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风卷尘垢
☆、第①章
清早,有人拍门。
用拍来形容未免太过文雅,其实是砸。
马涂文昏昏沉沉,张口呵气,酒味先把自己熏了个拧巴,他依稀记得昨晚发生的事,关键词是分手。
和女朋友八美分手。
普通男女分手,原因不外普通的家长里短,钱、安定、房子、前途,他和八美,各自代表了茫然失败看不清前路的典型男女,分合都司空见惯。
唯一的不同,八美摔门而去的时候,忘了拎上昨晚在大排档没推销出去的一兜啤酒。
然后马涂文就全喝了。
喝完了,借着酒劲,悲从中来,想着世上男男女女,情情爱爱,真他妈空落无趣,于是抱着吉他,自弹自唱,唱词是《卡门》里的,歌词被他篡改了。
“爱情不过是一种操蛋的玩意,一点都不稀奇。女人不过是一件神经的东西,有什么了不起……”
弹唱被迫中断,因为隔壁屋租住的女人裹着浴巾从狭小的淋浴房冲出来,脑袋上顶着廉价洗发水搓出来的泡沫儿,边砸门边吼:“有病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洗澡了?”
马涂文抱着吉他想,女人果然就是神经的玩意儿,你要是被吵的睡不着发怒,老子可以理解,但你特么的是在洗澡,我弹唱关你洗澡屁事?把你弹高潮了?
然后,他抱着吉他,一头栽倒,顿入黑甜。
所以一大清早有人拍门,他第一反应是那个洗澡的女人不屈不挠,第二反应是八美回来,要酒钱了。
后者的可能性很大,他打着呵欠起来,摸着了钱包之后才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快递员。
跟顺丰申通圆通韵达都没关系,来自万烽火的,高级快递员。
马涂文的脑神经还在啤酒花里浸泡,问:“你来干什么?”
对方把文件袋递给他:“请拿好,我需要拍照,证明文件交到你本人手上了。”
马涂文惊讶:“为什么我要文件?你这不是强卖吗?”
对方没理他,迎着酒气手机举高:“来,站直,笑一个。”
马涂文咧嘴一笑,醉眼迷蒙。
快递员离开之后,马涂文拖着步子往屋内走,一边走一边伸手往文件袋里掏,希冀着能掏出个包子,或者热腾腾的煎饼卷油条。
文件袋的口拿反了,一张照片掉出来,正落在马涂文的脚边。
他歪着脑袋,低着头看,一个顶好看的姑娘,冲着他甜甜的笑。
哦,他想起来这是谁了。
他大喇喇踩着照片走过去,拖鞋底在姑娘的笑脸上留下老大的鞋印。
马涂文打着呵欠,晕着头,大着舌头给罗韧打电话,说,罗韧啊,你要不要来一下,可能找到你女朋友了。
罗韧问了什么,他没听清楚,早晨的空气忽然搅动他惆怅的心事,两行情泪下来,他回答罗韧:“八美这个没良心的女人。”
然后一头栽倒,趴进满地狼藉。
醒来的时候,看见罗韧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档案袋,还有那张捡起来,擦干净鞋印的照片。
马涂文摇摇晃晃,想起身,腿使不上力,索性手脚并用爬过去,一把抱住罗韧的小腿。
罗韧抬眼看他。
马涂文说的悲愤:“罗韧啊,你别找你女朋友了,女人都靠不住,嫌东嫌西,说走就走,我们两个人过,我跟你,肝胆相照,白头偕老……”
说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全蹭在罗韧的裤子上。
下一秒,罗韧揪住他的衣领,一把拎起来,往卫生间拖。
马涂文挣扎:“哎哎,罗韧,罗韧,白头偕老……”
进了洗手间,罗韧把马涂文的脑袋摁进洗手池,笼头一开,冷水喷涌而出,马涂文天灵盖的皮像是倒卷,一个哆嗦,一剂叫清醒的针剂冲心洗肺,直达脚心。
五分钟后,他拿毛巾抹擦着头出来,冲着站在外头的罗韧尴尬的笑,发梢一直往下滴水珠子。
罗韧没理他。
马涂文自己找话说:“我想起来了,其实我见过你女朋友,不就是那个戴小猫头手链的姑娘吗,她上次来找人,你这次又找她,你们找来找去找着玩吗?”
原本是想说个笑话缓和气氛,说完了才发觉不合适,只好自己干笑。
又继续找话:“你是不是跟她家里人关系没搞好?她家里人把她带走了,都不告诉你?”
罗韧说:“我先走了。”
马涂文看着他的背影,觉得空落又无聊,女人走了,朋友也走了,他的个人社交关系除了这种干脆生硬的来来去去,就没有更稳固一些的吗?
腿一软,跪倒在地,膝盖抵在一个喝空了的啤酒罐子上,罐身凹下去一个空。
马涂文喃喃的说:“罗韧啊,你可真不像追着姑娘到处跑的人。”
脚步声响,罗韧又回来了,蹲下身子,看着他的眼。
马涂文挑衅:“怎么着,又想回来跟我过了?”
罗韧笑了笑:“大家认识很多年了,有句话跟你说。”
马涂文昂着头听。
“大花蚊子,你是真没有什么唱歌的天赋。人呢,浪费一两年去追求实现不了的东西叫任性,浪费再长时间就叫愚蠢了。八美人不错,守了你挺长时间,别总让她心里不踏实。”
马涂文昂着头,胸口起伏的厉害。
罗韧起身向门口走。
后头扔过来一个啤酒罐子,砸在肩上,并不疼,马涂文在后头嘶吼:“你懂个屁,你懂什么叫梦想吗?啊?”
罗韧没回头,下楼的时候,他听到马涂文近乎呜咽的嚎哭声,想着:他和八美,应该会没事的。
但是,自己和木代呢?
文件夹里,除了木代的照片,还有一张万烽火那边的人偷拍到的,在一家私人心理会所外头,霍子红坐在花园的铁栏边上,低头抽烟,张叔站在一旁,脸色愁苦的像在叹气。
这家人做事,很不地道。
当然也怪自己,没有二十四小时守在病房外面。
他总会因为某些事暂时离开,去向医生询问木代的伤情,或者联系朋友打听更好的医院和资源,不知道是哪一次,张叔带走了木代,并且事先不知道以什么理由和医护人员达成了一致的口径,在下一次探视时间之前,没有人通知他。
看到医护人员整理空荡荡的床铺时,他无法形容自己当时的感觉,床单被褥都要换过,两名护工掀起褥子,动作大了些,那把被掖在底下的小刀从床头跌落,像是被人遗弃的无主杂物。
罗韧极其愤怒,直到这个时候,监护病房的护士才迟疑着告诉他:木代早在前一天,就已经醒了。
很多想不通的地方。
张叔不像是有决断的人,背后是霍子红安排,这家人为什么要瞒着他带走木代?带去干什么了?
最关键的是,木代是他的女朋友,为什么一声不吭的,就跟着张叔走了?手机再也打不通?
后来才知道,一万三收到过张叔的电话,语言含糊地让他对酒吧的工作上心,一万三开始没放在心上,和罗韧合了之后,才醒悟那是委婉的说法。
正确的解读应该是:这段时间,你照看一下酒吧。
罗韧很有几分邪性,既然瞒着我,那我一定要知道,既然带走木代,那我一定把她找出来。
他联系了马涂文,和以往一样,马涂文出面,向万烽火那头购买消息,木代的消息。
不计成本,只一个要求:快!
万烽火倒确实是不负所托,拍到了相关人员的照片,也提供了地址。
那家私人心理会所的位置,是在昆明。
文件里有会所主事者的背景介绍,名叫何瑞华,之前供职于国内著名的医院,而那家医院是国家重点兼指定神经疾病康复诊疗基地。
何瑞华的名字后头,跟着一长串头衔介绍,中华精神病康复协会委员,中华医师协会精神科医师分会理事,曾多次赴美、德、瑞典进行学术交流,某著名高校心理学系的客座教授。
罗韧有不好的预感。
开车之前,罗韧抽了根烟。
烟是他临时买的,他其实没有抽烟的习惯,之前做的工作高危,他本能地杜绝掉任何其它可能引发蝴蝶效应的危险:烟会刺激眼、鼻、咽喉,减低循环脑部之氧气及血液,导致智力衰退和血管痉挛,而他需要狼的眼睛、狗的鼻子、比普通人清醒许多倍的大脑。
不止是他,他的兄弟们也没有这个习惯,酒还算偶尔为之,烟沾的真是少之又少。
但这一次,他破例了。
烟气缓缓上升,刺激他的眼睛,还有鼻膜,抽烟于他不是放松,更像一种自我惩罚和折磨。
罗韧觉得,自己做错了一件事。
如果他早已经看出木代的问题,他应该直白的问或者拉着她一起面对,而不是因为喜欢她迁就她而当做看不见。
那些细小的隐患,像石缝里的毒草,你以为可以视而不见,可以大而化之,它却抓住你视觉的盲点疯长,等你再低头时,脚下延伸开的,可能是长到齐膝的野草。
你也不知道一步踏进去,会踩上些什么。
☆、第②章
张叔买了点水果,早春的西瓜,进口的车厘子,还有山竹,一路翻检着走,单价都不便宜,总担心摊主是给他缺斤短两了。
快到私人会所时,一抬头,看见一辆车。
黑色悍马,那么大的家伙,气势汹汹的兽一样蹲伏着,顶上一排狩猎灯,像怒气冲冲质问的眼睛。
张叔站着不动。
罗韧从车后绕到车前,倚着车头站定,抱着胳膊,抬起眼睛看天。
今天天不错,蓝湛湛的天幕上,飘一两丝云。
明明是在等他,但是不看他,气定神闲。
张叔笑起来,他有点喜欢这年轻人了。
有点意思,不管结果如何,是男人就该追过来,那是你的女朋友,没有了就该找,不用顾忌、忌讳、犹豫,至于发怒、买醉、自怨自艾就更没品了。
张叔没问罗韧是怎么找过来的,他觉得理所当然,不管明的暗的,男人该有点手段。
如果这是在选女婿,罗韧应该通过他考验了,只是可惜啊,不是。
张叔叹了口气。
他说:“老板娘在上头,罗韧啊,进来说话吧。”
说完了,抬脚往会所里走,楼梯一级一级的,每一级,都好像刻意拉开和抬高着和普通世界的距离。
罗韧抬头,看到心理会所的招牌,logo是一个黑色的圆圈,里头是黑色的女子剪影,微微扬起脖颈,手臂伸长,触到圆圈的边界,将出而未出。
某种意义上讲,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困囿在自己的阴影中,不同的是有人的亮些,有人的暗些,有人分的泾渭分明,有人混淆虚幻现实,于是有人就进了这四四方方的房子,有人还在外头闲晃游荡。
炎红砂的电话就在这个时候打过来。
问:“罗韧,有木代的消息了吗?”
声音怯生生的,自从上次在山里被罗韧责备似的说了几句之后,她对罗韧,就有一种自然而然的回避和畏惧。
罗韧说:“有了。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在心理会所。”
先前都猜测,可能是去更好的医院诊治了,虽然这猜测不大站得住脚——换医院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干嘛要藏着掖着呢。
前头的张叔回过头来,像是纳闷他为什么跟的这么慢。
“没事的话先挂了,再联系。”
炎红砂停顿了一两秒,忽然着急:“别,别,罗韧,有话跟你说。”
罗韧示意张叔等他一下,就站在会所招牌的logo下头,接完了炎红砂的电话。
电话内容于他,其实没什么新意,但是可以从中咂摸出两个姑娘小心忐忑想隐瞒秘密的心情,他笑了笑,说,知道了。
挂电话前,炎红砂犹豫了一下,问:“罗韧,你会嫌弃木代吗?”
罗韧说:“你想太多了。”
他收起电话,深吸一口气,紧走几步跟上张叔。
心情还算平静,只是,并不舒服。
那种,一个人踽踽独行,全世界都泼来猜疑的、担忧的、隐瞒的、回避的水,哪怕是善意,也让人心灰的感觉。
踩着铺着厚厚暗花地毯的楼梯一路向上,边墙上挂着古今中外的人物肖像,弗洛伊德、荣格、维果茨基,大师们阴郁的眼睛看向这个世界,无一例外的忧心忡忡。
让罗韧啼笑皆非的是,居然还有一副老子的画像,画像下头一行箴言。
——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转念一想,说的也没错,任何心理问题,大抵也都是自己跟自己较劲。
走到一扇华丽的双开门前头,张叔让罗韧等一下。
等就等,都已经到跟前,他并不急躁。
过了一会,张叔出来,领他进去。
屋子是暗色调,华丽,地毯很软也很厚,再细脆的东西摔上去也不担心损坏。
罗韧觉得这样的布置很好,人的心灵也是薄脆的,进入这样的环境会觉得安全稳妥。
大的豪华红木桌子,后头坐着一个儒雅着西服的中年男人,罗韧见过他的照片,何瑞华。
霍子红也在,坐在驼色的真皮随形沙发里,这种沙发广受客人欢迎,因它没有个性,没有形状,随着你的喜好变形迎合,贴合心意。
罗韧跟霍子红打招呼:“好久不见。”
她出去散心那么久,未必真得到安宁,心又不是绵羊,换了块草地吃草就无欲无求。
打招呼的时候,他注意到,霍子红手上,掂了一盒老式录像带。
黑沉沉的盒子,对比而今的数据存储卡,显得庞大而笨重,但里头必然也锁了久不见光的秘密。
罗韧在另一张沙发里坐下,手边的台几上有事先倒好的茶水,张叔坐在靠近门的一张椅子上,水果袋搁在脚边,像排队等待就医的病人。
霍子红说:“这位何瑞华先生,八年前还在很有名的医院做医师,那时候,他就是木代的主治医生,后来,哪怕是自己出来做会所,也一直跟我们保持联系,一直跟着木代的病例。”
罗韧问:“一直?”
“一直。”
“木代知道吗?”
“不知道。”
罗韧的心稍稍揪了一下。
何瑞华说:“或者,你们先把八年前的事,跟这位罗先生说一下。”
嗯,八年前。
很值得玩味的数字,木代习武,八年。霍子红忽然举家搬到丽江,也是八年。
霍子红沉默了一会,有些事,她也不大去想的,人心有趋吉避凶的本性,有些事,总想自私地彻底丢弃。
而今要一点一滴还原,往事一点点抽丝,还没开口就压的她一颗心沉甸甸的。
“八年前,木代……十五岁,也还是个小姑娘,那时候,我收养她也有十来年了,木代很好,可爱开朗,也淘气促黠。”
“在班上有个好朋友,叫沈雯,两人除了睡觉,干什么都一起,闺蜜,死党,你怎么说都行。”
“有一天,发生了件事,其实起初看,也只是小事。”
红姨叹着气微笑,想着,也是命该如此,造化弄人。
那时候,有一部好莱坞大片上映,《博物馆奇妙夜》,木代和沈雯说好了一起去看,木代还提前买好了票。
可是到了那一天,却有了变卦。
沈雯说,父母不让她去,中考在即,吩咐她在家里好好温书。
木代当然不开心,临时找不到别的朋友,没人陪的话,她自己又不想去看,票钱也白扔了,怪舍不得的。
她自己想了个点子。
她背着书包去沈雯家里,敲门,迎着沈雯妈妈诧异的目光,说:“我找雯雯一起去补习啊。”
事先没串过话,沈雯一头雾水,只好支吾着任木代编。
木代说:“数学老师说,得了一套卷子,是中考出题的老师出的,押中考题的可能性大,所以小范围的,找了几个班级的尖子生,一起补习一下。”
沈雯妈妈没怀疑,心里还挺欣慰:木代和沈雯的学习都不错,是老师的重点关注对象,有了好资料,优先给尖子生也是正常的。
出门的时候,沈雯妈妈叮嘱:“走大路,看着点车,要是补习的晚,打电话回来让妈妈去接啊。”
说到这里,霍子红停顿了一下。
罗韧低声问:“出事了是吗?”
“没去学校,走的是另一条路,因为电影快开演了,两个人又抄工地废楼,走了条很少人走的近路。”
罗韧搭在沙发背上的手轻微收紧,即便早就知道已经过去了,听她描述,还是觉得压抑,为着那改变不了的悲剧。
霍子红深吸一口气,想三言两语把事情说完,但欲速而不达,总觉得说不到头。
“遇到一群流氓,坏小子,拖着两个人上楼,木代那时候……嗯,说是小姑娘,有些时候,又是大姑娘,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抵死挣扎,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霍子红声音有点颤抖:“木代可能是挣扎的很厉害,她从楼上摔下来了。不知道是二楼,还是三楼……总之很高,后脑着地,流了很多很多血……”
她停住。
罗韧看张叔:“所以木代这次车祸,你一直去找医生,问撞到了脑子会不会有问题,是吗?”
张叔无声点头,像是觉得局促,又把水果袋拎起来抱到怀里,寂静的房间里,只有塑料袋的声音。
哗啦哗啦。
“后来,抓到那群人,领头的交代说,开始,只是想玩玩,没想杀人。可是,他们以为木代死了,就想着,反正也摊上人命了,死一个是死,死两个也是死。”
“所以雯雯很惨,被侮辱了,又被掐死了。”
罗韧闭了一下眼睛,这些事情,远没有他经历过的来的危险激烈,但是,舒缓的调子,像抚在脖子上慢慢掐紧的手,压抑地人喘不过气了。
“然后呢?”
霍子红有点恍惚。
那天的事,她记得很清楚,晚上十来点钟,收到沈雯母亲的电话,焦急的要命,问她,两个孩子不是说去补习吗,为什么没回来,也打电话去学校问过了,老师说,根本没这回事。
跟沈雯母亲不同,霍子红是知道木代去看电影这回事的,也隐约猜到她是编了个借口把沈雯拐了去,她觉得很不好意思,如实说了,代替木代道歉。
但是更晚一些时候,霍子红也坐不住了。
电影早该散场了啊。
两家的人,联合了亲戚、朋友、邻居,一起出去找,那时候还没想到要报警。
找到了那片工地。
先发现的木代,那一滩血,沈雯母亲当场就瘫了。
后来,又在楼里找到了沈雯。
沈雯已经断气了,但是木代,还有一口气。
后头发生了什么,霍子红也记不大清,只是觉得混乱,每天有无数张嘴同她说话,城市不大,这是个大案子,抽掉警力,专案组都组建了,陆续有消息传来。
有线索了,有个小混混自己扛不住心理压力,自首了,顺藤摸瓜,又抓住一个了,有一个逃到外市去了,兄弟单位配合,抓到了。
落网了,都落网了。
案子破获之后第三天,木代醒过来了。
霍子红说:“那时候,我居然不觉得这是好事,真的,我想着,木代如果也一起随沈雯去了,可能好一点。”
那群混混被抓了,铁牢大锁,等待人民的惩罚,沈家的愤怒像滴血的獠牙,鞭长莫及。
木代就醒在这个时候。
霍子红哽咽,眼泪流下来:“家被砸了几次,木代也被打了很多次,有时候,她下跪,我也陪着她跪,沈家的愤怒我可以理解,人之常情,被打也是我们活该。”
张叔低着头,攥着塑料袋,一动不动。
那时候,他已经是霍子红店里的伙计了,老板娘被打,他站在边上,霍子红不让他插手。
他也会被打,不知道哪个女人脱了鞋,往他脑后抽,硬邦邦的鞋底,抽的他一直耳鸣。
何瑞华叹着气走过来,把桌上的纸巾盒递给霍子红。
霍子红连抽好几张,擦干眼泪,又擤了鼻涕,罗韧把水递给她,她仰头一口气喝完,茶水像浇灌干涸了许久的地。
“一直忍着,想着没准能忍过去,也让木代忍,人做错了事,要赎罪,但是有一次,我觉得,忍不了了……”
霍子红眼前模糊地微笑。
那一次,也是家里被砸,她疲惫的低着头,一声不吭,直到沈家人离开。
沈家人走了之后,她从暖壶里倒水喝,暖壶被摔破,倒出来的水,夹带着许多碎成碎片的镀银玻璃碴,感觉喝下去了,就会肠穿肚烂。
霍子红叹着气把杯子推开,抬眼看到木代还跪在那里。
她过去想把木代拉起来,忽然发现,木代背上,有一片盈亮,像是铠甲。
她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奇怪的问:“木代,这是什么啊?”
木代没吭声,霍子红却一下子崩溃了。
那是图钉。
后来她数过,二十三颗,颗颗透皮进肉,居然挨的整齐,排成一片。
罗韧眼眶发酸,两只手从沙发背上收回,死死卡在一起,手背上青筋暴起。
霍子红说:“我觉得,这个地方,住不下去了,这局面我应付不了,问题我也解决不了,我就想逃。我把张叔叫他,跟他说,挪店,搬家,马上,随便去哪。”
她深吸一口气,惨然的笑:“现在想想,我也不好,我从来没给木代做过一个好的榜样,我遇到事只会逃,家里出事我逃了,木代出事我带她逃了,多年之后,事情水落石出,我面对不了李坦,又逃了。”
那二十三颗图钉,霍子红自己一颗颗抠出来的,瓷盘摆在一边,每一颗扔进去,就咣当一声响,带着血痕。
木代也没喊疼,低着头,盘着腿,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中间只问了一句话。
她说:“红姨,其实我还是死了的好吧。”
霍子红心里泛起诡异的凉意,她到这个时候,才发觉一件事。
出事之后,她只顾着让木代去忍,去赎罪,去忏悔,却从没有意识到,木代其实也还小,有很多成年人会有的坚忍坚持和韧性,她并不具备。
木代的精神,已经出问题了。
☆、第③章
搬到丽江之后,霍子红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木代去省会求医。
打听了又打听,找到当时据称最好的大夫,何瑞华。
那时候,何瑞华还在医院就职,拖亲沾友的病人很多,对木代的事情不算特别上心,而且,木代真没表现出什么异常,比之那些真正呼天抢地要死要活的病人,她正常地可以被颁奖。
何瑞华觉得,霍子红的担忧,只是青春期少女家长的杞人忧天罢了。
他建议说:“这样吧,你们做家长的留心她的日常举动,最好能有音像的资料,这样一来有证据,二来我们分析起来,也比较好办。”
罗韧的目光,落到霍子红手上的那盒老式录像带上。
四四方方,黑色,过时,老旧,尘封一段影像。
何瑞华说:“先放一下吧。”
还以为会推出老式的放映机,原来不是,何瑞华已经安排人把影像转换成了电脑视频。
显像。
像素并不好,模糊的,带着电波的杂音,时间是晚上,屋里黑着灯,隐约能看到床的轮廓,还有床上的人。
床头灯忽然亮起,木代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下床,似乎是要去洗手间,但是才走了两步,忽然坐下来。
盘腿坐到地上,呆滞的,不知道当时霍子红把摄像机安放在什么位置,这个时候,竟正对着她的脸。
罗韧看木代。
她那时候是小,真小,直发,脸上带着稚气,细细的胳膊,清瘦的身条,胸部已经开始发育,微贲的弧度,睡衣勾勒出青涩的身形。
如果现在他称木代是“我的姑娘”,那个时候,要叫“我的小姑娘”了。
木代抹眼泪,在哭。
克制的哭,尽量不发出声音,小脸皱成一团,拿衣袖抹眼泪,哭一阵停一阵,喃喃地说:“我该怎么办啊。”
罗韧想伸手出去,摸摸她的头发。
这世上的事情,往往不是是非分明黑白有度,左右结构的“对”或者“错”字描摹不了人情百态,霍子红的追述,即便拿到罗韧面前,他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去理清,何况是那时候的木代。
没人教她,也没人引领,她认为自己有罪,霍子红让她认罪,沈家已然当她罪大莫及,这罪,就算是已经坐实了吧。
她伸手往枕头底下摸,抽出来一把刀子。
家常的水果刀。
罗韧看到,她拿着刀子,先在手腕上比划,又在咽喉处,最后,刀尖对着心脏,持刀的手一直发抖。
罗韧的心收紧,身子前倾。
然后,她眼一闭,右手一紧……
罗韧觉得耳边嗡嗡的,明知道自杀绝没有成功,那一时刻,还是呼吸一停。
木代忽然睁眼。
眼神狠戾,神色几乎称得上是尖刻了。
她负气似的,咣当一声把刀子扔远,厉声说了句:“关你什么事!”
罗韧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她是对那一个木代说话。
她语速很快:“又不是你杀的人,关你什么事。你也差点摔死,好不容易捡回条命,难道还要赔上去?”
胸口起伏,气愤难平,像阴郁的黑暗少女。
炎红砂说的没错,木代自己也猜出端倪,双重人格。
罗韧转头看霍子红:“木代可能有双重人格这回事,我其实已经猜到……”
霍子红说:“还有一小段,看完它。”
木代的表情转换,忽而柔弱痛苦,忽而狠决桀骜,罗韧不想再看,怕看多了,这种印象挥之不去。
好在,看时间的显示进度,快播放完了。
就在这个时候,木代忽然抬起了头。
她表情平和,双目微微眯起,眉头微蹙,像是厌烦,又像是嫌恶。
她说:“你们两个,别吵了。”
视频就到这里,戛然而止。
屋子里静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张叔的水果塑料袋又在哗啦啦的响了,全然的噪音,让人想把那兜水果扔到地上,狠狠踩的稀烂。
罗韧说:“我对心理学没什么研究,如果解释的话,请用我听的懂的说法,尽量通俗。”
何瑞华首先坦诚一件事,关于木代异常的证据和影像资料,罗韧看到的,就已经是全部了。
全部?只是这段视频?
罗韧觉得不可能:“然后呢?”
“然后,她就以我们都想象不到的速度,治愈了。”
“治愈?”
何瑞华先生尴尬地着重发音:“自愈,自己治愈。”
他拖开椅子,从那张厚重的书桌后起身,拉过一边的白板,用荧光笔在上面画了三个圆圈。
第一个最大,里头写了个“隐”字。
第二个适中,里头写了“木代”两个字。
第三个最小,里头写了“2号”。
罗韧看向最大的圆圈:“那个是主人格?”
“是。”
“一个这么多年都鲜少露面的人格,是主人格?”
“有些人从不露面,幕后操纵,控制整个帝国。有些人忙前忙后,只是御前行走。主次不看露面次数,看势力比重。”
如果是平时,这样的说辞,罗韧大概会笑一下,但是此时、此刻、此地,没有心情。
何瑞华说:“可供分析研究的资料太少,很多是我的推论。你听来参考,可以不相信,欢迎一起探讨。”
典型的知识分子口吻。
罗韧点头:“你说。”
“我想,你同意这样一种说法,人的本性渴望存活,这种渴望甚至存在于无意识中。就好像,有些说着已萌死志的人,车子撞来,还会下意识躲避。”
罗韧同意,对这世上大多数人来说,死,还是要付出很大的勇气的。
“因为存活的渴望,所以人有自救的本能。如果追究到极致,饿了吃饭,渴了喝水,都是一种自救。”
罗韧静静听着。
何瑞华看那块画板:“木代当时,是一种自救。”
“以她那时的年纪、面对的压力,如果继续下去,很可能不是死就是全盘崩溃,所以我认为,她在自我的认知里,形成了一种攻守策略。”
“主人格,带着这种压力,或者称之为罪孽的感觉,隐藏,也可以说是沉睡。”
罗韧沉默,以木代的日常表现,确实看不出她是受过强大心理创伤的人,她单纯可爱到近乎简单。
罗韧忽然想到木代被泼水煮鱼那一次,当时泼她的女人,很可能是沈雯的家人。
他沉吟:“但是木代,并没有忘记八年前那件事。”
何瑞华说:“我个人倾向于觉得,这是一种策略。如果她完全忘记,反而出问题,因为那就属于明显的精神异常了。”
他谨慎的选择措辞:“她记得,但这种罪孽的影响不深刻,如果说以前是深入骨髓,现在可能只影响皮层,也就是说,只有当事情被提起、或者临到眼前,才会对她引起心理波动。她自己为自己创造了八年多的宽松空间,这也是一种逃避。”
罗韧无法反驳,木代被泼那一次,确实当时的表现很异常,但也必须承认,后来她恢复的很快。
类似反弹。
何瑞华继续:“然后,主人格把两个次人格,推到幕前。接下来,类似自由选择……”
他用笔尖点了一下写有“木代”的那个圆圈:“这一个胜出。”
罗韧问了句:“为什么,感觉上,2号更精明强干一点。”
何瑞华点头:“不错,但是还要加上几个形容词,自私、利己。”
“从录像带视频里可以看出,2号是完全自我的,一切从自我角度出发,不顾及责任、道义,人毕竟是社会性的,这样的性格在普罗大众里,很不受欢迎。”
罗韧想起在五珠村那次,和老蚌斗的凶险时,木代忽然不见了,他后来循着哨声,在很远的海域发现她。
何瑞华的描述没错,2号的唯一目标是带木代脱离危险,至于当时还处在险境中的罗韧或者曹严华,她从未想过要去帮忙。
她确实数次去救木代,但她只救木代,她为自己开脱,言之凿凿,理直气壮,说的好像全无责任。
何瑞华说:“但是木代就不同了,你有没有发现,她有一个特点?”
罗韧回答:“她有很多特点。”
何瑞华笑了一下:“罗先生,你仔细回忆和她的相识相处,你觉得,她前后有什么不同吗?”
罗韧想了一下。
是有不同,最初见到时,木代还算是犀利和不驯的,和他有冲突,但是渐渐的,她就是他的姑娘了。
何瑞华提醒他:“你是不是觉得,越来越喜欢她?”
这不是屁话吗,相处的渐入佳境,感情自然是越来越深,如果对看两生厌,还谈什么继续相处?
何瑞华像是看穿了他的心理:“我的意思是,她在根据你的喜好,去塑形她自己,木代被主人格推到幕前,又轻易胜出2号,不是偶然的。她有本事,让她希望喜欢自己的人,都喜欢自己。”
她有本事,让她希望喜欢自己的人,都喜欢自己。
好绕口的话,罗韧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眉宇间开始蕴上怒色,但是说话时,倒是笑着的。
“你什么意思?”
