”

罗韧说:“我要让她还能走路,但是不能走那么快——想找到背后的那个人,还有一万三、曹严华,可能都落在这野人身上了。”

野人又试了几次,终于站起来,一瘸一拐的,向着一个方向走去。

罗韧回头看木代,木代说:“你先去吧,我在这里照顾红砂。”

“别乱走,待会我回来找你。”

罗韧一走,木代全身的弦就绷紧了,想想也奇怪,他在的话,她总是不自觉放松,总想靠着歪着,他一走,她就能站直了。

木代守着炎红砂,凝神听周遭的动静,又去掐了趟她的人中,没醒。

不像被吓晕的,会不会是哪里受伤了?

木代想了一下,轻轻抬起炎红砂的脑袋,手探到她脑后摸了一下,果然,摸起来有点濡湿,是血。

确定周遭没有异动,木代快步赶到先前绑绳的树旁,绳圈还绕着,拉绳有断头,捡起了细看,断口平展,是被刀砍断的。

又去看树身,比照了一下炎红砂的高度,树皮上一块地方有明显的撞蹭。

木代仔细回想当时的情形。

事情发生的很快,炎红砂尖叫声未落,自己就翻进井里了。

也就是说,红砂是被突袭的,根本连拆招的机会都没有,让她看着绳索,应该是面向着树的,如果是后脑撞树……

她大致理出事情发生的顺序了。

红砂在看着绳索——听到身后有动静——急转身——尖叫——被摁住狠狠撞树——断绳。

断绳和袭击红砂,很可能是同时发生的。

推断属实的话,也就意味着,炎红砂看到了来人的样子。

木代的心砰砰跳,她回到宝井边,捡回罗韧的包,从里头翻出纱布,帮炎红砂包扎伤口,扎好之后,拿过炎红砂的手,从她的手指尖处,一根根狠掐。

“红砂,醒醒啊,快点醒啊。”

罗韧跟定野人,且走且停,路越走越偏,他留心记每一道拐弯,数字编号,脑子里一长串数字编码。

只交睫功夫,野人忽然不见了。

罗韧抽了刀子在手,慢慢向野人消失的地方靠近:他是不大相信鬼神或者隐身之类荒谬的解释的,不见了吗,自然是有原因的。

果然,大片的野草藤木掩映只是假象,那几乎是通往地下的山洞入口。

罗韧犹豫了一下,双手撑地,附耳去听。

听不真切,只知道有动静。

他心一横,屏住气,后背贴住洞壁,侧着身子,慢慢进洞。

拐了一个弯之后,光就几乎全不见了,毕竟是地下。

罗韧站了一会,以便眼睛适应黑暗,这一适应的过程中,听力逐渐占据上风,他听到野人的嘟囔声。

一连串的嘟囔,并不成句,或许是独属于野人的沟通语言,屏息去听,那粗重的嘟囔声里,夹杂着丝丝轻细的怪异呢喃声。

罗韧越听越是心惊,他几乎可以肯定,那是个女人。

女人……

跟当年被杀的女人,有关系吗?

野人的嘟囔声停了,粗重的喘息声向外,似乎是要出来。

罗韧迅速后撤,赶在野人之前出到洞外藏好。

这是一个重要据点,应该只有这一个出口,而且,凭心而论,山洞逼仄矮小、没有光,又是在地下,不像是野人住的地方。

所以,野人另有地方居住,但是,定期或者每天,到这个山洞来?

洞里是谁呢?跟野人会是什么关系?

罗韧耐心等着,等到野人蹒跚走远,直到看不见的时候,他才从藏身之处出来,再次进洞。

炎红砂终于醒了,近乎痛楚的先皱眉,喉咙里逸出细细的一丝呻吟。

木代长吁一口气,关切地看她:“还疼吗?”

她盯着木代,像是有些恍惚,好一阵子,才渐渐恢复意识,而恐惧几乎是随着意识一并恢复的——炎红砂一下子坐起来,慌张的四下去看。

“木代,有鬼啊。”

木代又好气又好笑:“有野人还不够吗,你还要再加个鬼!”

炎红砂哆嗦了一下:“真的!”

木代看着她,笑容慢慢收起:“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什么了?

那时候,她尽职尽责的,一直盯着绳索的结扣去看,根本没有听到有人靠近的声音。

确切的说,也许那个女人走路,根本没有声音。

她感觉到一口,呼在自己脖子上的凉气,刹那间毛骨悚然,急回头去看,触目所及,失声尖叫。

“脸煞白,包着骨头,常年不见阳光,没有血的那种白,头发也是白的,脖子上……”

木代追问:“脖子上怎么了?”

炎红砂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激灵灵打了个寒战:“脖子是断的,至少断了一半的,真的,你能看到,血肉翻开,气管也割开……”

她觉得有点作呕,胸口堵的慌。

木代伸手抚她后背,帮她顺气,觉得难以置信:“一个脖子断了一半的,老女人,还在四处走动……丧尸吗?”

炎红砂摇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下意识的,又去摸自己的脖子。

“她脖子上,有一层,透明的,胭脂红,像琥珀,又好像是胶,围住了伤口,就是……”

炎红砂努力表达:“就是,脖子断了,但是好像是胭脂色的一层透明胶,从外头包了一圈,所以,她还能呼吸……”

木代让她说的,全身汗毛倒竖。

这是什么怪玩意儿?

罗韧觉得有点不妙。

山洞里太黑了。

一个惯于在这样的洞里长期居住的人,夜视能力会非常好,相当……好。

他贴住石壁站定,攥住刀柄的手微微发汗。

有什么东西,轻轻的,碰到了他的头发。

罗韧站着不动,不过,他感觉到了。

有一线极弱的,带着凉意的呼吸,就在他头顶上。

☆、第84章

在上头吗?

罗韧冷笑了一下,忽然就地侧滚,右手一甩,刀子狠狠往那个方位掷了出去。

扑的入肉闷响,应该是打中了,但未及回头,顶上风声掠到——不管这是什么玩意儿,看来跟野人一样,经打,也经捅。

罗韧迅速回身,在那人扑到之际,右手成抓,一招锁喉。

一击得中,但是……

距离很近,可以看到那张骷髅一样的脸,还有头上的丛生白发,但是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

那个人的咽喉居然是断开的,血肉翻开处,有一圈胭脂黄色的东西罩着,像是琥珀,但是那一层是软的,微温,居然随着他的抓力凹陷入肉,而且,开始发出莹莹的光来。

会不会有毒?裸肤接触会有问题吗?

罗韧心随念转,拧住她脖子旁甩,然后迅速撤手,一个翻身站起,那人急退,退到墙边时,身体像壁虎一样,瞬间溜了上去。

罗韧盯着她的咽喉看,莹莹的光亮之中,有殷红色的笔画,乱七八糟,毫无章法,像撂作一堆的绳。

那个人贴住石壁,居高临下,两颗幽深的目珠盯住罗韧,咽喉处微微起伏。

有几不可闻的轻细声音,像风,又像绷直的金属丝,从耳际拉过,无法捕捉。

罗韧脑子里迅速转着念头。

——喉咙气管都断开的人,可以讲话吗?

——如果可以,她发出的是什么频率的声音?她是靠这种异于常人的诡异声波去跟野人联系的吗?

跟野人联系?

罗韧眸子骤然一紧,果然,顷刻间,洞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罗韧不及多想,迅速外撤,眼角余光觑到野人的身形出现,飞起一脚,变直冲为矮身侧踹,狠狠踹向野人膝盖。

伤处被踹,野人痛的干嚎,往前仆倒,几乎是同一时刻,脑后风声又到,罗韧等的就是此刻,拼尽力气猱身翻开,起身时,如自己所料的,那个人跟野人撞作一团。

趁着这个间隙,罗韧疾步冲了出去。

曹严华眼睁睁的,看一万三吃完了两个苹果,果核扔出去时,他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了一声。

这一声,让一万三消气不少。

曹严华抓紧和一万三关系解冻的一切时机:“三三兄,咱们得赶紧想办法……”

话音未落,脸色忽然一变:“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远远的,好像是枪响,两声。

曹严华激动:“是我小罗哥吧。”

他两手抓拳:“打死野人才好!”

一万三刚吃下两个苹果,立场有点晃动:“野人先前也中过枪,罗韧说过,这种打鸟的猎枪,杀伤力不够的。”

曹严华着急:“这种……动物,受伤了会不会躁狂?那咱们……”

岂不是更加危险?

一万三也意识到危险了,人受伤时都会性情大变,更别提这种没法沟通的野人了。

他试图往好的方面想:“她把咱们捉回来,还给我们苹果吃,不像要杀我们的样子。”

“那人养猪还喂猪吃饭呢,最后还不是把猪杀了?”

这比方,贴切到让一万三无话可说。

他垂死挣扎:“可能她对咱们,另眼相看呢?”

曹严华此际,真是分外牙尖嘴利:“为什么?看上咱们的色了?”

这一句忽然提醒了一万三,他直愣愣冒出一句:“只有咱们俩没攻击过她。”

曹严华没听明白。

一万三说:“你想啊,炎老头跟野人那头是有血仇的,咱们到石屋的时候,小老板娘正跟野人打的你死我活,红砂拿铁锨去铲,被掀开了,罗韧打了她两枪,但是!”

说到这里,语音加重,看曹严华,那眼色的意思是:你懂了吗?

曹严华听懂了:“但是,咱们两个,由始至终,都对她,表示了……友好?”

如果不攻击就算作友好的话。

想想也对,他们两个自始至终,都没对野人做过什么,连野人身上的毛都没薅下一根,而且,被抓进山洞之后,一直睡的那么规矩,即便被尿憋的没法,他还一度,对着野人露出了真诚的善意的微笑。

是这个原因吗?

曹严华看一万三。

一万三说:“曹兄,这可能是咱们的机会,如果她回来没攻击咱们的话,咱们就继续友好,友好到她昏了头……”

曹严华重重点头。

四两还能拨千斤呢,说不定,降服这个野人,就要靠他和三三兄了!

木代等到心焦时,罗韧终于出现。

她长长舒一口气。

罗韧有些擦伤,幸好都没大碍,木代取出酒精棉球给他擦伤,罗韧伸手去接时,忽然愣了一下。

他伸开手指去看,右手的手指上,沾了些……

像是树脂,胭脂色,如同琥珀。

木代也看到了:“这是什么?”

罗韧简略说了一下在山洞发生的事,炎红砂惊的险些跳起来:“你也见到了?是……鬼吗?”

她急急把自己看见的说了一遍。

罗韧好笑:“哪有什么鬼,我把她扔开的时候,她可是有重量的。”

木代想拿过他的手看,罗韧迅速避开:“别碰,可能有毒。”

木代咬了咬嘴唇,忽然想起什么,从衣服口袋里,翻出那块从野人身上拽下的胭脂琥珀。

罗韧接过来,凑到手边比对着看:“颜色一样,只是这一块是硬的,但是我抓住那个人的咽喉时,那块琥珀是软的,像是有温度……”

炎红砂忽然尖叫:“看!罗韧,你看!”

不需要她提醒,每个人都看到了。

当胭脂琥珀靠近时,手指上沾到的那一层,有了微微的颤动,向着琥珀吊坠的方向。

像是磁铁吸附,又像是雨天里,玻璃上小的雨滴忽然被吸附到大的水珠里去。

罗韧手上附着的那层琥珀不见了。

木代头皮发紧,一巴掌打掉罗韧手里的胭脂琥珀:“别拿着!”

她居然贴身藏了那么久,这个东西居然是能动的。

罗韧看掉在地上的琥珀:“包里还有水吗?拿一瓶出来。”

木代急急翻出一瓶,拧开盖子,罗韧很小心地拎起琥珀的黑丝绦挂绳,把挂坠扔进瓶口里。

扑通一声,沉底,水的折射关系,从外头看,像是一只放大的血红色的眼睛。

要用水来装……

木代和炎红砂对视一眼。

果然,罗韧接下来说:“你们还记不记得,第一根和第二根凶简,都曾经以外力构筑过一些场景?第一根是渔线人偶,第二根是海底兽骨堆砌成的巨画。”

炎红砂点头:“你的意思是,这第三根,也在哪里画了画儿,只是我们暂时没找到而已。”

罗韧说:“如果我们一早就已经找到了呢,只是没想到而已。”

木代奇怪:“找到了?”

这一路上,有看到画吗?

罗韧捡起一根树枝,用手理平面前的泥地,画了几道。

堆堆叠叠,像乱作一团的绳子。

罗韧说:“起初我没有想到,但是在山洞里,和那个人过招的时候,她脖颈处的胭脂琥珀忽然发出莹莹的光,现出这样一个字来。”

木代有些难以置信,这也叫字?

“第一和第二根凶简,都涉及到古体的甲骨文,所以我闲着的时候,搜索着看了一些甲骨文字,对其中一些,印象很深刻。这个字,看起来乱七八糟,但是,可以拆成三个部分来看。”

他在那个字的旁边,先画出上半部分,像个麻花。

“这像根绳子,是挂或者绑的意思。”

又画出下半部分:“这个,是一个身上绑着绳索的人。”

“合起来看,一个身上绑着绳索的人,被挂起来,是个吊字。”

炎红砂瑟缩了一下,忽然说了句:“我爷爷是被吊起来的。”

罗韧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去看木代:“还有呢,还有什么是被吊起来的?”

还有?木代茫然:“扫……扫晴娘?”

“就是扫晴娘。”

连殊店里的扫晴娘是供把玩的泥塑,所以是有底座的,但是民俗中,扫晴娘用来祷天,是必须被挂起来的。

挂起的扫晴娘,其实就是一个场景。

每次扫晴娘被挂起,都继之发生确定的袭击,第一次,炎老头被野人抓走,但被木代和赶到的罗韧联合截下,第二次,马蜂的袭击中,炎老头终于没能躲过。

和前两根凶简略有不同,它不是害命得手之后再呈现场景,而是在之前就有了端倪。

木代沉吟:“所以第三根凶简,不在野人身上,在你见到的那个人身上?”

罗韧点头。

“把我和红砂见到的结合起来,那个人,是个女人,咽喉气管被割开,血肉外翻,她就是炎老头当初杀死的那个人。”

“但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在她还没有完全断气的时候,凶简护住了她的咽喉,但是凶简本身无形,所以要借助固体的状态去封合伤口,这块琥珀,很可能是宝井里的,也可能是那个女人自己佩戴的。”

炎红砂插了句:“应该是她身上佩戴的。宝井里的宝石都是原石,换言之,即便采出来了,还要交给专门的匠人剖石琢磨的。”

罗韧回忆在山洞里见到的那个女人的样子。

“皮肤很白,惨白,可能一方面是因为失血过多,一方面是常年不见阳光,她住在地下,但我猜测,当初她在井下,也待过很长一段日子。”

他看着木代笑:“她身法很快,有点像你的壁虎游墙,应该是在井下待了不少日子,直上直下惯了。”

木代奇怪:“我们先前不是猜测,野人看到了经过,等炎……红砂的爷爷走了,很快就把她挖出来了吗?”

罗韧摇头:“按照年岁推算,野人当时年纪还小,依照野人的天然兽性,如果看到了经过,一定会跳出来阻止或者撕咬的,如果没有当时阻止,就说明她没有看到。”

“而且,对于一个刚刚被隔断了气管咽喉的人来说,怎么学会用另一种方式传达信息和说话,还需要时间。”

那个女人,一定在井下待了很长时间,绝望的上下逡巡,因为凶简的关系,苟延残喘,不会死,却被地下的阴冷、失血、没有吃食、宝气所侵,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她一直尝试着再去发声,直到有一天,女野人从旁经过,忽然听到了从地下传来的……声音。

☆、第85章

真是无妄之灾,有那么一瞬间,木代觉得这个女人也很可怜。

不过,这根凶简,好像跟之前的两根,还是有些不一样。

她看罗韧:“这个女人,即便是被凶简附身,好像也没有大开杀戒。”

山里虽然偏,但还是时而进人的,扎麻也说有猎人进出往来,一个老头被野人杀死的故事尚且传的神乎其神,如果再多死几个人,这十里八村的,还不知道要警戒成什么样子。

罗韧点头:“报复性很明确,连唯一的一个替死鬼,都是跟炎老头相仿的。”

炎红砂咬了咬嘴唇:“会不会是,那一次是野人自己自行其是?”

也有可能,那个女人或许在某一天,告诉了女野人当年发生的事,女野人大动肝火,在山林里逡巡时,忽然碰见了撞上门来的替死鬼,凶性大发,而那次惨剧之后,周遭的寨子对野人心生恐惧,纷纷搬离。

木代想了想:“杀人的方式也倾向于自己的报复,虽然还是被吊在井里的,但是主要……”

她看了一眼炎红砂,声音放轻:“主要还是割喉放血死掉的。”

罗韧说:“如果个人意识和凶简相融合,其实是一件可怕的事。”

“渔线人偶那次,刘树海、还有我叔叔他们杀人,是完全受凶简的控制摆布,个人的反抗力有,但是很微弱。五珠村那次不好评价,一只老蚌,你不可能知道它在想什么。但这次,像是那个女人和野人的合作,那个女人和凶简,也像是某种程度上的合作。”

不错,凶简为女人保命,而由那个女人出面,也做了凶简“想做”的事,比如“吊”字场景的出现。

木代后背发凉:“我们之前猜测过,凶简自己不能活动,还是要附身在活物上,方便行走和做事。它虽然奇异,到底不能让人死而复活,所以那个女人被附身的时候,虽然奄奄一息,但是还有部分的意识残存,但是因为死的那么惨,这部分意识,应该戾气很重,也就是因为这样,她跟凶简有了……合作?”

罗韧不否认:“细想想,之前几次被凶简附身犯下凶案的那些人,其实都是老实巴交循规蹈矩的人,即便是张光华那种,德行有亏,但别人也说了,他是不可能敢杀人的。”

炎红砂忽然冒出一句:“凶简在变。”

是在变,至少在选人上,一直磕磕绊绊地尝试。

第一根,像是莽莽撞撞乱选一气,逮到一个是一个,手段也暴戾、直白,并不遮掩。

第二根,有点另辟蹊径,舍人就蚌,以水克水,而且形式上更为隐蔽,海底巨画,如果不是因缘巧合,真的很难发现。

第三根……

第三根,开始故布疑阵、幕后操作,像是在和人玩脑筋。

木代心头激灵灵地一颤,她不由挨向罗韧:“你说,后面还有第四根、第五根,会不会出现那种,恶人遇到凶简,一拍即合的?”