何瑞华平静的说:“我知道你很难接受,对爱人来说,很难接受。”
“你是不是觉得她很乖巧可爱,越跟你相处,就越对你的胃口,你喜欢什么样的,她就是什么样的?”
“她是不是几乎不惹你生气,偶尔发点小脾气,你哄一哄她就开心,不吃你的醋,不犯你的忌讳,一切都好像是按照你喜欢的模子打造出来的?”
罗韧愤怒,又觉得荒唐。
霍子红适时开口,语气柔和:“罗韧,我们现在讨论木代的病情,你不要代入个人感情。何医生说的这些,木代小时候其实已经有一些端倪了。有一个词,或许听起来刺耳,但可以形容这种情形。”
她顿了一下,说:“讨好,刻意的讨好。”
何瑞华咳嗽了一下:“有一种爬虫,叫避役,俗称变色龙,可以根据周边环境的不同去改变自身颜色。这一点和木代的情况有类似之处,她和不同的人相处,表现出来的性格其实是不大一样的,而且因为是次人格,所以波动也频繁。”
罗韧忽然把怒色收了回去,说:“说,你们继续说,说完了,我再发表意见。”
他脸色并不好,往沙发背上一靠,沉默以对。
何瑞华尴尬地和霍子红对视了一眼:“基本上,她之前为什么会出现异样,我们有这样的……推测和讨论。”
罗韧面无表情:“何医生,我想问你,都说医者父母心,你怀着一颗什么心呢?”
何瑞华不明白为什么有此一问,莫名其妙。
罗韧说:“我认同你自救的说法,她在那种环境下,孤立无援,没有人帮助,自己想救自己,把那段往事淡化或者隐藏,并不奇怪。”
“但是……”
他笑起来:“有一个故事,你听过没有?”
他自顾自讲下去。
“有一个精神病人,他的症状很奇怪,每天就打着一把伞,蹲在房间的角落里,不吃也不喝,也不讲话,换过很多心理医生,大家束手无策,都觉得他没救了。”
“有一天,来了一个新的心理医生。他没有问很多,也默默打了一把伞,陪着那个病人蹲在墙角,不吃不喝,也不讲话。”
“过了几天,那个精神病人终于说话了,偷偷问那个心理医生说,你好啊,你也是一只蘑菇吗?”
何瑞华是专攻心理科的医生,当然听过这个故事,但是,他还是不明白罗韧的用意。
罗韧说:“你凭着一段影像、自己的理解,做出一番你觉得合理的,并且可能已经被霍子红认同了的推论。”
“你有去了解过木代吗,有打着伞陪她一起待过吗?她可能也只是一只与人无害的蘑菇,但是你把她妖魔成变色龙。”
又转头看霍子红:“你也认同了这种说法,在你的想法里,木代和所有人的相处都变成了刻意讨好,和你的相处是,和我的相处也是。”
“你身上命案未清的那段时间,你知道木代有多为你焦心吗?你们相处这么久,你觉得没有一点真情实意的成分在吗,只是讨好?你是什么东西,我们是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让她去讨好?”
罗韧有点控制不住,霍一下长身站起:“我大概也是精神分裂了,才有空在这听你们乱喷。我现在要见木代,哪位能给指一下路。”
没有人动。
良久,霍子红疲惫地抬头看罗韧,轻声说了句。
“罗韧啊,木代恢复了。”
恢复?什么叫恢复?
罗韧眉头越拧越紧,转头看何瑞华。
何瑞华吃了刚刚一通抢白,脸色有点红一阵白一阵的,见罗韧看他,有些手足无措,过了良久,才伸出手去,指向白板。
那个主人格,那个写了个“隐”字的圆圈。
☆、第④章
那天在医院,护士通知张叔,木代醒过来了,他又惊又喜,跌跌撞撞朝里走。
他看到木代坐起来,被子掀到一边,低着头,正扯下手背上的输液针头。
人有时候,确实是有第六感的,只从身体动作,甚至还没有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张叔就已经觉得不对了。
试探性叫她:“小老板娘?”
她抬起头,眼睛很亮,但目光很快一寸寸敛回华彩,面目平淡,带着疲倦,说:“张叔啊。”
语气里,甚至有一丝不耐烦的意味。
这张脸,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语气,张叔只见过一次,还是从录下的视频上,但终身难忘。
罗韧问:“什么契机?”
什么契机,导致了主人格回归,或者说,重新操盘?
何瑞华嗫嚅了一下,说:“大概是一种平衡被打破吧。”
因着罗韧刚刚的发怒,他现在说话时,不自觉气短三分。
他定定神,临时改弦更张不可能,他还是有自己专家的骄傲和坚持的,于是继续说下去。
“我们设想,如果面对的生活就是普通人的生活,那么,这个木代,足以应付了。”
“她漂亮、性格温柔,讨家人喜欢,未来也会讨男友喜欢,有一门好的婚事,过普通的满足生活。”
他点着白板上写有“木代”的那个圆圈:“这个人格足以应付,绰绰有余。”
罗韧嗯了一声。
他有一个好的习惯,无论对面前的人多么反感讨厌,有道理的话,他还是可以冷静听进去。
何瑞华说的出神:“可以想见,如果生活一直如此,也许这一辈子,2号和主人格,都不会再出现了。”
这话咂摸起来,深有余味,罗韧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也许世界本身就是个大病院,人也可以分两种,这辈子发了病的,跟没发病的。
什么叫正常?谁敢讲自己正常?开天辟地时并没有这个词,也只是造字的人造出,拼词的人拼出,给了定义,给了用法,就这么一路用下来。
何瑞华指了指霍子红和张叔:“据她们讲,从来没有见过2号出现。”
这也合理,霍子红和张叔周遭的生活,普通平静,2号确实没什么出现的必要。
何瑞华紧接着话锋一转:“但是张先生提起,木代近来,频繁外出,好像很是经历了一些事情——而据说事情发生时,你都是陪在身边的,罗先生,请你实话实说,有没有见到过2号或者类似2号的出现。”
罗韧心里轻轻叹一口气。
“有。”
“一次还是多次?”
“算多次吧。”
何瑞华轻吁一口气,脸上隐约现出“我就知道是这样”的得意。
“你看,”他说,“单一次人格主宰近八年的平衡被打破了,有时候我们会说,分裂的人格彼此不知道对方存在,这也不确切,因为人不是孤立的,她是社会性的,她会推理、分析、怀疑,紧接着,一定会爆发生存权的争夺。”
“就好像……”他斟酌了一下,“某天早上,你醒来,发现枕边躺着一模一样的你,占有你的家人、爱人、社会关系、名字、财富,你会怎么选?和他和平共处吗?不是的,我们做过问卷,百分之九十的人,会选择不择手段,把异己消灭掉,让生活回复到从前。”
人的天性里就有独占欲,对爱人如此,对自己更加如此,只是大多数时候,不会出现一个自己和自己争宠罢了。
罗韧问:“然后呢?”
“情形继续恶化,可能会引发混乱和崩溃,要么是疯了,要么是……自救再次启动,那个真正掌握控制权的人格出来住持大局。”
何瑞华又仔细想了想:“但是这种恶化需要一个过程,所以我想,她这次主人格的迅速回归,可能跟她的车祸不无关系。”
虽然有观点认为肉体是肉体,意识是意识,倾向于把二者割裂对待,但是种种迹象显示,两者之间依然存在神秘的联系,就像更强健的肉体有时催生更强大的灵魂,而有时候肉体的病痛摧残,会瞬间把意志消磨殆尽。
接收到的信息太多,罗韧觉得有点头疼。
他问:“我什么时候可以见木代?”
何瑞华没说话,这件事,他不好做主,还应该看家属的意见吧。
霍子红适时开口。
“罗韧,我们不知会你就带走木代,一方面是,张叔跟我说,你们相处的日子还短,在我心里,你不算是自己人。”
罗韧笑笑:“可以理解。”
“另一方面是……”霍子红苦笑,“我们也在学着,怎么样去和这个木代……相处。”
罗韧心里不觉打了个寒噤。
“她不一样吗?”
霍子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很……不一样。”
至少,她是从未和这样的木代接触过的,和张叔一样,唯一见过的一次,是在录制的视频上。
罗韧问了个问题。
“这些日子,她有提起过我吗?”
霍子红看着罗韧,她有些犹豫,看向罗韧的目光近乎歉意。
罗韧说:“懂了。”
让罗韧见木代之前,何瑞华给他打了预防针。
翻来覆去就两个字:复杂。
表面上看,木代的病例最简单,只有那个视频和一些片段化的往事资料,但世上的事情就是这么邪门,有时候最简单的,反而最复杂。
该怎么说呢,何瑞华认为,对现在的木代来说,八年前发生的那件事,新鲜的像是昨天才发生,但与之前不同的是,她以23岁的年龄和经历再次面对。
罗韧说:“那我希望,她能坚强一点。”
说是这么说,心里还是有点担心:“房间里,没有给她留什么危险物品吧,像是刀子什么的?”
那个刀尖对准心口的画面,挥之不去。
何瑞华说:“你见了就知道了。”
房间是特别装修的,四面墙中,有两面是方便观察的单向镜,站在外头,里面的情景一览无遗。
你见了就知道了。
罗韧设想过再次见到木代的种种情形,她悲伤、难过、无助、混乱、甚至癫狂。
但是现实,恰好是最打脸的那款。
木代在打游戏。
房间里,有大型游戏城会装备的那种枪击游戏,设备仿真,投币使用,人站在游戏屏幕外数米远,边上的枪台上,有长枪短枪。
木代戴着耳机,聚精会神,站的笔直,步子前后微微错开,端着枪,表情冷漠,心不二用,目光随着屏幕上的画面变换,枪口或起或落,一直不间断的扣动扳机。
旁边的台子上,一箩筐的游戏币。
罗韧转到另一边,看她在打什么游戏。
类似僵尸围城,各种僵尸,逐步升级,开始动作缓慢摇摇晃晃,她抿着唇挨个瞄准一枪爆头,后来怪物就多了,触须的、庞大的、会喷射毒液的,她手扣扳机几乎不松,一直开火。
但这种游戏,你怎么升级都会死的——败给商家必须获利赚钱的终极野心。
over的时候,她就抓一把币,挨个塞进投币孔再来,手插进那堆游戏币时,银色的光泽在指间翻动。
霍子红轻声说:“她说,觉得烦,又不想和我们讲话,要找点事,转移注意力。”
“她还记得我吗?”
霍子红诧异罗韧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记得,记得你,一万三,还有她新认识的红砂,她又不是失忆。”
边上的何瑞华补充:“但是感情可能会不一样。”
又说:“你要进去见她吗?门没锁,一拧就开了。”
罗韧的目光落在门把手上,古铜色的,被拧过很多次,摩擦的光亮。
他迟疑了片刻,没过去,顿了顿,在身后的一排椅子上坐下来。
透过单向镜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木代的脸。
她的每一次阖眼、挑眉、抿嘴、愠怒。
恋人的眼光最细致入微也最刻毒犀利,眼前的木代身上,完全找不到小口袋的影子。
那个喜欢搂着他,与他温柔接吻,含嗔地叫他名字,偶尔脸红但是会坚定的说“我喜欢你啊”的小口袋。
那些他喜欢的,柔软和可爱,像突然被大风掠走,只剩下棱棱的生硬骨架。
罗韧觉得像是中了一颗冰凉的子弹,整个寻觅的过程,以这一时刻,最为难受。
何瑞华叹息着在罗韧身边坐下来。
他说:“你看,前一秒,你是捍卫和保护她最激烈的人,但是终于见到,你也是那个接受程度最低的人,就像爱情一样,本身就是激烈但是脆弱的。”
罗韧有些恼怒,他天生反感别人去分析和窥探他。
何瑞华却像是体察不到他的心情:“遇到这种情况,依接受程度来说,确实是亲人>朋友>爱人。”
“因为对于亲人来说,血浓于水,不管发生什么,是疯是癫,是傻是痴,他们都会接受。”
“朋友的话,开始会有迟疑,但只要这个人不是大奸大恶,没什么道德原则问题,交友的基础还在,还是可以做朋友的。”
他就说到这里,没有再去条分缕析“爱人”。
但是罗韧懂他的意思,也明白自己的问题所在。
他没有爱上木代,他爱上的,只是小口袋罢了。
眼前的木代,像个陌生人,他没法做到马上去移情接受,他甚至觉得,对她,有一种没有理由的反感和敌意。
觉得是因为她,自己的姑娘才消失不见了。
他有破门而入的冲动,想问她:“你把小口袋藏到哪里去了?”
清早起来,一万三去了趟洗手间,回笼觉睡的不踏实,或许也没睡沉,太多的想法混在梦境里绞着。
梦见女野人持着石块在石壁上画画,他近前,看到她画的是被村民打死时的场景,陷阱底部,无望挣扎,他也在画面上,抱着胳膊,冷笑着观望。
一万三急的满头大汗,一叠声的否认:“不是这样的!”
女野人朝着他笑,忽然变了脸,抓住他的脖子,咔嚓一声……
又梦见罗韧,一万三走近他去问:“你找到小老板娘了吗?她是不是还在治病?”
罗韧没说话,只是指了指高处,一万三仰头,发现墙壁上开了无数扇窗,每一扇窗户里映出的身形都是木代,然后最中央的一扇推开,木代低下头来,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笑。
噼里啪啦鞭炮声,凤凰楼开张了,鞭炮不知怎么的引燃了火,只转脸功夫,凤凰楼就深陷一片火海中了……
“三三兄?三三兄?”
曹严华急急唤着一万三的名字,一边叫他一边抓住他的肩膀拼命晃,动作简单粗暴,像是舂米。
醒过来的一万三没顾得上去呵斥曹严华,他有噩梦得醒的庆幸,又觉得这阵子,确实是有点流年不利。
要去拜个菩萨,烧个纸,或者扔双鞋(扔邪),再不然放个风筝,放掉这阵子的晦气。
见一万三双眼发直,曹严华伸手在他眼前一通乱招,像是招魂。
一万三说:“有病啊?”
曹严华说:“我看见了?”
一万三纳闷:“看见什么了?”
曹严华恨铁不成钢:“土!土啊!你忘记了?”
收回第三根凶简,每个人都明里暗里松口气,就好像上学的时候,念完一个学期,考完期终考,总觉得休息一阵子天经地义。
更何况,确实折损元气。
木代车祸,炎红砂失亲,其它人也是灰头土脸险些丧命,对凶简这回事,自然而然的热度降低。
究竟为什么,一定要追着去收回凶简?没头没尾的一件事,至今扑朔迷离,险象环生,没什么成就感,也没什么动力。
只有曹严华,大概受处女座的强迫症驱使,觉得一天不集齐七根,就一天寝食难安。
所以,他得空就看土。
泥地、沙地、黄土地,逮着了就看的目不转睛,积极包揽所有扫地事宜,一扫帚下去必定尘土飞扬,尘埃落定之后,再扫下一扫帚。
有一次,酒吧的客人看到,问一万三:“你们酒吧的这个小工,是不是这里有点问题?”
说话的时候,食指点着自己的脑门,忧心忡忡。
还提醒一万三:“现代人心理压力都很重啊,指不定就有精神问题,你不要不当回事啊。早发现早治疗,杜绝一切隐患!”
这个人,八成是在广告公司就职。
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看到点东西了。
一万三懒洋洋坐起来。
“看到什么了?”
曹严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我刚刚……就是,酒吧前头那块小花圃,张叔提过换种新季的花,我想着,提前松松土,我就拿了铁锨去铲……”
他这些日子练功不说卓有成效,至少身强体健,松土挖土一类的活儿,小菜一碟。
清晨和风煦煦,游客三三两两,有个穿短裙的姑娘裙子被风吹起,他还一阵心神荡漾,暗搓搓吹了个口哨,然后脚踩住铁锨边沿,往下一铲。
一万三真是懒得听这种絮絮叨叨的前情铺垫:“然后呢?”
曹严华咽了口唾沫,似乎心有余悸。
“我看见一个洞。”
一万三看鬼一样看他,偏曹严华还不自知,一脸的理所当然。
一万三忍无可忍:“你特么不是废话吗?你一铁锨挖下去,你当然看见一个洞!”
曹严华哆嗦了一下:“不是的。”
是暗红色的,像是肉,带着表皮的褶皱,而且有节律的起伏。
这形容,一万三觉得胳膊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然后呢?”
“然后好像起风,你能想象到吗?”曹严华觉得词穷,“就是那个洞里起风,带着腥味,吹上来……”
再然后就没了,他带着一身冷汗定睛去看,只不过是一铁锨下去挖开的泥土罢了,阳光照射下,有一些泥尘飘飘落下,像是……
像是刚刚挖开的地方,真的有风自地下吹起似的。
☆、第⑤章
罗韧这一犹豫迟疑,就是一日夜。
其实到末了,他也没想明白,只不过空想不会带来任何变化和进展,不如做点什么。
他最终推门进去。
看到木代的背影,和火光暴起血肉纷飞的游戏屏幕。
罗韧走近两步,木代的脊背僵了一下,然后,摘下耳机。
看,即便眼睛耽于乱象,耳朵扰于杂音,习武之人天性,她还是有感觉的。
四目交投,像两个陌生人的对视。
罗韧知道自己一定表情僵硬目光疏离,他也想表现的更好一点,但是装不来,对着别人可以装,对她装不了。
“好点了?”
“你都知道了?”
同时发问,最终罗韧点头:“知道了。”
冷场。
罗韧说:“陪你打一出游戏吧,有双人模式吗?”
他低头,去找机器的调控按钮,木代说:“难打的,两个人会比一个人撑的久吗?”
罗韧说:“会啊。”
归零,重新开始,罗韧并不看木代,专注游戏,她的游戏角色是个金发的窈窕女郎,紧身吊带,劲装飒爽,跟他并肩,翻滚、腾跃、开枪、躲避。
起初,奔跑在城市的街道,然后过关升级,阴暗的丛林、森冷的墓室,怪物越来越多,强大到变态,终于游戏者开始挂彩,抓痕、咬伤,血槽渐空。
金发的姑娘被触须的僵尸怪兽卷起来了,罗韧调转枪口,开始攻击怪兽。
有僵尸冲到面前,咬,抓,他像是没看见,枪口只对准一个方向,一直开火。
木代摘下耳机,奇怪的看他,忍不住阻止:“哎!”
他不吭声,血槽耗尽,倒地,那一头,姑娘还是免不了被怪兽拖进黑暗深处,只余隐隐传来的尖声惊叫。
over,游戏商又赚到钱了。
罗韧摘下耳机,问她:“之前撑到过这一关吗?”
“没有。”
“所以多个人帮手,还是撑的久一点。”
“但是都死了。”
罗韧把耳机放回枪台:“人人都有一死。”
又问:“何医生都跟你沟通过了?”
“嗯。”
“没有再瞒你?”
“给我看过录像了。”她笑了一下。
见面以来,头一次看到她的笑,也不像小口袋,笑的没有内容,只是面部肌肉的协调运作。
她问:“你喜欢哪一个?”
这个问题真是很难回答,有那么一瞬间,罗韧觉得自己想说:变回小口袋好不好?
但他忍住了。
他说:“大家都是成年人,讲真心话好不好?我喜欢哪一个,对你来说,还重要吗?”
她说:“不太重要了。”
罗韧沉默了一下:“我想也是。”
霍子红站在会所二楼的阳台,目送罗韧驾车离开,他跟她告别的时候,神色平静,说:“我先回丽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木代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霍子红隐约猜到会面的结果并不理想,说:“罗韧,你想开一点。”
罗韧笑起来:“难道我会想不开,我要是凡事想不开,也不会活到现在了。”
霍子红回房,再唏嘘同情,罗韧也只是外人罢了,但木代是自己人。
木代趴在地上,横劈,一字马,两手交叠,垫着下巴,眼神柔和平静。
霍子红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摩挲她的发顶,想起刚收养她时,小孩子的头骨好像都是柔软细弱的,而现在,她长发浓密,颅骨坚硬,你说她病,她还是有自己的强。
木代说:“红姨,罗韧说他都知道,我站在他面前,像被扒了皮。”
霍子红难过的垂泪,眼泪滴在地板上,饱满的一滴。
“木代,红姨也不会教你,很多事情,红姨自己做的也很差。何医生也跟我说了,我虽然收养你,但没有好好从心理上去疏导照顾,你这样,我有很大责任……”
木代叹了口气,低下头,眼睛像要看进地板深处。
说:“罗韧喜欢说,大家都是成年人,讲真心话。”
“红姨,我跟你讲真心话,我觉得你并没有什么责任。你收养我,照顾了我,免我冻死、饿死、横死,让我有机会读书、认字、明理。我看过报导,有些人虐待收养的孩子,有些禽兽专借收养之名向幼童下手,你已经挡掉我许多祸患。我如果跟在亲生母亲身边长大,或许很早就浪迹街头,你已经给了我一重生活,不用想着再去对我精神负责,你又不欠我。”
霍子红愣了一下,这话,真不像木代说的。
她有点不知所措,像面对着孩子一朝长大,觉得不真实。
木代又说:“前一阵子,我在丽江遇到雯雯的妈妈。”
那件事,张叔跟霍子红提过,但不尽不实,霍子红并不知道细节:“她……还是很气吗?”
“她说,雯雯死的那么惨,你怎么还活的这么好,你怎么还没有报应。”
霍子红嘴唇嗫嚅着,木代反而比她平静,说:“我大概是会有报应的。”
顿了顿,又低声加一句:“早晚罢了。”
她爬起来,摩挲了一下脖颈,站到墙边,两手撑地,倒立,长长的头发堆到地上,像散开的云。
霍子红在她的眼睛里,成了倒坐着的影像。
霍子红说:“罗韧走了。”
“嗯。”
“谈的不顺利吗?”
她想了想,说:“谈不上好不好,罗韧本身就不喜欢我,他喜欢小口袋,我看的出来的。”
“难过吗?要像成年人那样,说真心话。”
“不难过。我觉得,我也不应该得到太多的爱,那样对雯雯不公平。”
“那你自己呢,你还喜欢罗韧吗?”
木代笑起来,这一次,她笑的特别漂亮。
说:“我一直喜欢他啊。”
说完了,一个翻身,坐正身子。
“红姨,你觉得我有病吗?”
该怎么讲?说有,会不会刺激她?但是说没有的话,那卷录像带和她的反常又都那么确凿……
霍子红有些慌。
木代说:“我觉得我没有,但是你们都说有的话,就当是有吧。”
她很无所谓。
霍子红接不下去,顿了顿说:“今天你好好休息,何医生说,最近市面上有几款新药,接下来,咱们可以试一下。”
木代说:“好啊。”
离开会所之后,罗韧的车子就没有停过,一直在开,完全不想停下休息。
车窗外风景变换,无数车,载无数人,不知道奔往哪个前方,白昼渐渐消逝,夜色开始在周遭涂抹,然后,手机震了一下,有消息进来。
他漫不经心拿起来看,微信群里的,凤凰别动队。
随手点进去。
是系统消息。
木代退群了。
罗韧没吭声,又把手机搁回原处,继续往前开,开着开着,忽然莫名烦躁,靠边停车,推开门出来,狠狠撞上门,前走几步坐在靠边的栏杆上,大口呼气喘气。
仰头看,天上疏疏点点的星。
手机一直有响动,大概是曹胖胖他们在聊,在问,在猜测。
罗韧不想去看。
有刹车停车的声音,抬头看,不远处停下一辆suv,粗壮的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问:“兄弟,车出问题了?”
罗韧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谢了,犯困,只是停下醒神。
司机了然,摇上车窗后发动车子,绝尘而去。
那之后就没人再停了,所有的车子开过,都带起嗖的一阵风,罗韧一直在数,数到三百辆,三百辆的陌路人。
还嫌他的陌路人不够多吗?
罗韧突然出离愤怒。
凭什么?
他狠狠起身,调转车头,重新往昆明的方向。
到的时候,晨曦初开,意外的,在门口正撞见霍子红和张叔,两个人都拎着行李,要走的架势,看见罗韧的车,都有微微错愕。
罗韧急刹车下来,问:“木代呢?”
霍子红说:“跑了。”
一时之间,罗韧居然没反应过来“跑了”这两个字的意思。
霍子红回过头来,指向会所楼上的窗户。
“你应该知道的,木代爬墙很在行。门没有开过,应该是晚上,大家都睡熟的时候,她自己打开窗户,跑了。”
“手机没有带,银行卡也没带,估计只带了随身的现金。留了张字条。”
“写什么?”
写什么?霍子红苦笑。
她写:别找我,找也找不到。
她计划好了的,跟她说这两天要试新药的时候,她那么乖的说“好啊”的时候,就早已计划好了的。
罗韧攥了下拳头,转身大踏步走到车边,刚想去拉车门,张叔说:“算啦。”
“都走了大半夜了,你知道往哪个方向去的?找也是白忙。”
日头高起,金色的阳光洒向大地,车声渐渐喧嚣,马路上人来人往,行色匆匆。
木代信步踱过一个水果摊子,又踱回来,问:“草莓多少钱一斤?”
“十二块。”
她掏出钱包,开始数钱,大钞只有两张,其它的都是零票,还有钢镚,叮叮当当。
她捡了一大把零钞钢镚在手上:“两斤。”
☆、102|第①章
凤凰楼的开张,距离曹严华想象中的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十八万八千里。
木代没音信,炎红砂因为家里的债务问题回了昆明,罗韧没出现,天上下着大雨,对面的奁艳铁将军把门——连殊被警方带走,奁艳已经一连几天不营业了。
诸般种种,只描摹两个字,凄凉。
曹严华手捧一叠宣传单,困兽一样在店里团团乱转:微信群朋友圈他都群发了广告,开张日上门五折,前三免费,昨儿晚上,还在酒吧里大宣特宣请大家捧场……
人呢?人都死哪去了?你们那爱看热闹爱占便宜的神奇天性,只因下点小雨就全被浇灭了?
一万三坐在靠门的桌边,一茎明黄色吸管,细细撮吸细颈瓶的可乐,端的细水流长——都吸了两小时了,连半瓶都没下去。
他说:“曹胖胖,你安静点。”
安静?红红火火的开张之日,遭遇瓢泼大雨,连张都没开上一个,换你你能安静?
厨房里传来烤羊腿的香气,只只腌的入味,卖相也漂亮——还以为开张日会供不应求,现在如此惨淡,如何对得起那一只只羊羊羊?
郑伯从后厨出来,挺括崭新的厨师大褂,看外头哗哗的雨线,像是自我安慰又像在安慰大家:“下雨,难免的,人人都想窝家里。”
说完了,又招呼聘婷:“来,乖,别站了,坐下休息。”
聘婷今天打扮的漂亮,身上挂了条幅带,“欢迎光临”,一直眼巴巴地站在门口,曹严华之前吩咐她:“只要有客人来,你就笑,懂吗?美美的笑。”
也就是罗韧不在,他才敢这么支使聘婷。
聘婷嘟着嘴过来,踢踏踢踏,曹严华垂头丧气,终于悻悻在桌边坐下,两腿往桌上一搭,整个人颓废地像软塌塌晾开的抹布。
这形象,万一有客人上门,岂不是掉价?
郑伯皱着眉头,正想说他,他瞪着茫茫雨幕,忽然冒出一句:“我小师父,现在也不知道在哪呢。”
一句话,说的店内气压又低八度。
霍子红当然不可能向所有人事无巨细地交代木代离去的缘由,但她也并不十分隐瞒,再加上一万三的多方打探,一些关键词还是漏了出来,诸如多重人格,精神分裂。
雨天最容易增添伤感,曹严华唏嘘:“我小师父,青春明媚,人见人爱,怎么看也不像有精神问题。”
一万三说:“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她有点精分?”
一说到这个,两个人就掐。
曹严华剑拔弩张,像杀气腾腾的公鸡:“只凭穿衣风格就能说人家精分?以前在解放碑,老子不知道看过多少,那些个白天套装的女白领,到了晚上穿着亮片小吊带,小热裤还不如纸尿裤遮的多,照你说,都是精分?”
一万三说:“她有的时候,性格的表现是有点不一致……”
曹严华愈战愈勇:“那人生总有高潮低谷,前两天刚从四寨那里出来,你还不也矫情的跟坐月子似的?当年烧老蚌的豪情哪去了?你是不是也精分?”
一万三表示不跟他斗,低头继续撮吸可乐。
曹严华下结论:“只有那种不负责任没有水准的人,搞不清问题所在,才会笼统的下定义说是人格分裂!什么都往人格分裂上靠,反正不犯错误!”
外头有人走近,头发乱蓬蓬的,拎了个麻袋,挽着裤脚,人字拖,撑一把坏了的大黑伞,雨水从塌了的伞面上往下流,像小型瀑布。
聘婷腾一下站起来,笑的跟花一样往门口冲。
曹严华踹一脚一万三:“要饭的来了,给点钱打发了。”
刚刚演讲时那一番慷慨激昂还在,支使起一万三来,理直气壮。
一万三翻白眼。
不过确实有这规矩,昨晚霍子红提醒过他:新开的店,要备专门给乞丐的零钱,三教九流都要打点。
一万三抓了把零钱出去了。
过了一会,他带着人进来了。
咋了这是!把聘婷拉进来也就算了,怎么还把人领进来了,晦不晦气啊?
曹严华搁在桌面上的两只脚微微旁岔,透过v形豁口看来人:头发早就被雨水打湿,居然带着天然的卷,架一副黑框眼镜,一边的镜腿已经折了,拿白线绕了一圈又一圈,脸上带着喜滋滋的那种笑,珍而重之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手机。
真是让人刮目相看,他居然用apple!
现在的丐帮也真是蛮科技蛮高端的。
但见他继续着喜滋滋的表情,手机翻出页面给一万三看:“亲友团,开张日五折,前三免费,是哦?”
这声音……
人是没见过,但是这声音……
曹严华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他手忙脚乱,撑住椅子想起来,谁知道使的力不均,整个人从桌子上塌下来,结结实实摔一嘴巴。
但他还是立刻手脚并用爬起来:“神……先生?”
神棍说:“你不是在学功夫吗?练的……也不怎么样嘛……”
曹严华觉得,屋里的灯都比之前亮了。
是的,蓬荜生辉,蓬荜生辉!
他带着敬畏的目光打量神棍。
真是高人,之前因为凶简,出了那么多诡异棘手的事,想请他都请不来,但是现在,为了开张五折前三免费,他就冒雨上门,实在是很有个性。
穿的也个性,那种看淡浮华,返璞归真的着装风格,撑一把破伞,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超然。
郑伯把切条拌好的羊腿肉端上来,香气扑鼻,神棍欢喜的连镜片都闪闪发光了。
拈了一条细细品嚼,说:“好吃!就比肯德基全家桶差一点点。”
郑伯大受打击。
一万三给罗韧打完电话,过来说:“罗韧一会就来。”
神棍对罗韧没什么兴趣,又拈起一条羊腿肉,在辣椒末上滚了又滚:“可惜,见不到我们家小口袋。”
罗韧进门的时候,神棍正高谈阔论。
“只有庸医,才会把人越治越像病人!什么人格分裂,都是借口。我个人认为,心理病,其实是遇上了心魔,懂吗?心魔!”
他抓一根羊腿骨,半空一挥,比划了个表情,长的是挺入魔的。
曹严华几个听的入神,没有注意到罗韧,聘婷倒是看见他了,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像是要说:“咦?”
罗韧食指竖在唇边,示意她别说话。
神棍说:“古人老早就给出结论了,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还须心药医。”
罗韧倚住门框,门没关紧,砸在地上的雨水四溅,小腿以下都湿了。
来之前,马涂文给他打电话,先是埋怨似的,问他为什么又在找,玩捉迷藏吗,然后说,这次好像难找,万烽火那头,一点进展都没有。
这个结果,罗韧是想到了的。
这世上最难找的人,是真心不想被找到的人。
天渐渐黑了。
颠簸的山路上,开来一辆双层卧铺长途大巴。
再开一段,夜的愈发厉害,车里的照明灯关掉,晕黄色的车灯打开,车窗外头,影影憧憧的,说不清是树还是突兀的石头。
窸窸窣窣的塑料袋声,翻身睡下的声音,明天下午才能到目的地,还有长长的路要走。
木代躺在靠后的下铺,上铺睡了个老头,呼噜已然打的山响,一只脚吊在铺下,摇摇晃晃的。
木代睡不着,头抵着玻璃,忽然想到什么,从兜里把钱包翻出来。
还剩……
三块二。
她倒没觉得钱少,只是纳闷,是买了什么东西,人家给了她两毛的找头。
三块二,下一顿饭都未必吃得起。
但她并不焦虑,甚至有隐隐的开心,有一种,终于把旧的都摒弃掉的感觉。
反正,她又不会饿死的,因为不可知,下一顿,吃什么,跟谁吃,在哪吃,都有了未知的期待。
车身晃晃悠悠,像摇篮。
她闭上眼睛。
看到罗韧。
他站在水果摊前头,水果搁在脚边,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不过小姐,如果你是想找机会认识我的话,你可以随时打我这个号码……”
木代睁开眼睛,转头在车窗上呵了一口气,伸出手指,写罗韧的号码。
写完了,再呵一口气,那串号码就模糊了。
有时候,缘分让人们相遇,不是为了相守,只是为了错过。
前头隐隐传来争执的声音。
木代先时没注意,直到忽然反应出,里头夹着一个女孩子惊惶的压的低低的声音。
说:“别,别。”
是在车子靠前的位置,好像是上铺,女孩儿忽然喊了声“大姐”,声音又没了。
木代坐在铺位上不动,过了会,她下床,穿好鞋子,扶着上铺的床栏,慢慢向前走。
动静有点大了,她都能看到黑暗里两个人影的撕扯,上头的应该是个男人,压在女孩身上,捂着她的嘴,那女孩挣扎,拍临铺的铺位。
铺位上是个中年女人,背对着,眼睛半睁,木代都能看到她眼里的亮。
但她纹丝不动。
木代说:“哎!”
声音不算小,那个男人朝她看过来,恶狠狠说了句:“小娘皮,滚犊子,我特么捅死你。”
木代说:“那你倒是下来捅啊!”
她扒着床栏问那个女孩:“他跟你什么关系?”
女孩嘴巴被捂着,一直摇头,眼睛里水亮,怕是已经哭了。
那男人呼的一巴掌扇过来,木代脑袋一偏,脚踩着下铺的床栏引身,一手抓住他手腕,往着反方向掰,另一手手臂拉长,攥住他肩窝。
车子就在这个时候晃了一下,借着这股巧劲,扑通一声,木代把那个男人拉坠到地上。
男人痛呼,女孩在上头放声大哭,木代问:“你和她什么关系?”
他瓮声瓮气答:“那是我对象!”
女孩在上头尖叫:“我不认识他!等车的时候他就盯我,我一直没理他,上车了又把铺换到我边上,我不认识他!谁知道灯一关,他……他就不要脸……”
四周的铺位有动静了,众人纷纷起来,有人打手电,有人开手电照亮,有人大声嚷嚷:“怎么了?怎么了?”
这时候,倒是全醒了。
先前的那个中年女人也坐起来,她离得最近,似乎觉得有义务解释:“我也不清楚,我还以为是小青年吵架……”
那男人站起来,人高马大,一张脸扭曲的变了形,吼:“那是我对象,吵架干你鸟事,滚犊子!”
旁边的人有胆怯了的,说:“是搞对象吵架啊……”
那女孩连滚带爬的,往木代这边来,说:“姐,我真不是他对象,真不是。”
借着车里的光,木代看清楚她的脸,难怪叫她姐,才十六七的样子,那男的,得三十多了。
木代说:“你身份证带了吗,给我看看。”
又看那男人:“你自己的对象,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一下子明白了,哆嗦着赶紧从包里翻身份证给木代,边上有人起哄:“是啊,你对象叫什么名儿?”
那男人脸色难看之至,凶悍的目光四下那么一扫,起哄声就低下去了。
车子还在开。
那男人小醋钵一样的拳头拧起,朝着木代走过来。
车厢里鸦雀无声,女孩吓的脸色发白,拉着木代,似乎想把她往后拉,木代看了她一眼,说:“遇到我是你幸运啊。”
她一脚蹬住下铺跃起身子,那男人抬头看她,被她一个肩肘正撞在脖子里,痛的翻身就倒,木代落到他前头,俯身抓住他两个肩凹,沉肩坠气,居然把他拖动了。
像拖一口死猪。
她一直把他拖到前头,司机还在驾驶,轮班的另一个司机起身拦她:“干什么啊这是?”
木代说:“开门。”
驾驶的司机靠边停车,门一开,木代就把人踹下去了,又把门拉关上,说:“开车!”
司机说:“姑娘,你不能那么闹,那也是乘客啊。”
木代没理他,自己转身,一路往铺位走。
车子停了一会,那个男人在下头,一直不敢上车,过了会有乘客发脾气:“还走不走啊?”
起哄声中,轮班的司机偷偷把门开了些,那个男人瑟缩着上来,就蹲在门边,没再敢往里走。
车子又开动了。
车厢里慢慢恢复平静,木代手枕在脑后,看到一个怯生生靠近的身影。
走近了,看到是那个女孩,拎着随身的大包小包,看了木代一眼,犹豫着在她铺位上坐下来,只坐小半个屁股。
再然后,她低下头,翻弄着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一个橘子。
她说:“你吃橘子啊。”
木代接过来,指甲划进橘皮,然后剥开,送了片橘肉进嘴里,甘甜,微酸,饱满的汁液舒缓味蕾。
女孩回头朝车门处看了看,又朝木代挪近了些。
——“车子的终点站是南田,你也去南田?”
——“我本来在外头打工,我姑妈在南田开饭馆,让我去帮忙。”
——“我叫郑梨,香梨的梨。”
——“南田是个小地方,你去那干嘛啊?”
木代一直没说话,吃完一瓣又一瓣,橘子的清香在沉闷的空气里漫开。
郑梨想,她大概不会理我了。
就在这个时候,木代开口了。
她说:“我去找人。”
☆、103|第①章
夜深人静。
神棍站在鱼缸前头,撅着屁股,啧啧赞叹着看水中的凶简,也不知道他从哪搞了个放大镜来,时不时眯着眼睛凑在眼前,像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老学究。
说:“这是凤啊还是凰啊,你看这纹络,精细精细的,最好的工匠都雕不来呢。”
罗韧有点疲倦,雨已经小很多了,但还是淅淅沥沥个不停,这半夜三更的,居然起了凉意。
神棍的造访,罗韧并没有太当回事,这个人总是咋咋呼呼,说他懂吧,总是满嘴推测,说他不懂吧,偏偏又讲的头头是道——跟他的名字一样,“神棍”,不好不信,又不好尽信。
罗韧说:“今晚你就在这住下吧,郑伯把楼下的客房收拾出来了,住不住随你,住多久也随你。没事的话,我先去睡了。”
他转身想走,神棍在后头叫他:“罗韧。”
有那么一会儿,罗韧觉得奇怪,但是不知道奇怪在哪——末了才反应过来。
神棍总是没个正经,一贯地叫他“小萝卜”,这好像是第一次,连名带姓唤他。
语气还少有的郑重。
罗韧回头。
神棍拖了张椅子坐下,食指点着鱼缸的外壁:“渔线人偶、仙人指路、胭脂琥珀,三根了。”
是,三根了。
“有什么感觉没有?”
感觉?罗韧皱眉:这能有什么感觉?
神棍说:“你不能像拉磨的驴一样,抽一下才动一下,你得去想。”
他眼睛滴溜溜一转,两只手指的指尖抵到太阳穴上,一副要开动脑筋的样子。
罗韧又好气又好笑。
“你就从来没想过,这凶简是打哪来的,为什么是七根?为什么出现在你们找到的那些地方?为什么要害人?只是为了害人吗?还是有什么目的?收了它为什么重要?”
为什么为什么,神棍像是忽然变身成了十万个为什么。
罗韧问:“你知道?”
“我也不知道啊,但是我至少在想啊。”神棍屁股挪动着椅子,又把身子转向鱼缸。
罗韧听到他喃喃:“又不是打地鼠,出来一个打一个,这中间,总是要有联系的吧……”
也许吧,可是联系在哪呢?
罗韧离开的时候,神棍还在苦思冥想,两腿盘坐,一手苦苦托腮,像滑稽版的思想者。
这个晚上,罗韧睡的不大好,神棍的话、木代的事,搅得他难以安枕,做了很多芜杂的梦。
梦见在街上行走,路人忽然都举止僵硬,四肢被看不见的线牵引;梦见大海掀起狂浪,海水旁掀露出海底,兽骨排成的巨画历历在目;梦见屋檐下挂起的扫晴娘,忽然诡异地朝他眨眼,像是在说:你猜,联系在哪?
最后梦见木代。
她坐在黑暗里,周身罩着朦胧的微光,仰起脸朝他微笑。
罗韧过去搂住她,觉得古人形容女孩儿是温香软玉,这话委实不差的。
他低头去吻她面颊,问她:“去哪儿了?”
她向着他狡黠一笑,说:“你猜啊。”
……
梦到这里就断了,醒来的时候是凌晨五点。
罗韧苦笑:都让他猜,他哪猜得过来?
再无睡意,索性起身,先去存放凶简的房间。
里头的灯已经关了,杳无声息,还以为神棍去楼下的客房睡觉了,谁知一揿灯,鱼缸外头赫然用透明胶粘了张白纸。
上头歪歪扭扭的留字。
——我去函谷关了。
姑妈郑水玉和姑父何强两个在角落里嘀嘀咕咕,郑梨觉得很尴尬。
她有点忐忑的看木代。
是她把木代带来的,在大巴车上,她感激木代帮忙,拼命想着要回报她,得知她想找人,赶紧把姑妈搬出来:“我姑妈在南田县好多年了,那是个小地方,你想找谁,她保准知道。”
又问木代有没有落脚的地方:“你不嫌弃的话,跟我一起住啊。我姑妈的饭馆反正招人,你想在那打份工也没问题的。”
话说的太满,到了才知道,郑水玉的餐馆也只小本经营。
看到她还拖了一个,郑水玉的脸色顿时就拉下来了。
木代却像是没看见,靠住餐馆的门向外打量:这是条很小很窄的街,生活气息浓厚,街头有杂货店,街尾有蔬菜摊,修自行车的、理发的,应有尽有,像个小世界。
斜对面有个卖棉花糖的,脚踩机器,小木杆子在兜轮里转呀转的,一丝丝糖絮就裹上来,裹着裹着,就成了个白白胖胖的娃娃。
木代看的兴起,大踏步过去,一问,一个两块钱。
她买了一个,全部身家,顿时去了大半。
但是没关系,撕下一缕放进嘴里,舌头一压,再轻轻一抿,一丝丝的甜就在口中荡漾开来。
幸福的不太真实。
郑梨急急迎上来,压低声音。
“木木姐,如果我姑妈不愿意……你也别生气,我可以再想办法。”
虚岁十七的小丫头片子,能想什么办法?木代说:“他们会用我的。”
她说的笃定。
同一时间,郑水玉打定主意。
这姑娘长的漂亮,能帮店里招客:店里的常客都是些大小伙子,谁不喜欢养眼的姑娘?
再者,小梨儿说她能打:这再好不过了,店里闹事的人也不少,打起来了难免殃及池鱼——上次一伙小混混喝醉了闹事,老公何强上去拉架,迎面挨了一砖头。
有个能打的在就省心了。
房间是二楼的阁楼,低矮、逼仄、潮湿,郑梨硬要把床让给木代,自己睡单人的弹簧折叠钢丝床。
第一天不用上工,木代说:“我出去走走。”
她也没交代去哪,一个人下楼,郑梨趴到窗口,隔了一会看到木代出来。
她双手插在外套的兜里,慢慢地走过一个又一个临街的摊位,拐过街角不见了。
郑水玉上来,右手拎了个水壶,左手是摞在一起的用水盆,问她:“这个木代,怎么连行李都没有?”
郑梨说:“大概是路上丢了吧。”
忽然想到什么:“姑妈,有新的牙刷毛巾拖鞋吗?木木姐应该用得到的。”
郑水玉沉着脸:“没有!”
又示意对面:“楼下就有小超市,自己不会买吗?”
郑梨不高兴,觉得这个姑妈,于小处也忒抠门儿了。
她掏出自己的小钱包,捏在手里,昂着头蹬蹬蹬下去了。
南田县很小,往一个方向直走,只大半个小时,就能走到城乡结合处。
名副其实,黄土地上种着玉米,也有西红柿,往田埂上走了几步,居然遭遇一只大白鹅。
木代原路返回。
尘土很大,车多,摩托车和自行车也多,桥头大喇喇摆着小吃摊,穿着脏兮兮围裙的摊主在炸萝卜饼。
没人出来呵斥影响市容,小城市,就是这样,脏乱是脏乱,透着亲切肆意。
有逃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蹲在路边玩纸牌。
萝卜饼一块钱一个。
木代在油锅边等,看生面酱裹着的萝卜饼在热油里上下无路。
她跟摊主搭话。
“我记得,从前,站在大桥头,往那里看,有一片楼,四方方,黑不溜秋。”
摊主拎着锅勺,茫然地顺着她指示的方向看过去,那里现在是片新楼,顶上是巨大的广告画,广告上是前一阵子特红的韩国明星金秀贤,竖着大拇指,边上是广告语。
——英语培训到蓝天!美好未来在明天!
金秀贤大概永远也不知道,自己还接过这样的广告。
摊主皱眉,用锅勺翻了一把萝卜饼,嘴里嘟嚷着:“那是多久前?不记得了。”
木代说:“我小时候。”
摊主看她一眼:“你小时候?那得十五年?二十年?”
她重新看向木代指的地方,似乎想起了什么:“哦,是,印象里是有,拆了。”
“那楼里的人都去哪了啊?”
摊主麻利的将萝卜饼起锅,放在搁架上沥油:“散了吧,该搬哪搬哪呗。”
晚上,木代睡不着。
小阁楼里闷热,蚊子居然也早早出动,嗡嗡嗡地扰的人心烦,郑梨在床上愤愤,啪啪的巴掌声不绝于耳。
一边拍蚊子一边跟木代说话。
“木木姐,我问过姑妈了,她说那片楼,十来年前就拆了,那是老楼,后来都变危楼了,设施设备也不好。”
是不好。
木代眼前仿佛出现那逼仄的楼梯,长满青苔的水槽,水龙头一拧开,整根塑料水管都在嗡嗡颤动,像是地下水要喷薄而出。
“木木姐,你光记得要找的人爱穿高跟鞋了?名字呢,不记得?”
不记得,小孩子的记忆是奇怪的。
她记得从桥头去看,能看到家所在的那幢旧楼,四四方方。
记得被送去孤儿院的那天,在桥头坐长途车,司机扯着嗓子喊:“南田,南田始发!”
记得家里破旧的水槽,剩了饼干屑的饼干盒。
唯独记不清那个被她叫作“妈妈”的人。
不记得她的名字,不记得她的脸,因为她的脸始终模糊,敷满颗粒粗糙的香米分。
印象最深的,是她的鞋子,是因为自己那时候长的矮,视线低吗?
她爱穿高跟鞋,瘦骨嶙峋的脚顽强塞进不合适的鞋子里,脚面被磨红,脚跟被磨出了泡也不在意。
木代说:“她喜欢穿高跟鞋,尤其是红色的,那时候,整幢楼也没几个人这么穿。”
啪的一声,郑梨又拍死一只蚊子。
说:“这就好办,咱们得空的时候去打听打听,这县城里,老住户很多,一住就是十几二十年的,总有人记得的。”
☆、104|第①章
炎红砂回到丽江,兴致不高。
她找霍子红咨询,两人坐在酒吧的小角落里,神色都凝重,一万三故意寻个由头从旁经过,听到炎红砂问:“那是都要我还?要是卖了房子还不够呢?”
一万三回转来,曹严华正伸长了脖子朝那头张望,急急套消息:“怎么样怎么样?”
一万三说:“世事难料啊,前一阵子还是富婆呢,一朝大厦倾塌,当然了,她那叔叔和爷爷也没做什么好事。”
曹严华说:“都是她叔叔举的债,我红砂妹妹背这种债太冤枉。要说是报应吧,应该报应在炎老头身上才对。”
一万三不这么觉得:“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富婆乘了这么久的凉,现在担点连带责任也正常啊。”
曹严华瞪他。
那边谈的似乎差不多了,炎红砂耷拉着脑袋过来。
曹严华说:“红砂妹妹,你不要丧气,有我们呢,有一口饭就有你一口汤,总不会让你饿死的。你要真被抓进去了,我们会想办法凑钱捞你出来的。”
他给她罗列希望:“你们家的宅子,应该值不少钱,要是还不够,我就陪你去趟四寨,别忘了,我们还有那么多宝石在呢,再不行,还有房产!”
他手一挥,直指凤凰楼的方向。
炎红砂说:“我没烦,这一阵子发生太多事,我就是觉得……怪没劲的。”
她在距离吧台最近的一张桌子上坐下来,趴下,脑门抵在桌面上,扎起的辫子执拗地翘着。
一万三盯着她看,看到后来,忽然有点唏嘘。
想想,好像的确是红砂最倒霉了。
自己是混混儿,到哪有口饭有张铺位就行,无所谓,曹胖胖跟他差不多,贼骨头铿铿的抗造,罗韧完全是非人类了,出了那么多的事,没见他慌过。小老板娘虽然不知怎么的多重人格了,但她至少有人疼着有人宠着吧……
细想,红砂其实比木代还小一点,无忧无虑地活到这么大,忽然接连失亲,知道了家里发迹的不堪真相,财富被收回,剩了孑然一身,没哭没闹没上吊,还在想着去把债给清了……
一万三忽然觉得,还挺佩服她。
他打了杯咖啡,拉花是个大大的笑脸。
端过去给她,说:“我请你的。”
炎红砂抬头,狐疑地看他,然后拿起小汤勺,在咖啡里搅啊搅啊:“你这么好心?没放药?肯定喝了拉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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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严华在一旁凉凉的落井下石:“三三兄,你平时的罪恶嘴脸都昭然若揭了,现在装什么爱心暖男啊,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吧……”
尼玛曹胖胖是想死吧!
一万三抓起一个糖包就向曹严华扔过去,他躲的好快,脖子一缩,糖包就贴着他的头顶飞过去了,正砸在墙上挂的一幅画上。
曹严华为自己的反应速度所惊叹:完全是身随心动啊,看来这些日子的基础功夫没白练。
他洋洋得意,正要呛一万三两句,忽然发现,一万三根本没看他。
他正皱着眉头,盯着刚刚糖包砸到的那幅画,然后起身,走到那幅画面前细看。
炎红砂纳闷,用口型问曹严华:他干嘛?
曹严华也一头雾水。
是那幅画有什么特别吗?
酒吧的边墙,为了增加情调,零星的挂一些特别的画,并不稀奇,事实上,聚散随缘还专门开辟了一面墙,供客人留言涂鸦。
那幅画,是仿品,日本浮世绘,葛饰北斋的《神奈川冲浪里》。
画面也简单,就是渔船置于巨浪的腹部,远处是安详的富士山。
曹严华凑上去,满脸纳闷地看一万三,炎红砂有点忐忑,端起了咖啡就是一大口。
满嘴的苦涩,忽然反应过来:哦,对了,糖包让一万三给扔了。
不过,一万三在看什么呢?
大门被推开,带动门上挂着的东巴风铃,还有聘婷清脆的声音:“小刀哥哥!”
一万三浑身一颤,打了个激灵,蹬蹬蹬退后三步。
罗韧带着聘婷一起来的,只一眼,酒吧里的一切尽收眼底,曹严华的莫名、炎红砂的怔愣,还有……
他的目光在一万三和那幅画上打了个来回:“看什么呢?”
聘婷被张叔带进了吧台洗盘子,她倒是乐于劳动的,哼着歌儿,水龙头开的老大,水花溅起来,喷了她一脸。
她咯咯笑着,撑着吧台仰起头,想给罗韧他们看自己狼狈的脸。
然后脸色垮下来,悻悻的。
没人看她,他们围坐着,都在看取下来的那幅浮世绘。
一万三指着画的左侧,那里,海浪翻卷如同巨爪。
“突然之间,就看到海浪在翻转,就好像是形成了个漩涡,旋着旋着,就成了个空洞,黑漆漆的,像是个洞。”
“然后听到声音,砰,砰,像是心跳的那种,接着你就看到那个空洞也是一起一伏的,配合着心跳的节奏,像是洞里,有个巨大的心脏。”
曹严华听的极其兴奋,一时间居然词穷:“我就说……跟我看到的一样……也是这样……”
他追问:“有风吗三三兄?还应该有风的。”
风?一万三恍惚了一下。
有。
凉的,森冷的风,带着腥咸气息,迎面吹来。
木代对新生活接受的很快。
极其枯燥,又极其简单的新生活。
每天的活动范围离不开菜场和饭馆,上菜、收银、擦桌子、倒垃圾,像恒定的轨迹,不出半点偏差。
郑梨不喜欢这生活,十七岁的姑娘还是不定性的风,喜欢追逐热烈和新鲜,餐馆的生活却是老旧的框画,把她框在横条竖条当中,还总带着难闻的油腻味。
她不止一次沮丧地问木代:“木木姐,你怎么待得住啊?”
真是甲之熊掌,乙之砒霜,木代觉得这样的生活,对目下的自己来说,是最好的。
如果继续待在红姨身边,罗韧身边,往事挥之不去,空气都会是压抑的吧。
这里没人认识她,缓慢取代激烈,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喜欢就做,不喜欢就不做,她可以静下来,认真想一些事情。
何医生跟她说了很多,无非是:木代,你生病了,你有三重人格,你现在混乱,需要治疗,需要尝试新的方法。
木代不觉得自己是生病,她甚至心理抗拒,不想去了解关于人格的种种分析解说。
她觉得,问题的根由,也许是她身体里有三个自己,而她没管住罢了。
就像三个小妖怪作乱,模糊了她的本来面目,久而久之,连亲人、朋友、爱人都不知道她的样子了。
为什么没管住,大概是她胆小、怯懦、逃避,听之任之,头埋进沙子里,眼前一黑,以为世界就不转了。
就好像个大宅子,主人不出手,下头人就蹬鼻子上脸,钱账、人事,全是一锅乱粥,如同小说里说的那样:渐渐露了那衰败的气象来。
那她现在,就来出面管一管,正本清源,扬威立万,必要的时候,杀一儆百。
这感觉新奇,她好像登上权座,对着黑暗中影影绰绰的许多自己发号施令。
不管是三重人格,还是三十重人格,都要听我的。
心病,无外乎有心结,一个个疙瘩,把她的生活都拧的面目全非。
没关系,从最初的最初,一个个来解,渐渐还自己本来面目。
不需要何医生,不需要新型疗法,也不需要林林总总的药。
我就是我自己的药,我就是我自己最好的大夫。
郑水玉慢慢有点喜欢木代,老板总是喜欢勤快的工人:木代手脚麻利,做事利索,不偷懒也不拖沓,闲下来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的在靠近门口的桌子边坐着,阳光从玻璃门里透进来,拂在她的脸上。
郑水玉跟她聊天,问,多大啦,有男朋友吗。
木代说:有啊。
这个“有啊”让郑水玉大为惊诧,和所有好奇打听的中年女人一样,她其实是想接一句:要么姨给你介绍一个?
居然“有啊”。
“长相怎么样,帅吗?”
木代低下头,抹布在桌子的一面反复的揩,唇角露出浅浅的笑:“帅的。”
“家里有钱吗?”
木代想了想:“有吧。”
“对你好吗?”
“好。”
郑水玉有点纳闷:“那他怎么放心让你一个姑娘家出来,在这种小地方打工呢?”
木代说:“他忙啊。”
说的理直气壮,郑水玉有点搞不懂她。
下一秒,她进了后厨,郑水玉的老公何强是主厨,刀工不错,在给土豆切条。
他教木代:“手指要弯起来,手背抵刀面,这样就不会切到手了,下刀要快,足够快的时候,那就是刀光一片……”
其实何强远没到那个境界,只在小姑娘面前摆忽罢了。
木代说:“我试试。”
她尝试性的切了几下,然后手上渐快,铎铎铎铎,刀刃和砧板相击相打,像是快节奏的音乐。
切完一个,又一个,砧板上堆满细细的淡黄色土豆切丝,姿态优雅的艺术品。
何强张大了嘴在看,郑水玉和郑梨都被这声音吸引,从厨门处探进头来。
再伸手摸,盆里空了,土豆已经切完了。
木代拎起刀,向着砧板用力一掷,菜刀的边角剁进木板,铿然而立,像音乐乍停的一记强音符。
然后转身,面对着三个人合不拢的嘴,屈膝、低头、一拎围裙,像谢幕的芭蕾舞小天鹅。
咯咯笑着就出去了,舒心舒意。
郑水玉觉得,这个服务员招的真值。
下个月或许可以给木代加工资,省得她心气高,被人挖墙角跑了。
这天晚上,晚饭时间刚过,夜宵时间没到,刚好是一轮空闲。
木代坐在餐馆门口,看对街那个红色的公共电话亭。
然后拿了纸笔,趴在桌上写着什么,写完了,抬头看郑梨,招手让她过来。
郑梨没来由地喜欢她,就喜欢跟在后头屁颠屁颠,一路小跑到跟前。
木代说:“有钱吗?帮我个忙。”
她想打电话,但刚上工,还没来得及预支工资,口袋里只两个一角的钢镚。
郑梨赶紧点头:“有!”
两个人挤到电话亭里头,木代转身关好门,郑梨投了币之后,她慢慢地摁下一串手机号码,等候的当儿,把纸条塞给郑梨,说:“照着念。”
借着街灯和巷子里林林总总的各色灯光,郑梨看清楚那行字,她有点不明白,看向木代,想问:为什么?
木代背倚着电话亭的玻璃面,头微微歪着,格子衬衫卷起了袖,露出白皙的手臂,她伸出手指竖在唇边,示意她不要多讲话。
目光温柔而沉静,长长的头发拂过肩膀,被后头打过来的灯光笼出柔和的光晕。
郑梨觉得,自己如果是男人的话,几乎就爱上她了。
电话通了,那头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喂?”
郑梨一怔,赶紧举着字条,用自己不标准的普通话,磕磕巴巴照着念。
“您好,本公司专营各类房产,佣金优惠,服务到位,是您投资置业的不二选择……”
电话挂断了。
郑梨捏着字条,有点不知所措,木代低着头,一直在笑。
过了会,她轻声说:“真没耐性。”
说完了,门一推,往饭馆的方向走,脚步轻快。
郑梨在后头亦步亦趋的跟着,追着问:“木木姐,是你仇人吗?故意打电话去整?”
巷尾传来呼喝的声音,木代偏头去看,一群混混模样的人,抬着箱啤酒,正吆五喝六地往饭馆的方向走,要么袒胸露背,要么穿着松垮,年纪都不大,估计也就十八九岁。
木代说:“快点,夜宵档要开了。”
☆、105|第①章
这样的街边饭馆,一日三餐加夜宵,属夜宵档最乱。
大概是白天有日光照着,还会尽量克己着彬彬有礼,到了晚上就容易脱略形骸。
袒胸露背上桌翘腿、斗狠买醉借酒装疯、荤段子胡话一套套的——木代只当一切都是助她修身养性的空气。
饭馆里所有的折叠条桌都打开,吆五喝六的划拳声中,上菜几乎迈不下脚,木代端着盘子侧着身子:“借过,借过。”
有人不耐烦地瞪她,她毫不客气瞪回去,有个醉酒的客人涎着脸过来摸她胸,被她捉住手腕顺着胳膊一拧,整个人趴到酒桌上,木代往他脑袋上淋了杯啤酒,说:“来,醒醒酒。”
那客人恼怒非常,挣扎着站起来,脑袋一甩,啤酒滴子乱飞,跟刚上岸甩水的狗似的。
饭馆里有那么几秒钟的寂静,那个客人抡起一碟菜就要往地上砸。
木代说:“你敢!”