罗韧笑起来:“一定会,臭味相投,天生气场相合,一定会找到彼此的。”

他说:“我其实并不怕野人,只不过是有几分蛮力,块头比人大些,又能直立行走的动物罢了。那个女人,说实在的,也并不怕,她只是长相可怖,因为在井底生活的关系,行动上迅速飘忽,你打她一拳,她还是会疼的。”

炎红砂问:“那你怕什么?”

罗韧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自己刚刚写下的字的一部分。

那是个“人”字。

顿了顿,他抬起头说:“我们先把红砂的爷爷埋了吧。”

铁锨留在石屋,找不到趁手的工具,回去取的话,留炎老头一个人的尸体在这,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变故,罗韧正犹豫间,炎红砂轻声说了句:“就把我爷爷埋在宝井里吧。”

当初害人是因为这口井,现在死了也是因为这井,如果不是心心念念想着收山这一票,也不至于有今天这个下场。

既然生不同衾,那就死同穴吧。

想想真是讽刺。

罗韧长吁一口气,捡起地上的马刀,探下身子,割断炎老头尸体的挂绳。

宝井好深,感觉上,过了很久很久,才听到扑通一声落地的声音,像是砸在人的心口,凹下去一块,喘息困难,好久才平复。

放下那块承重的木板,推土填平,最后一抔土是炎红砂捧上的,用手拍实,压了又压。

以后,走的人多了,这里就成了路了。

秘密都是被黄土掩盖的,你也不知道,你轻快走过的哪一处,地下几许,就有一些沉睡着的故事。

罗韧说:“天色不早了,先回去吧。”

再次回到石屋,都算不清楚是在这里住的第几夜了。

灶火烧起来,炎红砂抱着膝盖,坐在一边的床板上发呆。

木代过去,坐到她身边,轻声问:“家里还有人吗?”

“没有了。”

说完了,翻江倒海的难受,眼泪忽然就流下来。

木代拍拍她的背:“没事,我也不知道我父母是谁,我妈从小就把我扔了。”

炎红砂偏头看她。

安慰一个难过的人,最好的说辞是什么?不是“振作起来”、“总会好起来的”,而是没关系,看,我比你还惨呢。

非关好坏,人性使然,她半身在泥潭里,你头都要没顶了,她会好受些的。

木代看着她的眼睛:“回去之后,你别在昆明住了,那么大的屋子,一个人住,空空荡荡的。你把那头的债啊事啊结了,到丽江来吧,我们都在,还有曹胖胖,一万三,人多热闹。”

说到这,自己心头先一沉,曹严华和一万三还不知道在哪呢。

她打起精神:“找不到房子可以先跟我住啊。或者借罗韧的房子住,他住的地方房间多。还有啊,回去的时候,说不定凤凰楼就要开张了,到时候我们都去郑伯那帮忙,嗯?”

炎红砂笑笑,说:“我想睡觉。”

木代赶紧起身给她挪地方,看着她躺下,把背包里唯一的一张罗韧带来的丝被给她盖上。

炎红砂很快就睡着了,脸上的泪痕都没干。

木代愣愣看她,小时候,红姨给她讲童话故事,有一个专门送美梦的仙子,会选那些漂亮的乖女孩,在安静的夜里,到她们枕边,取出一个美丽的梦,对着耳朵吹啊吹的,就吹进去了。

她也希望,自己能有这个本事,给红砂送个好梦。

木代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悄悄关上门。

罗韧一直站在外头,撑着扶手,似乎在想什么,听到声音,回头看她。

木代也看他,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泛出难过来,向前走了两步,停在面前。

罗韧伸手,摩挲几下她的头发:“小口袋求安慰吗?”

“求安慰。”

罗韧笑起来,顿了顿两手张开:“来。”

很多时候,不需要说太多话,拥抱是最好的慰藉。

木代伏在他怀里,静静听他心跳,喃喃地说:“曹胖胖和一万三还没找到呢。”

“他们两个,不在那个女人的山洞。三个可能:死了,在山里没头苍蝇样乱晃,或者在那个女野人的住处。”

“死了”两个字,让木代身子瑟缩了一下。

罗韧察觉到了:“这个可能性最小,如果是因为马蜂攻击,尸体应该在附近,但周围我们都找过了,没有。”

又说:“木代,你还真别瞧不起他们两个,他们功夫是不行,但是你要知道,一万三,十多岁就被赶出村子,跌爬滚打,怎么活下来的?曹严华,也算是‘称霸’过解放碑的,三教九流,什么场合没见过?他们未必应付的不如你,甚至还可能比你强。”

木代轻声说:“比我强最好了,我希望他们都是强人。”

罗韧的怀抱像是有魔力,她眼皮沉重着,张也张不开,脑袋在他胸口噌啊挪的,去找最舒服的姿势。

罗韧察觉到她的身体有往下坠的趋势:“木代,你要睡着了。”

“那你别让我掉下去啊。”

罗韧身子微微后侧,让她靠的倾斜些,胳膊在她腰上收紧,说:“怎么会啊。”

又问:“要进去吗?”

她摇头:“咱们说会话吧。”

“说什么?”

说什么呢,木代脑子里忽然闪出一帧画面来。

她说:“我前两天做了一个噩梦。”

罗韧笑,他低头看木代,伸出手指,轻轻摩挲她的嘴唇,她觉得痒,闭着眼睛,眉头极轻微地抽了一下。

这样的山,一连串发生的事,真是想不做噩梦都难,罗韧问:“梦到野人吗?”

木代摇头,意识昏昏的,像在梦里。

她叹气:“被车撞了啊。”

罗韧有一段时间没说话,她鼻息浅浅的,觉得梦境像巨大绵软黑色的云,就要头朝下一头栽进去时,罗韧忽然问她:“还有呢,只梦见车吗?”

“有人拖我啊,拖着拖着,扔到路上……车就来了。”

“那个人长什么样?”

“看不清啊,胭脂的,琥珀的颜色……”

想再问,她有点恼了,负气似的,脑袋在他胸口蹭来蹭去,像在说:别烦我睡觉。

拖着她,扔到路上,睁开眼睛,看不清,只能看到胭脂的、琥珀的颜色。

所以那个人,一定是弯腰的,从肩膀的位置,去拖拽她。

她看到的,是那个人的……脖子。

罗韧眸底掠过一丝阴霾,他低下头,轻轻吻在木代唇上。

星火可以燎原,在火烧起来之前,就该把草除掉。

与此同时,两位山顶洞人……呃,山顶洞里的强人,正赶在女野人归来之前,梳理最后的对策。

——“友好,必须友好!”

——“什么招儿都上,三三兄,为了活命,不丢人。白猫黑猫,抓到耗子才是好猫!”

——“从野人画画来看,三三兄,她的基因里可能有艺术因子,艺术家的心都是相通的,你不如抓紧时间,在墙上作画一幅,用你的才华碾压她!全方位的……碾压!”

——“我擦我擦我擦,回来了回来了,快,各就各位……”

☆、第86章

女野人进洞的时候,看到的是这么一副场景。爱玩爱看就来

曹严华面对着她,双手垂在身侧,笑的温柔亲切,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一万三则完全背对,手里拿着石块,在石壁上作画。

画的是她。

确切地说,画的是她正在递苹果,虽然笔画不多,但寥寥几笔,逼真传神,她虽然没有照过镜子,但曾经在水面看过自己的样子,没错,就是这样的。

感觉好新鲜。

女野人盯着石壁上的画看,眼睛发亮。

一万三虽然努力表现出超然物外气定神闲的样子,但是实则手抖脚抖腿肚子也抖。

他低声,颤抖:“曹兄,什么状况?”

“嗐!”曹严华保持着微笑,尽量不引人注目,嘴里小声嘟嚷,“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你继续。”

又忽然咦了一声,似乎发现了什么,递给他一个重要情报:“她走不稳,腿上有血迹,八成是我小罗哥干的!”

声音里透着兴奋。

一万三心说,这有什么可兴奋的,那两枪虽然是罗韧打的,但是野人还是回来了——谁知道罗韧到底有没有出事?

虽然担心,但是顾不上那许多了,只能继续,画完了野人,又画曹严华和自己。

野人走过来了,沉重的脚步声,曹严华唯唯诺诺般让路,不动声色地挪到了野人的背后。

野人去抓一万三的手。

妈呀!这是嫌他糟蹋了画板,要把他的手拗断的节奏吗?

一万三头皮发炸,抖抖索索,眼睛闭的死紧。

几秒钟过去的,预想中的剧痛没有来临,一万三眯缝着睁开眼睛。

野人在看他的手,翻来覆去的,有时候还用毛茸茸的大手捏他的指尖,像是好奇这样的手是怎么画出画来的。

野人的身后,曹严华向他挤眉弄眼的狂使眼色,用口型告诉他:很好,就这样,继续保持。

似乎诱敌成功了,那就下一步吧。

一万三从地上捡了另一块石头,递给女野人,女野人没接,一万三拿石头敲敲石壁,做了个画画的姿势,又递给她。

这一次,她接住了。

接住了之后,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想要画什么好,顿了顿,盘腿坐下来,动静很大地开始画画。

画的粗劣,但是一万三一眼就看出来她画的什么了。

因为她画的是两个人,一个人身材高大,超出常人很多,披着几根头发,明显是她自己,另一个人虽然画的奇形怪状,但是手里端了一横,像根树枝。

那应该是长杆猎枪。

一万三和曹严华对视了一眼,曹严华有些不知所措,明显紧张,一万三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强迫自己镇定,又画了一幅。

画的很快,手有点抖,石头和石壁相磨的石屑簌簌落下。

他画的是,罗韧躺在地上,女野人正一拳狠狠砸在他头上,歼灭敌人大获全胜的模样。

女野人看了半天,迟疑地又开始画。

一万三的心砰砰直跳,他看到,那幅画上,女野人丧气地坐在地上,罗韧则一溜烟的跑向……远方。

漂亮!一万三激动极了,和曹严华对视一眼,交换了个会意的眼神:罗韧跑了!

曹严华兴奋之余,心里感慨万千:我三三兄真是个天生的谍报人员,一下子就套出这么重要的情报了。

当然,还得感谢这女野人是个二愣子、一根筋,不晓得绕脑子……

不对!

曹严华忽然想到什么,这样一个智商欠奉的角色,居然能想到在树上刻痕让他们迷路,又用马蜂窝袭击他们?

女野人居然没有停下来,那幅画上,自己身边,她又加了一个女人,身材矮小,披头散发。

擦!什么情况?

曹严华凑近一万三:“想个办法套一下,这是我妹妹小师父还是红砂啊?”

一万三觉得是炎红砂:“小老板娘怎么说也是他女朋友,扔下她自己逃命有点不地道吧,不过那个富婆……要我就把她扔了。”

嘴上这么说,还是必须得确认一下。

一万三用手指点点那个女人,做出一副疑惑的神色来,野人居然看懂了,目光在石壁上溜了又溜,忽然伸手指向一处。

那是她先前画的一幅画,画上,像是井的横剖面,上头的口已经封死了,女人头朝下吊在井中央,并没有触到地,像挂钟的钟摆。

女野人指的,就是那个头朝下被吊的女人。

曹严华两眼一黑:“她,她什么意思,她要把我红砂妹妹吊死吗?还是已经吊死了?”

一万三后背发凉,过了很久,他才转头看曹严华,声音压得低低:“我觉得,好像是当年的那个女人,还没死。”

罗韧和木代、炎红砂商量,当务之急,是确定一万三和曹严华的死活。

“野人的巢穴和那个女人的住处在两处,曹严华和一万三如果不是迷失在山里,十有八九是和野人在一起。但是野人有些神出鬼没,冒冒然没法找,我们从那个女人的住处下手。”

罗韧的计划是:先抓住那个女人,根据前一天的经验,那个女人有办法和野人用声音联络,引来野人之后,他们可以追问曹严华和一万三的下落。

炎红砂有点担心:“野人听不懂我们说话吧?”

“咱们曲线救国,那个女人一定能听懂我们说话,让她当翻译好了。”

木代也有顾虑:“但是你昨天,才在她的洞里闹过一番,万一她跑了呢?”

罗韧笑:“跑或不跑,各有作用。跑了的话,说明她对我忌惮,更加表明她没那么可怕。不跑的话,也正中下怀,省得满山去找她了。”

想了想又说:“多半不会跑,毕竟昨天,我才是那个在他们夹攻之下落荒而逃的人。”

炎红砂看罗韧:“然后呢?”

“什么然后?”

“假使事情顺利,抓到了那个女人,引来了野人,救回曹严华和一万三之后,那个女人,你预备怎么办?”

罗韧反问:“你预备怎么办?”

炎红砂沉默。

虽然从道义上说,自己也觉得爷爷罪有应得,但是从亲情上,那是她的爷爷。

坦白说,她内心深处,是有着报仇的念头的。

罗韧看向炎红砂,笑了笑,又看木代:“我知道,你们或多或少会觉得她可怜,个人角度出发,我也觉得她很惨。但是,凶简在她身上,我要拿走的。”

木代轻轻叹了口气:“拿走了,她也就死掉了吧?”

“她现在,也不能称得上是活着。”

“野人不会坐视不理的吧?”

罗韧说:“是啊,所以会有一场恶战。”

木代不说话了。

那个女人要报仇,野人要维护那个女人,他们出于全局考虑要拿凶简,都称不上对错。

但是做的事,造成的后果,却都不那么简单。

她问罗韧:“我们要杀了那个野人吗?”

罗韧说:“不一定杀得了,我也并不想杀,但是,可能会有后患。”

木代说:“我们以后,有生之年,再也不进这座山了,不行吗?”

“木代,很多时候,后患不是加于我们自己,而是别人。不知道是不是受那个女人的唆使,我感觉女野人对人,始终带了一定的仇视的。如果我们间接杀了那个女人……”

如果那个女人死掉,女野人会疯狂报复的吧,即便报复不到她们身上,这十里八村,总有进山的人,到时候,说不定又有谁,像那个做了炎老头替死鬼的老头一样,遭遇无妄之灾。

检视了一下武器,两把马刀。

再削一批甩手箭——对付野人没用,但对付那个女人应该还是奏效的。

马刀削甩手箭,动作多少别扭,木代随口问了句:“你的刀子呢?”

“那天对付那个女人,好像插在她身上了。”

木代愣了一下,低下头没说话,罗韧过来,握住她的手,低声说:“没事,你送我的,我会拿回来的。”

“危险的话,就不要拿了,刀子而已。”

话虽这么多,心里到底有点怅然,嘀咕说,人生第一次的工资呢。

原来是用那个钱买的,罗韧笑:“那我更要拿回来了,这个丢了的话,以后我也别指望再能收到你的礼物了。”

木代叹气说:“真是不懂,你们这些人,用飞刀干什么。”

刀子不便宜,嗖一下飞出去,拿回来也就算了,大部分是拿不回来的,对方受伤,带了刀子就跑——一锤子买卖,有去无回。

罗韧说:“大概是因为耍起来很帅吧。”

木代瞪他:“下次我去地摊,两块钱一把,给你买上百八十把西瓜刀,你爱扔随便扔,我送你的不能乱扔。”

罗韧伸手搂她:“那把刀子,救了我的命呢。”

木代瞪大眼睛。

罗韧把她拥进怀里:“当时的情形,跟你们讲的时候,我尽量简略,其实凶险的很,我一直舍不得扔你的刀子,眼看她一爪子抓向我头顶,躲又没法躲,脑门上要添五个洞,我只好把刀子甩出去了,万幸打中她了……”

木代后怕:“真的啊,那你怎么不早说啊。刀子嘛,又不花什么钱的。下次再送你一把好了。”

罗韧大笑,笑着笑着,又有点感动。

他低下头,贴她香软的面颊,说:“木代,你是这世上,最好哄的姑娘了。”

木代哼了一声说:“只不过是我吃你这套罢了。”

☆、第②③章

罗韧想了不少方案,最终决定用火攻。

伤人不是目的,先引出野人再说,三个人各有分工:炎红砂叫阵、木代掠阵,罗韧则留在暗处,方便后续的尾随。

黑漆漆的洞口,一眼望过去也不知道进深几许,炎红砂扫掇起一堆的树叶子,干湿分开,先用火把把堆成巢堆状的树枝点燃,火势大了之后往里混放干湿树叶,湿叶容易生烟,很快把她自己呛的咳嗽不止。

木代在就近的树上看着,真是替她着急:好在炎红砂很快找着了窍门,外衣拿在手上,一下下扇风,把烟气往山洞里兜。

罗韧推测,那个女人很大可能还在山洞里,她全身皮肤和毛发发白,常年不见光的迹象,说明除了重要事由外,很少在外活动。

他给炎红砂打手势:继续。

炎红砂抿着嘴唇,持续重复着扇烟和加叶的动作。

一刻钟过去了,洞口俨然烟雾弥漫,却还是了无声息,炎红砂迟疑地住了手。

可能是真的不在。

炎红砂从火堆里抽出火把,回头看了一眼木代,那意思是问,要不要进洞看一下。

这是第二套方案:如果那个女人不在,就进去查看她的老巢,寻找更多线索,要两个人同进同出,第三个在外守望。

木代给罗韧打了个手势,表示自己陪红砂进,然后从树上跳下来。

烟挺大的,都往低处沉,人一进去眼睛就熏的厉害,炎红砂嘟嚷说,这属于打雁的叫雁啄了眼,设套的先把自己套了,没熏着那女人,反而把自己搞得眼睛都睁不开。

这话……

木代心里咯噔一声,忽然伸出手,抓住了走在前头的炎红砂的胳膊。

炎红砂奇怪的回头,木代不说话,给她使了个眼色,拉着她后退,又退到了洞口以外。

她低声对炎红砂说了句:“如果她不怕烟呢?”

动物和人当然是怕烟的,科学的说法是细小颗粒阻碍呼吸道和缺氧,但是那个女人,她还有呼吸道吗?还怕缺氧吗?

也许她现在,就蹲守在烟雾充塞的山洞里,如一头蓄势待发扑猎的兽。

炎红砂听明白了,同样压低声音问她:“那怎么办?”

木代回:“不怕烟,但一定怕火。”

两人退到火堆边,抽出十来根燃火的火把,炎红砂捡了一根粗的,狠狠掷向洞口。

洞口开始明暗不定,贴地的火焰跃动着,在烟雾里辟出一方亮来。

到洞口时,又捡了两根里扔,光亮一路向里,木代和炎红砂伸手交握,谨慎地一步一停,左右头顶,都要确认安全了再继续。

也不知走到第几步时,炎红砂忽然打了个激灵,重重握了下木代的手。

“木代,你听见了吗?”

隐约听见了,像是什么刮擦石壁的声音,木代心跳的厉害,还是强自镇定着,又把手中仅剩的两根树枝向里扔去。

这一次,终于看到点什么了。

幽深的黑暗边缘,右首斜前方的石壁上,那个女人居高临下地趴伏着,白发下垂,两眼微微眯起。

有了罗韧先前的描述打底,两人虽然心里发瘆,但好在都还不是太害怕,不约而同的向后退了一步。

炎红砂压低声音:“怎么说?上吗?”

木代点头,轻声说了句:“我上,你下。”

这是要夹攻的架势,炎红砂有点紧张,提醒她:“通知一下罗韧。”

木代嗯了一声,步子极缓地,向旁侧挪动,同时把口哨含到了嘴里。

她和炎红砂,渐渐拉开距离,和那个女人,恰好形成一个三角。

随着木代的移动,那个女人的头僵硬地转着,幅度很小的在石壁上挪动身子——挪动的时候,木代又听到了金属刮擦石壁的声音。

那是什么?木代皱着眉头,却一丝一毫都不敢松懈:双方僵持的时候,时间过的似乎分外慢,看不见的弦在半空张起来,一触即发。

说不清是哪一方先动手的,僵局突然打破,尖利的哨声响起,头顶风声掠过——那个女人先扑的炎红砂。

炎红砂牙关一咬,就地急滚,恰好滚在先前扔下的火把边上,想也不想,一手一根,一个鹞子翻身起来,向着那个女人当头就砸。

那个女人对火似乎的确有些忌惮,嗖的全身伏地,迅速后滑。

地上的摩擦力其实很大,那个女人似乎是腹部发力,如在冰面,到石壁边时像是全身长脚,瞬间又溜了上去。

木代看的仔细,那个女人没有武器,指尖锋利,攻击应该主要靠手和用嘴撕咬,谈不上有功夫,就是移动很快,可能是在井底长期生活练出来的,贴地上墙,的确迅捷的像兽。

这么一分析,心里顿时就有谱了。

其实有些时候,惧意绝大部分来自未知和自己的无限想象,一旦对方清晰可见,不管是三头六臂还是钢牙喷火,都觉得不过了了。

是啊,不过了了,还能再可怕到哪儿去呢。

木代一声低斥,贴墙而上,百忙中吩咐炎红砂:“举火把给我照明!”

炎红砂配合很快,两手上举,一脚倒踢着勾抛起地上第三根,两手一并搂住。

憧憧火光,照亮呈拱形的石壁半顶,木代速度赶不上那个女人,脑子却转的极快,甩手箭一根根扔出去,不求打中,专往那女人的去势逼——她要往上,甩手箭就向更上方招呼,逼得她只能朝下。

很快,木代将那个女人逼到了自己下放。

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她对着炎红砂使了个眼色,忽然松开扒住石壁的手,向着那个女人下撞过去。

这一下来势不小,那个女人硬生生被撞跌落地,还未及有下一步动作,木代携未尽之势扑下,她狠起来也是干脆,硬生生把那女人当肉垫,膝盖往下一顶,死死把她压在地上,见那女人要抬头,想也不想,伸手一把摁住她的头,几不曾把那个女人的脸摁到地里去。

那个女人挣扎着想把她掀翻,木代咬紧牙关去压,像极了上次用水缸盖把炎红砂压在水缸里——她吃亏就吃亏在体重轻,被下面掀的东倒西歪,如果是曹严华的吨位,大概会一压一个准稳如泰山。

脚步声响,罗韧进来了,触目所及,先松一口气,然后哭笑不得。

他先不吭声,大步过来,用随身携带的塑料束缚带先缚住那个女人的脚,又拿出捆手的那根,从背后把那个女人的双手反剪,先不急着缚,抬头看木代。

木代还是咬着牙鼓着腮,手死死摁住那女人的头,脸上带着“我很厉害求表扬”的自信。

等罗韧彻底缚住那女人,她就可以松手了。

她跟罗韧对视了一下,很不解:怎么还不缚呢?

罗韧示意了一下那女人的脑袋:“你不嫌脏啊?”

那个女人的白发,湿漉漉的黏腻,触手处下方好像是枕骨,温热,褶皱的头皮挨着她的指腹。

木代毛骨悚然,尖叫着“噫”了一声,甩着手从那女人身上跳起来。

罗韧哈哈大笑,塑料束带一掰一扣,迅速缚住那个女人的手,那个女人双目上翻,挣扎着回头,脸上的表情狰狞异常,死死盯住罗韧。

罗韧说:“看什么看?我刀子呢?”

说完了,又回头看木代,她还是甩着手,在石壁上反复抹着手,一脸嫌弃的恨不得把手砍掉的表情。

罗韧叹气:“小口袋,你还真是时不时断片儿。”

这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她就是一把抓开那块人皮凶简,然后搓泡沫洗手废了他半瓶洗手液。

另一头,炎红砂举着火把且停且走,到洞穴深处时,忽然咦了一声,蹲下身子去看。

罗韧看住那个女人,原地站着没动,倒是木代,在石壁上蹭着手过去了。

尽头处应该就是那女人的“卧房”,两块凸出的石头上架了木板,上头铺了兽皮,也有吃饭喝水用的盆碗,边缘处都磕了牙,床上有被子,堆的破烂一团,发出湿霉的味道,还有……

床上似乎有东西,木代从炎红砂手里分了根火把凑近去看,那是两个布娃娃,一个大些,一个小些。

娃娃都是布头拼凑,用手去捏,里头并不软,刺刺囊囊,填塞的应该是干叶子或者草枝,小些的布娃娃还没有完工,上头斜插着一根针,这针是尖细的木劈小根,没有针眼,尾上绑紧线,线是布散丝的,也不是真的线。

拿起了看,针脚拙劣。

木代想起之前见过的那个扫晴娘,看来都是这个女人做的——先前她总以为针脚拙劣是因为做的人手工不好,现在才想到,半是身体原因,半是因为实在没有趁手的材料。

两个娃娃都是女孩,因为用料实在简陋,谈不上憨态可掬,反倒有些让人不寒而栗。

这是那个女人的爱好吗?木代心里泛起复杂的况味,把娃娃放回原处。

后续为了凶简,可能不得不对这个女人下手,所以她不想多了解这个女人,如果一路追溯下来,了解到她的家庭、爱人、喜好,这个女人就不是眼前面目可憎的怪物了,她会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立体的人,一个让她们下不了手的人。

炎红砂还是半跪在地上,火把探进床底,过了会,她抿了下嘴,趴到地上,伸手够着什么。

木代还没来得及问,她已经掏了一块石头出来,然后又伸手往里掏。

木代低头看那块石头,忽然想到什么,伸手把那块石头翻了个面。

果然,这一面被磨过,露出了石芯,里头包裹着绿蒙蒙的一块。

木代隐约猜到了:“宝石?”

炎红砂半个身子钻在床底下,声音听起来闷闷的:“祖母绿。”

说着,又伸手拨了几块出来。

有些磨过,有些没有,磨面的颜色不一,有些是玫瑰红色,有些星星点点的,像是泛着金砂。

骨碌碌,骨碌碌,一块接一块的,被炎红砂拨滚出来。

她拨累了,从床底钻出来,头发上罩着灰,还有蛛网,木代伸手帮她把蜘蛛网理掉,炎红砂愣愣地坐在地上,低头看地上的宝石原石,惨然一笑。

罗韧有点担心,向这头走了两步,听到她说了句话。

“我爷爷这趟来挖的,是口空井。这个女人,早就把井底的石头转移出来了。”

当年,炎老头他们一行城里人兴师动众进山,当地的山民可能知道他们是来采宝的,那个女人住在寨子里,或许也听到过关于采宝的传说,她没有死成,在井底旷日苦捱,苦苦去想为什么被杀,这口井又有什么特别的。

按照推测,她看到了井底的石头,磨到了其中的原石。

所以,虽然这些石头对她来说没什么用,但是,一块也不给炎老头留,一块也不留。

木代仿佛看到,那个女子怀着极大的恨意,贴着井壁爬出井口,一块块把石头都带了出来,搬的干干净净。

埋葬炎老头的时候,红砂说,爷爷大半生都惦记这口宝井,就葬在井里吧,和那些他渴望得到的宝石,生不同衾死同穴也好,了了他一个念想。

原来,那口宝井是空的。

真是莫大讽刺,生前空一场,死后一场空,何必呢。

木代叹了口气,正想说什么,罗韧忽然嘘了一声。

幽深的洞里,这个嘘字,都好像有回音。

木代后背一凉,看向罗韧。

罗韧却没有看她,他低下头,死死盯住那个女人的咽喉。

那个破开的,包裹着一层透明色胭脂琥珀的咽喉,正在慢慢地起伏。

☆、第②④章

再然后,她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洞穴里响起了奇怪的低音。

这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声音,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木代不可能把这声音往传递信息上想——这像是山里本来就该存在的声音,树在摇、叶在动、鸟儿飞过、虫子鸣啾。

就好像好的特工人员绝不像电影上呈现的那么气场强大英姿勃发,他们面目模糊到在你面前转悠了三四个圈你还记不住他们的长相。

这声音也一样,完全不引人注意。

木代喉咙有点发干,她伸手点了一下炎红砂:“野人可能要来了,注意。”

炎红砂说:“来就来,我怕她不来呢。”

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的吓人,嘴唇固执地抿成了一条线。

三个人静静等了有一段时间,出乎意料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木代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们听不见那女人说什么,但是她应该不是只在喊“救命”吧,她会不会在教女野人怎么做?

她赶紧把这个想法跟罗韧说了。

罗韧说,可能是有可能,但是现在,差不多到了图穷匕首现的地步了,换言之,只剩下实打实肉搏,玩不了太多花花肠子了。

他在那女人身边蹲下:“我们听不懂你说什么,但是你曾经是人,一定听得懂我在说什么——我们有两个朋友,在这山里走失了,想让你帮我们找找。”

那女人身上的衣服都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有些地方破成一条条,有些又打着结,鼓囊囊的。她盯着罗韧看,眼珠子转着,目光移到炎红砂身上,又挪到木代身上,森森然的,看的木代好不自在。

她拽着炎红砂往外走,半是避开,半是放哨警戒——提防野人忽然出现。

远远望过去,外头静悄悄的,那堆火还没有完全灭掉。

过了会,罗韧出来了,问她们两人的意见:天色已经不早了,山洞里不好过夜,是守在这呢,还是先回去?

炎红砂表示都可以,木代想了想说:“回去了也没什么吃的了,就守在这好了,不然还把那个女人背回去吗?怪麻烦的。”

也行,罗韧看了一下周边,说:“大家都辛苦一点,晚上别睡,火要生起来,越大越好。”

天色渐渐黑了。

火堆烧的旺旺的,晚上起了风,好在风向是反的,烟没往洞里倒灌,几个人挪在靠近洞口的地方,坐在一起,偶尔过去给火堆添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躺在原地的女人。

她没有再挣扎,安安静静的躺着,脖子上的胭脂琥珀在火光的照耀下发出柔光。

木代有点发愁,抱着膝盖看火光。

野人会来吗?会把曹严华和一万三一起带过来吗?如果这两个人没被野人抓住,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她偏头看罗韧:“你说,野人会住在附近吗?”

罗韧点头:“按照那个女人和野人的沟通方式来说,应该是这样的,隔的太远的话,野人未必能听到。”

木代喃喃:“那曹严华和一万三应该也在附近,如果真被野人抓了,关了好几天,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连怕带饿的,却胳膊少腿都有可能。”

罗韧沉默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什么,说:“木代,口哨给我一下。”

曹严华现在很忐忑。

原本,事情进展的很顺利,昨儿晚上,一万三的才华显然征服了女野人,艺术交流持续了很长时间,然后,大家在安详友好的气氛中各自就寝,早上起来,野人出去了一次,回来的时候,除了小苹果,还给他们一人带了一个酸的不行的梨子。

一万三很受鼓舞,陆续又画了不少东西,杯子、电视机、车子,总之都是野人没见过的,趁着三三兄吸引了女野人的注意力,曹严华蹲在后头,拿了一块石头,默默地往地上能找到的小石片上刻字。

刻了个“救命”,手一扬,小石片飞出洞口,女野人头都没回。

又刻“SOS”,手一扬,小石片再飞出洞口。

小石片都太小,不能刻太复杂和太长的话,曹严华即兴创作,心里默默念叨。

——小罗哥、妹妹小师父,还有富婆妹妹,你们都长点心吧,一定要看到啊……

不知道第几次往外扔的时候,手臂一抡,忽然又停住了。

他看到,远处的林子里,有淡淡的烟气上升,像是在烧火。

正看的奇怪,女野人突然腾的一下站起了身子。

曹严华还以为是自己的谍报行为被发现了,吓的浑身汗毛倒竖,野人却没管他,迅速从洞口窜了下去。

曹严华不知所以,问一万三,他也摸不着头脑,但是猜测说,看女野人当时的架势,忽然偏过头,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曹严华纳闷说,我没听到啊。

不过,女野人很快就回来了。

这一次,她显得相当焦躁,也不画画了,虎着一张脸,鼻子里嚇嚇喷着气,稍微有什么动静,就猛然抬头,白牙龇起,像是要扑上来撕咬。

曹严华和一万三两个,吓的连喘气都轻微了许多。

然后,天就黑了。

山洞里燃起很小的火堆,女野人的目光在一万三和曹严华身上转来转去。

曹严华心惊肉跳,头皮发麻,他觉得自己读懂了那目光,分明说的是:吃哪个?吃哪个?吃胖的!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了口哨声。

那种幽幽的,隔着一段距离传来的声音,而且有节拍的停顿,要是仔细听,真像是他那天第一次进山时一路哼的歌。

——向前向前向前……

这是他小罗哥!

曹严华激动不已,正要想办法示意一万三,头顶忽然一暗,紧接着整个人被女野人挟在腋下,风一样掠往洞外。

糟了!

吃哪个?吃哪个?吃胖的!

曹严华心里升起了莫名悲壮,反正也是要死了,他用尽浑身力气尖叫:“三三兄,我完了,我会跟它拼个同归于尽!你要抓住机会跑啊!”

没说完,毛茸茸的手捂上来,登时消了音,他瞪着眼睛看,看到一万三趴在洞口,身形越来越小。

曹严华豁出去了,忽然无惧无畏起来。

他想,死也要死的壮烈,我要勇斗野人,为三三兄争取活下去的机会。

风声急掠,曹严华伸腿猛踢,踢踏的都是空气,又用胳膊肘去捣,一下下,捣的是好皮实的肉。

她一定不疼,先前不是还中了枪吗,也不见她就瘸了?

中枪?

曹严华的心怦怦跳,他记得,女野人一条腿的膝盖往上部位,的确是有一点血迹的,是哪条腿来着?

他整个人颠颠的,头朝下,两只手拼命伸够着往下,入手毛茸茸的,好像有一处有凹,好像有结痂,曹严华想也不想,伸手在凹窝处狠命一掐。

别看他一双手粗短肉嘟嘟的,这手上着实是有力气,练贼手嘛,要的就是快准狠。

看来是找对地方了,野人一声痛哼,腿上一个趔趄,带着曹严华滚到在地,嘴上得脱,空气终于进了肺,曹严华嘶声大吼:“救命啊!”

木代原本有些打盹,忽然间一个激灵,大叫:“是曹严华!”

罗韧腾一下站起,提了马刀,说:“我去!”

他很快消失在声音传来的方向。

木代站在当地,觉得手脚有些发冷,眼眶又忽然发热:曹严华还活着呢。

过了会,林子里传来野人的吼声,洞里的女人似有所感,拼命把身子滚向洞外,木代额上渗出细汗,如果不是这里也要人,真想拔腿冲出去策应罗韧。

炎红砂看出了木代的心思,想了想,从火堆里抽出火把:“木代,这里也重要,你功夫比我好,我去帮罗韧,再不济,也能帮他照明。”

木代说:“好,你去。”

炎红砂也走了,木代一颗心砰砰乱跳,原地来回的走,这种不能参与只能等待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无意间一瞥眼,看到那个女人几乎快挪过来了,眼睛里闪着慑人的光。

木代不想理她,但她继续往外滚,眼看就要压到火堆,木代不得不过来拽她胳膊,那个女人面朝地趴着,整个人屏住力气死死不动,木代心下气恼,加大了力气。

这一次,那个女人忽然全身卸了力,这就好像一脚踏空,又像是千斤的力气去拨四两,木代猝不及防,拉着那个女人向后头倒了过去,那个女人正载在她身上,急急的把头向她俯下来,那架势,像是要吻她耳后。

木代一阵恶心,正要推开,那女人的脖颈间忽然亮起,就像罗韧说过的,草绳样的一堆,那个红色的甲骨“吊”字。

木代觉得不对,但是,事情发生的太快了。

那块胭脂琥珀,忽然延展抽薄,体积不变,厚度减少,长宽变大,在继续包裹那女人脖子的同时,忽然延出薄如蝉翼的一大幅来,瞬间漫过她的脸,如同保鲜膜一样,裹住了她的耳眼口鼻。

眼前一下子都是胭脂琥珀的颜色,木代想呼吸,但是空气瞬间就没了。

隔着那层琥珀,她看到那个女人模糊的脸,也许不是那个女人模糊,是她自己的意识模糊了。

要死了吗?

木代双手乱抓,抓过地面,又抓过那个女人后背,不知道是乱抓到第几次时,忽然握住了什么。

那是刀子!

罗韧的刀子!