那个客人被她一呼喝,抡着盘子砸也不是不砸也不是。
郑水玉怕事,赶紧上来掐木代胳膊:“快快,给客人道歉。”
木代盯着那人,开始解围裙:“出去单挑?”
外头的小巷里灯光晃晃的,餐馆里的人开始起哄。
“或者……”她伸手从隔壁桌拿了一瓶啤酒,往这张桌子上重重一顿,顿的一桌人面面相觑,“吹瓶?”
那人脸色尴尬,同行的人赶紧起来劝和,于是就坡下驴两相和气,没单挑也没吹瓶。
夜宵档在继续,只是列桌似乎都规矩了很多,木代再出来上菜的时候,还有人主动拖凳子让路。
再回到后厨时,郑水玉她们看她的目光都不一样了。
郑梨说:“木木姐,你以前经历过这种场合吧?压的这么顺。”
木代说:“没啊。”
她自己想了想,也有点不好意思:“第一次。”
郑梨脸都白了:“那你……那样……”
木代说:“这些人,你扫一眼就知道,只认棍子的。我不得借个事扬威立万?不然苍蝇样赶了一个还有一群,又或者天天都来,没完没了的,烦不烦?”
郑水玉说:“合着你讲大话呢。”
她忧心忡忡的:“好险啊,要真出去单挑怎么办?”
木代满不在乎:“我又不是打不过他。”
“那吹瓶呢?”
“吹个一瓶两瓶的能叫事吗?”
郑水玉哑口无言,转头偷偷跟何强说:“我这心里怎么老不踏实呢?”
何强围着灶台转,说她:“你呢,就是小市民心态,总想请个全能的,请来了真菩萨又怕。你要真不放心她在前头,就让她留后厨吧。”
留木代在后厨,郑水玉倒是想,但是看郑梨扭扭捏捏那样儿,镇不住场子啊。
近半夜时,客人陆续都散了,只剩了一桌小混混模样的,年纪都不大,十八九岁,自抬了啤酒来的。
郑水玉最烦这样的,没什么油水可捞,一碟花生米加一盘土豆丝能下两小时的酒,占着桌子不挪窝儿,影响她翻台,还特别容易闹事。
果不其然,忽然就拍着桌子嚷嚷起来了。
郑水玉头疼,吩咐木代:“你边上看着,别让他们砸东西。”
木代拖了张椅子,在不远处坐下。
也不懂他们为什么吵,脸红脖子粗的,向着一个胖胖的男生发通牒:“够胆就去,不去不是男人!”
什么神奇的地方,严重到不去都不是男人了。
那个胖男生讷讷的,腮上的肉簌簌而动,似乎左右为难。
为首的平头一巴掌掴向他后脑勺,响声干脆敞亮。
“还有胆子没有?去一趟要你命了?”
胖男生嗫嚅着:“我听说挺可怕的……”
“我们都去过,可怕在哪了?还不是好端端回来了?”
胖男生瑟缩似的抬眼:“人家说……”
他压低声音,脸色惶恐:“半夜的时候,耳朵贴在水泥台子上听,能听到心跳声,就像是里头有人……”
木代斜眼乜他,语气到位,神态表情也到位,不出演恐怖电影真是演艺界的损失。
平头骂骂咧咧的,手一扬,又要掴他。
木代说:“喂。”
她态度不耐烦,脸上写着赶人。
平头有点怵她,扬起的手改成揪,攥住胖男生的衣领往外一推:“走走走。”
一群人起身,踢踢踏踏往外走,有人把饭钱拍在桌子上。
阿弥陀佛,这一天好长,总算是可以收工了。
门外,胖男生耷拉着脑袋,战战兢兢。
平头男很瞧不起他,说:“鸡崽大点的胆子……”
胖男生极力为自己辩护:“真的,我还听说……”
他自己先打一个寒战:“人家说,那水泥台子里,陷着个女人,没有月亮的时候,她会穿红色的高跟鞋……”
平头男一把把他推了个趔趄:“滚犊子,没胆去就别整天屁颠屁颠跟着我们。”
……
木代觉得,自己和郑梨,大概是有代沟的。
终于收工,她精疲力尽地只想睡觉,郑梨居然还精神奕奕的,要去网吧。
木代追问,郑梨扭扭捏捏的:“我跟人约好了聊天……”
满脸绯红,对方大概是个适龄男子吧,网吧就在楼下隔壁,木代也并不担心她的安心:“那去吧,早去早回。”
郑梨应了一声,欢快地像出笼的小鸟。
没了郑梨,屋子里安静的让人不习惯,老旧的挂钟定点报时,丝毫不顾忌会扰人清梦。
响过三响的时候,郑梨回来了。
她蹑手蹑脚,似乎怕吵了木代,又似乎有事想告诉她,在她枕边停了一会,耳语一样问:“木木姐,你醒着吗?”
没有声息,郑梨想,大概是睡着了吧。
刚转身,木代在身后问:“有事?”
郑梨吓的险些绊着。
回过头,木代已经撑着手臂坐起来了。
郑梨小心翼翼:“我吵着你了?”
木代说:“本来也睡不着,有事?”
郑梨说:“我去上网,帮你查了,你不是要找个穿红色高跟鞋的女人吗?我帮你查了。”
木代啼笑皆非:这不是正确的路子吧。
果然,郑梨说,查到个关于红色高跟鞋女人的恐怖故事。
红色高跟鞋、绣花鞋等等,诸如此类,从来都是恐怖故事的烂熟梗,木代连听的兴致都没有。
她重新躺下,命令式的口气:“睡觉。”
郑梨没办法,草草洗漱,钻进被窝。
挂钟的秒针滴答滴答的走,闭上眼睛,全是网上看到的故事情节。
开始,她的确是聊天去的,但是那个叫“追风骑士”的男人发来一张自拍照之后,她就兴致全无了。
有一句老话说的很对:长的丑就不要出来吓人了。
但是包了两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干点什么好呢?
忽然想到:木木姐不是要找人吗?
于是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南田、红色高跟鞋。
出乎意料的,好多条搜索结果,标题都是一样的,可见是同样的内容被反复转载。
和所有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一样,对于这种恐怖话题,郑梨既害怕,又猎奇。
最终猎奇心理胜出,鼠标挪了又挪,还是点了进去。
里头提到了近二十年前,南田县修的一个雕塑。
按照当时的规划,这雕塑将汇通三条新修的马路,继往开来,象征着城市腾飞,所以雕的是匹昂首腾空的骏马,基座是厚重的水泥台子。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雕塑落成,领导班子对城市规划有了新的想法,中心城区南移,另外的马路接通省道,这里连带着周围区域完全破落,跌成了城乡结合部,就如同木代先前看到的,田埂上长稻禾,随时邂逅闲庭信步的大白鹅。
脑补的话,场景凄凉而又诡异,破落的郊区地带,人烟稀少,偏偏伫立着这样一座跟周围环境完全不搭的雕塑。
无人管理,无人维护,这里成了小混混及不务正业人士的厮混场所,在这打架斗殴的有,激情燃烧的也有,水泥台子上各色的漆刷各色的词句和画,字都是骂,画都是写意,总之看不懂就对了。
也不知道哪一年,哪场激烈斗殴,马头也被砸掉半拉。
再然后,那个诡异的故事传开了。
说是,夜深人静,一个人前往腾马雕台,把耳朵贴在水泥台子上仔细听,会听到心跳的声音。
就好像,水泥台子里埋了个活人。
又说,当你听的入神的时候,颈后,会忽然间吹起冷风,急忙回头去看,身后当然是没人的,但是如果低头,你会发现,身后有双红色的高跟鞋……
郑梨被吓的头皮发麻。
很多回帖,让人难以想象的是,这居然成了精神文化生活贫瘠的南田县的一个消遣去处,很多人拿这个打赌、比胆色,专挑月黑风高的时候前往,用涂改液在台子上炫耀似的写下xxx到此一游的字样。
事情闹的最沸沸扬扬的时候,当初的施工队都出来辟谣,工头的原话是:放屁!当时没动用大型铲车,水泥台子浇筑是我们拌好了一铁锨一铁锨铲进去的,真有活人,我们会不知道?
但是传谣的速度总是比造谣要快的,又或许,人们心底,暗暗盼望着这样刺激的恐怖,真实性与否反在其次了。
罗韧睡的迷迷糊糊,被神棍的电话吵醒。
三更半夜,想来也不会是打来寒暄的,罗韧在黑暗中坐起身,问:“你到函谷关了?”
神棍说:“早呢。”
他声音里,有少有的激动。
罗韧察觉到了:“有事?”
神棍说:“虽然我没过多关心你们和凶简的事情,但那不代表我不在意。我一直觉得,凶简是个很值得研究的课题……”
罗韧失笑:这世上,大概也只有神棍,会把这样的追寻冠以“研究”或者“课题”的字眼了。
“第二根凶简之后,我让小万万帮我留心一些事,因为我也不是很确定,所以我没跟你们提过,只是希望,从一个新的角度,能发现一些什么……”
小万万,当然就是万烽火了。
万烽火很给神棍面子,神棍大概是唯一一个可以朝他要消息但不付钱的人了,因为他很斩钉截铁的表示过: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罗韧有点紧张,他伸手,触到床头的台灯开关,又慢慢缩回来。
好像黑暗更能给人安全感似的。
他问:“你要查什么?”
“那几幅画,渔线人偶的插图,合浦海底的巨画,有没有在其它的地方,以其它的形式,出现过。”
“有吗?”
神棍停顿了一下,这间隙的时间里,罗韧听到自己滞重的呼吸。
然后他说:“有。”
☆、106|第①章
凤凰楼的生意终于如曹严华所愿,一天天慢慢好起来。
从最开始的没有客人,到一天两三桌、四五桌,尽管按照一万三的说法依然是每天连本都收不回来,但曹严华觉得,从无到有,就是巨大的飞跃了。
他辞了聚贤楼的工,晚上在酒吧帮忙,白天时间几乎都耗在凤凰楼。
没客人的时候,他就自己找事忙活,洗洗碗、擦擦地、算算账什么的。
炎红砂和一万三两个不像他那么尽心,但时常冒头,算是常驻,至于罗韧……
他基本不出现。
曹严华觉得也合情合理:他大概为了妹妹小师父在担心吧。
私底下,曹严华和一万三炎红砂他们讨论过木代的去向,曹严华和炎红砂都忧心忡忡,只有一万三无所谓,他甚至对他们的忧虑感到不理解。
——“你们以为我国是有多乱?她一个成年人,自己做决定,身上还有功夫,哪那么容易就出事了?”
炎红砂说:“万一呢?”
万一真是个细思则恐的词儿,就怕这个万一。
曹严华正胡思乱想,门口出现一个人,先还以为是客人,脸上端了笑正要迎上去,下一秒反应过来,是他小罗哥。
真是稀客。
曹严华问:“有事啊?”
“有饭吗?”
阖着是来吃午饭,吧台后头,郑伯抬头强调:“罗小刀,你吃饭一样要给钱的。”
罗韧笑。
他选了远离吧台的墙角位置,点了兰州炒饭,加一份羊肉肋排,一瓶可乐。
先不急着吃,示意曹严华坐下。
开口就问:“还记得五珠村海底下那幅画吗?”
记得,一万三后来特意重新画过,就张挂在存放凶简的房间里以作参考,那算是个凶杀场景,溺死。
“神棍昨晚上给我打电话,说是在另一个地方,也发现同样的画了。”
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点了张图出来,递给曹严华。
曹严华接过来细看。
拍的照片,像是石板,上头凹刻的模糊线条,边沿还长了青草。
往后翻,一共三张。
第一张,有人蹲在河边俯身饮水,身后站了个人,蹑手蹑脚,偷偷靠近,像是意图去推。
第二张,先前那个饮水的人正被后一个人摁在水里,双手上举,似是拼命挣扎,远处,飞奔而来第三个人,像是听到呼救前来阻止。
第三张,水底沉着饮水人的尸首,赶来施救的人正把凶手摁压在地上。
曹严华惊讶:“三张?”
如果没记错,五珠村海底的巨画甚至不是全的,老蚌根本没来得及完成第三张。
罗韧拉掉可乐的拉口,仰头喝了一大口,碳酸带气的后劲上来,冲的鼻子和喉咙发痒。
“在浙江的一个古镇,石板桥,你看到的是踏脚的石板画,连着的。”
难怪线条模糊,千人踩万人踏的。
“说是当地的风俗,把一些罪案刻在桥板上,任人践踏,就可以让这种恶事不再发生。每座桥板的画都不一样,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甚至有一座,刻的是男女偷情伤风败俗,踩的人尤其多,以至于线条都快看不到了。”
想了想又补充:“当然了,画面比较含蓄,不会很露骨。”
曹严华咂舌,把这些刻在踏脚石板上去“践踏”,劳动人民的想象力和穿凿附会的能力真是无穷无尽。
他手指点在触屏上,把三张照片翻来覆去的看。
“所以,神棍的意思是,新的凶简,在浙江的这个……古镇?”
刚说完就意识到自己想岔了。
每一根凶简都有一个甲骨文的字,又叫简言,理论上,应该各不相同。第二根凶简的字是“水”,这桥板上的画又跟第二根完全相同……
曹严华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是第二根?相同的……第二根?”
罗韧点头。
从浙江古镇到广西合浦,曹严华画了一下脑图:这是跨了大半个中国的幅度啊。
“还有,石板桥很有年头,至少是解放前修的。”
曹严华觉得信息量有点大,很多线在脑子里开始打结。
罗韧看出来了,说:“纸、笔。”
曹严华颠颠跑到吧台,拿了纸笔又回来。
罗韧在纸上画了中国的地图轮廓,东部浙江的位置打了个三角,南部广西合浦的位置打了个三角,用条弧线连了起来,旁边写了个“至少>60年”。
曹严华小心翼翼猜测:“用了六十年时间,从浙江到合浦?”
单看罗韧的脸色就知道自己猜的不对,曹严华有点尴尬,他知道自己逻辑推理不行,不长智商光长肉。
罗韧说:“这只是神棍托人去查,发现了的。而事实上,中国很大,隐秘的地方太多,你怎么知道,这幅画没有出现在其它地方呢?”
曹严华终于明白了:“它……凶简一直在移动?”
又觉得自己问的多余,第一根,渔线人偶,凶案地点一变再变,凶简当然是在移动了。
罗韧问了个问题:“你觉得,它是在乱动呢,还是有自己的规律?如果有规律,它是按照什么样的路数在动?”
曹严华的脑子彻底当机:“要么,喊我三三兄和红砂妹妹一起研究?”
笨不能只他一个人笨。
罗韧说:“先来吃饭,先遇到你,就先跟你说了。你遇到他们,就跟他们说说好了。”
午饭过后,木代告半天假,向郑水玉支半个月的薪水。
郑水玉打死不相信她没有钱:“你是藏在内衣口袋或者什么秘密地方了吧?”
木代一脸的坦荡:“真没有。”
郑水玉数了钱给她,说她:“没你这么过日子的,做人,尤其是女孩儿,得为自己打算打算啊。”
木代笑笑,揣上钱就出去了。
阳光很好,她慢慢踱到记忆中的那个老地方。
城市变了,老楼已经拆毁重建,但总有些东西没变,让她笃定,就是这个地方。
新楼商务住宅两用,底层很多商铺,上头当写字楼,街道上很多车,互相抢道。
木代一家家进去打听。
没有收获,店主大多是外来的,偶尔遇到几个本地的,年纪又都不大——二十年前,顶多是十来岁的小孩,很多事情都没有印象。
问的最后一家是个小超市,依然无果,木代叹气之余,给自己买了些日用品。
东西一买,就算是客户,店主比方才热情很多,主动跟她搭讪:“这么着急找人啊。”
木代笑笑。
店主忽然想起什么:“哎,倒是有一个人,没准……”
她同木代说,这条街上,到了晚上,八点来钟的时候,就会有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出来摆摊,卖自家腌制的荤素辣串,不管卖完卖不完,十点一过就收摊。
她的形容里,老太太尖刻、小气、抠门、爱占便宜,有一次摊位摆在一个商铺门口,店主嫌她占着地方妨碍生意,她一跳三尺高,说:“我打小就住这了,左左右右我都踩过脚,狗屁是你的地方了……”
店主对木代说,这人是上了年纪的,要打听二十年前的事,找她没准有门。
总算是有了一线希望。
木代找了个公共电话,给郑梨打电话说,有事,晚饭档可能赶不回去。
打完电话,就近找了个茶座,点了咖啡,还有冰淇淋,别看南田县是小地方,消费档次并不低,两样点单耗去她小一百。
木代想起郑水玉的话,觉得自己的确也没怎么为自己打算,眼下她似乎是提起十二万分的热情去过“现在”,但是,不考虑未来。
为什么呢,大概是对未来,总也没什么期待和信心吧。
她坐在靠街的位置,慢慢啜吸着咖啡等白天过去,脑子里什么都不想,眼底像幕布,映了一辆辆过去的车,一个个过去的人。
六点过一刻,终于看到对街出现了一个推着玻璃摊车的老太太。
木代赶紧出去,小心地避让车辆,站到摊车面前。
她先不问,捡了好多串串,各色各样,付钱的时候,觑着老太太脸色不错,才说:“奶奶,我跟你打听个事儿,这一片……以前是不是个四方方的旧楼啊?”
老太太正帮她装串,塑料袋在干结枯瘦的手指间哗哗作响:“嗯。”
木代没来由的有点紧张,尽量平静的说下去。
“那从前,住在楼里的人,你有印象吗?”
老太太沙哑着嗓子,把装好的塑料袋递给她:“这个不好说,十八块。”
木代递了张一百块过去,老太太接过来,对着玻璃柜里悬挂的电灯照了又照。
木代说:“不用找了,我想向你打听个人。”
老太太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似乎不相信有这档飞来的好事,又似乎对钞票的真实性产生怀疑,更加仔细地去检查钞票的真假,还伸出食指蘸了下唾沫,在纸币的边缘处捻了又捻。
“有一个女人,那个时候,二十多岁吧,三十不到。打扮的好看,化妆,穿高跟鞋,很多时候穿红色的高跟鞋……”
老太太喉咙里发出嚇嚇的声音,像干笑,又像裹着痰,说:“她啊。”
木代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你知道?”
老太太含糊着:“她跟人家睡觉,人家女人上门来闹,头都砸破了。”
又指身后的楼,好像当灯火通明的商务楼还是那幢暗沉沉的老楼:“那时候,整幢楼都没那么穿的。还化妆,正经女人化什么妆!”
居然真的打听到。
木代百感交集,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周围很吵,但是感觉上,长长的街巷,只站了她一个人,冰凉的风一拂,把整个人都吹透了。
她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知道她后来……去哪了吗?”
老太太脸一扬,表情里透出刻毒的意味来:“死了!这个女人,心肠坏的!”
她咬牙切齿:“我听说,她得了爱斯病,那个病,没有不死的。”
爱斯病?aids?木代心头激灵灵打了个战。
老太太说:“这个女人心肠坏的,人家说,得了爱斯病,血也是脏的,她自己用针管抽了血,往同楼住户的锅里滴……”
木代的脑子嗡嗡的。
她模糊记得,当年的老楼,灶台都在走廊里,一到午餐时间,整条走道都飘香,有时候,邻居走过,会揭开别人家的锅盖瞅一眼,问:“吃什么呢?”
“被人发现了,打的要死。人家说,她那个病,潜伏很多年,得有十来年吧,吓人啊,我记得她还有个囡囡,小囡囡是她生的,病根肯定也带下去了,但是那个囡囡就不见了……”
她神秘兮兮,板黄的残牙在灯光下泛着亮,声音压的低低:“人家都说,她知道得了病之后,把囡囡掐死,扔到河里了……”
木代张了张嘴,没有说话,耳边忽然乱作一团,顿了顿,她忽然转身,快步离开。
老太太叫她:“姑娘,你的串串儿……”
木代像是没听到,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专拣灯光不亮的地方走,到最后简直是用跑的了。
末了自己也不知道停在哪里,周围还是有人、有灯光、有声音,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看手背上淡青色的筋和忽然间就没了血色的皮肤。
——她得了爱斯病,那个病,没有不死的……
——得了爱斯病,血也是脏的……
——她那个病,潜伏很多年,她还有个囡囡……
——小囡囡是她生的……
小囡囡是她生的。
木代的眼前有点模糊,视线里有个电话亭,木代跌跌撞撞过去,掏出零币,一连塞了好几个,伸出哆嗦的手指拨电话。
有几个号码,她还是记得的。
晚上,永远是酒吧最热闹的时候。
霍子红在楼上看了会书,下楼想喝杯东西,走到吧台时,看到聘婷趴在吧台上,托着下巴看一万三调酒。
霍子红过去,想让一万三给调杯什么,还没来得及讲话,聘婷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外推:“嘘,嘘,小刀哥哥在做事!”
整的跟一万三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似的。
霍子红逗她:“他是你小刀哥哥?”
聘婷理直气壮:“他是!”
忽然又扭扭捏捏,伸手直直指向不远处:“他也长的像。”
循着指向看过去,霍子红有点意外。
原来罗韧也在,大概是等着到点带聘婷回去吧。
她想过去打声招呼,才刚迈开步子,手机响了。
是个不认识的号码。
霍子红接听:“喂?”
那头沉默了很久,呼吸急促。
“红姨?”
霍子红的心险些跳漏了一拍,脱口问了句:“是木代吗?”
声音有些大,罗韧抬头朝这里看了一眼。
霍子红退在楼梯后头安静的角落里。
她不懂木代的问题是怎么回事,就是觉得一阵阵没来由的心慌,尽量平静地去回答木代的问题:“何医生那里,是安排给你做过身体检查,各项都正常,血常规也查过……但是你说的这种,常规检查是查不出来的……木代?”
电话挂了。
霍子红脑子里一片空,机械的往前走,走了两步才发现方向不对,前头是墙。
霍子红扶住墙,手臂一阵微颤。
身后,忽然传来罗韧的声音。
“是木代打来的吧?”
霍子红回过头,盯着罗韧的脸,想向着他走,刚迈开脚,腿忽然一软。
罗韧过来扶住她,霍子红说:“我有点站不住,你让我坐下。”
罗韧半跪下身子,扶着她坐到地上。
霍子红喃喃:“她问我,她有没有艾滋病,问我以前的身体检查有没有……”
她脑子乱作一团,想起刚刚那通电话,木代整个人也是乱的,带着哭音问她:“红姨,我是不是有艾滋病啊……”
霍子红两手撑住地,觉得喘气都有些困难。
罗韧离开,又很快回来,给她递了杯水。
说:“木代可能是回家去了。”
霍子红看他。
罗韧说:“她自己都不确定,要返回头来问你,不可能是近期的输血传染或者性传播,最大的可能是母体带出来的,她在打听她母亲的事……电话是从哪个地方打来的?有区号吗?”
霍子红不由自主地就把电话递给他。
罗韧回拨,已经不通了,他想了想,自己掏出手机,依着号码录入,刚输入前几位,系统自动比对跳出一个疑似相似号码。
自己打过这个电话?或者这个电话也打过给他吗?罗韧完全没有印象,他留意了一下通话时间。
然后,他想起那个电话了。
☆、107|第①章
霍子红乍逢慌乱的手足无措,因着罗韧的冷静,终于渐渐平复下来。
人都是这种,“乍逢”和“久经”,到底是两个不同概念。
罗韧问了区号,那应该是异地吧,他比自己镇定,三两句已经大致搞清楚事情的走向,霍子红想让他出面,他出面,比自己合适。
她想着该怎么措辞。
“罗韧,虽然你和木代……已经过去了……”
“但你们到底还是朋友,如果木代有什么事,还请你……”
罗韧打断她:“你不用提醒我,怎么做我心里有数。”
他扶着霍子红站起来:“我会先过去看看,有事再联系你。你也不用太紧张,木代的性格你知道的,她可能是突然之间知道消息,冷静下来之后,会没事的。”
霍子红茫然站了一会,有一些意识渐渐回归。
从前,好像是看过防艾滋的宣传片的,怎么说来着?
是有潜伏期,平均好像是十来年,但是木代已经差不多24岁了。
还有,艾滋病好像会破坏肌体的免疫系统,患者抵抗力会很差,但是木代身体一直很好,而且因为习武的关系,很少生病。
她吁了一口气,觉得过去几分钟,自己好像突然被人拎起了倒转,头朝下,思维都混沌不请,但是现在,又正过来了。
她尴尬地朝罗韧笑:“人就是容易自己吓自己。”
罗韧嗯了一声,看了眼吧台后头的铁艺挂钟:“时间差不多了,我带聘婷先回去。”
他转身离开,才走了两步,霍子红在后头叫他。
罗韧回头。
霍子红说:“罗韧,你都不慌的吗?”
霍子红在脑子里搜罗着认识罗韧以来对他的种种印象,他发过怒,也曾言辞激烈,但说实在的,出了那么多事事,还真的没见罗韧慌过。
你都不慌的吗?
罗韧回答:“慌有用吗?”
木代恍恍惚惚挂了电话,信步就往一个方向走,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好像是跟着人在走的,随便拣一个,跟一个,跟丢了就再捡一个,机械地跟着,至少是在动的。
艾滋病,字眼听到过很多回,但她并不关注,只知道是世纪绝症,好像会通过滥交、血液和母婴传播。
好不容易想从头来过,鼓足勇气燃起希望那么难,浇灭却很容易。
眼泪慢慢流下来,她迎着风去擦,想着:不要生病好不好?
又觉得,这种事是不能控制的,仇怨尚可化解,但这种冰冷无情侵入身体的东西,怎么打都打不过的。
她大口大口吁气,提醒自己冷静。
只是一个老太婆的话而已,一切都还没有定论,也许应该先去医院查一下,说不定自己并没有被传染呢?
如果真的传染了……
奇怪,这一次,心情反而回落了。
如果真的传染了,这一生可能很快就要画了句点了,好像也并没有那么可怕,雯雯八年前就去了,她已经多得了好多年啊。
她双手慢慢插进兜里,想着从前看过的墓园,千篇一律形状的墓碑,上头打个名字,加个生卒年。
如果要写生平小传呢?
幼时被母亲遗弃,少年时过失,密友亡故,精神状态失衡。习武八年,爱过一个人。
风吹过来,扬起她的头发,遮住了眼。
真他妈真是过了一个特别单薄的人生,没有成就,也没做过什么贡献,来这世上一遭是干什么呢。
她恶狠狠踢飞脚边的土坷垃。
土坷垃半空就解体了,土屑乱飞,前头走着的人回头看了她一眼,走的更快了。
干嘛?怕她抢劫?
木代回头看,灯光亮处已经被抛在后头了,不知道跟的这是第几个,是谁,居然走到郊区来了。
远处黑漆漆的,有错落的小房子,右手边就是田埂了,风吹着夜晚的稻禾,禾身上下起伏,发出沙沙的声音。
真是很有恐怖和犯罪片的氛围。
木代停下脚步,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拂到耳后,前头的那个人越走越快,再走一段,忽然转向下了田埂,急急在稻禾丛中穿行。
这是干嘛?约会?
木代朝那个方向看,有什么东西突兀立着,像是腾空的马。
稻禾地里,有腾空的马?木代觉得自己可能是看错了,她想了想,从这边的田头下去,向着那个方向过去。
走近了,发现真的是。
下头是个圆的大水泥台子,上头是个马形的雕塑,脑袋的形状有点奇怪,刚刚的那个人,正打着手电,跪在水泥台子下,抖抖索索写着什么,听到动静,尖叫一声,手电慌慌打过来:“谁?谁!”
灯光刺着眼睛,木代伸手去遮。
听到那人“咦”了一声,说:“你不是那个……服务员吗?”
木代垂下手,走近了看他。
想起来了,是昨儿那个胖胖的男生,被平头男掴着脑袋骂“是不是个男人”的那个。
他长吁一口气:“哎玛,你跟着我干嘛,吓的我。”
话虽这么说,但语气明显舒坦,黑灯瞎火的,多了个脸熟的人,就像多了个同道。
他重新跪下身子,晃匀手上的涂改液,又往石台上写着什么。
木代凑过去看,这才发现石台简直像画了一层又一层的布,无数涂鸦留书,胖男生正在一小块很勉强的空档地方写字。
——到此一游,张通。
原来他叫张通。
终究是来证明自己胆儿大,是个男人了。
木代说:“你可以白天抽个空来写的啊。”
张通鼻子里嗤一声:“你以为他们都傻的?在桥头那儿,他们看着我走的,待会我回去了,会让人来检查的。”
木代叹了口气,她觉得同郑梨一样,她跟他们,大概是有代沟的,理解不了这种。
写完了,张通歪着脸,耳朵贴到石台上去听。
他挺庆幸有木代在的,要真只自己一个人,指不定吓成什么样了。
木代奇怪:“听什么?”
张通“嘘”了一声,说:“心跳。”
水泥台子上,能听到心跳?
木代啼笑皆非,她看出张通之前其实心里害怕,反正也要回去,不如带他一起。
她有样学样,也侧了耳朵去听,耳廓压在水泥面上,凉凉的。
怎么会有心跳呢?
忽然间,有奇怪的风,直冲后颈。
木代觉得莫名,其实也说不大清楚,但是下意识就觉得,风不是这样刮的。
几乎是下意识的,又像是身体警觉反应,她回转身的同时,手臂狠狠一格挡。
然后顺势站起来。
不远处就是稻禾,黑魆魆的上下浮动,有老鼠从禾根间窜出,唧唧啾啾。
木代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碰到了什么,但是刚一碰到,就消弭于无形。
多心了?多想了?
身后,张通激灵灵打了个寒噤,过了会攥着涂改液站起来,说:“这风老邪门的。”
木代说:“你怕啦?”
尽管木代大他几岁,但在异性面前,张通还是止不住要挽回面子:“谁怕了?”
木代说:“空气流动吧。”
她带着张通,穿过稻禾地,重新回到大路上,张通完成大任,心情好生惬意,甚至吹起了口哨,跟她说:“原来做起来,也简单的很嘛,我前几天愁的,都睡不着觉。”
“我是超脱了,悟了,提升了。”
木代看了他一眼:这种小屁孩知道什么呢,一点小事就发愁,将来真的遇到堪愁的大事,才会觉得这些事连屁都不是吧。
当然,这感悟也不是她的,古人老早标注了。
那叫,而今识尽愁滋味,却道天凉好个秋。
木代跟着张通回到靠城里的桥头,那里自然就成了城乡分界,一头灯火通明,一头黑咕隆咚。
桥边的夜摊出的火爆,一伙人坐着小板凳吃烧烤,有昨儿见到过的的,也有生面孔。
一群人见到张通,乌拉拉的起哄,木代从边上走过,隐隐听到张通在后头吹嘘:“我说去就去了,有个美女走夜路害怕,我还带她一起回来了呢,喏,就刚过去那个……”
平头说:“不是后头跟着的那个吗?”
张通刹那间毛骨悚然:“啥?”
他回头向着来路看,周围人又是一通哄笑,有个穿花格子的捣了平头男一拳,说:“超哥你别吓他,你看他那怂样……”
平头男有点莫名,说:“我真看见……”
又是一阵哄笑,他的声音就淹没下去了。
回到饭馆,夜宵档已经差不多结束了,郑水玉脸色有点不好看,但没说她什么。
临睡前,郑梨亲亲热热挨上来,说:“木木姐,你哪儿去了啊?”
木代下意识后缩,伸手把她挡开。
郑梨愣了一下。
木代也有点尴尬,顿了顿说:“离我远一点,我这两天感冒。”
郑梨哦了一下,退回到自己床边,躺下的时候说:“姑妈那应该有感冒药,明天我给你拿两包。”
木代说:“我自己去医院看看吧。”
满腹心事,本该是辗转反侧的节奏,但奇怪,居然一觉黑沉,早上睁眼时,都已经十点多了。
她洗漱了下来,听到郑梨在下头高声说:“我木木姐是感冒了。”
可能是午饭档还没开,饭馆里显得清闲,郑水玉和何强都在门外,和左近的邻居们凑在一处说着什么。
郑梨正在抹桌子,动作很慢,一直抬头看向门外。
微妙的感觉,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一样的。
看见木代下来,她赶紧迎过来,到近前时想起木代的吩咐,怕她不高兴,又赶紧挪后些。
说:“木木姐,县里出事了。”
她压低声音:“好像杀人了。”
南田县地处渝、湘、贵交界,但治安一直很好,不是没有过命案,不过那种自己寻死的酒后失足淹死的或者车祸撞死的,到底不算恶性。
杀人命案,好几年都没出过了。
发生在昨晚吗?
郑梨说:“一早上就传开了,我们这种小地方,出了事能嚼好几个月。听说是个学生,高三的,从桥头摔下去,摔死了。”
“因为不会游泳吗?”
“不是掉进水里,摔在桥堤上,离水还有几米远。”郑梨也都是听来的,但莫名兴奋,似乎觉得平天淡日的出些事,很能提供谈资,“也是运气不好,说不定栽进水里,还不会死呢。”
木代说:“为什么说是人杀死的,也可能是自己掉下去的呢。”
郑梨说:“因为有人看到了啊!”
原来如此,这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郑梨指外头凑在一起议论的人:“说是个女人推的,有人看到了。”
木代笑了笑,顺手也拧了块抹布,从另一头的桌子擦起。
前两天在县里闲逛时,她看到过县医院,但是,这样的体检,是不是应该去大点的地方,才更保险?
外头有刹车的声音,簇拥在一起热议的人群散开,郑梨有点紧张:“木木姐?”
木代抬头,出乎意料的,那是一辆警车。
有两个警察下来,一个穿了制服,另一个没穿,身边跟了个耷拉着脑袋的平头男。
木代看到,那个穿制服的警察在跟郑水玉说话,郑水玉说了两句之后,惶惑的回过脸来,指了指这个方向。
然后,几乎是在外头的所有人,都向着这里看过来。
目光复杂。
木代的头皮有轻微的发炸,这不是好的预感。
那两个警察带着平头男往这里走了。
郑梨紧张地有点口吃:“木……木姐?”
木代没说话,她站在桌边,擦桌子的动作越来越慢,觉得呼吸都艰难好多。
吱呀一声,玻璃门的门轴响,几个人开门进来,店内店外的空气开始流通。
那个穿制服的警察说:“马超,你过来认一下。”
那个平头男瑟缩着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从郑梨脸上掠过,在木代的脸上停留两秒,像是受了惊,蓦地低头。
前两次见,他耀武扬威的像个带小弟的大哥,现在,跟在两个警察后头,原来也只是个刚成年的年轻人,肩膀都撑不起来。
木代听到他嗫嚅着说:“就是她。”
☆、108|第①②章
陈向荣接到电话,赶紧整理了衣服出门,刚出楼门就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好大家伙,形状也怪,顶上一排灯,也不知道干什么用的。
在南田县这么久了,这样的车还是第一次见到。
车门打开,罗韧向他招了招手,陈向荣小跑着过去,坐了副架,手脚局促的不知道怎么摆放。
罗韧看了他一眼,这陈向荣看起来老实巴交的,马涂文那头传来的消息说,他大概四十上下,但是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要大很多,面皮上沟壑都出来了,双手粗糙,有一只手的指头上缠着胶带。
他问了句:“你在县公安局工作?”
陈向荣老实回答:“不是的,公安局的编制进不去的,我跟保洁公司签工作合同,外包在公安局大楼保洁。”
罗韧嗯了一声,油门一踩,车子直直向城外开去。
陈向荣有点紧张,昨儿晚上,有个亲戚问他,局里发生那件事的时候,他是不是正好在场,然后说,有个人想打听一下详情,给他一千块。
比一个月的工资还多呢,陈向荣一口答应。
但真坐上车子,他忽然就忐忑了。
他咽了口口水,转向罗韧:“那个……我就有事说事,我不做违法的事的。”
又强调:“我说的事,是可以对外传的,很多人知道,我这不算违反规定。”
罗韧没看他:“安全带系上。”
陈向荣统共也没坐过几次车,摸索了几次也没找到安全带,好不容易找着,又不知道该怎么系,两下一迟疑,车子已经停下了。
就停在桥头处,城乡交界的地方,因着出的凶案,这两天桥上多了许多人,闲闲逛逛,奇货可居似的来看现场,其实早清理了,桥是桥堤是堤的,但每个人还是看的啧啧称奇,说起来的时候口若悬河,都跟亲眼看见似的。
罗韧沉默着,透过车窗看那座桥。
“听说人跑了?”
“是跑了。”终于等到他发问,陈向荣恨不得把所有的话一筛子抖净,“都不以为她会跑,听说她一开始很配合,人又漂亮,文文气气,谁能想到她会跑啊,而且……”
现在回想,他还一阵惊惧:“直接是从楼上跳的啊……”
那姑娘被带进来的时候,正是陈向荣和一个工友当值,和往常一样,两个人看似拖地,实则目光左溜右溜的,什么也没错过。
工友还感慨万千地说了句:“以前总以为犯事的都一脸凶相,现在才知道,那些长相斯文的、看着文静的,最能起事了。”
两人唏嘘了一阵,拖干净整个楼道,又去洗手间清理垃圾。
正抹着水台,有个问话的干警进来,方便了之后洗手,洗着洗着忽然气愤,一巴掌拍在水台上。
陈向荣在这当工的时间久,每个人都半熟,偶尔也唠两句。
他记得,自己当时问了句:“是不是不招啊?”
在局里,这也是司空见惯了。
那个干警气的脸皮涨红:“咬死不松口,最可恨就是这种。”
工友接话:“是,跟人民作对。”
那个干警说:“好声好气跟她说了,如果态度好,积极主动招供配合,将来庭审什么的,是可以酌情对待的。负隅顽抗的结果是什么,不懂吗?”
工友说:“就是。”
“她说案发的时候,自己在睡觉,但是没证据,她同屋的小姑娘睡的比她还死,根本不能证明她没出去过——另一方面,马超是直接目击者,看到她行凶了,而且不止一个证人。”
听到这里,罗韧抬头:“不止一个证人?”
陈向荣说:“是啊,那个马超小哥是看到她行凶的,然后,据说案发之后十多分钟,有个打麻将到半夜晚归的人,也在附近看到她。现场认人是马超去的,人带回局里之后,那个打麻将的,叫宋铁的,也来隔着玻璃认了,没错的。”
罗韧嗯了一声,顿了顿说:“你继续。”
陈向荣记得,工友当时鼓励干警不要气馁:“要狠狠打击犯罪分子的气焰,不能跟她好声好气的讲,要严肃!严厉!抗拒更严!”
在局里外包两年,工友说话都一套一套的,可以直接拿来做报告。
那干警努了努嘴,示意了一下那边:“头儿现在在跟她讲呢,她年纪轻,我们也是本着挽救的原则,希望她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五十三条,即便被告人不供述,证据确实、充分的,可以认定被告人有罪和处以刑罚。而且现在不止一个证人,两个!两个人互相不认识,不存在串供可能,证言可以互相印证,形成证据链。所以她如果还这么不配合的话,后果自负。”
陈向荣说:“可不是呢。”
那干警又说了几句,回去了。
说巧也巧,陈向荣这边交班收工的时候,又遇到木代了。
前后都有警察,她低着头,夹在中间,慢慢的走,脸色有点苍白,偶尔抬起眼睛,失神又茫然。
陈向荣起了一点点的恻隐之心,他停了有几秒钟。
就是这几秒钟的间隙,让他看到了事情的全过程。
在经过一间门开着的办公室时,木代向里看了一下。
那是局里靠内的一排办公室,因为她看,陈向荣也看了一下,办公室当然有人的,两个文员,埋头写着什么,大概因为天热,窗户是完全打开的。
紧接着,发生了叫他瞠目结舌的事:木代突然就向这间办公室冲了进去。
这里是三楼,出口在走道前后尽头处,所以防逃跑一定是防前防后,没人提防她会进办公室。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她速度那么快,那两个文员还没来得及抬头,她已经从窗口扑了下去。
陈向荣看罗韧:“没想到她有功夫,真没想到,我还以为都是电视里瞎摆忽,所以那时候,我都不以为她是跑,我以为她跳楼了。”
他真是这么以为的,还失声大喊了句:“跳楼啦!”
他没有那个机会冲到窗边去看,都是后来听说的,说是,第一个冲到窗边的干警低头的时候,她已经在地上了,然后几乎足不点地的冲到围墙边,一个上翻。
等大家反应过来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完全不见了。
这是南田县这几年来,出过的最让人瞠目结舌的案子,尽管上头说要尽量不外传,但这是个小县城,桥下摔死个人都有一拨拨的人要去看事后的热闹,更何况是这么稀奇的事儿呢?
罗韧多给了陈向荣一百块钱,让他打车回去,自己就不送了。
陈向荣挺高兴的,反正路不远,他把钱小心揣进内兜,一路走回去。
经过桥边时,和那些看事后热闹的人一样,他也探出头去,看了又看。
罗韧在车上坐了一会。
陈向荣不是他找的第一个人,在这之前,他和郑梨聊过。
郑梨挺紧张的,开始,大既以为他是来调查的,不住撇清和木代的关系。
“我跟她也不很熟的,”她说,“她到饭馆打工也才几天,她是哪里人,过去干嘛的,我都不知道,问了她也不说。”
但到底是个小姑娘,经不住他话里的试探和牵引,慢慢的,话里话外,都在担心木代了。
——“我木木姐身上没什么钱,我在长途大巴上遇到她,她就是那样,一个人,包都没拎一个。也没钱,后来姑妈给她支了点,但是也不多。”
罗韧听在心里:身上没钱的话,不大可能在短时间跑路。而且她那么明目张胆跳楼跑了,公安会有防范,第一时间会彻查进出的车站,所以木代现在的位置,最有可能还是在南田。
“她在南田,还有什么朋友吗?”
郑梨想了一下:“没有。她也没说起过她家里人,只说有个男朋友,人长的帅,好像也挺有钱,对她也好。”
罗韧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动了一下。
“她一直要找人,说是二十多年前住在拆了的老楼里的,一个喜欢穿红色高跟鞋的女人。不过好像也没找着。”
从郑梨这里,似乎也得不到更多信息了,离开之前,罗韧最后问了一句:“她精神状态怎么样?”
郑梨听不懂。
罗韧换了个问法:“你觉得,你木木姐,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厉害呢,还是软弱的那种?”
郑梨说:“我木木姐怎么可能软弱,她可厉害了。”
想了想,又补充:“我也说不清楚,有时候你觉得她凶吧,转头她又会对你很好。就是那种,外头是硬的,里头是软的的那种。”
罗韧开着车,在南田县兜了一下午的圈子,每条街每条巷都经过,不止一次。
有时停车下来买杯东西,转身又扔掉,城郊也去了,车子飙过去,一路的尘土。
他有点怀念在小商河时,一路飙过戈壁,沙丘冲浪,旋车激起扬沙,嗖呦一下,像扬起的风。
他一直兜圈到很晚,然后去了夜市,买了些日用品,买了酒,啤酒、白酒,荤食,烤鸡、烧鹅、盐虾,几样拌素菜,装了白饭,经过水果摊时,又买了几样水果。
然后开车,进了白天兜逛时看中的小旅馆。
是真小,简陋,也没什么人,身份证登记是用手抄的,也没有什么摄像头,洗手间甚至不是燃起热水,是热水器,要用烧的。
罗韧入住,先烧了水,然后开了电脑,定了网页,最后把饭食在桌子上摆开,并不动筷,打开了电视去看,信号也不好,屏幕在跳,沙沙沙的杂音,当地的新闻碰巧在报昨天的案子,主持人抑扬顿挫地说:案情已经取得重大进展。
夜半12点过,有节目的频道都少了很多,罗韧随便揿到一档情感节目,播的是见惯的原配与外遇之争,面部打着马赛克的男人稳坐钓鱼台,原配泣不成声说:“当年你追我的时候,也是掏心掏肺……”
嗯,昨日掌中玉,今日口中痰,两相撕破脸皮,恨不得唾在地上。
有叩门声,很轻,夹在主持人苦口婆心的叨叨中。
罗韧却立时警醒,下一刻关掉电视,顿了一顿,走到门边,伸手搭住门扣,轻轻拧开。
晕黄色的走廊灯光下,木代就站在那里,总觉得她好像更瘦了,带着很大的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像虽然受了惊吓但没有恶意的小动物,眼睑下睡眠不足的暗影。
她说:“我看到你的车,在街上转啊转的,我想,你大概是来找我的。”
罗韧向前走了一步,木代很敏感,马上后退。
罗韧笑了一下,说:“木代,我之前搂过你、抱过你,也亲过你,你要是觉得这病是近距离接触就能传染的——现在才防范,是不是太晚了些?”
木代没说话,头略略低下,长发从前头拂下,露出细致白皙的脖颈,苍白的,又脆弱,好像一不留神,就会折断了一样。
罗韧问:“这两天吃饭了吗?”
她想了一下,然后摇头,衣服有几处蹭破了,破口边缘还有灰,也不懂她这一日夜,是藏到哪去了。
罗韧伸手,拉住她胳膊进来。
屋里的味道不同,食物的香气,刺激着闭缩了好几顿的味蕾,木代的目光落在那一桌子夜宵上,大都是塑料餐盒盛着的,但于她,已经是铺开的盛宴了。
目光被隔断,罗韧站过来,挡在她和里屋中间,示意了一下洗手间:“洗澡。”
木代说:“我没有衣服换。”
“我听说了,一件行李也不带,一分钱也没有,带了脑子带了手,自己觉得挺潇洒是吧?”
他拿了衣服给她,男式的,还有超市里买的一次性旅行换洗内裤。
然后推她进洗手间:“洗澡,洗完澡吃饭,然后说事。”
☆、109|第①③章
郑水玉家的洗手间只巴掌大,用水又俭省,不知道每天是不是按照配量来,水头从来小小,每次洗完澡的感觉,都像久旱的地才湿了表皮,浑身不舒服。
所以,这大概是这些日子洗的最舒心的澡了,水量充足,水温也滚烫。
擦干了身体出来,先撕开包装穿了内裤,又抖开罗韧的衣服看,半新不旧,叠痕整齐,凑近了,还能闻到洗干净的衣服特有的味道。
比划了一下,真大,衣袖长出她胳膊一大截,直接套头进去,整个人像罩了个麻袋。
她低下头,袖子裤脚都连挽好几道,才打开门出去。
走到桌边坐下,筷子就在手边,木代犹豫了一下,觉得宾主毕竟有别,还应该等罗韧说一声再开动。
谁知罗韧先把笔记本电脑先递过来,说:“先看完。”
木代接过来,屏幕往下压了压。
两个打开的网页,两篇文章,都是讲艾滋病的,关于原理、症状、潜伏时间、传播途径等等。
她手指滑在触屏上,一下下翻着看,头发上的水滴在泛亮摁键边上。
看完了,她把电脑递回去,罗韧接过了放在一边,说:“今天我问过了,中心院就可以做抗体检查,你要是不放心,找时间我给你抽血,然后送进去验……先吃饭吧。”
木代闷头吃饭,人也奇怪,开始饿过劲了,什么都不吃也不饿,真的开始有东西裹腹,反而越吃越饿。
中途罗韧开了酒,木代自己拿了罐啤酒,咕噜噜一口下去一半。
据说长的饭局总有一两个停点,通俗讲就是“吃累了,歇一歇,再战”。
这半罐酒就是第一个停点,木代把啤酒放回桌上,筷子也搁下,沉默了一会才问:“大家都还好吗?”
“挺好。”
“凤凰楼……开张了吗?”
“开了,当天下大雨,一桌客也没有,曹胖胖差点哭了。”
木代想笑,笑容刚出现就隐了,总觉得好多糟心的事好像在边上虎视眈眈的脸,说她:还有心情笑!
又问:“那凶简呢,现在应该第四根了吧,凤凰鸾扣有指引吗?”
罗韧说:“没人关心凶简。”
这话是真的,每个人都在自然而然的懈怠,总觉得凶简这事虚无缥缈、师出无名、无关痛痒、并不迫在眉睫,无利可图又凶险莫测。
做一件事,要么有动机,要么有动力,他们都没有——神棍形容的没错,就是拉磨的驴,鞭子不抽的狠了,不切实吃点亏,都是不想动的,炎红砂因为新奇好奇成立的“凤凰别动队”,过了起初那股子劲,现在挺有各回各家的架势。
更何况,现在有更紧迫的事情。
罗韧终于问到正题:“为什么要跑?”
木代没吭声,过了会把啤酒拿起来,又灌了一大口。
“头脑一热,看到开着的窗户,觉得能跑掉,就跑了。”
罗韧说:“起初,你很配合调查,要想跑的话,在饭馆时就跑还更容易些,犯不着到公安局才跑。”
“木代,你是害怕了吧?”
木代不说话,过了会,她把面前的碗盒推开,胳膊撑在桌面上,垂着头,双手捂住了脸。
罗韧听到她吸鼻子,鼻尖泛着红,轻轻咬着嘴唇,但是不拿开手。
她不像从前那样想哭就哭了。
罗韧把抽纸盒推过来,说:“别慌,任何事情,都是可以解决的。”
木代没看他,还是低着头,伸手抽了一张,胡乱擦了擦脸,然后揉了团扔进垃圾桶。
“有目击证人,我开始跟他们说,半夜发生的事,天那么晚,马超可能是看错了。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笔录的时候,第二个证人隔着玻璃看过我了,也说是我。”
说着又去拿酒,罐里差不多空了,拿起来很轻,一摇哗哗的响,只好又放回去。
其实还有白酒,但是罗韧先不给她开。
他又问了一遍:“那你害怕什么?”
木代低着头,说:“那天晚上,我睡的很好,连梦也没做一个,特别沉,所以,连我自己也不确定……”
罗韧接过话头:“你害怕是自己睡熟之后,无意识的状态时,曾经起身出去过?”
木代说:“因为我有前科啊,何医生说我人格混乱,有时候我自己做的事情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现在已经给自己定罪了是吗?”
木代不承认,也不否认。
她想着:有两个证人呢。
一个叫马超,是张通的混混同学,一个叫宋铁,是五金公司的职工,两人并不认识。
两个证人,证词互相印证,都在当夜看到她,连她身上穿的那身衣服都说的确切。
罗韧笑起来:“木代,我教你一句话,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
木代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别想着自己是个罪犯,先入为主你就会忽略很多重要细节。我是之后才来的,不可能知道详情,当天的事情,要靠你去分析回忆。”
他取出那瓶白酒,也不用开瓶器,桌角一磕磕掉瓶盖,拿了一次性的杯子,倒了十个小半杯,又掏出手机,调到秒表。
“咱们来做个游戏,你现在为自己辩护,你就想着自己是被陷害的,要尽力为自己开脱,给出让人信服的理由。两分钟一条,时间到了,想不出来,就喝酒,一条都想不出来,那行凶的就是你。”
他揿下开始,2分钟倒计时,上头的数字开始疯狂变换。
木代用了好一会儿去消化他的话,没来由的紧张,目光触到罗韧的,他神色凝重,催促她:“赶快!”
连这语气都加重她紧迫感。
木代嘴唇发干,两只手捻在一处,脑子里飞快在转,但一时间理不出头绪。
为自己辩护,给出信服的理由,信服的理由……
一杯酒递到面前,已经到时间了?
罗韧说:“喝酒。”
只好接过来,一口焖掉,白酒不比啤酒,一口下去辣劲冲头,熏的眼睛都辣辣的。
2分钟,再次倒计时。
信服的理由,要信服的理由,她有什么理由呢,对方有两个证人,警察说了,两个人互不相识,不存在串供的可能性,再说了,那两个人也不认识她,无怨无仇的,有什么理由要诬陷她呢?
她神思恍惚着,直到一杯酒又递到跟前:“喝掉。”
只好喝掉,抬眼看罗韧时,他一点表情都没有,说:“想不出来,那就是你了。”
不知道是酒劲还是怨忿,木代觉得罗韧分外不近人情。
她说:“不是我。”
“古代好多被拉上公堂的人都讲不是我,一顿板子下去都画押了。”
画你妈的押!
木代一巴掌拍在桌上:“说了不是我!”
拍的重了,带翻一盆拌菜,拌汁溅到罗韧身上,罗韧皱着眉低头去看。
木代觉得委屈:“我没有那么多晚上往外跑的人格。不管何医生说我是两重还是三重,我自己一直在调整。我把它们都压住,我没有病,不会三更半夜跑出去杀人。”
说完了,秒表又到了时间。
她气的自己去拿酒,刚要挨到,罗韧手快,直接拿开。
说:“这个算一条。”
又指衣服上的污渍:“你要负责洗了。”
木代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2分钟,又倒计时。
这一次,她努力冷静,蹙着眉头去想。
“我跟那个张通不算认识。我没有理由要杀他,无怨无仇的,我没有动机。哪怕又退回到从前,何医生说的那个,木代2号,她也只是在我性命攸关的时候出现,张通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学生,打也打不过我,他不可能威胁到我的。”
罗韧点头:“这条说的有点含量。”
“不过明明可以分两条的,你为什么要一条都说了,倒计时,再想新的。”
木代被他一噎,脑子不觉就浆糊了,两分钟倏忽而过,只好又喝一杯。
她实在想不出来了。
罗韧问:“确定没有了?”
她点头,确定。
“如果我说出来,你是不是喝?”
“喝。”
罗韧想了一会:“马超和宋铁,虽然初步调查说两个人并不认识,但是很多时候,有一些隐秘的关系或者交集是不被外人所知的。很多特别容易下定论的绝对的事情,反而最有可能不绝对。
木代无从反驳,喝酒。
“张通那里,也可以入手调查。他有没有什么仇人,如果是仇人作案嫁祸,不可能攀扯进来一个毫无关系的。你是不是跟张通同时出现过,或者相处过,被那个人看到,有机可乘。”
木代只好喝酒,小口小口的抿。
罗韧看她:“醉了?”
她摇头:“一点点晕。”
“知道你酒量好,张叔说了,你拿酒当饮料喝的。一点点晕正好,适合睡觉。”
哦,睡觉。
木代站起来,找了皮筋扎了头发,漱了口擦了脸,又深一脚浅一脚回来。
没醉,但有点上头。
她在床和沙发中间转圈,飘飘的:“我睡哪呢?”
罗韧指床,她嗯了一声,方向感似乎不好,又转了一个圈。
罗韧说:“你是陀螺吗?”
他推着她肩膀,把她送到床前,木代蹬掉鞋子,手脚并用爬上去,不挨边不靠顶,整个人睡对角线上,单手拽了枕头垫脑袋,又把被子拽上。
罗韧看她:“重新在公安局,还跑吗?”
她盯着天花板,含含糊糊说:“我应该跟他们分析一下的,跑了不好,显得心虚。”
“还觉得是自己杀了人,自己有罪吗?”
木代闭上眼睛,又拽了下被子:“我一定是被人陷害的。”
她翻了身,叹气,低声呢喃:“要早点睡,明天还要洗衣服。”
罗韧好一会儿才反应出是自己让她洗衣服的。
他把桌上的杯盘狼藉收拾了一下,进洗手间冲了个凉水澡——水已经不热了,名副其实的“冲凉”。
揿了灯,罗韧慢慢躺到沙发上。
黑暗中,他屏息静气,去听木代的呼吸。
匀长的,轻柔的,她睡着了。
罗韧的唇角露出微笑。
吃饱了,喝足了,也没那么多烦心事了,应该能睡个好觉了。
☆、110|第①章
明晃晃的光透过窗户照在脸上,发痒。
木代很不情愿的睁眼,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身在何处,门口传来絮絮的声音,她揉了眼睛去看,罗韧正关上门,拎了外卖的袋子进来。
木代奇怪:“又要吃饭?”
罗韧说:“中午了。”
居然已经中午了。
木代下床去洗手间洗漱,经过罗韧身边时,罗韧问她:“你睡觉一直绑头发的吗?”
木代下意识去摸头上绑起的揪揪,说:“晚上绑头发洗漱,有时候很累,忘了松就直接睡了。”
罗韧说了句:“松开会放松点。”
木代说:“哦。”
洗漱了出来吃饭,青椒炒肉的盖浇饭,菜饭都还热着,味道也不错,但是今天这次吃饭,气氛就远不如昨晚了,总觉得生疏的不自在。
她找话说:“今天要干什么?”
罗韧说:“你最好就别出去了,我想想办法,从昨晚上分析的那几条出发,看能不能查到什么。”
木代不吭声了,过了会说:“那谢谢你了。”
“应该的。”
吃完了饭,罗韧拿了针管出来帮她抽血,吩咐她挽袖子,握拳,下针时,大概觉得位置不大对,伸手托了下她的胳膊,掌心温热,触到她裸露的小臂。
木代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下意识就往后缩了一下。
罗韧有一两秒没说话,过了会说:“别乱动,不然下针不稳。”
木代尴尬,这尴尬的感觉,一直持续到罗韧离开。
木代在屋里等了很久,无所事事到整理了整间屋子:叠了被子、擦了水台、每一样摆歪了的东西都归位。
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做,末了想起来,要帮罗韧洗衣服——但是那件衣服,他好像又穿出去了。
下傍晚的时候,门口有动静,似乎是罗韧回来,正拿钥匙开门。
木代起身去看,门推开了些,外头的人却不急着进来,只先探进一个脑袋,左看右看的。
忽然间就看到木代,说:“呀!”
居然是炎红砂。
迎着木代惊讶的目光,她蹬蹬蹬冲进来,背上沉重的背包随着小跑啪嗒啪嗒。
跑到跟前,给了她一个巨大的拥抱。
木代还没回过神来:“你怎么来了?”
炎红砂抬起头,两只手去捏她的腮帮子:“哎呀木代,你这个小可怜儿,我都听说了,是有多倒霉啊,你看你,脸上都没肉了。”
木代看着她,还是怔愣,又朝门口看,曹严华和一万三也进来了,都拎着行李包,罗韧走在最后,关门。
像是做梦样,她又问了一句:“你们怎么来了啊。”
回答的反而是罗韧:“很多事情要查,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这话也不尽然,事实是,霍子红那边,罗韧隐瞒了一些情况,只说人已经找到了,没出什么事,让她安心。
详实的情况,告诉了炎红砂她们。
自从木代车祸出事之后,炎红砂就再没见过她,一听说找着了,恨不得马上过来看,曹严华则是大惊失色:“咋还杀人了呢?肯定是有人诬陷我妹妹小师父,不行啊,这是大事,我得过去!”
在他心里,这事比凶简什么的重要多了。
一万三则是彻底骑墙。
——有罗韧在,咱们就不用过去了吧?什么,你俩都要去?那我也去吧。
他半是随大流半是好奇:听说都三重人格了,也不知道现在长成什么样了。
炎红砂兴奋地从背包里往外拿东西:“我帮你带行李了,衣服啊,洗脸的刷牙的,还有……”
她把手机递给木代,话说的老气横秋:“出任何事情,都要有商有量的来嘛,不要老跟小说里学离家出走,多让人着急啊。”
一万三说:“富婆,你话真多。”
炎红砂说:“我高兴嘛。”
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木代递纸巾给她:“你哭什么嘛。”
罗韧看木代:“这手机你先别用,也别开机。警方这两天在查,省得麻烦。”
木代嗯了一声,把手机塞回去,转头时,看到曹严华和一万三都在看她。
木代问:“看什么?”
一万三没说话,曹严华吭吭哧哧了一会,说:“你好像是有点不一样,但是我也说不大出来。”
后半句憋在嗓子眼了,他其实想问:你现在这是……哪个人格啊?
但又怕问出来显得没文化,犯忌讳什么的就更不好了。
于是急着想把话题岔过去:“总之呢,我反正是不相信你杀人的。我们都不相信,是不是啊,三三兄?”
曹严华拿胳膊肘去捣一万三,示意他说一两句鼓舞士气振奋精神的。
一万三被他撺掇的没办法:“小老板娘,虽然我一直不大欣赏你……”
靠,这怎么说话呢,曹严华真想掴他一脑袋。
一万三继续凉凉的:“但是呢,杀人我相信你决不会的。更何况是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人啊。”
自从斗了老蚌对过野人,曹严华就相当膨胀,特把自己当棵葱,放眼一看,觉得满街都是芸芸众生,只有自己卓尔不群。
他附和一万三:“就是!肯定是有人害你。这人摊上事儿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惹上的是谁!”