难怪刚进洞时,那个女人移动身体,她偶尔会听到金石刮擦的声音,罗韧当时,用这把刀子甩进了那女人的后背,而那个女人,从来没把刀子拔出来过。

木代一把拔出刀子,自后插入那个女人脖颈,向下拼命一豁划出口子,另一只手迅速从翻开的皮肉处伸进,抓住边缘的皮肉,狠狠向外一撕。

霍拉一声响,她看到女人的身体痉挛着转了一下,然后跌落身旁,再一用力,缚住自己口鼻的那一块也连着撕脱。

空气终于涌入口肺,木代呛咳着躺在地上,右手一甩,那块琥珀被她摔进了火堆里。

大火中,那块琥珀人皮伸展开来,殷红色的那个“吊”字,笔画繁复,透着火光,有些诡气森森。

木代抓过边上的树枝,扔了几根进去,加柴。

说:“你老实烧一会儿吧。”

☆、第②⑤章

曹严华撒丫子疯跑,觉得自己身轻如燕。

耳边风声呼呼的,这都要感谢妹妹小师父总是让他绑着练功的铁块跑圈。

不过不妙,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气声又近了,野人伸长手臂捞他,第一下抓在他肩上,但是滑脱了,曹严华如同被火烧了屁股,干嚎一声,居然能在力尽之余再次发力狂奔。

与此同时,喉咙口滚着的那句“救命啊”正要再次喷薄而出……

“曹严华趴下!”

罗韧的声音。

曹严华倒地就趴,听罗韧的总是没错的,这个时候,就算罗韧让他转身抱住野人,他也照办不误。

黑暗中,一柄马刀转着旋向着女野人面门直劈过来,那声势,让他想起五珠村劈旋的老蚌。

女野人怒吼着踉跄倒退,罗韧掠过曹严华,踏足树干,借力一个翻身侧踹,一脚踹翻野人,顺势抽回插在野人肩上的马刀。

曹严华两腿发软,忽然就站不起来了,他哆嗦着往前爬,爬了没几米,前方有火光烁动,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曹胖胖,你怎么啦?没受伤吧?”

炎红砂赶紧过来扶他,曹严华握住炎红砂的胳膊,眼泪就差汩汩而下了,想着:终于找到大部队了。

一声闷响,枝叶狂摇,是野人一巴掌拍到了树干上。

曹严华一下子反应过来,说:“红砂妹妹,你快去帮我小罗哥!”

炎红砂把火把塞给他:“给我们照明。”

她拔出马刀,几步冲了上去。

有炎红砂加入,罗韧就应付自如很多了:先前他以拖和躲为主,没法对野人展开攻击,两个人一配合,局势就分分钟扭转,野人胜在力大,但罗韧和炎红砂都有功夫,身法巧,一个佯攻一个就助攻,一个正面迎敌一个就变着法儿偷袭,更何况,不远处还有一个曹胖胖逮着空儿就朝野人扔石头。

野人左支右绌的,大概自己也觉得吃亏,忽然一声嘶吼,急窜进边上的林子里,树叶一阵摇晃之后,就没了动静。

大晚上的,追过去于己不利,罗韧拄着马刀蹲下,低头缓了一会,炎红砂背倚树干,大口大口喘气,一边喘气一边看曹严华,忽然咦了一声,问:“一万三呢?”

三三兄?

曹严华张大嘴巴:他居然把自己几分钟前拼死要维护的一万三忘的一干二净了。

罗韧问他:“去野人巢穴的路你还记得吗?”

曹严华不大记得:“但是不远,是在高处,很高,没有野人带的话下不来。”

他简略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罗韧皱眉,如果在高处,只有木代能上去了。

炎红砂有些担心:“罗韧,野人为什么只带曹胖胖来?她在我们这吃了亏,会对一万三撒气吗?要是带着他藏起来,林子这么大,我们很难找的。”

罗韧点头:“回去先汇合木代,再找一万三。”

回去的路上,曹严华知道了罗韧这头的情形。

原来炎老头已经死了啊,他偷眼看炎红砂,她抿着嘴,沉着脸,听罗韧提到此节时,眼圈红了一下。

还有,怪不得先前在洞里,野人的目光在他和一万三身上转来转去,原来是在思量带哪个来换那女人吗?

曹严华有点不舒服,甚至还稍稍飞起了醋:所以还是把三三兄留下了,因为他会画画?哼。

罗韧指着前头:“就快到了。我跟那女人说的时候,指明了是两个朋友,野人只带你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不过没关系,只要那个女人还在我们手上……”

他忽然脸色一变。

曹严华也看见了,他有点纳闷:火堆里,烧在火焰的中央的,那是什么东西?

罗韧大步奔了过去:“木代?”

炎红砂心中一凛,赶紧也跟过去,曹严华不明所以,小跑着跟上,进去时,正看到罗韧把木代从地上扶起来。

再一瞥,看到她身边一具干枯的尸首,吓得周身一个激灵。

罗韧问木代:“发生什么事了?”

木代有点发懵,顿了顿说:“你们走了之后,这个女人好像想出去,一直往外滚,我就去拉她,然后……”

她目光茫然,有点想不起来,罗韧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脑袋,说:“又断片儿了。”

说完了,走到火堆边上,看那块凶简。

曹严华也猜到了:“这是……第三块啊?”

罗韧点了点头,蹲下身子解下身上的背包:“火可以暂时困凶简,但是烧尽了就不行了,不如水来的稳定。”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里头沉着一颗狭长的胭脂琥珀。

炎红砂走到木代身边,看了一眼罗韧,压低声音:“是不是,又是?”

木代有点恹恹的,总觉得很累:“好像吧。”

炎红砂说:“罗韧不问呢。”

“嗯。”

木代心情复杂地抿了一下嘴唇。

罗韧拿了水过来,吩咐曹严华把火把打过来照亮,先去检视那个女人的尸首,看到颈后的切口,问木代:“刀子?”

问完,就看到木代手边垂着的匕首,又问:“撕下来的?”

好像是吧,木代点头。

罗韧说:“伸手。”

他拿过她的手看,果然,跟他上一次一样,一只手指尖的地方,残留着胭脂色的琥珀。

罗韧把水瓶的盖子拧开,瓶身半倾,水溢到瓶口,示意木代把指尖伸进来靠水,刚触到水,指尖的琥珀就划过一道水线,很快跟沉底的那块融为一体。

罗韧盖上瓶盖,晃了一下,沉吟着说了句:“大吸小。”

又说:“跟那个女人脖子上那块,应该本来是一体的。”

曹严华脑袋凑过来,他信息缺失的厉害,听什么都云里雾里:“什么意思?”

罗韧说:“那块胭脂琥珀,可能因为附着凶简,又加上要贴合那个女人的脖子,质地并不硬,是软的,我和木代先后跟这个女人动过手,手上都沾了部分琥珀,而这些琥珀,又可以被野人脖子上挂的那块吸附,所以我猜测,野人的那块,也来自那个女人。”

他沉默了一下:“那个野人,可能确实是这个女人生的。”

炎红砂问:“就因为这块琥珀?”

罗韧说:“这个女人,不是完全的怪物,她有意识残留的。我猜测,当时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后来发现没有死,她一定是把围住自己脖子的这块琥珀,当护身符来看的。”

“不管出于什么机缘,她应该也发现了这块琥珀的特质,她不可能理解凶简是什么,但是出于母亲的本性,她会希望这样的东西,自己的孩子也有。”

是啊,一个野人,怎么会拿编织的丝绦挂一块琥珀在脖子上呢,当然是那个女人给她挂的。

曹严华忽然想到什么:“凶简是在这块琥珀上,琥珀被分出了一块,那就是说,有一部分凶简被转移到了野人挂的那块琥珀上?”

罗韧点头:“有可能。”

曹严华想不通:“但是野人看起来,没有被凶简附身啊。”

炎红砂却觉得不难理解:“这凶简不可能还会分身术,否则的话一根分成无数根,都能附身害人,我们永远都找不齐了。”

罗韧认同:“凶简的绝大部分能力在那个女人身上,细微的缺失可能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曹严华不服气:“如果有呢,如果有呢。”

他想到什么:“你不知道,我以前看那个野人,可凶了。可是和三三兄被她抓起来之后,觉得她也没那么凶,还给我和三三兄苹果吃……”

说着说着,腾地抬头:“你们说,会不会是因为挂着的琥珀被我小师父拽掉了?”

他越想越兴奋,磕磕巴巴地解释:“我的意思是,野人挂着那块琥珀,好像一个接收器,她挂着的时候,会特别听那个女人的话,行事也偏向凶残。但是不挂的时候,她就会稍微好一点,虽然因为血缘关系,还是会听那个女人的话,但是,在某种程度上,她会……”

曹严华抓耳挠腮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木代说:“懂了。”

“如果真的拿接收器来作比,她跟这女人离的越近,受到凶简的影响就越强,离的越远或者琥珀被摘掉,受的影响就会小。”

罗韧有疑惑:“那么你和我,手上都曾经沾过琥珀,也没见有影响啊。”

木代想了想:“两个可能,第一是我们身上沾的琥珀太少,第二是……野人跟那个女人,有亲缘关系,但我们没有。”

炎红砂觉得有道理:“一直以来,凶简附身都只是控制一个人的,如果它有这种余力能影响到其它的人,那么这些另外的人,跟被附身的人之间,应该是有很亲密的关系。”

好吧,姑且这么认为吧,罗韧看向那块悬浮在火中的凶简:“不管怎么说,总算要合二为一了。抽火吧,火消尽了之后,把那块也装进来,然后去找一万三,找到了就撤。”

这话忽然提醒了炎红砂,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犹豫着说了句:“野人要是知道,她的母亲死了……”

木代没吭声,她心底深处,实在是有些同情这个女人的,但是没想到,她的最后一线呼吸,居然是自己掐断的。

罗韧说:“那就别让野人知道了。”

周遭有片刻的沉默,过了会,炎红砂结结巴巴地问了句:“你的意思是……”

“埋了吧。”

炎红砂抬头看罗韧,他已经走出去了,停在火堆边上,只留给他们一个沉默的背影。

曹严华心头麻麻的,也不知道是向木代,还是向炎红砂说:“就这样埋了,这样……不好吧?”

如果,撇掉她可怕的外观和诡异的举止,她其实,也只是个横遭不幸的女人,有一个异于常人的野人女儿。

现在,要把她无声无息的埋掉,甚至不能让野人知道。

炎红砂看曹严华:“埋了不好,那怎么样才好呢?”

是啊,怎么样才好呢,敲锣打鼓地告诉野人知道,让野人发狂,对他们穷追猛打?

曹严华觉得有点茫然,顿了顿,炎红砂起来,提了马刀,在地上闷头挖坑,曹严华看了一会,也拾起边上的一把,帮着她一起挖。

全程没人说话,刚才对付野人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士气低落。

罗韧用矿泉水瓶子比了一下,觉得凶简大概放不进来,想了想取出背包里的折叠水袋,吩咐木代看好火堆,自己出去找水。

曹严华循声向着洞外看了一眼,神色复杂,顿了顿叫炎红砂。

“红砂妹妹?”

炎红砂头也不抬:“嗯?”

“你觉不觉得……”

他说了一半没说下去,嘟嚷了一句:“挖吧。”

总觉得罗韧有些太冷酷了,只是淡淡的一句“埋了吧”,连大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罗韧回来的时候,坑也快挖好了,曹严华和炎红砂把那个女人抬放进去。

土盖上了,罗韧过来问木代:“没事吧?”

木代低头看自己的手:“总觉得自己像杀了人一样。”

罗韧说:“第一,她早就已经死了;第二,虽然你还想不起当时的情形,但是如果不是她要杀你,你应该也不会起杀意,正当防卫,没什么好歉疚。”

也许吧。

炎红砂和曹严华两个在踩土了,罗韧抽火装好凶简之后,他们把燃的七零八落的火堆踢挪到埋尸的地方,盖住那片挖过的痕迹。

木代心里沉沉的,像堵了块石头,拎着火把向外走,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走错方向了,又转身向外。

转身的刹那,忽然看到什么,僵了一下,将火把照向洞里。

是之前她胡乱搁回去的娃娃,小的趴着,大的斜靠在小的身上,锯齿状的眼睛,森森然的,像在看着她。

木代不觉打了个寒噤。

☆、第②⑥章

一万三趴在洞口,侧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开始还有一些,杂乱的、隐隐约约的,后来就安静了。

他慢慢退回到洞里,从前,跟那么多能耐的人在一起,以及跟曹胖胖在一起,他都可以理所当然的少出力、怕死、怂,但是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做些什么才好,得做些什么。

洞里的火堆还在烧着,比火光更亮的,是他几乎有些慑人的眼睛。

老子是不会坐以待毙的,他想,大不了同归于尽了,野人那么大块头,按斤称两,还是自己赚了。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外头终于有动静了,像往常一样,向上爬动时山壁上滚石子的声音,只是这一次,上来的似乎没那么迅捷了,最终伴随着粗重的喘气声,一只手搭住了洞口。

就那么搭着,没有立刻上来。

一万三盯着那只手看,脑子里掠过一个念头:如果把她的手掀开,她会掉下去摔死吗?

他喉咙有点发干,但是这个念头忽然膨胀起来,怎么都摁不回去,他犹豫了再犹豫,终于欠起了身子……

就在这个时候,粗重的呼嚇声,野人用力向上一撑,露出了壮硕的上半个身子。

一万三心里一唬,又坐了回去。

野人蹒跚着进来了,她身上的毛长,看不到身体,倒是能看到淋漓的血迹,那是曹胖胖的吗?

一万三问她:“我朋友呢?”

野人听不懂,翻着眼睛看他。

一万三觉得全身的血突突的往脑袋上冲,他站起来,四下扫了一下,抓起柴堆边的一块石头,夹在腋下往洞口跑,跑到洞边时做了个跳下去的假动作,然后又回来,指着石头问野人:“我朋友呢?”

反复几次,野人看懂了,她的脸忽然纠起来,狰狞气愤的神色,鼻孔呼哧呼哧地翻着,先指自己的腿,那块中过枪的地方。

然后指石头,示意那是曹严华。

接着做了一个狠狠抓腿的架势,脸上配合了表情,很疼。

一万三看懂了,曹严华抓她的腿。

他原地站着,盯着那伤口,忽然想到曹严华被带走时歇斯底里的叫喊。

——“三三兄,我完了,我会跟它拼个同归于尽!你要抓住机会跑啊!”

贪生怕死的曹胖胖,居然敢用手去抓野人的伤口,明知道这样会触怒野人。

真的是去拼了,拼个同归于尽了。

一万三觉得鼻子酸酸的,蓦地想起了很多事情,流浪在外住垃圾箱的时候,天桥下破衣烂衫的小伙伴,他饿极了偷烧饼,揣着热烧饼一路狂奔的时候,小伙伴抱住气急败坏的摊主尖叫:“江照,江照,快跑啊……”

一万三喉结滚了一下,问:“然后呢?”

野人想了想,做了一个两手抬起,又狠狠扑倒在地的动作。

也没错,她那时候腿上吃痛,带着曹严华滚倒在地,就是这么狠狠扑倒的。

一万三不再吭声了,他坐到火堆对面,倚着石壁,脸色被火光映的阴晴不定。

野人抓他做什么?留他做什么?总不见得是有什么好事,上一秒喂糖,下一秒翻脸,曹胖胖的遭遇不就是典型的例子吗?

妈的。

一万三一咬牙,忽然捂住腹部滚倒在地,一张脸纠作一团,痛苦地大声呻吟着。

野人吓了一跳,诧异地转头看他,一万三不理会,演的愈发逼真,两腮暴鼓,两眼外翻,嘴唇紧抿着,把唾沫吐成白沫。

讹人诈人,佯病脱身,小混混的必杀技,无往不胜,多年未用,还是宝刀不老。

野人似乎有些茫然,试探性地拿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身体,他一阵痉挛,伸手抓自己的咽喉,一副呼吸不过来的样子。

野人有点焦急了,在洞里转了一圈,又在睡的地方翻翻拣拣,顿了顿过来,伸手递给他东西。

这个时候当然不能去看,看了显得假,一万三一副痛的无法抑制的模样,手一挥,打掉野人手上的东西,那东西骨碌碌滚下来,不是松子就是榛果吧。

他不是肚子饿,他是痛,痛的要死掉的那种,要外出就医,看大夫的那种!

为了增加效果,一万三开始往外爬,喉咙里发出呜咽似的声音,一抬头,满脸的眼泪。

野人似乎怔了一下,有一种跺脚搓手的焦急,过了会,她打定主意,过来抓住一万三的胳膊,把他背到背上。

一万三“虚弱”的没有力气,耷拉着头趴着,趁着野人不备,眼睛极快地睁了一下。

他如果装成病的要死,只有两种结果,一是,野人嫌他烦,把他从洞口丢出去;二是,野人会把他送出去求助。

这一步,看来是赌赢了。

接下来呢?

野人吃力的往下爬了,夜晚的风吹在身上冷飕飕的,一万三的身子在半空中发飘,心虚虚的。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他一时间想不到,只能更卖力地发出大声的痛苦呻吟。

野人往下爬的速度更快了。

火把燃起,高处的那个洞杳然无声,小的像只眼睛。

清冽的哨声在四围绕着,木代疑惑地回头看曹严华。

曹严华悲从中来:“完了!野人带着我三三兄跑了!她要是藏个十年八年……”

罗韧把火把照向石壁高处,举棋不定:石壁上有还算新鲜的血,照理野人应该是回来了,但为什么,上头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木代紧了一下缠在腰里的藤蔓:“我上去看看吧。”

临时找不到绳子,用就近能找到的藤蔓结成了两根长绳,一根供木代,一根计划供一万三,都结在木代腰上。

罗韧帮她把手电插到腰后,低声说了句:“小心。”

木代笑笑,深吸一口气,徒手上攀,其实石壁要比平滑的墙来的好爬,很多凹凸处踩脚,她爬的很快,到中途时还回头,向罗韧比划了个手势,让他放心。

罗韧看着她笑,但等她转过头时,目光里又有止不住的担心。

很快,木代就进了洞口。

罗韧开始紧张,手背处隐隐发凉,好在,木代很快探出头来,在高处向着他们大幅度的摆手。

那意思是,没有。

罗韧一颗心先是踏实落地,紧接着失望沉底。

曹严华一屁股坐倒在地。

当下这个情形,不怕野人来攻,最怕的是她藏,偌大山林,谁知道他们会藏到哪去呢。

上头的手电光摇曳了一下,木代开始往下爬了,罗韧过去,在她快到的时候把她接了下来。

木代落地时,听到曹严华正呜呜咽咽的,拿了块石头给炎红砂看,说:“你看,我写了救命的石头……”

炎红砂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抬头看罗韧和木代,曹严华忽然发狠:“一定要把三三兄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怎么着也不能让他在这种鬼地方,陪着那个神经病野人!”

罗韧开口了。

“我们已经没吃的了,装备也不足。”

曹严华愕然抬头:“小罗哥,你这是什么意思?三三兄找不到了啊!”