当天晚上,炎红砂和木代住了一间,一万三和曹严华住了一间,罗韧另开。
炎红砂起初那股新鲜劲过去,也开始盯着木代左右端详,不过她是心直口快的,有什么就说什么了。
“木代,你真恢复了吗,现在这个,是你吗?”
问的毫无逻辑,木代说:“你觉得呢?”
炎红砂皱眉:“我总觉得有那么一点……”
词穷,说不上来,越想越乱,索性大而化之:“反正呢,只要你人还是好的,大的方针政策上不犯错误,我觉得也没什么关系的。大家还是朋友嘛。”
木代心里微微一动。
她想起何瑞华医生的话。
——这种再次接纳的程度上呢,笼统来讲,亲人>朋友>爱人。
是啊,所以,亲人永远是亲人。
所以,一生可以交很多很多朋友。
所以……
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揿了灯,说:“睡吧。”
躺下的时候,脑袋和枕头间硌的慌,绑起的头发又没解,木代摸黑伸手,把皮筋解下来,头发一缕缕地理顺。
炎红砂忽然想起什么:“木代,连殊被抓了你知道吗?你那个车祸是怎么回事啊?”
她撑起身子:“我们都猜测,她即便做了什么,肯定也是受凶简影响,其实也不能怪她。但是罗韧……”
说到罗韧,她又躺回去:“罗韧也是狠的,他说,不追究连殊了,但是,也不可能为她说一个字……不过,凶简的事情,也确实不好对外说的,说了人家也未必信。”
车祸?
木代几乎都忘了这件事了。
她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况,连殊应该是给她下了药,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在郊外,车道边上,车子已经被连殊打发走了。
“她大概是想勒死我的,又没有那个力气,绳子勒在我脖子上,拖着我往边上去,可能是想找个方便下手的地方,然后……”
木代吁一口气,她想起当时,连殊脖子上挂着的吊坠垂下来。
那又是一块胭脂琥珀。
“连殊有一块胭脂琥珀,跟野人的那块很像……”
炎红砂嗯了一声:“我们都知道了。后来呢……你是不是醒了,所以连殊没有得手?”
“醒了,觑着机会,拼劲全身的力气给了她一下,然后往外爬,当时药劲没过,脑子迷迷糊糊的,使不上劲,爬着爬着就瘫了,后来听到车声,才反应过来,我可能是爬到车道上来了。”
再然后,她就记不大清了,似乎一直有个声音在对她说:起来!起来!要不然会死的!
木代轻轻晃了晃头,想把这些不好的记忆都撇出去:“这一阵子,大概真的是流年不利,一件接着一件的,没有一件顺心的事。”
炎红砂迟疑了一下,轻声她:“那……你跟罗韧,怎么样了啊?”
木代心里沉了一下。
她咬了下嘴唇,没有回答,然后闭上眼睛,装着已经睡着了。
炎红砂没再问了。
曹严华和一万三明天的任务是去找马超。
没木代和炎红砂那么和谐,两个人说死不睡一张床,石头剪子布之后,输家睡了沙发。
夜静更深,曹严华还在沙发上辗转反侧,倒不是沙发不舒服,实在是满心激愤难以入眠。
“三三兄,这种小鬼头我很了解,坏起来那是相当坏,满口胡话一肚子坏水,普通人对付不了他的!”
一万三很舒服地躺在床上,被罗韧通知着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可以慰劳筋骨,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他心不在焉地应和着曹严华:“所以呢,你预备怎么办?”
曹严华说:“我已经想好对策了,总之,明天你配合我。”
黑暗中,他的身周铺开杀气腾腾的气场:“我要叫这臭小子看看,什么叫来自解放碑的曹爷!”
☆、111|第①章
为了以最佳状态“面对”马超,曹严华一早就在洗手间对镜忙活。
也不知道他从哪找来的衣服,牛仔裤松垮,t-shirt上一个骷髅头,肥嘟嘟黑黝黝的左小臂上一条张牙舞爪青龙,一万三好奇的拿手去摩挲:“曹兄,你还有纹身?”
曹严华一巴掌拍掉他的手:“刚拿花纸印上去的,别给我噌掉了。”
然后往手上挤摩丝,头发擦的光溜,老话说叫苍蝇上去都打滑,又拿小梳子梳啊梳的,最后哧拉一声,t-shirt领口撕开个豁口,杀气腾腾问一万三:“怎么样?”
一万三皱眉头,老实说,他觉得这身打扮有点过时——这应该是八九十年代的混混风格,现在怎么着都该走个洗剪吹路线。
不过随便啦,混混嘛,注重的也是内涵,外表没那么重要。
于是出发,炎红砂陪木代在旅馆等消息,罗韧去找宋铁。
马超是高三学生,常年瞎混不上课的典范,曹严华和一万三到校门口打听他的去向,看门大爷一脸嫌弃地看他,没好气的说:“还不是去的堕落街!”
堕落街……
其实就是附近不远一条集网吧、游戏、餐馆、美发厅、租书屋于一体的长街,堪称小混混的聚集地,逃学者的乐园,历来为校方深恶痛绝。
中午时分,曹严华目光阴沉地迈入堕落街,他想象中,这样的露面,该是举座皆惊人人侧目的。
然而没有,一条街的人,该干嘛干嘛。
一万三拿了马超的照片,街头街尾走了个来回之后,过来给他递消息:马超就在不远的面馆。
到了门口,马超正坐在靠边的桌子上等面,边上还有不少空位置,但曹严华大剌剌过去,就在马超对面坐下,动静挺大的,折叠桌子都抖了三抖。
马超抬起眼皮看他。
曹严华直直和他对视,毫不畏惧。
马超纳闷,看了看周围的桌子又看看曹严华:“叔,你有事啊?”
不远处,正准备坐下来的一万三险些一屁股坐空。
曹严华气的想跳脚,碍于“身份”,还是把火压下去,胳膊往桌子上一支,把“纹身”朝向马超:“小兄弟,想找你聊个事。”
马超说:“聊屁啊,我又不认识你。”
曹严华火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小小年纪,说话怎么这么脏呢。”
马超很是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低头摆弄手机。
曹严华觉得有必要来点狠话威慑:“你放老实点,我跟你说,你知道我是谁吗,我一个不高兴,找人抡死你。”
马超呵呵一笑,手机往边上一扔,身子倾过来,也不叫“叔”了。
“孙子,你当我吓大的呢,南田这片我哪不熟啊,你这张脸,一看就是外来户,还他妈抡死我!”
说话间,忽然腾的一下站起,就手抄起一个塑料凳往曹严华头上砸,曹严华下意识缩了下头。
没砸下来,停半空了,马超鼻子里嗤了一声:“就这么点怂胆!”
曹严华火噌噌的,更主要是没面子,想起自己也是学过三拳两脚的,威风绝不能堕了。
他也一拍桌子站起来:“想打架是吗?”
身后有人说话:“哪呢?挑事的孙子哪呢?”
马超说:“这呢。”
曹严华觉得不妙,一回头,登时傻了眼。
马超刚刚摆弄过手机,大概是在群里叫人了,他的同伙都在这条街上,打游戏的、剃头的、吃饭的,不在少数,先头进来的就有两,都是小年轻,头发染的金黄,火山爆发一样,外头还有好几个往这边走,马超一直朝他们招手。
饭馆本来就小,几个人一进来,顿时局促了。
有人开始推搡曹严华:“哪来的胖子,有病吧你?”
还有人蹭他胳膊:“呦,青龙啊,咋还掉色呢……”
左一戳右一戳的,曹严华有点应付不过来:“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说的就是你,你信不信我报警了,啊?”
正推搡争执,忽然砰的一声,有人摔了个碗。
瓷片四溅,几个人回头,看到一万三。
他看着这边,确切的说,是看着曹严华:“特么吃个饭都不安稳,还让不让人吃饭了啊,啊!”
一边说一边过来,一脸的凶神恶煞,毫不客气推开站在最外的人:“让一下。”
“胖子,说的就是你,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话没说完,伸手把曹严华的脑袋推了一记,曹严华一个踉跄:“你……你……”
一万三上脚就踹:“滚!”
见曹严华还不走,他作势就去搬折叠桌,曹严华吓了一跳,但心里也约莫有了几分数,推开饭馆的门一溜烟的去了。
一万三把折叠桌一扔:也就摆个样子,他刚刚试过重量,真抡起来还是有难度的。
回转身,马超几个还在看他,一万三掸掸手说:“看什么,该干嘛干嘛去呗,吃饭。”
说完了回到原位坐下,马超的同伴眼见没事了,又互相招呼着离开,临走还不忘嘱咐马超:“他要再来,哥几个直接抄家伙!”
店主原本缩在后厨,这场闹过去了才出来上饭。
一万三点的西红柿鸡蛋打卤面,红的红黄的黄,分外好看,他埋头呼哧呼哧的吃,眼角余光瞅到马超坐了过来,只当没看到。
马超跟他搭话:“哥挺猛的啊。”
一万三抬起头:“这种人……”
他不紧不慢地把面条吸溜进去,又抽了张纸去擦嘴角的汤汁:“光拿一身横肉架子唬人,我这两天脾气好了不少,搁着从前,能把面碗卡他头上。”
马超似乎不相信,上下打量他:“哥你挺能打的?”
一万三说:“不能打,就我这体格,挨不住三拳,但一条,不怕死。”
说着拍拍左胳膊上头:“这里,以前被打断过,对方高我一头,码子也大,我愣是吊着条膀子,攥着砖头追了他半条街。其实他真跟我拼命我也玩完,谁叫他不敢拼呢。”
马超肃然起敬,伸手在兜里摸啊摸的,掏了包烟出来:“哥,交个朋友呗……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一万三斜乜了他一眼,直到把他乜的不自在了,才抽了根烟叼上:“不是,路过。”
……
曹严华在事先约好的地方等,百无聊赖不说,还得忍受身边的过车扬尘和汽车尾气,油光光的头发上不多时就粘了一层灰,乍一看跟早生华发似的。
一直到日暮西山,才等来了一万三。
曹严华埋怨:“怎么这么久?”
一万三转着脖子说:“做了个马杀鸡,要套话嘛,当然先得套近乎。”
“套到了?”
一万三说:“他几岁的我都知道了。”
曹严华心情复杂,他总是在不合适的时候去嫉妒不合适的事情,比如现在。
嫉妒一万三比他更像混混,更能搞定混混。
相处这么久,一万三多少也猜到了:“曹胖胖,你以前……真在解放碑称爷的?”
曹严华不吭声了。
他以前是做贼的,贼讲究低调,让人一见就觉得亲近,丢了防备心,哪会真的吆五喝六吓跑一大片?
他其实也是想当然,觉得对付这种横的混混,就得更横,电视里都这么演呢——哪晓得时代在发展,现在的混混都不按照常理出牌了。
一万三说:“咱们是来帮小老板娘打听消息的,又不是来踢馆子的。我以多年的经验告诉你,混混的最高境界,我总结的,大道如水。”
曹严华没听明白:“啥?”
“就得跟水似的,因地制宜,因势利导,可以是任何形状,能适应各种环境,他要是配合,你就是温泉水,泡的他有一说一,要是跟你拼命,你也得变成洪水猛兽,哗一下冲他祖坟。”
曹严华说:“难怪凤凰鸾扣的金木水火土五行,你是水呢。”
一万三冷笑:“我那么小就被赶出村子了,要不是事事圆滑,我能活到今天?我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呗,遇事往后躲有利往前冲呗,这种行为别人不大欣赏,但是说实在的,持久。曹胖胖,你呢,真就跟脑袋里填了土似的,一巴掌打上去就实心的,跟个土墩儿似的。”
听到“土墩儿”三个字,曹严华吓了一跳,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说:“那我小罗哥……属金的,就是个刀子了?”
一万三说:“也像,不过过了也不好,刚则易折你总听过的。”
曹严华真是看不惯他那副夸夸其谈的神气:“那我妹妹小师父是根木头?”
一万三居然迟疑了一下,过了会才说:“这个也要看的,木头也看长成什么样,有被虫蛀空了的,也有长成合抱的树的——你知道吗,有些木头的木质,比铁还硬呢,比如铁桦树,比普通钢还硬一倍,咱们小老板娘,我瞧着,还没定型。”
曹严华一个接一个的,还想把炎红砂也问进去,但一万三因为正说到木代,把正事给想起来了,说:“胖胖,事情不怎么乐观啊。”
一万三跟马超聊的很欢,马超聊的嗨了,也“坦诚”的很,说:“你别看我凶的二五八样的,前两天警察来找我,哎玛,我老实地跟小学生似的,就差上去给人点烟了。”
既然聊到这了,不等一万三问,他顺势就把事情给讲了。
——那女的我对她印象挺深,我哥们跟我说,饭馆新来两女的,长的还不赖,我就想去看看,因为我上一个女朋友刚吹了……
——我还特注意看她,她长的比小的那个好看,但是吧,对我来说,太老了……
——她后来跟一个客人起冲突,还挺凶的,我就不大喜欢了,女孩子嘛,要温柔,温柔点好……
——警察还问我,会不会是黑天瞎火认错了,不可能认错的,我们这儿,晚上大桥是亮桥灯的。再说了,我又不傻,死了人,事情这么严重,我总不能随便去指一个栽赃嫁祸啊……
按照马超的说法,他们这群混混儿是有个小团体的,还有名称,叫“bm”,braveman,勇者。
那天晚上,张通终于鼓起勇气,挑战了腾马雕台,为了欢迎新一名“勇者”的加入,他们专门在桥头的大排档吃夜宵、喝啤酒。
一直到半夜,大排档收摊了,哥儿们也陆续离开,只剩了他和张通——张通是主角,太过兴奋,喝高了不肯走,他是小头目,只好陪着。
但后来,他也困的不行的,拍拍张通的肩膀说:“差不多就行了,走吧。”
张通摇摇晃晃站起来,手拉着裤裆拉链,说:“等我撒泡尿,厕所哪呢?”
再然后,他手脚并用,爬到了桥栏台上。
这事,马超他们之前也做过,喝高了站到高处往环城河里撒尿。
他背过身,说:“快点。”
就在这个时候,张通惊叫了一声。
马超迅速回头。
跟一万三提起时,他还心有余悸:“想不到的,不管以前看过多少凶杀片,真在眼前发生,还是吓的腿都软了。”
回头的刹那,他正看到张通跌落桥下,而那个站在桥上的女人,双手还保持着下推的姿势。
“不是救的那种拉,是推,推和拉我还是分的清楚的,然后,她回过头来,那张脸,我看的清清楚楚。”
“她也看到我了,当时我想,坏了,别要杀我灭口。所以我掉头就跑,到桥头的时候,心慌意乱的,还跟一辆电动车撞了。”
一万三心里一动,想起罗韧提过,还有一个目击证人叫宋铁。
不过马超再往下说,他就知道不是了。
“是个女的,四十来岁,张口就骂我没长眼,要不是我当时吓傻了,我肯定跟她没完。”
“不过也是报应,我跑了一段之后回头,看到她在桥的另一头摔了一跤。”
一万三弯下腰,边上捡了块石子,在地上画着道道比划给曹严华看。
“这是桥,左边是进城的,右边是下乡的。大排档的地方在靠右边的地方,张通也是在这坠桥的。马超惊吓之下,一直往左边跑,在左边的桥头撞到一个骑电动车的女人,那个女人明显是下乡的,她骑车过桥,又在右边的桥头摔了一跤。”
曹严华看明白了:“所以当时,还有一个目击证人?”
“宋铁不能算现场目击,他是后来撞见小老板娘离开的——在宋铁之前,还有这个女人,警方好像还没找到她,我觉得,她的证词很关键。”
曹严华点头:“我小罗哥之前怀疑宋铁和马超串供……但是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女人,不可能跟他们认识,如果我们先找到她,就可以问出她在桥上见到了什么,如果连她都见到我小师父……”
曹严华忽然打了一个寒噤。
他看一万三:“三三兄,我怎么越查就越觉得,我小师父当时,就在桥上呢?”
一万三没吭声,但是他的眼神告诉曹严华,他也有这种感觉。
☆、112|第①章
炎红砂陪木代在房间里等,太阳一点点下去,没人回来也没人打电话,炎红砂有点坐立难安,一直去看手机屏幕。
木代看了她一眼。
炎红砂马上说:“一定没事的,你放心吧。”
木代说:“如果有好消息,早就来了。”
炎红砂不吭声了。
谁都乐意去做那个早早捎来好消息的报喜鸟,但对于坏消息,拖的越迟越好。
炎红砂等的越来越忐忑,门响的时候,她几乎是飞扑过去的,木代反而平静,就坐在那里,微微抬头,好像因着这长久的等待,她也不太期望惊喜似的。
进来的是罗韧,木代听到他在门口吩咐炎红砂给一万三他们打电话,催两人快点回来。
然后进来,迎上她的目光。
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血样我已经想办法送进去了,结果应该这两天就出来。”
血样?木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hiv抗体检测的事,但真奇怪,现在对她来说,她已经没那么关心了。
她近乎滑稽的想,如何才能忽视一个麻烦呢,两个方法,或者解决它,或者用另一个更大的麻烦来杀死它。
罗韧不想隐瞒她:“宋铁那里,我觉得,他没有说谎。”
虽然事出仓促,没法准备测谎用的各种精细仪器,但见宋铁之前,罗韧心里还是有一套成形的法子去对他进行简单测谎。
微表情、眼神、肢体动作、反应时间、问题的拆分和故意反复提问,他用这些,对付和逼问过老奸巨猾的悍匪,用在宋铁身上,杀鸡的牛刀罢了。
宋铁是个老实的普通人,四十来岁,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时不时就紧张。
他说:“我基本不打麻将,就那天,被个同事拉去,闹到半夜……”
语气里说不出的沮丧,觉得,当时如果老实回家,就不会遇到这种麻烦事了。
那天晚上,牌局半夜两点多才结束,他输了不少,心情沮丧,闷闷不乐地沿着河道回家。
夜风飒飒,大马路上基本没人,路灯都暗下去好多,远处是那条跨河大桥,桥上每隔一段就有桥灯,如果离的远,乍一看,就像是凭空浮在河面上空有序排列的大珠子似的。
当时也巧了,宋铁一抬头,看到有什么从桥上栽了下来,但没落水,砸在下头的桥堤上,砰的一声。
宋铁心里打了个突,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不会是个人吧?
努力睁眼去看,桥上影影绰绰的,好像还有别人。
他闹不清楚情况,原地站了半天才又往前走,走了没几步,前头蹬蹬步声,一个平头男苍白了脸向着这边飞跑,跟他擦身而过。
宋铁当时避缩了一下,但有注意去看平头男的面貌,下意识的,他觉得如果大桥上真的出了什么事,这样张皇失措逃跑的人,没准就是凶犯。
所以,第二天的刑侦顺序其实是:有人报案——警方在附近调查询问——宋铁提供了线索,他给的画像,是平头男。
这也是警方认为两名证人没有串供的原因:马超和宋铁互不认识,宋铁说起那个“嫌疑人”的时候,只能给出大致的样貌和衣着。
马超被找到并询问之后,才反牵出木代——而警察跟宋铁提起这一节的时候,他一下子反应过来:“那个女孩子吗?我也见到了!”
他对着罗韧絮絮叨叨:“我之前没跟警察细说,因为我不以为是那个女孩子的,因为她……怎么说呢……”
宋铁继续沿着河道走,快经过桥口的时候,木代从桥上过来,宋铁很注意地看了她很久。
这个姑娘,看起来像个文静的女学生,长长的头发,双手插在衣兜里,慢慢从他面前经过。
宋铁说:“她看起来就是那种好女孩子,好人家的姑娘,怎么能半夜在外头瞎跑呢,多危险啊。如果是那种流氓小太妹倒正常——就因为不是,我挺留意看她的,对她的脸印象很深。”
他当时还做了种种设想:平头男是从桥上跑过来的,是不是他抢了这姑娘的东西?或者干坏事了?
转念一想:不对,这姑娘神情这么沉静,不像是受过惊吓的。
就这样一想一念间,两个人就错身各走各道了。
木代没有打岔,听完了,也没有发问。
倒是炎红砂忍不住:“那……那个宋铁,是看见木代从桥上走过来了?”
“宋铁去公安局认过人,他说就是同一个人,不会认错的。”
炎红砂喃喃:“那这就糟糕了啊……木代是跟警察说她当天晚上在睡觉,没出去过啊。”
一边说,一边担心地看向木代。
木代咬了下嘴唇:“我是在睡觉,我没有出去过。”
声音有点飘,自己都觉得有点底气不足,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揪住了沙发的皮面。
如果她当晚确实出现在桥上,那就说明,酣睡之间,发生了她个人控制不了的事情。
说明她的所谓人格分裂到了自己无法感知也无法掌控的地步,也说明,她的确杀了人。
木代攥起的指节发青,生硬地重复:“我在睡觉,我没有出去过。”
她声音异样,炎红砂担心地有点手足无措,好在,门外适时响起了敲门声。
是一万三和曹严华回来了。
炎红砂急急把两个人拽进来。
迎着众人质询也似的目光,一万三和曹严华尴尬地对视一眼,顿了顿,曹严华搓手:“这个,有点不太乐观啊……”
半夜里,木代实在睡不着,她起身,摸着黑,坐到沙发上。
听到动静,炎红砂伸手摸索着开了灯,睁着惺忪的眼,看到木代抱着膝盖,缩在沙发的角落里。
炎红砂轻声叫她:“木代?”
木代说:“我睡不着,翻来覆去的,也吵你睡觉。我就睡沙发好了。”
炎红砂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重新躺下,翻了个身朝里,眼睛睁的老大,脑子里却一团浆糊,过了会,她忽然想到什么,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消音,微信里找到罗韧的号,给他发信息。
“在?”
没想到他很快就回了:“在。”
看来,大家都是睡不着的,对着那一个“在”字,炎红砂怔着,反而不知道回什么了。
过了会,罗韧又发了条出来:“开门。”
炎红砂一下子反应过来,赶紧翻身下床,一溜小跑地往门边去,经过沙发时,她瞥了眼木代,这么大动静,木代都没抬头看她。
真是个小可怜儿,炎红砂想,小可怜儿。
她打开门,看到罗韧。
满肚子话,不知道怎么说,他大概都明白的吧,炎红砂伸手指了指屋里,做了个惆怅无奈的表情。
罗韧笑了笑,递给她钥匙:“你去我房里睡吧。”
炎红砂都不带犹豫的,接过了钥匙就跑。
罗韧坐到木代身边。
说:“你也不用太担心,一万三和曹严华不是说,桥上还有第三个证人吗,我们尽快想办法找到她,还有机会的。”
木代说:“机会不大。我有感觉的,就好像你们今天没回来之前,我就觉得不会有好消息。”
罗韧笑:“预知吗?什么时候学的这么神神叨叨的,被神棍带坏了——对了,他去函谷关了,你知道吗?”
木代一点也不关心神棍去哪儿了。
“罗韧,二比一了。”
“你不是一早就知道有两个人指证你吗?”
木代摇头:“感觉不一样的,你们去鉴证之后,感觉不一样的。”
她声音压的很低:“现在,连我自己都忍不住去想,那天晚上,我是不是真的去了桥上。毕竟……那两个人跟我无怨无仇的,干嘛要害我呢,对吧。”
“但是,如果我真的在桥上,我想了又想,都不可能是何医生说的三个人格中的任何一个。”
她对着罗韧比划了个四的手势:“那就是说,还有第四个人格,很危险,会无缘无故的杀人。”
罗韧说:“木代,你别乱想。”
“不是乱想,其实你心里也怀疑的吧罗韧,还有曹严华、一万三,你们嘴上不说,但我看的出来。”
罗韧斟酌了一下用词:“木代,你要明白,这个不是信任问题。”
“嗯,明白。”
罗韧说:“我教过你的,不到黄河心不死,现在黄河水还没干呢——还有第三个证人。”
木代笑起来。
“如果,我是说如果,第三个证人,也证明了,我就在桥上呢。”
罗韧答非所问:“你今晚睡不着了是吗?”
“睡不着了。”
“那跟我开车出去兜兜风吧。”
木代穿着睡衣拖鞋,罗韧说:“你就穿这样吗?”
顿了顿又说:“随便你了,你最大。”
木代跟在罗韧后头下楼,一楼的前台里,值班小哥睡的天昏地暗,推开玻璃门,半夜特有的凉气袭来。
罗韧开动车子,路上没有车也没有人,车子穿过街巷,驶过那座大桥,颠簸呼啸在城外的土道上,远远的,木代甚至能看到腾马雕台的轮廓,呼的一下,就被抛在身后了。
南田县,可能也被抛在背后了。
这个地方,或许真的不该来。
木代说:“我来南田,其实是想解开疙瘩,重新开始的。就好像一件弄脏的衣服,我想洗一洗,或者翻个面,再穿。”
“谁知道现在全是窟窿,怎么洗怎么翻都没用了。”
罗韧问:“想在哪停?”
“那都不要停,一直开,或者绕回去,就是不要停。”
懂了,罗韧不再说话,加一脚油门。
忽然想起小商河去沙漠看星星的那一夜,在戈壁风驰电掣,冲沙、下崖。
这里到底是城市林立,就算出了县,还是施展不开。
木代把那个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如果,第三个证人,也证明了我就在桥上呢?”
罗韧沉默了很久,才说:“自己做决定吧,做负责任的决定。”
木代偏头朝外,看车窗上自己模糊的脸庞。
“懂了。”
☆、113|第①章
要找那个女人并不容易,罗韧和一万三他们决定开车去桥头看看,木代执意也要跟着——前一晚之后,怕她心情不好,基本上她提什么要求,都没人驳的。
木代换了身装扮,牛仔皮靴加黑色的棒球服,又戴了顶棒球帽,长长的马尾从棒球帽的后扣处拉出来,在脑后摆呀摆的。
所有人都上车,直奔桥头,途中停下等交通灯,有个交警模样的骑着摩托向这边过来,木代很紧张,低着头就把口罩给带上了。
那警察只是路过。
罗韧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命案之后这么久才去现场,实在也发现不了什么,桥头处都是水泥地,即便真有车摔过,也留不下什么痕迹。
遍寻无索,只得打道回府,路上,炎红砂说:“要不然,咱们悬赏吧。南田这么小,咱们上网发帖,或者街上贴小广告,找当天半夜骑电动车在桥上路过摔跤的女人,没准有门。”
可以是可以,但总觉得不是最佳方式,这么大张旗鼓,很容易引起警方注意。
罗韧沉吟着没有发表意见。
一万三忽然出声:“罗韧,停,停车。”
罗韧靠边停车,一万三也没说为什么,打开车门往前走,顺着不远处有个轮班刚下来休息的交警,正拧着矿泉水瓶。
曹严华奇怪:“我三三兄干嘛?”
透过车窗,可以看到一万三一直走到交警那儿,寒暄了两句之后,一屁股在他身边坐下,似乎越聊越嗨了。
连木代都忍不住贴近窗户去看。
曹严华说:“我三三兄就是这么自来熟,跟混混聊一套,跟交警也聊一套。”
再过了一会,一万三跟那个交警道别,小跑着过来,开门上车。
说:“我问过了,这边是这样的,电动自行车都要注册登记,是辖区入户制,根据地址划分区域选择相应辖区交警大队办理。我想了一下,那个女的那个点骑车过桥——窜亲访友也不可能选那时候,多半是回家。那她的登记辖区就是城郊交警大队,登记的时候,要填个人信息,交身份证复印件,我们如果能跟交警大队的工作人员套一下关系,找一下那片辖区的、有电动车的、四十来岁的女的,应该有希望。”
炎红砂听的愣愣的,连罗韧都禁不住重新审视他:“可以啊一万三。”
只有曹严华心里酸溜溜的,妒忌一万三脑筋转的比他快,就是不想夸他,问:“你怎么想起来的?”
一万三憋了半天,很不情愿回答:“以前,混不下去的时候,打过自行车的主意,自行车买来了要上照打钢印——自行车都这样,电动车管理应该更规范的。”
说话间,炎红砂已经网上查到了交警大队的位置。
负责登记录入和表格管理的是交警大队的文员,也穿警服,一张没表情的爱理不理的脸。
这种比较难办,偷进去开她电脑不合适,况且也没密码,拿钱打关系也不可能,她不是陈向荣那样的保洁,工作保密原则还是讲的。
车上讨论了一会,眼见那女的出来吃中饭了,曹严华忽然眼睛一亮:“我来!”
他一溜烟的过去了。
所有人,端看他有什么招,但看着看着,似乎也没什么稀奇,他应该就是编了什么借口,腆着一张脸,陪着笑央告,像所有托请办事的人一样点头哈腰,那女的趾高气扬的。
一万三给远处的曹严华配音:“拜托了,美女,就帮我查一下吧,不违反纪律……”
那女的头一抬。
炎红砂下意识也接上配:“不行,我们有规定的,要有领导签字!”
罗韧和木代双双回头看他们。
炎红砂没反应过来:“怎么了啊?”
罗韧说:“你俩玩的挺乐呵啊。”
远处,第一阶段告一段落,那女的撇下曹严华,蹬蹬蹬走开了,曹严华垂头丧气的坐到边上的石台上,也没说过来。
一万三鼻子里嗤一声:“曹胖胖吃瘪了,还‘我来’,还以为他有什么招儿呢……”
罗韧嘘了一声,示意别说话。
一万三抬头看,那里,那个女的又回来了,一路低头,好像在找什么。
曹严华迎上去,不知道说了什么之后,那女的忽然态度大变,居然对着曹严华和颜悦色起来,再然后,风云突变,她带着曹严华往办公楼走了。
进门前,曹严华趁着那女的不备,很是风骚和摇摆的回头,朝着车子这边挤了下眼。
罗韧哈哈大笑。
一万三莫名,追着问:“怎么了啊?”