罗韧没吭声。

曹严华一张脸白一阵红一阵的:“罗韧,你不能找到了凶简就走啊,大家同进同出,我三三兄还生死未卜的……”

他去抓炎红砂的胳膊:“红砂妹妹,你说句话啊。”

炎红砂没吭声,出了这些事之后,她有些习惯性听罗韧的。

罗韧说:“我不是要丢下一万三,但是我们在林子里折腾很久了,衣服是湿的,肚子是瘪的,再耗下去,体力只会越来越差。野人你也看到了,中刀中枪,都没怎么影响她战斗力。我们需要帮忙,更多人手、更多家伙。”

曹严华张了张嘴,找不到话来反驳,明知道罗韧说的有道理,还是拼命想找同盟。

“妹妹小师父,你认识一万三最久,你……”

木代沉默了一会,说:“七举村离这里最近,我们加紧时间吧,先赶出去,因为……”

她突然加了个“因为”,所有人都看她。

罗韧问她:“因为什么?”

“好像……不止一个野人。”

这话说出来,大家伙有几秒钟的寂静,炎红砂警惕地朝外看了看,瑟缩似的缩了一下身子,曹严华声音也小了,说:“我和三三兄在洞里待了几天,自始至终,就只有那一个女野人啊。”

木代答非所问:“你和一万三在山洞的时候,有没有看到石壁上的画?”

“看到了啊。”

“洞顶上的呢?”

洞顶上也有?曹严华茫然地张了张嘴,又闭上,洞里挺黑的,每次生火,都只照亮周围那一小隅,他从没想过去看洞顶。一万三好像也没注意过。

“我刚刚上去,手电打到洞顶,我看到,洞顶上也有画,一个挎着篮子的女人,身边,簇拥了两个小孩。然后,我忽然想起来,在那个女人的洞穴里,看到的布娃娃,也是两个。”

罗韧觉得说不通:“但是曹胖胖说的没错,自始至终,我们只看到一个野人啊。”

木代说:“我们最初,也只以为凶简附在野人身上,那个女人出现的也很晚,但是不代表她不在啊。”

短短几句话,把曹严华说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磕磕巴巴:“那那那……出去,我们去找帮手……”

又恳求似的看罗韧:“小罗哥,我们一定会进来的是吧?不会丢下三三兄的是吧?”

罗韧给他吃定心丸:“你放心吧,不管这山里还有多少野人,只要一万三没找到,我还会再带人进来的。”

多留无益,几个人决定走夜路,虽然晚间行路的速度赶不上白天,但是多走一程是一程。

罗韧主要靠星星和指南定位,结合之前残留的记忆,有时木代会听到他低声呢喃着数字,1或者2。

悄悄问他,罗韧说,这个是要靠背的,简单来说,他们之前进迷宫走岔道,为了不走回头路,要记下每一条路线,迷宫方位相对简单,左走或者右走,左就是1,右就是2,一串看似简单的数字,122122111,其实已经是一条线路了。

再复杂一点,爬高或者窜低,就往里加数字,加3加4,这样就是立体地图。

木代听的瞠目结舌,自己也尝试着去记,走一段就晕乎了。

跟罗韧说时,罗韧笑着说了句:“你这种小脑子……”

他突然刹住了不说,木代心里打了个咯噔,抬头去看,罗韧脸色如常,握住她的手,提醒她小心脚底下。

木代心里有点空,几次去看罗韧的脸。

总觉得,有些自己不想说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

快黎明的时候,坐下休息了会,清晨的林子起雾,远近一片茫茫,隔着两三米就看不大清了,每个人都有点忧心忡忡,罗韧也拧起了眉头:本来想等天明加快速度的,但是这样的天气,更难辨向了。

待会,要吩咐曹胖胖他们跟紧点。

正想着,前路传来什么动静。

木代也听见了,周身骤然一紧,罗韧嘘了一声,伏下身子,耳朵贴近地面去听。

确实是脚步声,有些杂沓,但并不重,不像是野人。

罗韧站起来,示意曹严华他们都站自己背后。

脚步声更近了,雾气中现出憧憧的人影来,当先的一个似乎也看到他们了,紧走几步,哈的一声从雾气里窜出来。

罗韧松了一口气,轻轻笑起来。

是扎麻。

他背上背着弓,腰里插把马刀,手上还抓着猎枪,手舞足蹈的,大叫着:“在这,找到啦,在这里!”

又用土语说了一遍。

脚步声大起来,几个当地土人打扮的男人先后赶过来,都跟扎麻一样全副武装,脸上带着腼腆的笑,打量着罗韧和木代他们。

罗韧觉得有点不对:“你是来找我们的?”

扎麻点头:“是啊,你的朋友说你们还在山里,可能会有危险,我们就来了。”

朋友?一万三?

怎么回事?罗韧感觉有点接不上,曹严华挤上来,激动的语无伦次:“是我三三兄吗?他脱险了?他从野人手里逃出来了?”

扎麻听不懂三三兄是谁,但是“野人”两个字是听懂了,他骄傲地一挺胸脯,手里的猎枪舞起:“野人叫我们打死了!”

☆、第②⑦章

回去的路上,扎麻无比兴奋,手舞足蹈地讲着前一晚的事。

——我陪阿妈编竹帽,很晚很晚,听到屋顶上咣啷一声,有人往上头扔石头……

——阿妈心里害怕,我就提着马刀,拎着灯出来看,吓了一跳,你们的那个朋友小江,就趴在地上,哼哼的……

——我以为他出事了,赶紧过去,他一抬头,脸色紧张紧张的,吓的我心里突突的,他说,野人就在那……

说到这,扎麻伸出一个手指头,学着一万三的样子,偷偷指着一个方向,雾气在身周飘,间或的,能听到鸟儿黎明的唧啾。

他压低语气:“我也看到了,在远处的草垛子后头,她以为自己藏的好,但是光打过去有影子啊,有一片影子。而且,她吸气呼气使的力大,那一丛草,一直在颤啊晃啊……”

“我的头皮发麻,一直麻到后背。我就叫,不是救命的那种大叫,我叫说,啊呀,有人生病了。”

“村里好多人都出来了,围着小江,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

扎麻轻快地吹起口哨,把猎枪斜扛到肩上,给罗韧他们讲自己那时候多么聪明。

把人引出来,人多了,他心也踏实了,小声地,把消息一个接一个的,传递出去。

一开始,有些人有点慌,但是很快就不慌了,村子里,不是没有窜来过野兽,有时也有狼啊野猪啊闯入,最紧张的年份,还来过熊,大家都会配合的很默契。

女人和老人小孩很快回房,关门、落户、上锁、搬拖粗重的家什抵住门和窗。

精壮的男人们离开,有一部分又很快聚拢来,手里带着家伙,火把、钢叉,另一部分绕去了外围。

全村的壮劳力都出动了,二十几个男人、四杆猎枪、两条狗,可懂事可懂事的狗,黑夜里追逐着人的脚步在走,都不带发声儿的。

然后,火把照向那个草垛子。

野人不傻,如果说一开始还纳闷着,看到火光照过来,就全明白了,还没等他们上前,野人就嗷的一声窜逃出去了。

这一声,像是拉开了战斗的号角,他们所有人都鼓噪着撵追了上去,火光憧憧,像是要燃沸夜晚的山林,狗在叫了,到处都是人影,村落里响起女人和孩子们敲锅打锣的声音,像在给他们助阵。

嗨~啰~啰……

只要人聚的多,山民从来不怕野兽,野兽越凶、越大块头,他们越兴奋。

一万三在后面着急的叫:“赶走了就行了啊……”

围猎的浪潮里,他的声音像烟,没飘落就散了。

野人步履蹒跚,原本是要直入山林的,但是那里,预先绕过去的人忽然点起火把,大声呼喝。

野人只得绕道,被他们驱赶着,围着,逼向村外的陷阱。

那是专门为了对付大型猛兽的,底下是尖利的刺桩,也有兽夹,挖了足有近三米深,拥有赫赫战绩,困过一只足有两百来斤的野猪,也栽进过熊。

说到这里,扎麻脸色恨恨,指着一同前来的一个年轻人:“索南的狗,扑上去咬,被它一手抓起来,这么一扭,咔嚓。”

索南听不懂汉话,却看得懂手势,知道在说自己的狗,眼圈一红背过了脸去。

好在,早有人守在陷阱边了,眼见野人一脚踏上,狠命一拉绳子,伪装的抽板抽掉,野人嘶嚎着栽了下去。

现在回想起来,扎麻还是心有余悸:“厉害的,很厉害,比野兽厉害,她居然还能跳起来,那么高的陷阱口,她往上一跳,布江大爷站的近,没留意,腿上抓了那么长,血淋淋的口子,还撕下了一块肉。”

“然后她又跳,手都扒住陷阱的口了,大家吓坏了,拿钢叉去叉,又放枪,砰砰,砰砰砰……”

打光了所有的子弹,砰砰的声响在山林里萦绕不绝,也不知过了多久,大家渐次停下来,带着血的钢叉尖插进土里。

火把照下去,野人躺在陷阱底,眼睛瞪的大大的,没有了光,脸上挨了枪,钢珠深深嵌进脸颊里。

另一条狗窜了下去,在野人周围吠叫奔跑,狠狠撕咬她的胳膊,陆续的,也有人下去,围着去看。

村里的人也出来了,很多小孩儿在陷阱口追逐玩闹,扎麻阻止:“远一点,不要掉下去。”

阿妈给布江大爷包扎伤口,布江大爷的白胡子吹的一绺一绺的,连连叹气说:“可惜,可惜啊。”

布江大爷见多识广,多次被乡里县里请过去,向过来考察采风的知识分子介绍当地的习俗文化,他惋惜的说,乡里干部问过好几次关于野人的事,还说,活捉了就好了,是重要的科研课题呢。

扎麻回过头,看到一万三站在人群外围,愣愣的。

他想起最初见到时,一万三趴在地上,一定是受伤了,赶紧招呼阿妈过来看。

奇怪,从上到下都看过,他连擦伤划伤都没有一道。

扎麻记得自己当时问他:“你伤哪了啊。”

他答非所问,过了很久,才呢喃着说了一句话。

赶走了就行了啊。

扎麻把这个当壮举来讲,狼和野猪常常猎到,野人可稀罕呢,茶余饭后的话题,可以絮叨上好久。

又说,为着这件事,连今天逢到的赶集日都停了,一大早就有人套上骡车往乡里赶了,布江大爷说,即便死了,也是具有科研价值的,要报给乡里知道。

他说了一路,眉飞色舞,全然没留意到,罗韧他们的脸上,并没有笑意。

木代低着头,握着罗韧的手,罗韧一直带着她走,曹严华和炎红砂落在后面。

曹严华说:“红砂妹妹,我这一趟,觉得心里好堵。”

炎红砂说:“嗯。”

曹严华还想说什么,忽然想起,炎红砂这次失去了爷爷,自己那种忽如其来的心塞情绪,实在跟她是不能比的。

他叹了口气,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凶简害人,而他们取回凶简,不是一件合理的、正义非常的事吗?

可是为什么,感觉完全不对呢?

用马刀挖坑,埋葬那个女人的时候,山洞里的光幽暗不定,他气喘不匀,总觉得做了亏心的事。

还有那个野人……

曹严华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想起那个野人手一扬,扔过来两个小苹果,然后脚步声很重的走开,鼻孔里喷着气,像是在说:两个傻冒儿。

一万三见到罗韧他们的时候,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大家互相瞪着看着。

五个人,一个都没有少,可是又个个灰头土脸,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屋里生火,红薯南瓜粥的香气,墙壁上挂着花竹帽,扎麻阿妈在盛粥,碗勺磕碰着轻响。

恍如隔世。

一万三嘴唇嗫嚅着问:“你们都没受伤吗?”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问,但是感觉上,如果他们有谁受伤了,或者伤的很重,他会觉得心里好受点。

就好像昨天晚上,站在陷阱的边口,看着底下的野人,和她空洞的目光对视,周围的声音忽然就成了空虚,他愣愣地想着:我没做错啊,我没做错吧,曹严华可能是被野人害死了,我是为我的朋友报仇了。

他重温了一把曹严华临走时嘶喊的那句“我会跟她拼个同归于尽,你要抓住机会逃跑啊”,觉得心里踏实点了,是的,没做错。

但是今天,他们一个个的,忽然都完好无损地站到他面前了。

一万三低下头,深深埋到膝盖中央。

眼前有点模糊,耳边一直回响着野人背着他奔跑时,发出的粗重的喘息声。

近傍晚时,去乡里报信的人赶着骡车回来,一脸的茫然。

乡里没有专门负责科研之类的对口部门,接待的干部也说不准应该找谁,只好打发他先回来,说是会记录下来、研究一下,看一下上头的安排。

晚上,几个人借住扎麻家。

罗韧问起村里的主事,扎麻带他去找了布江大爷。

留下的几个人,气氛完全不对,炎红砂有点触景生情,那天和爷爷离开七举村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可回来的时候,爷爷已经沉睡在那口井里了。

一万三也不说话,垂头坐在炎红砂对面,曹严华在屋里走来走去,忽然凑到木代面前,两手匡成个框框,恰好把一万三和炎红砂围在框框里。

他小声对木代说:“妹妹小师父,你看,这两个人垂头丧气,正对面坐着,像不像两只短脖子的天鹅?”

木代盘腿坐在草席上,没好气地呵斥他:“去!”

曹严华碰了一鼻子灰,多少有些悻悻,其实,他也只是想活跃一下气氛罢了。

过了一会,他又神秘兮兮凑过来,脸色郑重。

“师父。”

“昂?”

怎么不叫妹妹小师父了?木代抬头看他。

“那些宝石,就是山洞里那些,你们就放在那里了?”

木代心里透亮,也不说话,就是斜着眼瞪他,终于瞪的曹严华偃旗息鼓,蔫蔫罢休。

他自我安慰:也好,就存在那,当是我的宝藏据点了,以后,要是穷了、没饭吃了,我再来拿。

那得很久很久以后,得等野人另一个可能存在的兄弟姐妹老死——不过反正,这笔宝石,要登记在他的财富清单上。

罗韧很晚才回来,那时候,炎红砂她们都已经睡了,只木代坐着等,听到声音,她赶紧开门出去。

扎麻看见她,知趣的一个人先回屋了。

罗韧笑了笑,说:“你还没睡呢。”

木代没吭声,先回头看扎麻,看到他把门关上了,才小跑着过去,罗韧伸手抱住她,低头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他也有点累,搂着她在晒台上坐下来。

“我跟扎麻去见了布江大爷,提醒他们这些日子一定要分外小心。山里可能还有别的野人,万一因为这次的事报复就不好了。”

也是,木代从他怀里抬起头:“那布江大爷怎么说?”

罗韧有点无奈:“他们倒不怕。”

他给她转述布江大爷的原话:打死的狼也有狼兄狼弟狼崽子,野猪也有猪姊猪妹猪舅舅,我们要是每次都害怕的跑了,这村子还叫村子吗?

这布江大爷,说话还挺逗,木代仰着脸咯咯的笑,眼睛亮晶晶的。

罗韧伸手摩挲了一下她的面颊,她一低头,耳根温温的。

罗韧觉得有点对不起她,这么乖的女朋友,他从来没带她好好的约会过,总是来这种跌爬滚打磕伤碰伤的地方,连私下相处都没什么机会,要她等到这么晚。

他说:“回去之后,我们去爬雪山吧。”

木代有点意外:“就回去了?”

“凶简要先放回去,七举村这边,布江大爷答应这一阵子会对村人分外约束,我让扎麻每逢集市进城的日子都想办法给我打电话,万一,另一个野人的踪迹出现……”

罗韧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

木代顺着他的意思去猜:“我们要回来?”

罗韧沉吟了一下。

“也不一定。野人其实是怕聚众的村寨的,冒冒然露头,七举村的人未必对付不了。我怕的是……”

“如果之前的推测都对,那个女人把胭脂琥珀当成护身符,她给女野人挂了一块,会不会给另一个野人也挂了一块?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他们带回的凶简就是……不完整的。

☆、第②⑧章

因为骡子要休息,罗韧他们在七举村待了两天。

这两天里,消息长了翅膀一般远近飞开,远近寨子里的猎人和村民都过来看热闹,打扮的喜气洋洋,顺道走亲戚、交换生活日用品,把个七举村,烘托的像集市一样热闹,家里住不下,住窝棚的、睡露天晒台的,应有尽有。

用曹严华的话来说,连他小罗哥和妹妹小师父发乎情止乎礼地想找个地方私会都不能了啊。

打死了野人,让七举村上了英雄榜一样风光,只是可惜,已经上报了乡里,乡里会派人来把尸首拖走,不能像往常一来,赠送过来的村寨野猪头或者狼皮什么的做纪念。

在这一片喧嚣搅嚷之中,一万三最郁郁寡欢的落寞,有一次,他问罗韧:“咱们能不能把野人给埋了?”

埋了,像对待死去的朋友那样,坟头种上草,坟前插柱香,以后想念了,还有个祭拜的地方。

罗韧转过头,看了一下人声鼎沸的村子,笑了笑,没说话。

一万三也笑笑,不再提这茬了。

走的那天,又是赶集的日子,扎麻蹲在大车座上,半空中扬着鞭子,很多人带货上车,罗韧他们坐的束手束脚。

一万三满腹心事,频频回头,到村口时,有辆大车进来,车上的人吆五喝六,跟扎麻打招呼,估计又是过来看稀奇看野人的人。

一万三厌恶地别过脸去。

然后车子错身,一个向外,一个朝内,离的渐渐远了。

那辆大车上,一个头上扎布巾的年轻人,一脸的不屑,瞥着眼看越来越近的七举村,嘴里嘟嚷了句:“抓到了野人,了不起么,早些年,我阿爹他们收拾过更大的……”

骡车到半途,到了罗韧停车的地方,想想好笑,因为地方太偏,车子只随意停在山边,上头盖了点搭上的树枝,就当是“此车有主”的标志了。

木代他们上了车,罗韧和扎麻做了最后的嘱咐交代之后,开车离开。

每个人都不说话,曹严华原本想活跃气氛,话到嘴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又咽下去了。

没有交谈,车窗外变换着深深浅浅的绿色,唯有一次,车子拐弯时,扬起尘土,罗韧问了句:“木代,安全带系好了吗?”

木代坐副驾驶,正打着盹儿,闻言下意识摸了摸,嗯了一声。

然后就是赶路,入睡,迷迷蒙蒙地醒。

中途,曹严华好像和罗韧提了一次帮他开,罗韧没同意,给了自己十五分钟休息时间,木代就在那十五分钟里完全睡着了。

再醒来时,是因为罗韧轻拍她的脸,说:“来,木代,起来。”

木代睁开惺忪的睡眼。

车门已经打开了,早晨清冽的新鲜空气,熟悉的叫卖声,渐渐喧嚣的人潮,咔嚓咔嚓相机拍照的声音,舒缓的流畅音乐,朝上看,古城老房子的檐角,沐着光,微微飞翘。

木代说:“呀!到啦!”

下了车,恍惚的不真实感,四寨、山林、野人,遥远的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事。

罗韧家里没人,估计郑伯又把聘婷带去了聚散随缘酒吧,几个人先忙正事,取来盆水,把水袋里的胭脂琥珀和矿泉水瓶子里野人身上的那块倒进同一个盆中。

很快融合。

但是,水面不平,无数的波纹频繁泛起,曹严华问一万三:“画的出水影吗?”

一万三干笑:“我是神吗?这架势,等同于海面上起了波浪,你能画出来?”

炎红砂犹豫了一下,提议把胭脂琥珀倒进那个大的鱼缸试试看。

那里,凤凰鸾扣的颜色已经变作淡红,前两根凶简静静悬浮在水中央。

哗啦一声,盆水倒了进去。

每个人都凑过去看。

和从前一样,琥珀跌落沉底,第三根凶简开始显形。

和前两根一样长短,但是,明显的不同。

前两根是静止的,这一根,一直在动。

前两根完全是平直的竹简形状,这一根,边缘是毛糙的,像活物,四下撞突着挣扎。

曹严华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意思?”

他并不知道之前罗韧和木代的推测,自顾自凑到鱼缸前,眯起了眼睛细看:“新抓来的,脾气特别倔强?”

一万三闷闷说了句:“大概它觉得不公平。”

每个人都回头看他,他梗着脖子,跟谁赌气似的:“难道不是吗?”

罗韧说了句:“一万三,凶简跟野人是两回事,你要分的清楚。”

一万三冷笑了一下,顿了会,忽然一甩行李包,掉头就走。

曹严华喊他:“三三兄?三三兄?”

还以为一万三不会理他,谁知一万三忽然冒出一句:“还看,能看出花来?都不知道今晚有没有地方住了!”

罗韧真没想到,聘婷竟然在帮张叔刷盘子。

围着围裙,似模似样的,站在吧台的水槽边,认认真真,鼻尖上溅着水珠子,看见了罗韧并不说话,倒是看见一万三,开心地笑。

“小刀哥哥。”

一万三一副气冲牛斗的样子冲进来,忽然遇到这么温温柔柔的笑,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过了会把行李包放下来,又不自在地拽理衣服。

张叔正抱着一箱酒进吧台,看见一万三,没好气。

“你还知道回来!”

曹严华好笑,觉得这口吻,就跟小媳妇数落整天不着家的郎似的。

但是张叔很快就看到他了。

“曹小胖!我怎么说你好。”

曹严华耷拉着脑袋,心说,不知道怎么说就别说好了。

张叔又看木代。

木代挽着罗韧的胳膊,脑袋往他身上一靠。

到底是小老板娘,又有男朋友护着,张叔沉着脸,不说她了。

再看罗韧,罗韧是外人,更得客气。

他对着罗韧夸聘婷:“小姑娘可乖可乖,我先前还担心她做不来,谁知道,教一步是一步,认认真真。我还跟老郑说,不付聘婷点工资,我这心里都过意不去。”

他看着木代话里有话:“比有些人强。”

木代下巴颌儿抬起,像在说:随你说,我脸皮厚。

罗韧笑了笑:“郑伯呢?”

“在凤凰楼忙活着,”张叔忽然想起什么,“你们回来的赶巧,开张真的就是这两天。”

木代拉炎红砂跟自己住,带她上楼收拾房间,可怜一万三和曹严华又被张叔挪了铺位,据说高低床被抬到放酒放物料的小仓库去了。

罗韧先去凤凰楼看看。

很是意外,才这么几天,门面已经贴装一新了,老实说,就一家不大规模的饭馆来讲,装修的相当良心。

非但如此,这风格里,带着点……雅。

出自女人的雅。

聘婷还没有恢复,不大可能是她出谋献策,难道是……

霍子红回来了?

推开门,才知道是自己想错了。

那个坐在前台里正在低头看着什么的……

罗韧拧了一下眉头。

室内的装修还没有完工,地上很多包装纸的材料,郑伯从里屋一路踩着出来,多少有点惊喜:“罗小刀,你回来了,也不先打个电话!”

曹严华是不在,要是在的话,保准又得嘀咕:这些老头儿,怎么又是媳妇儿数落郎的口气。

罗韧看着连殊没说话。

郑伯想起给他介绍:“这位是连殊,连小姐,说起来还是邻居,连小姐就是对面店里的,那个店……”

罗韧打断他:“我知道。”

他语气不是很好,郑伯有点尴尬,垂着手拧他胳膊,那意思是:对人家客气点。

罗韧没怎么理会:“怎么会跟连小姐认识的?”

连殊落落大方站起来,伸手掠了掠垂在胸前的头发。

郑伯赶紧解释:“那时候不是忙装修吗,选材料找施工队,就近的店我都打听过,连小姐人热心,给我出了不少主意,还有……”

忽然想起什么,忙走到前台边上,拿了张图给罗韧看:“连小姐画的,室内空间的规划,有板有眼的,比我拍脑袋想的强。”

罗韧扫了一眼:“画的不错。”

连殊笑笑:“我店里很多东西,都是自己设计的,画图样是必备基本功。”

又对郑伯笑:“没事的话,我先回去,还差一笔墙纸,我明天跑一趟。”

她从前台出来,罗韧看着她走,快到门口时,说了句:“慢着。”

连殊停下脚步,回头看罗韧,罗韧抓住郑伯的胳膊,搡着他往外走,说:“你回避。”

郑伯不明所以的,又似乎有几分明白。

这罗韧和连小姐,好像是认识的。

他了解罗韧的脾气:“罗小刀,连小姐是好心帮忙,你态度客气点,罗小刀……”

脚下一个踉跄,已经被推出来了,还想上前,玻璃门生硬地砰然关上,他看到罗韧伸手把上头的锁闩了。

这个该死的罗小刀,搞什么!

郑伯一头汗,还想隔着玻璃对他比划,罗韧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去拉拉绳。

刷刷几下子,夏天用于遮阳的百叶竹帘放了下来,隔断了所有视线。

郑伯一肚子气,真想对着新刷的门面踹两脚,又舍不得。

只好在心里骂他:作死的罗小刀!

连殊没想到是这架势,有点愕然,又有点紧张。

罗韧转过身,拖了张椅子,在她面前坐下来,明明她是站着的那个,他看她时,却反而有那么点居高临下。

罗韧没什么表情:“这儿没别人,大家都是成年人,别拐弯抹角,打开天窗说亮话。什么目的啊?”

连殊笑了笑,有些不自在:“什么什么目的啊?”

“别说自己是古道热肠乐于助人啊,”罗韧笑,“没少打听我吧。”

连殊头皮一阵紧,看着他的脸,有些气恼,又忽然放松下来。

说这个啊。

她吁了口气:“是啊。”

“都打听到什么了?”

“也不是很多。知道你有个聘婷妹妹,郑伯起初想撮合你们,谁知道后来,你自己交了个小女朋友。”

她努了努嘴,示意了一下酒吧的方向:“酒吧那姑娘,我不熟,不过见过。”

罗韧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个疙瘩。

连殊反而笑起来。

“罗韧,你放松啊,”她说,“我就是对你有兴趣,对,我见过你进这家店,留了心,后来郑伯打听事情,我就帮忙了——也是看你的面子,不过,我到底是帮忙了,这么一大堆事,我没少出力啊。”

罗韧不动声色:“出力拿钱,那要开多少钱才算合适呢?”

连殊脸色变了一下,又勉强笑笑:“连顿饭都不请?”

罗韧掏钱包:“一顿饭是多少钱?”

连殊气的太阳穴生疼,她反复告诫自己别让他气到,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三言两语的,总是能轻易把她的火撩起来。

不行,输人也不能输阵。

她深吸一口气,很是无所谓的笑起来。

“罗韧,你别那么没种啊,我对你有兴趣,借帮忙的机会打听一下你,这不是很正常吗,我又没做什么,没有背后使坏,没有挑拨你和你女朋友,承认也承认的坦坦荡荡的,你一个大男人,你怕什么呢?”

她转身走到门边,伸手拨下被罗韧闩起的锁:“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明天还约了郑伯,看墙纸的花样呢。”

她打开门出去,风吹进来,但玻璃门很快震荡着关上,又把那股凉意给隔断了。

罗韧拽了拽领口,觉得心浮气躁,过了会,玻璃门动了一下,他还以为是连殊去而复返,脸色一下子沉下来。

玻璃门推开了巴掌大的缝,露出木代的脸,还有滴溜溜的眼睛。

罗韧不觉笑起来,说:“过来。”

木代笑嘻嘻进来,到了近前伸手搂住他,脑袋昂起来,说:“郑伯跟我告状,说你干坏事呢,把人家漂亮小姑娘拉到房里,门也锁了,帘子也放了,你想干什么你?”

她脸色严肃,东张西望的:“漂亮小姑娘呢?嗯?哪呢?”

罗韧说:“在我怀里呢。”

☆、第②⑨章

晚上,木代翻箱倒柜,检衣理包。

张叔经过她门口,看到衣服堆的满床都是,炎红砂好像在帮她做参考,张叔依稀听到木代说了句,明天和罗韧去爬雪山啊。

打烊前,张叔又特意从她门口过了一次,她还没忙活完,哧拉哧拉去拽试背包的拉链。

张叔说:“小老板娘,你是去爬玉龙雪山吗?”

木代头一抬:“嗯哪。”

张叔没好气:“玉龙雪山,你买张票就上去了!你至于的吗,屋里翻成这样,整的跟你要登珠穆朗玛峰似的!”

木代说:“你又不懂。”

炎红砂也帮腔:“张叔,人家是谈恋爱,你不懂的。”

两个加起来都没他岁数大的小屁孩居然说他“不懂”,张叔气的眼白都快翻没了。

第二天,木代起了个大早,想去找罗韧,又觉得太早过去显得自己不矜持,于是磨磨蹭蹭捱时间,教曹严华打了一套拳。

曹严华终于从绕圈跑和踢腿的阶段过渡到招式,兴奋的满脸通红,一招一式,卯足了劲,脸上全是拼命的架势。

吃早饭时,一万三没到,炎红砂也没到,木代觉得炎红砂不到可以理解:她是相继失亲,总得要一阵子缓缓的,但是一万三呢?

曹严华说:“我三三兄大概又在作了,我昨天还说他,适当难过一下也就得了,别整的跟野人有多深感情似的,矫情!”

木代噗的一声笑出来。

张叔做了鸡蛋煎葱油饼,香的人心里酥麻麻的,木代觉得好吃,想着反正要去找罗韧,找了个保鲜袋,包了一块起来,其实也只是随手,并没多想,但一抬头,就看到张叔满脸嫌弃的看她,木代跟被捉奸在床似的,腾的一下脸就红了。

张叔说:“女生外向,这话是没错,白养你这么大了,连块蛋饼都要给他带。将来过门了,一定是隔三岔五回娘家拿米拿油拿味精!”

木代气的乱跺脚,抓起袋子就跑了。

曹严华憋着笑,嚼着葱油饼,透过窗户目送她,忽然愣了一下。

他看到有个年轻的女人,站在酒吧对面,身子一动不动,头微微偏着,一直在看木代。

曹严华觉得那个女人眼熟,蓦地想起来,这不就是奁艳的那个连殊吗。

木代捻着手里的保鲜袋,很快就走远了,连殊转身目送她,还是那副神气,身子不动,头微微偏着,像是个雕好的塑像,被人转了个向。

这是闹哪样嘛,曹严华满肚子狐疑地咽下了手里的饼。

大门半掩着,探头去看,郑伯带着聘婷在鱼池边玩,聘婷乐呵呵的,伸手把池水拨的哗啦啦响。

木代笑嘻嘻的进来,郑伯看到她,习惯性地示意楼上:“罗小刀没起呢,你去薅他起来。”

为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证明自己不是专为罗韧来的,木代磨蹭着先不上去,聘婷好奇地拉她手里的塑料袋,拉开了,闻到香味,自顾自吃起来。

木代戳她:“叫木代姐姐,木代姐姐。”

聘婷嫌她戳的烦,一扭身子,送了个后背给她。

郑伯说:“别管聘婷了,帮我去把罗小刀薅起来。今天我想把凤凰楼的灯箱装上,那头说车坏了,要明天才送,我想让罗韧开车去拿呢。”

木代愣了一下:“今天?”

郑伯奇怪:“你们今天有事?”

木代期期艾艾的:“罗韧说,今天爬山儿呢。”

哦,爬山。

郑伯没好气:“我早就知道,你们啊,一个个的,都是指望不上的,还股东呢,装修的时候都跑大山里去了,现在眼见着要开张,又要爬山。”

“这两天开张?”

“可不。”

居然把这档大事儿给忘了,木代赶紧改口:“那……我们开张了再去爬也行的。”

郑伯看她:“自愿的?可别说是我逼的啊。”

木代赶紧点头:“自愿自愿,我跟罗韧说。”

郑伯说:“可不嘛,自家的事,自家人忙活嘛。老让连小姐帮忙,我也不好意思的。”

“连小姐?连殊?”

郑伯点头:“是啊,就是那个连小姐。她今天很早就过来了,带了墙纸的样版给我看,让我挑花样儿,还说要帮我去拿。”

郑伯也没想到连殊今天来那么早,他那时出门买早点,聘婷给开的门,回来的时候,连殊捧着墙纸样版的本儿一边等他一边陪聘婷玩。

明明是挺和气面善的姑娘,真不知道罗韧为什么瞧她不惯。

郑伯有点为难:“或者木代,你看看曹严华,还有一万三他们,谁有空的,跑一趟吧。别让连小姐帮忙了……”

他努了努嘴示意楼上:“罗韧啊,好像跟这个连小姐不大对路。”

木代笑:“不就是带上钱,去买你挑中的墙纸嘛,我可以做的啊。”

郑伯看她:“这还有点小老板娘的样子。”

木代咯咯笑,顿了顿说:“那我现在就去找她,早点买回来,早点贴。”

她转身要走,摸摸聘婷的脑袋跟她告别,聘婷说:“姐姐上楼。”

连聘婷都知道让她上楼,木代哭笑不得,说:“不去了。”

聘婷没理她,手指竖在唇边,说:“嘘。”

木代叮嘱郑伯:“那你跟罗韧说一声,我来过啊。”

罗韧起的很迟。

也说不清是不是水土不服,又或者,他把这里当成了稳妥的大后方,一躺下,就是黑甜入梦马放南山。

习惯使然,先去存放凶简的屋子,那口鱼缸里,第三根凶简愈发的面目模糊,如果说前两根像是金钩铁划,这一根,简直像是清水氤氲了墨渍。

罗韧皱起了眉头。

他计算了一下日子,今天,应该等得到扎麻的电话了。

下到楼下,聘婷正拿小竹枝扑打水面,惊的里头的鱼儿四下乱窜,听到罗韧下楼的声音,她头一抬,说了句:“姐姐上楼。”

罗韧莫名其妙,回头朝楼上看了一眼。

郑伯正端了早饭进厅,同他说,木代来过了。

是小口袋啊,罗韧笑起来,随口问了句:“那她人呢?”

郑伯说:“人家小口袋比你强,操心着凤凰楼的事呢,去给凤凰楼买墙纸去了。”

罗韧奇怪:“她懂这个?”

“依葫芦画瓢不会吗?再说了,连小姐会交代明白的。”

慢着,怎么还牵涉到另一个人了?

郑伯也猜到罗韧会多问,主动把事情说了:“本身呢,既然你不喜欢连小姐,我也就不想让她帮忙了,省得缠搅不清的。图样在连小姐那里,木代估计去拿样儿了。”

罗韧拧了下眉头,正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是扎麻。

他接了电话同扎麻说话,郑伯走到鱼池边,招呼聘婷:“来,起来,待会伯伯和小刀哥哥都有事,送你去酒吧待着,要老实做事懂不懂?”

聘婷无精打采的哦了一声,又说:“姐姐上楼。”

郑伯说:“你木代姐姐忙去了,下次再上楼。”

聘婷眼睛瞪的大大的,又把手指竖在唇边,小小声的说了句:“嘘……”

那时候,郑伯买早饭去了,她拉着连殊在水里捉小鱼玩,玩着玩着,自己玩嗨了,再一抬头,连殊就不见了。

抬起头,看到连殊在二楼,动作很轻缓的,向着尽头处走。

她一昂头,说了句:“姐姐上楼!”

连殊转过头来,俯视着看她,手指竖在唇边,好像在说:“嘘……”

连殊很热情,把样本翻给木代看,在便签纸上写了色号型号给她,也给她报了卖家的地址。

还挺远的,郑伯要的量不少,到时候,一辆出租车都不知道装不装的完。

木代正想着,连殊说了句:“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

她解释:“早先,我自己店里装修的时候,用的就是那一家的,一来二去,都成朋友了。有我跟你去,他给你报的价钱会实在点,你懂的啊,熟人价,而且,还可以让他用车子送,省你打车了。”

确实,木代笑起来,觉得连殊人还挺不错的:“那不耽误你店里的生意吗?”