“曹胖胖演了出捉放曹,没看出来吗,他先偷了人家东西,接着又装拾金不昧原地等待的好人,那女的不好意思,就坡下驴,估计带他看表格去了。”
一万三倒吸一口凉气:“技术流啊。”
曹严华手抄了好几个姓名地址。
“亏得这个辖区,有电动车的也不是很多,我怕电动车不是登记在那女的下头,基本全抄来了。但是,有重点怀疑对象,这个……”
他得意洋洋指着其中一个名字:“武玉萍,46,看见没,填了公司信息,南田丹锦服装厂。”
炎红砂不明白:“服装厂怎么了?”
“因为有流水线啊,有时候流水线开动了不能停,三班倒,经常有夜班的。”
罗韧注意看了一下武玉萍的地址,缓缓开动车子:“就先去这里吧。”
他注意看了一下木代,果然,她有些许的紧张,两只手绞在一起。
武玉萍家在南田下辖乡的集市口,二层小楼,一楼开杂货门市,门口停了辆电动车。
罗韧下车去看,电瓶拆了,车身上不少擦痕。
他吁了口气,回身朝车上打了个手势,看来是找对主儿了,其它几个地址不用去了。
依着计划,罗韧出面,其它人在车里等。
但是木代也想下,罗韧有点犹豫:“她认识你的。”
木代倔起来:“我换了身衣服了,又带着帽子口罩……我想听她说什么。”
哪怕是坏消息,亲耳听到,才能最终死心。
罗韧没再拦她。
一楼看门市的是武玉萍老公,腿脚不大方便,听说来找武玉萍,也不挪身子,扯着嗓子往楼上喊,两嗓子就把武玉萍喊下来了。
武玉萍46岁,可能因为长期操劳和经常夜班的缘故,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很多,匆匆从楼上下来,手上还绞着没来得及放下的衣服:“找我?”
罗韧指了指外面的电动车:“前两天,你这车是不是摔过?”
武玉萍反应居然出奇的快:“是为大桥上的案子来的?”
南田县很小,头天的事,第二天已经传了个沸沸扬扬,武玉萍也第一时间听到了,还跟老公感慨说:“那天晚上我就在桥上呢,还跟个不长眼的撞了,好险啊。”
逢人就说,邻居知道了,服装厂的姐妹也知道,还开玩笑打趣她说:“那你应该向公安局反应一下情况啊。”
武玉萍不干,这不自己给自己找事吗。
她看罗韧:“你们是公安局的?也不像啊。”
罗韧说:“我们是死者的……朋友。”
武玉萍的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来:“可怜,听说还是个学生呢。我听说凶手抓到了,块头可大可大,三个人才摁住的他。”
罗韧失笑,这谣言真是起的活灵活现,怕是抓捕的过程都惟妙惟肖。
武玉萍说着说着又纳闷:“那找我干嘛呢?”
她把两个人让到客厅坐下。
罗韧说:“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看能不能多一点线索,你当时在桥上,是不是差点撞到一个人?”
“可不!慌慌张张的,赶着投胎一样,就往我车头上撞!要不是我赶紧刹车,肯定摔了。”
罗韧不动声色:“但是到了另一头,还是摔了?”
武玉萍说:“还不是被那死小子吓的腿软手软,一个没留神就又摔了。”
表情恨恨,余怒未消。
“那当时,你在桥上,有没有看见一个姑娘?”
这一句,罗韧问的慢,木代的呼吸慢慢屏住,只盯着武玉萍的嘴,觉得时间都走慢了。
“姑娘啊,看见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扶车的时候,看见她在桥上,也不说帮个忙,那车老沉的。”
车沉吗?能有多沉?比自己这个时候的心情还要沉重吗?
木代呼吸有点急促,口罩贴在脸上,像是把她的氧气都夺走了。
罗韧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还是对着武玉萍:“那,你还能记得她的脸吗?”
武玉萍皱眉:“离的有点远,应该能吧,有点印象。”
罗韧从怀里掏出三张照片,一字排在桌面上:“那麻烦你给认认。”
三张照片一样的尺寸,一张是木代的,另两张只是从网上搜了下的。
罗韧承认,自己其实有私心和偏袒,那两张照片,他找的都是跟木代形似的,长发,清瘦,秀气的鼻子,大眼睛,连笑都是类似的。
那时候,小口袋笑的可真好看,无忧无虑的,不像现在,要么不笑,要么是让人心疼的笑。
武玉萍捡出一张,说:“这个。”
木代觉得,罗韧握住自己的手,就在武玉萍捡出照片的这一瞬间,紧了一下。
大概是怕她承受不了吧。
木代转头看罗韧,慢慢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说:“我在外面等你。”
她起身出去,每一步都是虚的,到了门口,看到罗韧的车车窗开着,炎红砂焦急地向她挥手,好像在问:打听的怎么样了啊。
木代移开目光,也没有上车,直直地向着来路走,身后,炎红砂的挥手僵在半空,脸上一片错愕,一万三和曹严华开车下来,看她的背影,想喊又没作声。
曹严华说:“坏了坏了,一定是坏了……”
罗韧也出来了,他脸色很不好看,拉开车门上驾驶坐,问:“木代呢?”
曹严华和一万三没敢吭声,炎红砂指了指来的方向。
罗韧发动车子,前开,掉头,然后慢慢追上去。
土路上,风一吹就扬好多沙土,两边都是稻禾,起伏着,像断不了的浪,看不到头的绝望。
木代真瘦,她大概这一阵子瘦了好多吧,一个人,孤独的背影,孱弱的肩膀,他只伸一只手,大概就可以搂的过来。
听到车声,木代停下脚步。
车子在她身边停下,罗韧揿下车窗,车玻璃慢慢摇下,露出她的脸,像帧帧的显像。
她说:“我不回旅馆了,你把我送到公安局吧。他们一定在到处找我,找来找去,也怪累的。”
“请红姨,找何医生,给我开个证明吧。我不想杀人的,我大概真的有病吧。”
罗韧没吭声,他有点受不了,把头别向一边。
曹严华也低头,他吸着鼻子,觉得自己要哭了,一万三叹了口气,头倚在车枕上,呆呆看车顶。
只有炎红砂开口,她说:“你们倒是说话啊。”
没人说话,倒是木代冲她微笑了一下。
这一笑,刹那间就把炎红砂的眼泪给逼出来了。
她带着哭音大叫:“我不同意!”
她几乎是踹开车门下来的,下来就拽木代。
“木代,你现在心情不好。我爷爷……我爷爷教我,他说,人在特别难过、沮丧、失望,还有愤怒的时候,千万别做决定,别做任何决定。”
“你现在太难过了,你就想着算了,就这样吧,这是你一时的想法,但是你一旦进去了,不管是关在牢里,还是精神病院里,那就是一辈子了,一辈子啊。”
她使劲拍车子:“罗韧你说话啊,曹胖胖,一万三,你们都哑巴了啊,说话啊。”
没人说话,孤立无援,炎红砂的眼泪水一样流下来,她撇开木代,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爬到罗韧的车前盖上,一屁股坐下来,坐了还嫌不够,又躺下来,四仰八叉,脑袋正倚在前档玻璃上,长发乱糟糟贴在玻璃上,真心形容不出那是什么场景。
木代过来,说:“红砂,你真是没什么形象……”
忽然顿住,两个人几乎同时想起,去四寨的时候,炎红砂拿铁锨当扁担时,木代也这么说过她。
炎红砂哽咽着,像是跟谁较劲:“能不能不要这样,我叔叔死了,我爷爷也死了,你又要去坐牢,我是扫把星吗,把你们一个个都克没了?”
“我就不相信了,你从小到大,就算精神分裂,你也没做过一件坏事。我那天在旅馆跟你睡一张床,你整晚都老老实实,也没见你出去。怎么偏偏就那一晚,跑哪不好,跑个破桥上,推了人下水,你怎么就这么背,到的时候他正好在桥上撒尿,一推就下去了,他当时要是没在撒尿,你难道要把他抱起来扔下去吗?我就不信了,这是出了鬼吗?这是出了鬼吧?”
有什么念头忽然在脑际闪过,罗韧心头一震。
☆、114|第①章
罗韧示意木代上车,然后伸手敲前档玻璃,让炎红砂也进来。
炎红砂怕不是以为这是要开车送木代自首,抽抽噎噎的愈发执拗。
罗韧也不劝:“好,那你就继续躺着,我们谈事情,你也不要听。”
说完了,车门全关,车窗也都封闭,对木代说:“我想到一点……”
嘴硬是一回事,真的被孤立是另一回事,炎红砂从车前盖上爬起来了,脑袋贴着前挡玻璃往里看。
罗韧只当没看到。
木代等着罗韧说下文,曹严华看外头:“真不放我红砂妹妹进来啊?”
罗韧说:“让她着着急。”
炎红砂是真着急,透过玻璃看到大家似乎是在说事,生怕是做什么投票决定,漏了她关键性的一票——尽管有点抹不开面子,还是负气去拍门:“罗韧!罗韧!放我进去。”
罗韧开车门:“不是不进来吗?”
炎红砂翻着白眼,谁也不理。
罗韧说:“我刚刚,忽然想到一件事,说起来,要谢谢红砂提醒。”
陡然被夸,炎红砂的气生不起来了,但也不懂自己刚刚情绪激越的一番话哪句戳到他了:“我说什么了?”
“你说,木代从小到大,就算精神分裂,也没真的做过一件坏事。”
他看向木代:“对何医生的论断,我仍然持保留态度。但如果我们假设他说的是真的,你的三个人格,其实有共同目的,那就是保护你这个人本身。”
“小口袋性格柔软可爱,让你讨人喜欢,2号或许生硬,但几次都是在你最危急的时候出现,保护你的性命。最终,何医生觉得,主人格回归,是因为前两个人格之间失衡,所以它终于来主持大局——三个人格,勿论好坏,对你是忠心耿耿,都在维护。”
“如果真有这第四个人格,它做了什么?这么多年一点端倪都没有,唯独在那个晚上出现,做了件把你往死路上推的事。根本不通,完全立不住脚。”
炎红砂听的合不拢嘴,不住点头:“是的是的,我就是要表达这个意思。”
一万三说:“那你表达的还真含蓄。”
木代觉得心里好像有个小火花爆了一下,这个时候,任何立得住脚的怀疑对她来说都是希望,即便只有一线,也想拼死抓住。
罗韧说:“你提过,那天得知你妈妈感染艾滋的消息,心情极其低落,回去的也很晚。”
木代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但还是点头:“是。”
“洗漱的时候,绑头发了吗?”
“绑了。”
“睡觉的时候,解开了吗?”
“没有。”
那天,她心事重重的,连跟郑梨说话都应付的有气无力。
“第二天早上起来,头发是绑着的还是松开的?”
“绑着的。”
罗韧沉吟:“我记得,宋铁描述过你的长相,他说‘像个文静的女学生,长长的头发’,那就说明,他看见你的时候,你是放发的。给武玉萍看的照片也是长发……”
说到这里,他仔细去看木代,伸手帮她把帽子摘下。
“一个人,头发放与不放,其实还是有区别的。”
曹严华点头:“是啊,何况当时是晚上,他们跟我小师父都是头遭见面,这认的也太准了。”
罗韧同意。
马超和宋铁也就算了,他们都有对木代印象深刻的理由,但是武玉萍,她骑车路过,摔倒爬起的时候看到个姑娘,让她认照片之前她迟疑的说“离的有点远”,但是一看到照片就认的那么精准。
罗韧的脸色忽然变了一下,说:“我要打个电话。”
他朝曹严华要了从交警大队那里抄来的信息,拨了武玉萍的电话,免提。
每个人都摒起呼吸。
武玉萍很快接了:“喂?”
罗韧说:“是我,刚刚拜访你的,我想再跟你确认一件事情,你是摔下车,扶车的时候,看到她在桥上是吗?”
“是。”
“据我所知,你摔车的地方是在桥头,基本上已经下桥了。”
“是啊。”
“但是那个姑娘在桥上,理论上讲,你骑车过桥,一个大活人杵在桥上,你应该先看见她,而不是摔下车之后,才注意到桥上有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武玉萍迟疑着说:“应该是吧,我摔车之前没太注意。”
罗韧不给她模棱两可的机会:“是没太注意还是没看见?”
武玉萍好像真的拿不准:“我……不大记得了。”
……
挂了电话,罗韧看众人:“不觉得奇怪吗?”
他提醒大家:“不觉得木代出现的很突然吗?半夜三更,一个女孩站在桥上,如果是我骑车路过,一定大老远就看到了。但是武玉萍说她不大记得。”
一万三失声尖叫:“我操!马超那个,马超那个也是!”
他激动到有点语无伦次:“还记得我说的吗,那个时候,马超起身催张通走,张通说要撒尿……”
怕说不清楚,他把曹严华那张抄了信息的纸翻过面来,拿了笔在上头画示意图:“马超先走了两步,他是回城,肯定是往桥的左边走,而张通在他后头撒尿,所以张通的位置是靠桥右。”
“然后马超一回头,看到小老板娘在推张通,那就是说,小老板娘是从桥右,城郊乡下的那个方向过来的……但是饭馆是在城里,就算小老板娘又出现了个人格,半夜从床上爬起来去桥上杀人,她事先也一定要过桥的……”
他怕自己表达的不清楚,急的一头汗:“能听懂吗?”
罗韧说:“听懂了。”
一万三发现了存在的一个漏洞。
如果木代当晚确实从床上爬起来,赶到桥头杀人,那么当她过桥的时候,马超或者张通一定会注意到她。
而事实是,没人见到她从桥上经过,却看到她在桥上推人。
武玉萍也是一样,她骑车过桥的时候没看到人,爬起来的时候却看到的。
木代像是被安排好的,在一个点突兀出现。
炎红砂紧抿着嘴唇:“这个……说不通,不合理啊。”
罗韧笑起来:“红砂说的好,不合理,我们就是被合理这两个字局限住了。”
他揉掉一万三画的那张纸,说:“我们一开始就有误区,一开始就往木代有多重人格这条路上跑,紧接着又力求合理,所以怎么论证,木代都是个杀人犯。”
“现在,把这些都给扔开,不要受现实束缚,天马行空,去设想,如果不是木代,最可能是发生了什么情况?”
炎红砂第一个发言。
“有鬼。”
她不去理会一万三的白眼:“不是说天马行空吗?我觉得就是有鬼,变成木代的样子,马超回头的时候,看到鬼了。武玉萍摔倒爬起的时候,看到鬼了,宋铁过桥头的时候,也看到鬼了。其实我们木代在床上睡觉呢,还绑着头发。”
说完了,冲着木代扬下巴。
木代心里暖融融的,说:“小丫头。”
曹严华也思维发散了一把:“可能是易容啊,那个人易容成我小师父的样子,在这桥上演了一出戏。她可能事先见过我小师父,衣服、发型都学的一模一样。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她万万没想到,我小师父是绑头发睡觉的!”
曹严华咬牙切齿:“看,狐狸再狡猾,也逃不过好猎手的眼睛的!”
炎红砂不同意:“那个‘木代’是突然出现的,你不觉得这个突然是反常规的吗?还是鬼比较合理。”
只有一万三没说话。
但是他一定是想说什么的。
罗韧注意到了:“一万三,你呢?”
一万三说:“罗韧,咱们都好像忘记了一个好朋友啊。”
这话里有话的,罗韧不想费那个心思去猜:“有话直说。”
“第四根凶简。咱们这一路都在跟凶简打交道,按时间来算,这第四根,也应该出现了,更何况,凤凰鸾扣给过一些提示的,虽然有点莫名其妙。”
一干人当中,只有木代不知道这件事,她低声问炎红砂:“凤凰鸾扣给的什么提示?”
反正一时间没什么新的话题,炎红砂一五一十,把曹严华和一万三看到的提示给木代讲了。
没想到的是,木代居然恍惚了。
她皱着眉头,努力回忆什么:“那天晚上,我好像也被莫名其妙的风……吹过。”
罗韧先送一干人回旅馆,自己去医院取检测报告。
只是半个白天,心境已经截然不同,木代半躺在沙发上,觉得之前发生的事像做梦一样。
一万三和曹严华他们围着电脑,上网搜索关于腾马雕台的所有信息。
木代听到一万三嘀咕说:“转载倒是不少,但是内容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你说那个最早上网发布这个消息的人,是谁啊?”
是谁呢?凡事都有个最早,神棍向他们提起七根凶简的时候也说,那是记录这世上最早发生的七则凶案。
炎红砂过来,居高临下看她,拿手去捏她的腮,说:“小可怜儿,你现在心情好点了吧?”
木代躲开她的手,忍不住笑:“去,别叫我小可怜儿。”
炎红砂朝她扮鬼脸:“今天不知道是谁,还让人送她自首呢,亏得我奋不顾身拦下来。”
木代不说话,电脑前,一万三转过头来:“富婆,去给大家买点吃的。”
炎红砂大怒:“凭什么!”
一万三说:“你没看到大老爷们都在忙吗?”
炎红砂床上拎了两个枕头,近前就砸,木代听到曹严华大叫:“要砸就砸我三三兄,砸我干什么?我一个字都没说过!”
一万三也叫:“三局两胜,石头剪子布,公平竞争,不要动手!”
三个人乱作一团,互相扯着枕头边角,小孩儿一样。
木代咯咯地笑,无意中转头,忽然愣了一下。
罗韧不知道什么时候开门进来的,但是没往里走,就在门边,看见她时,冲她招了招手。
木代起身过去,罗韧示意她出来,伸手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安静极了,太阳快落山了,金色的光从尽头处的窗户打进来,在地毯上拉开一条长长的亮影,木代走出去,就踩在这亮影里。
罗韧递了张卷起的纸给她,递到跟前时,还能闻到医院特有的药水味儿。
木代打开。
知道是检测报告,略略一扫,但是看不大懂,很多项目,都是化学符号代码,给出了数值和参考域值。
但是罗韧一定看过的。
木代抬头,问:“结果是什么?”
罗韧低头看她,她这些日子瘦了是真的,下巴都尖了,眼睑下淡青的黑眼圈,眼圈微肿,眼神里,好多躲闪和回避。
罗韧说:“真瘦。”
他伸手环住她的腰,低头就去吻她的唇,木代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一缩,罗韧这一吻落了个空,但就停在她唇边,温热的呼吸正拂在她柔软的唇上。
罗韧看进她眼睛里去,说:“木代,咱们没分手呢,从来没有。”
阳光打在她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轮廓的暗。
罗韧说:“你现在怕我了?”
木代摇头,觉得鼻子酸酸的,她慢慢踮起脚尖,身子有些发颤,嘴唇轻轻靠近他。
砰的一声门响,炎红砂愤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是不是男人了!石头剪刀布都要跟我作弊!”
然后……
两个人……不是,三个人都不动了。
木代的脸一直红到耳根,脚尖还是踮着的,觉得踮起的腿成了一根僵直的木头,弯也不会弯了。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炎红砂说:“我什么都没看到。”
她绕开两个人,僵硬地往外走,木代刚松一口气,炎红砂忽然又回头,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你们俩不能讲究点吗?找个没人的房间能怎么样啊?”
☆、115|第①⑨章
炎红砂拎了外卖回来,揣了那点贼头贼脑的小心思,一进门,屋里不见罗韧,赶紧放下外卖直奔坐在沙发上的木代:“后来呢后来呢?”
木代说:“什么后来?”
炎红砂两只手的食指交在一起,打啵样点着,心领神会的小动作。
“让你搅了。”
什么?炎红砂大惊失色。
身后,一万三不满地拨弄着外卖的塑料袋:“富婆,我知道你破产了,但是咱们能破产不破志气吗?我们这晚上还要出任务,你就给买个饼?”
炎红砂不理他:“罗韧呢?”
曹严华说:“刚下去了,你上来没遇见他吗,他说要去洗车,顺便检修。”
炎红砂一溜烟似的追下去了。
赶的正巧,罗韧的车正要出宾馆院门,炎红砂一长声的“stop”奔到车头,两手一张。
罗韧及时刹了车。
揿下车窗,炎红砂陪着笑上来,罗韧说:“红砂,你这两天拦车的技术涨了不少啊。”
炎红砂心虚地笑。
“笑什么,你以为你能把我笑脸红了吗?”
炎红砂诚恳:“不能。”
罗韧哭笑不得,顿了顿说:“上车吧。”
炎红砂很意外,但也知道车子不能老堵门口,赶紧绕到另一边上了副驾。
修车的门面很大,店里七八个工人,看到罗韧的车,陆续围上来,都觉得新奇。
其实洗车加正常检修,也用不了太久,但看到稀罕的车,多看看摸摸也是好的,接单的小伙看着罗韧,吞吞吐吐地说:“这个……要不短时间。”
罗韧也不戳破,说:“行,弄的好就行。”
炎红砂坐在修车铺附近的小花圃等,远远看到罗韧买了两瓶饮料,走近了,扔了瓶过来。
炎红砂抄手就抓住了。
罗韧说:“身手不错。”
炎红砂笑,每次被罗韧夸,她都觉得怪高兴的。
她问罗韧:“带我出来干嘛啊?”
“没特别的事,聊聊。”
炎红砂去拧瓶盖子:“你和木代,算是好了吧?”
罗韧问:“不好过吗?”
“那几天,我住在红姨家里,红姨回来的时候,跟我说了,说你和木代应该是掰了。”
罗韧笑,就手把饮料放到脚边,这个花圃不是精心打理,总有点野草疯长的颓败感,太阳差不多落山了,花草上的光都黯淡下来。
有一句话挺对的,看到物体的颜色,是因为有光进入眼睛,想想看,黑暗来临,不管是怎样的姹紫嫣红,只要没有光,看到的,就都是漆黑一团了。
罗韧说了句:“其实挺复杂的,这些天,我也想了好多。”
炎红砂惊讶:“你想了好多吗?我以为你没想呢,你看着就跟个没事人似的。”
罗韧说:“我从前,在菲律宾的时候,有很多过命的兄弟,交情最深的一个,是个日本人,叫青木。”
炎红砂撇嘴:“我不喜欢日本人。”
“青木中文说的很好,喜欢中国文化,他说,他最喜欢的中文词是两个字,心田。”
心田?炎红砂皱眉:很特别吗?
“他说,每次想到这个,就觉得很玄妙。每个人生下来,心都是四四方方一块地,然后,你给它播种,这块地就随着人生岁月去枯荣,然后渐渐面目全非。”
他伸出手,点住自己的心口,看炎红砂:“我这里,哪里长的茂盛,哪里一片枯萎,哪里是有颜色的,哪里是光照不到的,哪里是毒虫出没的,你会知道吗?”
炎红砂听的怔愣,觉得有点道理。
她问:“那你想了些什么?”
“在想,这个木代,跟从前的小口袋,到底是不是一个人,到底还要不要继续。后来我想着,做人不应该把问题复杂化,人总是会变的,只要我和她之间,相爱的基础还在,我就能接受这种变化。”
炎红砂不明白:“相爱的基础是什么呢?”
罗韧反过来问她:“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木代?”
“为什么?”
“你知道聘婷吗?”
炎红砂点头。
“我和聘婷从小一起长大,少男少女之间,其实总会有朦胧的感觉,说是爱有点过,是有好感。这好感可以发展,也可以止步。”
“后来我去了菲律宾,身处的环境不同,时刻会有危险,自然而然的,会觉得,一个人好些,不要去拖累好姑娘。”
期间抽空,回了一趟小商河,那时,聘婷已经长成,有一天,她含蓄的,对他表达心意。
炎红砂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罗韧笑:“聘婷是这样的,她是很害羞,很含蓄的姑娘,她喜欢你是不会说出来的,她会用暗示、种种话里有话,希望你明白。”
炎红砂急死了:“那然后呢?你拒绝了是吧?”
罗韧说:“我也说的很隐晦,说了自己处境复杂,短时间内不会考虑个人问题。”
聘婷当时没说话,但是第二天,罗韧看到她,眼睛肿的不能看。郑伯怕是以为他欺负了聘婷,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
后来离开的时候,聘婷送了他一条项链,说:“就当是亲人对你的祝福,一定要收下。”
听起来,好像……还好,炎红砂松了口气。
罗韧看她:“你觉得,我当时的心理是什么样的?”
炎红砂想了想:“如释重负?”
罗韧摇头:“说实话,是有点失落的。”
炎红砂的眼睛噌的就睁大了。
罗韧笑:“对,这就是男人的心理。一个人面对艰难处境的时候,为了不拖累她请她走,她立刻就离开,跟她不走,还是争取站在你身边,对你的意义是不一样的。”
“后来遇到木代,从没见过那么可爱的姑娘,一逗就急,吓坏了也哭,就总想逗她,也会对她亲密——那时候没多想,就是普通的,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就想靠近。”
“但是紧接着,收到一些消息,有一些旧事未了,那时候,我又觉得时机不对了。”
罗韧的唇角现出温柔的微笑。
当时,木代怎么说来着?
她说,我只知道,两个人在一起最好的时机,就是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的时候。
木代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让罗韧很意外,这个可爱的姑娘,她对爱有一种勇气,没有红着眼睛被吓退,反而红着眼睛瞪着你,瞪的你哑口无言。
罗韧笑:“就是从那个时候。”
那以前,只是把她放到眼睛里,那以后,忽然放到心里去了。
他把话题转回来:“你问我相爱的基础是什么,就是木代说的,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
“木代在何医生那的时候,我觉得,我和她之间,是互相不确定还能不能喜欢。去找过她一次,当时,她看起来很陌生。”
说到这里,罗韧沉默了一下。
那时候,木代留书出走,他有直觉,觉得她是不想同他们再联系了。
然后,霍子红接到木代的电话,罗韧随即赶到南田。
他记得,那个晚上,在郑水玉的小饭馆里向郑梨打听木代,郑梨说了很多很多。
——木木姐说她有个男朋友。
——木木姐总提他啊,说的时候会笑。
——我有时候觉得是假的,因为如果她有男朋友的话,男朋友为什么不管她呢。可是她每次都说,他忙啊。
……
小饭馆很吵,和郑梨说话的时候,她的姑姑总是过来催她上菜,可是罗韧觉得,真是这一生中,听过的最美的被转述的情话。
他的姑娘,悄悄离开,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简陋的小饭馆里,每天抹桌子,洗盘子,但还总是带着笑,去提起他,想着他。
最美的画面不过如此。
离开那家饭馆时,郑梨忽然叫住他,说:“我木木姐的男朋友,其实就是你吧?”
罗韧笑了笑,说:“不然呢?”
天完全黑下来了,不远处,车铺的伙计往这边招手,示意车子已经好了。
炎红砂起身站起,走了两步之后,发觉罗韧没跟上来。
她好奇的回头。
罗韧还坐在那里,看着她,轻声说了句:“谢谢。”
“谢我什么?”
“今天,我本来都快放弃了,木代已经放弃了,一万三和曹严华,我知道他们也接受了这个结果了。只有一个姑娘,大哭着跑出去拦住了车子。”
炎红砂不好意思。
罗韧说:“其实当时,我已经在为木代找后路了,她说的那些,让何医生开证明什么的,我都在想了。现在再想起来,有点后怕,如果我们止步在那里,也许木代这一辈子,就只能坐牢了。”
他看向炎红砂,声音压的很低。
“你都不知道我多感谢你。”
曹严华几乎把网上所能搜到的,关于腾马雕台的信息翻了个遍。
心跳,还有莫名的风,跟凤凰鸾扣给的提示契合,但是,和一座废弃的水泥台子有关,又充满荒诞似的滑稽。
他回头看一万三和木代:“今天晚上,大家应该一起过去吧?虽然这些帖子里都在说最好是午夜,一个人去效果最好。”
一万三骇笑:“如果是跟凶简有关,当然是一起去,是不是啊小老板娘?”
没有听见木代的回答,一万三转头看,她眉头皱的紧紧,出神地想着什么。
一万三伸手,在她面前招了又招。
木代回过神来:“我想起一件事,罗韧当时说,案件的刑侦顺序是:有人报案——警方在附近调查询问——宋铁提供了线索,警察根据这些找到了马超。”
一万三点头,没错。
木代说:“这个马超,为什么不报警呢?”
马超跟张通熟识,又目睹案发经过,虽然当时吓的惊慌失措,但是逃脱之后,第一时间不是应该报警吗?
一万三居然被问住了,他没想过这个。
曹严华也咂摸出奇怪来了:“这个漏洞挺明显的,警察肯定问过他,当时桥上,除了张通,就只有马超和我妹妹小师父……”
他突然心念一动。
“你们说,会不会是马超干的?”
一万三的第一反应是绝不可能:“就他?”
曹严华激动起来:“三三兄,当天晚上三个证人,除了马超是直指我妹妹小师父,其它两个,可都没看到案发过程,而且其它两个,既看到了小师父,也看到了张通。”
“说实在的,如果这个马超没指认的话,警方只找到宋铁和武玉萍两个人,那根据他们的描述,嫌犯可是两个啊。”
一万三不吭声了。
好像是这样,这就好像投票,马超两票,木代两票,然后马超投给了木代。
于是,2:2,变成了3:0。
一万三看曹严华,语气里的怀疑越来越重:“马超有问题?”
曹严华很肯定:“我看有问题。”
一万三掏手机:“反正晚上才去腾马雕台,要么我约他吃个饭,探探口风。”
曹严华已经完全把马超当杀人嫁祸的凶犯来看了:“这有点危险吧?”
一万三满不在乎:“只是吃个饭,约的都是热闹的地方,人来人往的,他还能把我怎么着不成?”
☆、116|第②?章
又到堕落街,临街口一家吃砂锅的馆子,一万三先到,捡了桌子坐下,想着既然是自己约的马超,这账也该自己付才是。
他掏出钱包,翻了翻里面的票子,心里泛着嘀咕:说出来真是难以置信,想不到今时今日,自己居然会为了那个毒……而花钱奔走呢……
也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好意思叫木代“毒妇”了。
马超很快就到了,脸上带着可以吃白食占便宜的惊喜,语气也分外热络:“小江哥,怎么想起来请我吃饭呢?”