“不耽误,我拿点东西,你等我一下。”

扎麻给罗韧讲了这两天的情况。

总体上,该什么样还是什么样,照旧有远处寨子里的人来看野人,但是比前两天少多了;乡里还没派人来把野人拖走,估计还要等两天;但是又下雨了,很麻烦,怕尸体被雨水淋坏,他们还得用油布挡雨……

鸡零狗碎,家长里短,都是那个山凹里的事。

挂电话前,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这一趟,有很多之前没有交情的村子,也来了人,我听说一件稀罕事儿,也是野人,不过,二十多年前的了。”

罗韧的耳边,好像有什么火花,噼啪一炸,喉底发干,脊背微微挺起。

他直觉,这就是自己一直在找的真相。

“他们讲,山里头,也有个寨子,听说起的位置,跟你们去的地方差不多,不过那个寨子,是汉人寨子。”

“据说,二十多年前,寨子里有个女人,进山采药材的时候,被一个野人给强暴了,那个女人的男人气疯了,纠集了十村八寨的猎手,在山上堵了好几天,终于叫他们堵到,射杀了。”

“讲说,那个野人,块头比我们这次逮到的,还要大呢……”

罗韧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扎麻就不大清楚了。

“听说过了几年,那个寨子就搬空了,汉人跟我们土人不一样的,都有老家亲戚,可能投奔亲戚去了吧,山里头毕竟辛苦……”

挂了电话,罗韧的太阳穴跳的突突的。

二十多年前……

时间是对的上的,如果没有猜错,被强暴的女人就是他们在山里看到的那个女人,而当时被射杀的野人就是女野人的父亲。

木代进洞时,看到洞顶的画,说女野人幼年,有一个小的玩伴,所以她推测,那座山里,还有一个野人。

如果事发不久那个野人就被愤怒的丈夫纠集猎手打死,除非女人诞下的是双胞胎,否则的话,从头至尾,那女人应该只生下过女野人。

罗韧心里忽然咯噔一声。

当时,那个女人,是已经嫁人了的,那么,她会不会已经有自己的孩子了?

那么,女野人的玩伴,很可能并不是野人。

☆、第30章

有比较才有差距,郑伯深刻体会了这句话的意思。

跟罗韧相比,木代是太乖了,自己话说的点到即止,她就立马帮着凤凰楼忙这忙那去了。

罗小刀呢,话都说的这么白了,他还是那两字:不去。

他说,一个灯箱,我为什么要开车去拿,去拉灯箱,你考虑过悍马的感受没有,让他们租辆车送过来不行吗,租车费我出。

郑伯气的差点吐血,打电话给木代告状。

他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最近频繁向木代告罗韧的状。

木代说:“我回去说说他。”

郑伯气冲冲的:“是要说他!一身毛病,早上不起、晚上不睡、逃避劳动,不杀杀他的威风他就要上房了!”

木代在那头笑,背景音很乱,哧拉哧拉的,裁纸的声音。

郑伯想起正事:“你那头怎么样了啊,快了吧?”

木代说:“快了,我们待会就回去。”

挂了电话,木代过去看工人包装,墙纸都是一筒一筒卷好了的,外头用气泡塑料膜包好,木代怕买少了不够用,特意多订,又同店主商量用不完的能不能退。

门口停了辆小面包车,亏得连殊同店主有交情,店主同意了让店里的车帮忙送这趟货。

工人们把墙纸装车,看看接近午饭时间,木代问连殊要不要先吃饭,连殊说怪耽误时间,不如随便买点东西车上吃。

说话间,对面烧烤摊的香气飘过来。

连殊提议吃烧烤。

木代想过去买,刚好被店主叫住了开票算钱,连殊笑了笑自己过去,木代忽然想起什么:“我不要辣啊。”

连殊早走远了,也不知道她听见没有。

一切妥当之后上车,司机先把车往城外开,连殊给木代解释,车上装了两票货,先还要送另一家。

一边说一边把一塑料盒的烧烤递给木代。

打开了看,满眼红彤彤的辣,木代心里暗暗叫苦,又不好表现出来,只好拈着钎子尽量抖落辣粉。

辣粉够劲,吃了两口就吸拉着气,觉得嘴唇都烧起来了,罗韧打电话来的时候,她一直用手在嘴边扇风。

罗韧好笑,问她:“说话怎么怪怪的?”

木代说:“我吃了烧烤,好辣。”

一边说一边嘘气,连殊给她递水,她拧开了咕噜咕噜就是一大口。

罗韧不知道该怎么说,脑补她辣的满脸通红的样子,觉得怪可爱的。

想了想问她:“你一个人去的?”

“连小姐跟卖家熟,带我一起来的。”

连殊?原来她也跟着一起了?罗韧觉得不大舒服,想想连殊可能就在旁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吩咐木代尽快回来,挂电话的时候,说了句:“也别跟那个连殊太亲近。”

为什么呢?木代不好问。

她抓住后座边上的把手,看窗外的街景变换,又想起郑伯说的话。

——罗韧啊,好像跟这个连小姐不太对路。

不喜欢一个人,总是有理由的吧。

木代偷偷转脸看连殊,她坐在边上,阖着眼睛,头靠着车枕休息,边上的车窗开了道缝,风把她的头发扬起来,露出精致秀气的脸庞。

长的怪好看的,罗韧为什么要把连殊拉进房里锁门拉帘子呢?那天晚上,她本来想问的,谁知道被罗韧三两句灌了迷汤,忘了。

待会回去,要审罗韧,狠狠的审。

车子颠了一下,木代打了个呵欠,觉得很困。

眼皮渐渐的好像有千斤重,她摩挲了一下脖子,选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靠到了车枕上。

连殊慢慢睁开了眼睛。

今天凤凰楼就两件事,贴墙纸、上灯箱。

灯箱会晚点送过来,墙纸还在路上,瞅着这个空档,一万三和曹严华炎红砂去找了趟罗韧,打听扎麻那头的情况。

答复是:一切如常。

真如常吗?这第三根凶简,他们可是连水影都没画出来。

几个人在屋子里一筹莫展,曹严华看那根边缘模糊的凶简,又指水里淡粉色的凤凰:“按理说,第三根都收回来了,等于凶简收了一半了,这凤凰,怎么着也得再长出一截,不能一点变化都没吧?”

他提议:“要么,咱们找神棍问问?”

神棍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啊,罗韧沉吟了一下,把自己早上的推测跟几个人说了。

如果野人的玩伴是个正常人,那就难找了。谁知道那个寨子里的人后来搬到哪去了?天南地北的,中国这么大,哪都有可能。

炎红砂叹气说:“这跟大海里捞针一样呢。”

对,就是这个词儿,大海捞针。

罗韧苦笑,看到地图上四寨的位置还是根蓝色的摁钉,顺手捡了根红色的去替换。

曹严华去到桌边摆弄罗韧的电脑,点开对比照片看,再开一个文件夹,里头都是按日期排列的视频。

他之前听罗韧说过,这间屋子放了摄像头,估计拍的是按天分布的24小时监控。

“不删吗,占空间的。”

罗韧说:“你快进拉一遍,没什么异常就删掉吧。”

曹严华点进今天最新的,往前拉了几秒就看见他们自己在屋里讨论的模样,觉得怪有意思的,他看看屏幕又看炎红砂:“不是说上镜会胖二十斤吗?红砂妹妹,你上镜了好像还跟平时一样。”

一边说,一边嗖嗖往前拉进度条,直到眼前倏的晃过一个人影。

那个人,不像是应该出现的任何一个人。

曹严华的心砰砰跳起来,他咽了口口水,重新找到合适的进度位置,正常播放,又把音量调到了最大。

窸窸窣窣的声音,开门的声音,一万三和炎红砂忍不住凑过来,站在地图边的罗韧也被声音吸引着转过头来。

炎红砂先认出来:“这不就是那个店……那个坑人的店的女人吗?她怎么会进来?”

她一边说一边回头看罗韧:“你请她来的?”

罗韧死死盯住屏幕:“不是。”

屏幕上,连殊站在鱼缸边上,胸前的衣服里,有什么在泛着光泽。

炎红砂嘴唇发干,她碰了碰身边的一万三,低声说:“看她脖子。”

连殊脖子上,有一根黑色的挂绳。

曹严华也几乎是在瞬间就反应过来了,他觉得匪夷所思的荒唐:“这……不可能吧?”

世事有这么巧吗,刚说找这个人像大海捞针,她就在屏幕上出现了,而且,居然是熟面孔。

黑色的挂绳,隔着衣服泛出光泽的挂坠,那是剩下的胭脂琥珀吗?

罗韧的脸色有些灰白,说:“打电话找木代。”

没人动,一时间,没人理解他的意思。

罗韧又说了一次,这一次,脸上带了几分煞气。

他厉声:“赶紧打电话给木代啊!”

炎红砂被吓住了,掏出手机拨木代的电话,曹严华也跟着拨。

通了,都没人接。

炎红砂试了几次,小心翼翼地说:“要么,过会吧,她可能正好听不见。”

罗韧没有说话,屏幕上,连殊转身离开,没有动屋里的任何一件东西。

罗韧开始自己拨电话,断了再拨,拨了又断,脸色越来越难看。

过了会,他说了句:“木代是跟着连殊走的。”

一万三后背发凉:“所以,野人的那个玩伴是……连殊?”

罗韧没说话,他死死盯着手机,不祥的预感阴云一样罩顶。

其实,早就有模糊的线索的,一开始就有的,各地的扫晴娘都不同,但是,只有连殊店里的扫晴娘,跟那个寨子里看到的,是形制一模一样的。

罗韧觉得脑子里嗡嗡的,他听到曹严华说:“完了完了,我早说了,剩下的胭脂琥珀,就像个小的接收器一样,连殊挂着它,是一定会受到凶简的影响的,就好像女野人挂着胭脂琥珀,就会特别听那个女人的话一样……”

是的,以前没有异样,是因为连殊离的太远了,但是今天不同,恰恰就在前一天,他们赶回来,把第三根凶简收进了鱼缸里。

而今天一早,连殊就带着墙纸的样版,来找郑伯。

第三根凶简不完整,戾气在四下挣扎,连殊感应到了,所以她上了楼……

难怪聘婷早上重复了好几次“姐姐上楼”,她亲眼看到了,却没法表达清楚。

炎红砂也察觉出事情的严重性了,她语气有些发抖,但还是努力向好的方面想:“木代她会功夫,连殊应该不是对手,也许,待会就回来了……”

她说不下去了,自己都不相信这话,功夫是真刀实枪的硬拼,可是,如果连殊使阴招呢?

曹严华脸色有点发白,重新去拨木代的电话,手指头抖索索的,总是触不准键,他说:“事情是大家伙一起做的,为什么先找我妹妹小师父下手,要找也找我啊,我这么没本事……”

罗韧忽然打断他:“不是的。”

“那个女人,被杀了两次。第一次杀她的是炎老头,她把炎老头吊死了。第二次杀她的,其实是木代。我不知道凶简给了连殊什么样的影响,但是,如果她要报复的话,首当其冲的,一定是木代。”

很快到了晚上,但木代始终都没有消息。

她的手机一直打不通,连殊也没有再回店里,至于那家墙纸买卖的公司,郑伯说不清楚,只说是连小姐的朋友。

罗韧发了狠,让一万三找来黄页,所有跟墙纸买卖有关的公司门面,一家家打电话去问。

几个人就在凤凰楼里,挨个拨打电话,郑伯约略有几分明白,知道事情不对头,慌慌地问:“怎么了啊,发生什么事了?”

没人给他解释,聘婷坐在角落的椅子里,手指头一遍遍抠着桌面。

就在这个时候,罗韧的电话忽然响起来了。

来电显是木代。

接通了,那头很吵,不祥的吵,杂音,救护车的声音,罗韧反而平静下来。

那头说话了,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我看了一下,最近几个小时,手机上的电话几乎都是你打的,你跟机主,是什么关系?”

罗韧说:“她是我女朋友。”

那头哦了一声,报给他一个号码:“请你尽量联系家属,到市立一院去一趟,到了打这个号码,会有人接待。”

罗韧觉得脑子里一片空,他问:“发生什么事了?”

对方沉默了一下:“车祸。”

“人怎么样?”

这次,对方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你们还是先到医院再说吧。”

☆、尾声

夜深了,罗韧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的排椅上。

很多事要做,每个人都在忙,炎红砂和一万三去了事发现场,曹严华回奁艳,试图找去找连殊,张叔一直向医生打听情况,又想尽各种方法去联系霍子红,郑伯应付交警和肇事方,带着一直嚷嚷着困的聘婷。

只有罗韧什么都没做,他脑子里一团乱,重症监护病房不允许陪护,他只想在病房外等着,任何杂事都不想理,觉得很烦,每一个面孔每一张嘴都很烦。

医生说,木代已经陷入昏迷,脑部有外伤,但是ct扫描没有大的脑挫伤和颅内血肿,暂不确定是否需要开颅,用药观察的同时,希望等待病人自行苏醒。

给不了确切的消息,因为那是大脑,人类最无法理解最复杂的器官,有些人被轰掉了半个脑子还能生活如常,有些人稍稍撞了一下就永不苏醒。

就好像有些女人生个孩子像下蛋一样容易,有些女人就能因为难产送命。

科学发展到今日,上天入海,却还是解析不了人类自身。

警方则怀疑是蓄意谋杀,因为木代体内有可以引致昏迷的药物残留,同时脖子上有很深的勒痕。

但醉酒肇事者辩解说,这是自杀,他是喝了酒,反应迟钝,但不至于神志不清——那个女孩是自己出现在车前的。

……

各有各的说法,一句句都在耳边飘。

一个小时之前,张叔冲他发了很大脾气,问说:“罗韧,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木代跟着你,给你帮忙,出这么大的事?”

其实事情不能怪罗韧,木代忙凤凰楼的事,也不能算给罗韧帮忙,但人就是这样,出了事,怒火不一定直接指向凶手,却往相关的人身上撒。

——如果不是做了你女朋友……

——如果不是一早去找你……

追根溯源,连认识他都是错。

罗韧一句辩解都没有,他只觉得烦,甚至记不清是谁把张叔劝走了的。

他只记得医生的话:没脑挫伤,没血肿,等待病人自行苏醒,醒了问题不大,如果不醒,就很难说了。

他只想在这等着。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间杂着聘婷不耐烦的嗯啊声。

是郑伯。

郑伯呵斥着聘婷,让她别耍脾气,然后在罗韧边上坐下来,张了几次嘴,无从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还是或多或少为自己撇清。

“罗韧哪,我是真不知道那个连殊小姐会这样……”

罗韧不想听:“交警那边怎么说?”

郑伯定了定神:“好像说,做了事故现场还原什么模拟,说是,如果真像司机说的,木代是自己站起来,然后被撞飞的,那么大的冲力,当场死亡也是有可能的,他们觉得有点不对……”

似乎有什么弦外之音,罗韧抬起头来:“什么意思?”

“他们推测,木代当时,自己是有了一些防备……哪怕不是防备,也一定是做了缓冲……”

但这种缓冲,类似于半空猱身,普通人是一定做不到的,郑伯当时听了,赶紧说木代从小练武,对方听的一阵唏嘘,说习武之人确实不一样,即便当时意识模糊,肌体反应也远远超过了常人。

是吗?罗韧心里找回飘渺的一丝安慰。

郑伯吞吞吐吐的,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要么,小刀,你先回去休息,这里有医护人员守着。我听说老张头跟你发火了,探视的话一定不会让你最先进去……”

罗韧打断他:“我就想在这待着。”

郑伯叹了口气,聘婷又开始闹了,带着哭音,想睡觉的厉害。

罗韧说:“你先带聘婷回去吧。”

快黎明的时候,罗韧收到曹严华的电话,铃声一声赛一声的响,十万火急。

他居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出来的护士指着他的衣兜,他才醒悟到是电话来了。

接起来,曹严华急吼吼的。

“小罗哥,你快来,我们找到连殊了……”

连殊?

罗韧的眸光霍然一紧,整个人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曹严华截到连殊,多少有点撞大运。

他想着,如果连殊是在当天早上拜访郑伯时感应到第三根凶简继而被影响神智的话,那么她的一系列谋算,都是仓促之间进行的。

郑伯提过,木代去找连殊,距离连殊前脚离开,并不差很长时间。

害人的人想逃亡,总得收拾一下,连殊的家业都还在,全盘抛却的可能性不大,尤其是她那标价十八万八的心头好,她舍得说扔就扔?

她很可能会回店里。

所以曹严华当机立断的,就在通往店里的几条小巷道里巡来荡去,凌晨之前,古城安静的了无人声,曹严华耐着性子等,直到连殊的身影出现在空无一人的巷道里。

她像喝醉了酒,摇摇晃晃,曹严华心里紧张,摸了块砖头过去,一把就把她放倒了。

连殊倒地的时候,一声闷响,曹严华吓的心都快跳出来,好在左近没人,他绕了远,把连殊从凤凰楼的后门拖了进去。

门店还没有开张,四下散发着新装潢的味道,曹严华进了店才开始抖,他从前做贼,也只是“温和”地偷,伤人真的是头一遭。

他觉得,自己处理不了这状况,警察一定很快也查到连殊的,那自己做的事算什么?干扰执法?私自囚禁?

他打电话找来一万三、炎红砂,本想问出个端倪再找罗韧,谁知道……

“不说吗?”

“是。”曹严华抓着话筒,有点拿不稳,天快亮了,晨曦渐显,天越亮,他就越发慌,“她说她不记得了,我问了好多次了,也吓唬过她,她咬死就一句话。”

罗韧冷笑了一下:“那我去帮她回忆。”

这语气……

曹严华自己先哆嗦了一下。

罗韧来的很快,从前门进来,砰一声关上,伸手闩好。

做这些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坐在椅子上的连殊。

确切地说,她不是坐,算是被塑胶袋绑着的,但绑的相对温和,曹严华他们的确恐吓过她,不过是虚张声势,她也并不当一回事。

罗韧过去,扯下她嘴上封口的胶带,动作很重,连殊疼的皱了下眉头。

“罗韧,你们没权利这么做!要问我,也应该是警察问我,我会告你们的!”

一万三有点紧张,透过百叶竹帘的缝隙看外头,生怕连殊的声音引来过路的甲乙丙丁。

罗韧没理会她,伸手向她脖颈,连殊下意识想躲,但没躲开,罗韧牵着她脖子里那根丝绦,带出了那块胭脂琥珀。

再然后,用力狠狠一拽。

炎红砂猜到罗韧的用意了,赶紧拿了个盆去后厨接水,接了半盆出来端到跟前,罗韧随手一扔,那块琥珀就沉了底。

他这时才开口问她:“你知道木代是我女朋友吧?”

连殊说:“我说过很多次了,我真不记得了!”

罗韧说:“那再回想回想。”

他说的时候,语气温和,给人云淡风轻的假象,连殊没当回事:“罗韧,你别给自己惹麻烦,你们这是私设……”

话没说完,罗韧忽然变脸,抬脚狠狠踹向座椅,椅子往后一翻,带着连殊先撞在墙上,然后翻在地上。

曹严华和炎红砂她们都变了脸。

曹严华之前的“吓唬”,无非就是“信不信我抽你,信不信我揍你”,真让他对着这年轻漂亮的脸下手,他是打不下去的,罗韧上来就动手,直接把他吓懵了。

印象里,罗韧从来彬彬有礼,连粗话都没说过几句,对木代更是迁就的不行,曹严华一直觉得,他是那种绝不会对女人动手的谦和男人。

他结结巴巴开口:“小罗哥,你你你……悠着点……”

怎么说也是法治社会,私自把连殊抓来,他已经心头发毛了,生怕有什么后患,可经不住罗韧动手啊。

罗韧像是没听见,缓缓走到连殊面前蹲下,伸手揪她的衣领,连人带椅子,拎起来。

连殊脸色都白了。

罗韧说:“我这辈子,最恨别人动我的人,我的兄弟,我的爱人,我最恨别人来动!”

说到这里,脸色突然狰狞,手往前一握,就掐到了连殊的脖子上。

一万三头皮发麻,和炎红砂一左一右上来去拉罗韧:“罗韧,慢慢来,慢慢来。”

罗韧笑了一下,松开手,炎红砂和一万三把连殊连带着椅子扶正,她头发有点散,右脸不知道是不是刚被撞到,肿了一块。

罗韧回头看了眼曹严华,也真是出鬼了,曹严华居然秒懂了,赶紧拖了张椅子过来。

罗韧就在椅子上坐下来,正对着连殊,问她:“有印象了吗?”

连殊开始怕了,一说话就带了哭音:“我真不大记得了罗韧。”

罗韧笑了笑,说:“我信。”

他往椅背上一靠,似乎有些疲惫,很久没有说话,久到炎红砂她们都有点惴惴不安。

“我来问,你答,不要耍花招,也不要指望我对女人客气。”

连殊见识到了,他对女人,还没有曹严华和一万三他们来的客气。

“你老家,是不是黔桂一带,靠近四寨?”

连殊蓦地睁大了眼睛,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罗韧紧接着问:“你妈妈,是不是生过一个野人?”

连殊沉默了一会,忽然间,又恢复了那种无所谓的架势。

“都知道了啊,”她说,“是啊,就是。”

“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连殊咬了下嘴唇,表情有些惨然。

“也没什么事,你们这么问,估计已经知道不少了。那个时候,都说山里有野人,但是谁也没真的见过,也不放在心上,直到有一天,我妈妈进山,被……”

她笑笑:“就是那档子事呗。我爸在寨子里,很晚不见我妈回来,就带人上山去找,就找着了,那时候,野人早跑了。”

罗韧不动声色:“后来,你爸找了猎人?”

“是啊,跟你一样,谁不恨别人动自己老婆?何况还是个畜生。我爸带着人在山里堵,最终堵到了。”

炎红砂插了句:“把他杀了?”

连殊说:“是啊,连杀带剐,割了肉下锅,兴许还捞起来吃过两口——吃两口才解恨啊。”

说这话的时候,她咬着牙,恨意似乎到今日还不解。

罗韧问:“然后呢?”

连殊苦笑:“本来,大家伙都希望,事情就这样过去。我爸挺爱我妈的,没嫌弃她,就希望日子还能好好的过,谁知道,后来我妈怀孕了。”

“开始也没往坏处想,都希望是我爸的,不想再折腾。谁知道,孩子一落地……”

她咯咯笑起来,笑的很惨:“那种做不了假的,一生下来身上就带着毛,一看就是那畜生的种。我爸受不了,跟我妈说,下不了手掐死的话,就扔掉,远远地扔山里去。”

“我妈说,她自己扔。”

她眼泪落下来。

炎红砂叹了口气,女孩子毕竟心软,纸巾攥在手里,想帮连殊擦一下眼泪,忽然想到木代,手一攥,心又硬回来了。

连殊吸了吸鼻子,努力做出无所谓的模样:“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她没舍得扔,她居然能偷偷地,把那个小野人藏在附近……”

罗韧问:“你爸发现了?”

“我先发现的。我那时候年纪小,爱黏着我妈,我妈估计也觉得我人小,不懂事,有时候,还带上我。”

“小野人年纪比我小,但块头长的比我大,也不会讲话,我开始有点害怕,后来玩熟了就不怕了,经常跟着我妈去找她玩,和她一起采果子,教她画画儿……”

听到这里,曹严华心里打了个突,下意识看了一眼一万三:所以那个野人对一万三好,并不是因为什么“艺术是无国界的”,或者赏识一万三的才华,根由居然是因为连殊吗?

连殊教野人画画儿。

“可是,世上的事,没有能瞒那么紧的,我爸渐渐发现不对了,他有一次套我的话,我就说了,说了之后……”

她苦笑:“这个家,就从那时候开始散了,总在吵,可我爸在外人面前,还是会帮我妈瞒着……”

“我觉得我爸挺可怜的,是的,我那时候小,五六岁,可是你们别以为小孩子就不懂事,条条道道,心里清楚的很。我越同情我爸,我就越恨我妈,恨那个小杂种。有好多次,我都想把事情嚷嚷出来,寨子里是老族长管事,老族长说一,别人不说二的,但是我妈吓唬我,我要是说了,她一定狠狠打我。”

罗韧看她:“你最后还是想到了法子,是不是?”

连殊冷笑:“我妈经常嘱咐那个小杂种,别到村里去,别见着人,不准露面儿,我听在耳朵里了。”

“后来有一天,让我瞅了个机会,我妈去挖药材,放我和那个小杂种一起玩,我拈了个野蘑菇在嘴里嚼,然后……”

一万三脑子忽然一炸,神经质似的跨前一步:“然后,你装着中毒,是不是?”

连殊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像是纳闷他为什么会知道:“我装着肚子疼,我听村里人说过,有些野蘑菇不能吃,吃了会疼的满地打滚,吐白沫,还会死人。我就装着我要死了,我一直指村子,比比划划说我要回去。那小杂种吓坏了,一时间又找不到我妈,它就把我送回去了,又拖又拽又抱的……”

“结果你也可以猜到的,它在村子里露面了,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都出来撵,它慌不择路的,跑掉了,谁都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

她脸上露出得意的笑,现时现地,她依然得意。

罗韧说:“那时候你才六岁。”

连殊防御似的,脸色忽然狰狞:“六岁又怎么样?”

“我现在都不后悔,我没有做错。错的是我妈!她有家庭、有老公、有孩子,她被一个畜生强暴,她发的什么母性去管那个小杂种?我的家都要散了!我爸没用,不出手,就该我做点什么,把那个小杂种赶走,赶的远远的才好!”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透过竹帘的缝打在她的脸上,一横一横,一明一暗。

她神经质似的念叨:“是她错,那个女人错!”

“后来呢?”

“后来我妈采药回来,听说了这件事,当时她没吭声,那天晚上,我爸喝了很多酒,睡死了。我记得……”

她笑:“我记得,半夜的时候,下起雨了,我妈挎了个篮子,往里头放吃的,我从床上下来,盯着她看,她没看见我,收拾好了去开门闩,我一下子冲上去,抱了她腿,不让她去。”

“我妈哄我,她说,最近山里来了队外人,一直在林子里挖什么东西,如果让他们看到小野人,一定会把它打死的。她不放心,要出去找……”

“她让我在家里等着,说找着了,她就回来……”

炎红砂瑟缩了一下,问她:“再也没回来是吗?”

“再也没回来。”

她沉默了很久,就在炎红砂以为这个故事已经戛然而止的时候,连殊又说话了。

“后来过了几年,寨子里的人陆续往外搬,半是因为山里不好讨生活,半是因为又有关于野人的传闻。我们家算是最后一批,那一年,我生日的时候,早上开门,在门口看见有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那块沉底的胭脂琥珀上。

“是一个布头缝的,针脚拙劣的扫晴娘,还有一块琥珀。”

“那个扫晴娘,我一看,就知道是我妈缝的。因为寨子里的扫晴娘,大多是用纸剪的,只有我妈,她布头活好,喜欢缝布娃娃扫晴娘什么的,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她的针线活退步的那么厉害,但是我一看,就知道是她。干嘛还回来呢?当初她抛下我们去跟那个小杂种过,还回来干嘛?”

“我跟我爸说,我们也搬吧,这寨子,我再也不想待了。”

“走的那天,我总觉得她就藏在林子里看,经过寨子中央那口水井的时候,我把那个扫晴娘给扔了,我想让她知道,我不稀罕。”

罗韧说:“琥珀反而没扔?”

连殊有些恍惚。

“本来是想扔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的,带到脖子上,就一直带着了。就好像今天……鬼使神差的,我做了一些事,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做了。”

☆、【番外】

连殊追溯不出跟木代出事有关的记忆。

只是说,罗韧他们没回来时,她是去过郑伯那一两次的,每一次,不知道为什么,目光总会被二楼尽头处的那间房吸引。

不过非请勿入的礼仪她是懂的,每次只多看两眼,并不逾矩,但是前一天早上,刚迈进院子,就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推搡着,不由自主。

站到那口鱼缸前的时候,胸前的胭脂琥珀一片温热柔软,她脑子里,只盘桓着一个念头。

罗韧问她:“什么念头?”

连殊怕罗韧发怒,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

“想把……木代吊死。”

罗韧没有吭声,“吊”是第三根凶简的简言,是那个女人的死法,也是炎老头的归宿。

连殊想把木代吊死,木代的脖子上有勒痕,但木代最终是被车撞,中间发生了一些事,连殊不记得,木代可能记得——如果她醒过来的话。

罗韧示意炎红砂给连殊松缚。

连殊不明所以,揉着手腕站在当地,罗韧侧了侧身,说:“你走吧。”

就这样,放过她了?连殊难以置信,但她还是跌跌撞撞着立刻往外走,一万三帮她开的门,外头的阳光大盛,刺的她睁不开眼睛。

曹严华看着连殊的背影,有点不相信罗韧就这么不再追究了:“小罗哥,这就算了?”

罗韧说:“警察会找她的。”

警察会找她的,她是最后一个跟木代在一起的人,墙纸买卖那家的店主和送货司机都可以作证,她是把昏迷的木代带下车的人,她亲手把绳索套上了木代的脖子,她可以忘记发生了什么,但做过的事,件件留痕,可能有目击者,可能有影像记录,最大的嫌疑都指向她。

她或者是谋杀未遂的凶犯,或者是精神错乱的危险分子,不可能全身而退。

曹严华有些忐忑:“那……小罗哥,她要是跟警察说,你逼问她……”

“我是伤者男朋友,一时冲动,警察可以理解。”

“那……”

这么问似乎有点自私,但曹严华还是觉得问出来了心里踏实:“她要是也把我们咬进来……”

罗韧笑了笑:“她的话警察会信吗?她还一口咬定自己没伤害木代呢。”

曹严华怔怔的,觉得有一线凉气在脊背上爬,罗韧还交代了些什么,诸如自己要回医院,让炎红砂帮忙把最后一块胭脂琥珀归位等等,他一点都没听进去。

直到罗韧走远了,他才抖抽了一下,碰了碰一万三的胳膊,说:“三三兄,说真的,我现在对小罗哥……有点怵头。”

一万三说:“你以后少惹他就对了。”

曹严华不大懂:“为什么?你知道什么?”

一万三沉默,忽然想起了上一次,去五珠村的路上,他无意中听到的罗韧打的电话。

——“那棉兰老岛那边呢?”

他含糊地回复曹严华:“反正,少惹他就对了。”

赶的很巧,到医院时,正是探视时间。

医院规定的探视时间是一个小时,但人没有苏醒,探一个小时和一分钟的结果是一样的,张叔陪着木代坐了会,跟她说已经联系上霍子红了,红姨会尽快回来看她,她一定要坚强、振作,早日康复。

自己都觉得像是电视上学来的套话,空洞乏味。

边上的护士和善地提醒:可以趁着这段时间,跟伤者多说一些话,以往的经验证明,亲人或者爱人的鼓励,会给伤者注入不少的力量。

张叔很清楚,自己既不是亲人,也跟爱人沾不上边。

他知道罗韧在外面等着,所以,出来换了罗韧。

罗韧在病床边坐下来。

木代静静的躺着,睡的安详,鼻息清浅,睫毛随着呼吸轻颤,白皙的面颊上有一块擦痕,可能是被连殊拖倒在地的时候擦到的。

罗韧伸出手去,想摩挲,又收回来。

伤口还没好,碰到了,会疼的吧。

边上的护士提醒他:跟女朋友说说话,比如回忆甜蜜的事情。

罗韧笑了笑,他不想说话,觉得在陌生人的目光注视下说的涕泪四下是件很不妥当的事。

他握住木代的手,静静看她很久,想起好多好多事。

那么可爱的小口袋,他的姑娘,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

末了,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护士拍拍他的肩膀,示意时间到了。

罗韧起身,忽然想到什么,从插袋里抽出那把带皮套的刀子,问护士:“这个可以放在这吗?”

护士拿过来检查了一下,看到是刀子,眉头皱了皱,不过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出门的时候,罗韧回头,看到护士动作很轻地把刀子掖到了床褥的下头。

张叔在病房外头坐着,看到罗韧出来,有些木然的抬了下头。

罗韧挨着他坐下:“联系上霍子红了吗?”

“联系……给她打了电话,没回。发短信了,情况说明,她看到了,应该会回……”

张叔语无伦次,垂在边上的手微微发抖,比他还紧张。

罗韧想,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经不起这类事情的冲撞。

他安慰张叔:“你也别太担心了,我相信木代会醒过来的。”

他说的笃定,他相信有一些事情,哪怕不确定,你也必须抱着强迫的心态去迫使它发生,如果连你自己也犹疑,这种情绪会传染给全世界,也许到时候,木代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他又说了一次:“她会醒的。”

张叔说:“嗯。”

他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目光迷散,眼睛里偶尔掠过后怕和不确定,像是怕和罗韧对视,不自在地转过了脸去。

之前,在医生办公室,他一个劲的追问:“撞到头了是吗?是撞到头了?会不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医生反问他:“你指的不好的事是什么?比如呢,失忆?”

张叔有点恍惚,他不确定那件事如果发生,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但是,如果现状让人满意,人总是想维持现状的。

连殊的那块胭脂琥珀入水。

意料之中的,第三根凶简的剑拔弩张渐渐偃息,竹简的轮廓渐渐鲜明,字迹开始清晰,随之发生变化的,是围匝一圈的凤凰,淡色转浓,长长的凤尾四下迤逦。

曹严华还以为是要长长,结果不是,迤逦开的血线四下重组,一根一根,像是墨笔描摹。

一万三最先反应过来:“是水影!”

水影自行出现了,不再需要他一笔一笔的去画去揣摩。

几个人有些紧张,大气也不敢多喘,血线在水里搭成的画有横平竖直,不是平面,倒像是3d立体。

炎红砂想起罗韧不在,忙掏出手机,调到视频模式,对焦、录制,唯恐错过了任何一点细微的线索。

这又是一幅画,栩栩如生,老实说,因为水纹的波动,简直像是动态的。

那是一个院子,老式的宅院,雕花的护栏,鹅卵石铺就的小道,像是民国小说里的插页配图。

院子里,有一株长势恰好的芭蕉。

曹严华脱口说了句:“这芭蕉……”

是的,五珠村那一次,画出的第一幅水影,是个失火的院落,有个女人在烈火中近乎狰狞的挣扎,当时,院落的一角,也有这么一株长的茂盛的芭蕉。

也许,这是同一个院子。

透过雕花镂空的窗棂,依稀看到,一对男女,忘情拥抱。

而外窗下的阴影里,蹲着一只狗。

这血线水影持续了几秒钟,轰然散去,又收成了凤凰迤逦灿然的尾,围匝三根凶简。

可曹严华觉得,那情景挥之不去,好像还长在自己的视网膜上。

他含糊着问了句:“这个是什么意思呢?”

炎红砂也觉得蹊跷,她重播视频来看:“本来我们不知道那个东西是狼还是狗,现在我觉得,应该是狗,毕竟它三番两次在人家附近出没,是狼的话说不通,更像家养的狗。”

一万三点头赞同,又补充:“而且,关于狗的这一系列水影,应该是倒叙的。”

炎红砂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一万三解释:“前一幅是被火烧,那么大的火势,不死也是毁容去半条命,不可能下一幅就跳到这么恩恩爱爱,房子也整修如新——我觉得,如果有序号,这一幅应该排在前面。”

炎红砂懂了,确实像是倒叙。

曹严华不明白:“如果出现的水影,是凤凰鸾扣在给我们指引——但是我们从来就没遇到过狗啊。”

这话不假,总以为水影是跟下一桩凶案有关,但现在看来,跟狗有关的几幅,与所有发生的案子,都有点风牛马不相及。

炎红砂把视频上传到微信群,点击发送。

很快有人回复。

第一个回复的是“沐浴在朋友关爱中的棍”,只回了一个字:帅!

没人想搭理他,觉得他的频率跟整个群没踩在一根弦上。

第二个回的是罗韧,他避开张叔,在医院的走道楼梯里看完视频,问了同样的问题:“为什么关于狗的几幅水影,跟我们经历的事情,好像没什么关系?”

神棍说:“一定有关系的,如果……”

他想了一会,打了一行字出来。

——“如果关于狗的水影,并不是提示下一根凶简的,而是提示凤凰鸾扣呢?”

凤凰鸾扣?

罗韧缓缓坐到楼梯上。

说的有道理,凤凰鸾扣才是克制封印凶简的最终利器,但是,但凭这几幅古色古香的描摹图,根本无从着手吧?

同一时间,张叔终于接到了霍子红的来电,他坐在走廊座椅上,词不达意,磕磕绊绊地正描述发生了什么事,病房的门霍的打开,护士急急出来,脸色有点苍白。

“那个……家属……”

木代出事了?张叔心头一紧,顾不上讲电话,赶紧抢进门内。

木代坐在床上。

是的,她突然坐起来了,被子掀在一边,盘着腿,像是练功时的莲花坐,低着头,正扯下手背上的输液针头。

张叔觉得有点不对,试探性地叫她:“小老板娘?”

木代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亮的如同点漆,脸上的神情,极其陌生。

但这种神色,张叔八年前见过,永生难忘。

他抖索着,把手机送到耳边。

那头是霍子红焦急的问话:“怎么了?木代现在怎么样了?”

张叔听到自己喃喃的声音。

他说:“那件事……发生了。”

发生了,一直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