一万三轻描淡写:“事情办完了,这两天就要走,想着认识一场,所以喊你出来吃个饭聊聊。”
马超喜不自禁,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下手可一点都不含糊,点了份最贵的海鲜砂锅,好在馆子小,再贵也贵不到哪去。
砂锅上来,海鲜汤扑扑地在锅里沸着,廉价的海味聚了一锅,马超拿了勺子,一下一下地翻汤,腾腾的热气就在他眼前飘。
一万三指隔壁的空桌子:“挺巧的,刚这桌人在聊大桥上的案子……”
他压低声音:“说是本来都抓到那女的了,又叫她跑了。”
马超拈了颗鱼丸在嘴里,烫的直嘘气:“我也听说了,好多人传她会武术,说是从三楼那么高跳下去一点事都没有。”
一万三话里有话地敲打他:“那你当心啊。”
马超听不明白:“我当心什么?”
一万三身子前倾,说的意味深长:“她杀了人,你是证人,你要指证她,她现在在逃,又一身的功夫——你说要当心什么?”
马超骇笑:“不至于吧?”
说是这么说,心里的忐忑渐渐上来,食欲也慢慢沉下去了。
一万三留心看他,觉得他的紧张不像是装出来的。
马超给自己找理由:“当时桥上除了我和她没别人,她要想杀人灭口,直接下手不就得了?既然放我走,就说明她不想杀我,是吧?”
他殷切地看一万三,希望从他嘴里听到一句肯定。
一万三说:“但是她为什么要放一个目击者走呢,说不通啊。毕竟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
马超让他问的一怔,自己也有点迷糊,自言自语了句:“也是……”
趁着他这迷糊劲儿,一万三把重磅问题抛出来:“我听人说,第二天警察是根据另一个目击者的描述找到你的——你为什么不报警?”
马超愣愣看一万三。
那天,警察找上门的时候,他其实还没睡醒,在床上窝着,被叫醒之后怔了半天,忽然骇叫:“我朋友,我朋友叫人给杀了!”
警察的脸色一下子就严肃了,了解了情况之后,也问过他,怎么没报警呢?
他结结巴巴回答说:“我不记得了,我脑子一片糊,跑回家之后,我都……我都不知道我怎么睡着了……”
他脑子嗡嗡的,前言不搭后语,警察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后来坐着警车去郑水玉饭馆的路上,两个警察还在前头聊说,这小子平时也是耍横的主,瞧给吓的,脑子都糊涂了。
不记得了?被吓糊涂了?
这回答真让人发指,一万三心说:小老板娘啊小老板娘,你当时可真不该从公安局跑了。
马超的这个“不记得了”,明显没有说服力,警方虽然暂时不追究,后续未必不进一步调查——但木代那一跑,实在等于是把罪给坐实了:马超都没跑呢,你要不是心虚,你跑什么呢?
一万三决定揪住这个问题不放。
“这说不过去吧,你好歹也是罩着一群小弟的大哥,胆子没那么小吧。你朋友被个女的从桥上推下去了,你应该甩胳膊上去制住她啊?就算跑了,不至于吓破胆,连报警都不报啊。”
马超目光涣散着看一万三不断开合的嘴,他的头忽然疼的厉害,有碎片般的场景,自眼前一闪而过。
——张通拎着裤子,四下去看,嘟嚷着:“去哪尿呢?”
——自己喝的头晕,傻笑般指着桥栏:“那,那,尿河里去。这河通自来水厂,让全县的人都尝尝你的尿味……”
马超的额上青筋暴起,冷汗从鬓发处渐渐渗出。
一万三盯着他,紧追不舍:“你倒是说话啊。”
马超嘴唇翕动了一下,那场景梦魇般又出现。
——张通扒着桥栏往上爬,肥胖的身子总使不上力,于是喊他帮忙。
——“马哥,帮托一下,托一下,让我站上去……”
——自己嗤笑着,过去托住张通的屁股……
头痛欲裂,冷汗涔涔。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另一个场景,忽然又硬生生挤进来。
——自己催促张通回去,张通摇摇晃晃站起来,手拉着裤裆拉链,说:“等我撒泡尿,厕所哪呢?”
——张通手脚并用,爬到了桥栏台上。他大笑着背过脸。
——张通的骇叫,他回头,看到张通笨重的身子跌落桥下,而那个推他下去的女孩缓缓转身……
“马超!”
一万三一声断喝,马超身子一激,近乎惊怖地抬头,脸色煞白。
这反应,一万三几乎有九成笃定自己的猜测了。
他冷笑着步步紧逼:“是你吧,其实杀人的人,是你吧?”
马超嘶声:“不是……我跟警察说过,是那个女的……不是我!”
说到末了,忽然近乎崩溃,伸手抓住桌上的砂锅,连锅带汤,向着一万三泼过来,然后一脚踹开凳子转身朝门外跑。
一万三躲的慢了些,半锅汤浇在右肩,居然也不觉得疼,拔腿就追。
店主也追,追到门口跳脚:“哎,给钱!没给钱呢!”
正是饭点,堕落街上人来人往,好多饭馆的折叠桌都已经违规摆到了路面上,马超一路冲撞,回头看到一万三就要追上,心一横,抓过边上一张桌子往路中心一带。
那桌客人吓的尖叫,桌子腿脚不稳,上头的汤汤水水瓷碟瓷罐砸了一地,一万三收不住脚,整个人趴翻在满地狼藉之中,两只手在碎瓷汤水里一撑,无数瓷片戳将进去。
妈的!一万三心里头那股狠劲上来:老子还真不信了!
一万三再次爬起,发足向着马超追过去,眼见马超就快到街尾,再跑两步就要上车道了,一万三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暴喝一声,居然一个虎扑扑过去了。
咕咚一声,连人带马超翻倒在地,马超挣扎着想坐起,一万三一手摁住他的脸,手上的血水糊了马超一脸。
一万三冷笑:“我叫你跑……”
马超惨叫。
撕心裂肺莫过于此。
至于吗?只是撞了一下,只是摁了他的脸。
一万三被他凄厉的叫声给吓到了,一个愣神间,马超忽然挺翻他,爬起来捂着脸跌跌撞撞就跑。
跌倒的一万三抬头,看到街口高处闪烁变换的红绿灯,像即将书写的不祥谶言。
他大叫:“马超!车!车!”
来不及了,尖利的刹车声,一辆货车突兀窜出,因着猛烈的刹车,长长的车身都几乎在路上打横。
马超的身子,像一截笨重的木头,在半空中,在一万三的视线里,划了道弧线,然后重重落地。
刚刚还拼死奔跑的人,忽然就横在那里了。
也不完全是,他在抽搐,一直抽搐。
无数芜杂的声音,路上的车子渐次停下,路面上开始一截又一截的堵,只给出事的地方留下一大片无人涉足的空间。
人群围过来了。
一万三朝马超走了两步。
马超看着他,脸颊上燎起了一圈火泡,就好像刚刚他砸过来的海鲜砂锅,并没有泼到一万三,而是泼到他自己似的。
他还在抽。
一万三茫然四顾,看到四面停下的车,居然也看到了罗韧的车,罗韧正从车上下来,还有从副驾边上开门的红砂。
窃窃的人声,一张张探究式的面孔。
突然之间,有一个声音,不知道响自哪里,但是说的笃定,带些许义愤。
“是他推的。”
这声音很快得了附和:“是他推的,那个人,那个人推的!我也看见了!”
那个人?谁?
迎着无数道箭一样的目光,一万三忽然反应过来,他就是所谓的“那个人”!
一万三觉得浑身的血都冲到了脑袋里,大声叫:“不是我!”
这三个字好熟悉。
就在不久之前,马超刚刚说过。
一万三手心发烫,被碎瓷戳中的地方又麻又痒,罗韧和炎红砂快步挤进人群,罗韧俯身蹲下去看马超,炎红砂急的一直在绞手,看看一万三,又看看那一圈陌生而敌视的人。
交警过来了,对着对讲机很快交代着什么,一万三看到好多人向着交警围过去,不知道在讲什么,然后伸出手,指头直直戳向他。
妈的!不是我!说了不是我!
巨大的张惶像保鲜膜,忽然把整个人裹住,听到的和看到的,都不再真实。
……
人群之外站了个女人,普通的像是任何一个偶尔经过看热闹的路人。但她并不热衷着挤进来,也并不兴冲冲向身边的人打听和惊叹发生了什么。
她看着一万三,眼神平淡。
再然后,转身离开,像是对热闹并无兴趣。
她穿一双跟早已磨的半平的高跟鞋,红色的皮面处处磨口,颜色也变成了暗红,鞋头处开胶的地方补了皮子,抬脚的时候,前掌翻起,可以看到掌缘处为了固定而补缀的线。
这样的鞋子,即便是再清贫的家庭,也早该丢掉了。
☆、117|第②①章
交警拨开人群,向着一万三走过来。
一万三想往后退,或许是早些年跟执法者的追逃游戏玩的太多,对于警察,他总下意识地趋向回避。
打量周遭:不算水泄不通,好几道空的口子,用不了两秒就能跑过去,如果有人来拦,他可以摁住车头翻上去,从车后跳下来跑……
前头他还在感叹木代沉不住气从公安局跑了,现在才知道,轮到自己也是一样的。
犹豫不决间,肩膀忽然被撞了一下,炎红砂从后头跟他擦肩而过,撂下一句:“没事,跟他们去,我们也长了嘴的。”
她并不看他,匆匆站到那一堆议论纷纷的人群之中。
一万三有点明白过来,他回头看罗韧,罗韧只向他略点了一下头,很快移开目光。
远处响起救护车的声音,迎着脸色严肃的交警,一万三干笑,投降似的举起双手,说:“误会,真是误会。”
晚上八点多,曹严华气喘吁吁赶到南田县交管局对面的米米分店,进去之前,他颇为心塞地发现,交管局门口居然还停了辆警车。
米米分店里头坐的满满当当,曹严华张望了半天,才看到罗韧在里头朝他挥手。
曹严华急急过去坐下:“小罗哥,怎么有警车呢?”
“因为不是单纯的交通事故,公安交警和派出所都来人了。”
又说:“红砂在里面,她作为‘目击证人’,被邀请协助调查,跟另外几个证人打擂。”
曹严华咬牙切齿:“那几个小兔崽子都说是我三三兄推的人?”
罗韧点头,稍稍压低声音:“我和红砂其实都没看到案发现场,但是觉得事情有点蹊跷,所以我让红砂去搅局。我注意看了一下,交通灯路口有监控,警方应该会调了来看的,如果真是一万三推的……”
如果真是一万三推的,那红砂的处境就比较尴尬。
曹严华急急为一万三开脱:“不可能是我三三兄,他那么矫情的人,为了个野人都半死不活好几天。怎么可能故意去害人呢。”
罗韧的牛肉米分好了,店主端上来,顺便给曹严华递菜单。
曹严华指罗韧:“跟他一样就行。”
罗韧拿了筷子,把米米分搅了几下,忽然想起什么:“木代一个人在宾馆?”
曹严华这才想起这茬:“不是,我小师父跟我一起来的。”
罗韧一愣:“那她人呢?”
“小罗哥,你傻了吧,我小师父现在身份敏感,哪能轻易露面。”
他神秘兮兮指外头:“她在巷子里呢。”
罗韧知道曹严华说的是边巷,那条巷子虽然也过人,但是人少。
他把牛肉米分推给曹严华:“我还没动,你吃吧。”
说完了,起身往外走。
曹严华看着面前的汤碗,心里一阵嫉妒,酸溜溜想着:小罗哥一定是陪我小师父去了,留我一个人在这孤零零吃米分。
木代带了口罩,帽子压的低低,一个人在巷子里踱步,时不时抬头,看斜对面灯火通明的交管局。
巷子口一暗,有人进来,木代赶紧蹲下身子,装着去扣鞋带。
罗韧也在她身边蹲下来,说:“你这鞋子也没鞋带,就这么现演,不累啊。”
木代松了口气,忍不住笑起来,过了会说:“吓了我一跳。”
她帽子有点歪,罗韧伸手帮她挪正了,顺便把口罩取下:“大晚上的,也没人看见,带着怪闷的。”
又问:“吃了吗?”
木代摇头。
罗韧回头朝巷口看了看,说:“你等我一下。”
他去了不久就回来,买了饼干和水,还有饭盒装的炸豆腐干。
墙角有堆着的废料木板,罗韧拉了她坐下,顶上不知道是什么树,从墙的那一边张过茂密的树冠来,像罩在头上的伞。
木代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又抬头去看交管局。
“一万三会没事吧?”
“只要监控的影像对他有利,就不会有事。”
“听曹胖胖说,现场好多人指说是他推的人。”
“有三四个吧。你觉得,会是一万三推的吗?”
木代想了想,摇头:“一万三可能会有些七七七八的小毛病,但是杀人不会。何况他又不傻,真想对付马超,有的是机会,何必选大马路,人来人往的。”
罗韧沉吟:“但是偏偏有指证他的人,你不觉得奇怪吗?”
“会是马超的同伙吗?”
罗韧仔细回想了一下现场的情形。
当时,人是从周围拥过来的,指证一万三的那几个人穿着、年龄、气质都相差很大,不像是有交集的样子。
罗韧说:“其实一万三这件事,跟你的事,细想起来很像。”
当天晚上,木代究竟有没有出现在桥上,一个人说有,两个人说有,三个人说有,于是,她就在了。
一万三有没有推马超?一个人说推了,两个人说推了,三个人说推了,于是,他也就成了嫌犯了。
罗韧低声说了一句:“三人成虎。”
木代没听清:“什么?”
“口舌杀人。”
木代以为他在说笑:“口舌能杀人吗?”
“你知不知道袁崇焕?”
木代点头,她依稀记得,那好像是个明末的抗清英雄,后来被满洲人使反间计杀掉了。
罗韧说:“据说那个时候,袁崇焕据守辽东,是满人入关的大患。皇太极知道崇祯皇帝多疑,就使了个计策。”
“他派人抓了崇祯身边的侍从,严刑拷打。那两人倒是骨头硬,坚决不招。”
“有一天晚上,那两个人睡梦中醒来,听到外间的看守在说悄悄话。”
他声音低沉,讲的人身临其境,巷子里安静的很,木代听的认真,眼睛睁的溜圆,嘴巴微微张着。
罗韧觉得她这情态分外可爱,信手插了块豆腐干送到她嘴边:“来,吃。”
木代哭笑不得,但还是张嘴把豆腐干咬了,含糊不清问他:“然后呢?”
“就听看守说,既然有袁大都督投诚,这关内也就唾手可得了。另一个看守赶紧打断他,说,嘘,这种机密事,可不能让别人知道。”
“那两个人听的目眦欲裂,心说袁崇焕这个奸贼,居然通敌叛国,可恨这消息没法传将出去,让皇上知道。”
说到这里,他看木代:“也是天无绝人之路,第二天,这两人居然寻了个空子,逃出去了。”
木代猜到了:“人家故意放他们逃的吧?”
罗韧点头:“然后,朝野上下,袁崇焕通敌叛国的消息沸沸扬扬传开。崇祯皇帝大怒,将袁崇焕下狱审问,次年凌迟处死,据说剐了三千余刀,近万人抢到他的肉,争相生食。”
木代叹气。
罗韧说:“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杀袁崇焕的,到底是后来将他凌迟的刀呢,还是那两个睡梦里醒来的人,听到的那几句悄悄话?”
木代眼珠子转了转:“都不是吧,是皇太极心里,一定要除掉袁崇焕的杀念。”
罗韧觉得也不无道理。
一念,两语,三千刀。
他拿出手机,翻出图片给木代看,木代不提防,触目所及,轻轻啊了一声。
好像一个满脸血污的死人。
罗韧说:“这是马超出事之后,我拍下来的。你注意看他的脸,一万三之前受了伤,手上出了血,这血是一万三的,他摁住了马超的脸,所以乍看上去,像个手印。”
木代长长吁了一口气,又把图片放大了细看。
手印是不假,但很淡,奇怪的是手印的中央,有一圈类似火泡,又像是灼伤。
木代从边上捡了块石子,把那个形状在地上画出来。
像是“日”字,被砍去了最上的一横。
这形状……
木代心念一动:“象形字?”
像个舌头,难道是……
罗韧点头:“这是象形的口字。”
交管局门口有嘈杂声,似乎是人出来了,罗韧拉了下木代,木代赶紧起来,把口罩带好。
两人走到巷子口,看到曹严华也过去了,正站在栏杆处伸着脑袋看。
大楼门口不少人,一万三在,炎红砂在,还有另外几个证人,和穿不同制服的警察。
炎红砂正拦住了另外几个证人不让走。
罗韧和木代对视了一眼,又往前走了两步。
就听炎红砂厉声说:“哑巴了是吗,刚还不是说你们都看到了吗?怎么怎么推的,怎么怎么撞的,现在怎么不说了啊,看到视频了怎么不说了啊?”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有两个还尴尬的咳嗽了一下。
交警出来劝和:“搞清楚了就算了,姑娘,得饶人处且饶人嘛。”
炎红砂不干,监控视频还没出来的时候,她一个对四个,被那几个冷嘲热讽喷的浑身冒火,现在终于翻身,正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的时候。
“这不是饶不饶人的问题,这几个人是诬陷,其心可诛,狠狠的诛!”
她转向一边协同办案的民警:“这种赤裸裸的诬陷,睁着眼睛说瞎话,不应该关个十天半个月吗?就这样放出去了,不怕危害社会安全吗?”
那个民警被她呛的一肚子气,冲着那几个人发火:“你们没看见就不要胡说!现在是讲法律的,乱说话是要负责任的!”
那几个人也来劲了,其中一个大声说:“我们一身的事,过来协助调查,已经很配合了。当时事情出的那么快,看错了也是有的,难道我们还故意诬陷他?图什么?当事人都没说什么,你一个过路人,哪这么多话?”
说完了,一把搡开炎红砂往外走。
一万三劝她:“算了。”
“事情解决了就行了,现在也不是吵的时候,再说了,吵起来怪累的。”
身为当事人,居然劝她“算了”,炎红砂气的差点背过气去:“你等着啊,下次,你把牢底坐穿我都不会管了。”
她掉头就走。
……
一万三目送炎红砂走远,这才晃晃荡荡的走到大门口,那里,曹严华正看似百无聊赖的倚着栅栏,故意左顾右盼的,姿势居然颇有些撩人。
一万三走近他,问:“曹兄,怎么样?”
曹严华慢慢把外衣掀开些。
一万三探头去看,曹严华外衣的里衬,挂了好几个钱包,还有不同的钥匙。
曹严华说:“还能怎么样,三三兄你一个眼神,我就知道要干嘛了。”
……
不远处。
罗韧看木代:“做人家师父的,是不是应该适当管一管自己的徒弟?”
木代说:“我又没看到。”
☆、118|第②②章
回到宾馆,差不多已经晚上十点,这一晚本来是想去腾马雕台的,谁知道为这一桩突发事件,闹到人仰马翻。
但一万三洋洋得意,说,你们都不知道我立了什么功了。
虽然监控视频证明了一万三的清白,但至少还是有半条街的人看到他一路追打马超——在被问及斗殴原因时,一万三忽然心念一动。
他“老老实实”地说:“当时吧,我和他正在聊张通的那件案子。”
给他做笔录的两个警务人员下意识互看了一眼。
张通那件案子,在南田县闹的沸沸扬扬的案子。
一万三装着没看见,继续“抒发”自己的委屈:“我也就开个玩笑,我跟他说,当时桥上就你和那个女的,到底谁杀的人还不一定呢。”
“谁知道他就急了,拿那么滚烫的砂锅泼我,警察同志,滚烫滚烫啊,要你被泼,你能不急?我当时就急了,跳起来追着他打……”
表情委屈而诚恳,确实也带伤,全身还散发着海鲜味儿,警察有点同情他,朝他点了点头。
说到这时,一万三舒心舒肺:“你们看,我是不是成功打入警方内部,抛砖引玉,把小老板娘一案的疑点慢慢抛了出去?”
曹严华说:“三三兄,别抛了,你赶紧脱衣服吧,看看你肩膀有没有烫着,还有你这手,得包一下吧?”
一万三觉得满不在乎,都是点小伤,不过,有人在这替他紧张,他心里还是挺受用的。
于是脱了外衣,t-shirt下摆往上一掀,从脑袋上拽下来。
脱了之后才发觉木代和炎红砂都在对面,一万三有点讪讪的,看两人都是一脸镇定,又觉得不可思议,心说,现在什么世道,女人看到男人脱衣服,也不说回避一下。
曹严华帮一万三处理冷敷的当儿,罗韧把之前和木代聊的推测简单说了一下。
炎红砂原本在沙发上躺着的,闻言一下子坐起来:“凶简在马超身上?”
想想可气:“也对,就他造谣木代造的狠。”
一万三和曹严华都没立刻表态,过了会,曹严华说:“如果真在他身上,这个马超,也……弱了点吧?”
被他三三兄追了半条街呢,他不是看不起一万三,但是讲真,一万三那战斗力,在他们五个人里,是排行第五的啊。
炎红砂说:“这个不能看个体强不强吧,要看破坏力是什么样子。老蚌是挺厉害,还不是被我们给收了?马超弱是弱,木代是不是差一点被他送到牢里去?”
好像有点道理,曹严华不吭声了。
罗韧沉吟:“姑且假设凶简就在马超身上,那其它人是怎么回事?一万三明明没有推人,有四个人站出来言之凿凿说看到了。”
一提到那四个人,曹严华就来气:“也真亏了现在是有监控的,要是放从前,红口白牙的,真是要被他们坑死了。”
木代想了想:“会不会是马超指使的?”
炎红砂不明白:“马超当时撞晕了啊。”
木代解释:“这种指使不一定是我们熟悉的那样面授口传。毕竟凶简在他身上,或许类似于一种精神控制,可以让人说出特定的话。”
曹严华说:“要是这样的话,他也精神控制我三三兄好了,何必被追的那么狼狈?”
木代没答上来,倒是一万三迟疑着说了句:“有没有可能,他控制不了我?”
他抬起手,手上刚扎了绷带,包的跟熊掌似的:“我记得,我的手刚摁住他的脸,他就嘶声惨叫,好像……疼的多厉害似的。”
当时,他的手出了血,血挨到了马超的脸——之前五个人的血围住了三根凶简,是不是因为,他们的血对凶简有克制的作用,马超的反应才那么激烈?
但是,凶简对他们的血,至于畏惧到那个程度吗?
半夜里,罗韧从床上翻身坐起,思忖片刻之后,穿好衣服出来。
没有开车,那辆车在这里实在太过显眼,好在,城市很小,很快就到了医院。
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
医院很安静,白日的喧嚣似乎都已经沉睡了,门诊大厅有值班的护士,知道有人进来,连头都懒得抬,只当他是任何一个探视病人的家属。
罗韧并不着急,顺着指示牌,一层层一间间的找过去,马超的情况很严重,现在要么是在太平间,要么是在重症监护病房。
很快让他找到。
也不知道算不算幸运,这里重症监护的标准颇为简陋,虽然各种仪器勉强达标,但是监护人员的配备比较松散,当值的护士检查了各项仪器读数之后,打着呵欠推开门出来。
罗韧避身在阴影里,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才快步闪到门边进去。
关上门,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数字屏的生命指数在黑暗中闪着绿色的微光,各项仪器运行的微声,完全做不到100%静音。
马超的呼吸声在黑暗的房间里游走,胸口有微弱的起伏。
罗韧走到床边,把手机调出手电模式,注意看了一下马超的脸。
那个他之前看到的,像个象形的“口”字的一圈灼泡,已经差不多褪了下去,只留下淡红色的印记。
罗韧把手机搁到一边,掏出随身携带的刀子,刀刃在左手食指的指腹划过,看着血滴凝成,才伸手到马超的脸边,轻轻一抖。
血滴到马超的脸上,顺着面颊滑落。
除了有颜色,和一滴水的滑落,并没有什么不同,想象中的灼泡、异常,都没有发生。
罗韧皱眉,顿了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原路返回,夜风飒飒,脑子里乱的很,好多疑问。
如果说凶简怕血,为什么对他的毫无反应?如果不怕,一万三的事情又如何解释?
拐进一条巷子时,目光垂下,忽然看到地上的影子。
狭长,他自己的,还交叠着另一个人的。
☆、119|第②③章
上去干嘛呢?给她看其乐融融的亲子场面?告诉她母爱是天性,没有哪个母亲会嫌弃自己的孩子是麻烦?
木代不想上去。
正迟疑间,婴孩的哭声忽然小了,然后灯也揿灭了。
估摸着是母亲把婴孩抱回房间了。
罗韧的表情,像是走在楼下被人淋了盆洗脚水。
半晌,只好又悻悻爬下来。
木代觉得好笑:“你爬上爬下的好玩呢?”
又说:“我应该大叫抓贼的。”
罗韧落地,没好气拍拍手,问她:“我为了谁?”
木代笑,回答:“我吧。”
她去牵罗韧的手。
罗韧轻声说:“有些事情,要靠你自己想得开,不是我一句话两句话劝得了的。但是,我的想法,还是要对你说。”
“麻烦跟爱,其实也就一线之差。爱你爱的足够,你怎么麻烦都是宝贝。爱你爱的不够,你怎么乖巧听话都还是个麻烦。”
“这话说出来可能伤人,但是木代,细节我已经听的够多,你妈妈并不爱你。”
木代静静听着。
这一点,她早就猜到了吧,虽然内心里,总爱臆想着为母亲遗弃她这件事编种种迫不得已的理由,但是又隐隐觉得,也许真相其实简单。
不是每一个孩子,降生时都能迎着爱如潮水。
木代轻轻叹了口气,拉他胳膊:“走吧。”
罗韧说:“还有最后一句话。”
这么郑重?木代忍不住抬头。
“不要怕麻烦我,将来,我也会麻烦你。”他凑近她的耳朵,吹气一样,暖暖的,“女朋友,我们只麻烦最亲近的人,我们狠狠的互相麻烦。”
曹严华早上起床,收到炎红砂发的微信,让他和一万三都去她房间里吃早饭。
所有人都在,早饭丰盛的让人感动,房间的矮几上,豆浆、油条、葱油饼、包子、鸡蛋、豆腐脑,各色各样,堪称琳琅满目。
一万三还以为是炎红砂买的,斜乜着眼看她:“你这么大方?”
昨晚上赶她去买吃的,她可只买了面饼回来,还是实心的。
炎红砂说:“罗韧买的。”
洗手间门响,木代刚洗完脸,脸上挂着水珠子出来,炎红砂往边上让了让,给她留了个座位,又端了杯豆浆给她,木代先不急着吃,指挥曹严华:“帮我洗漱包拿一下,那个黑色的。”
曹严华嘴里咬着半个鸡蛋,转身拿包给她。
自然熟络的像一家人一样。
饭到中途,罗韧切入主题:“我昨天晚上,去了趟医院。”
这一节,回来的路上,罗韧已经同木代讲过了,她并不吃惊,还是小口啜吸着豆浆,但一万三他们,都停了下来。
一万三有点紧张:“马超怎么样啊?”
内心里,他还是觉得,如果不是自己拼了命的去追打,马超也不至于出事。
“看情形,应该还算稳定。”
罗韧停顿了一下,把自己滴血去验证的事情约略说了。
曹严华眼睛瞪的溜圆:“怎么可能呢,三三兄的血都管用,你怎么会不行呢?”
他等级观念严重,下意识觉得,小罗哥既然比一万三厉害,血应该更管用才是——居然还不如一万三的奏效,登时觉得接受不了。
难道是凶简从马超身上离开了?也不像,经验证明,除非宿主死亡,否则凶简不会主动离开。
罗韧环视了一圈:“我有一个推测。”
“感觉上,凤凰鸾扣的力量现在并不占优势,凶简的势头还是咄咄逼人的,要说只用一万三流的那么点血就让被凶简附身的马超大失常性,我觉得有点说不通。”
炎红砂有点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
罗韧点头:“就像那几个一口咬定看到一万三推人的目击者一样,马超,可能也只是被凶简影响的人。”
一万三骇笑:“这不至于吧,凶简都能任意指使人帮它做事了?”
这不是在升级,简直是接连跳级了。
罗韧说:“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你还记得,我叔叔罗文淼吧?”
当然记得,但这是罗韧的家事,一万三和曹严华对视了一眼,踌躇着要不要提。
罗韧却没那么多忌讳。
“我叔叔是个读书人,有自己的思考、主张、意识,某种程度上,我觉得他也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但是凶简附身之后……”
他沉默了一下。
木代停止了啜吸,顿了顿把豆浆杯放下,小商河那次,她算是全程参与了的,罗韧提起的那场夜半火灾,渔线穿起的僵硬人偶,现在想起来,还有点不寒而栗。
“聘婷的转述里,我叔叔那个时候,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换句话说,是被凶简完全控制,改变了心性。”
“但是马超的情况,还有那几个目击者的情况,却不一样。”
曹严华觉得脑子里有火花爆了一下,啊一声叫出来。
他激动的不行:“我猜到了小罗哥,你让我说,我……组织一下语言。”
难得这一次,脑子转在其他人的前面,心里骄傲到不行,生怕机会被别人夺了去。
“让我……组织一下。”
他脑子飞快的转着,有些紧张,罗韧看着他笑,像是鼓励。
曹严华的心踏实点了。
他字斟句酌:“刚小罗哥说,罗文淼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因为凶简在他身上,完全控制了罗叔。”
“凶简的力量应该是一定的,就像一勺糖,加进一杯水,这杯水就是糖水。但是加进一缸水里,你喝起来,可能连甜味都感觉不到。”
罗韧笑起来:“是这个道理。”
曹严华说的更溜了:“如果小罗哥的推断是正确的,马超和那几个目击者,都是被凶简影响的人,那么这一次,凶简作用力施加的人,似乎为数不少。所以,它没有那个能力,让他们像罗文淼一样失去常性,只能在某个很小的点上去影响。”
“所以我们看到,马超也好,那几个目击者也好,性情、行为上,都还是个正常人。唯一让人觉得不对的,是发生特定的事情的时候,他们的说辞完全不同。”
一万三懂了:“而且,他们的说辞特别诚恳,言之凿凿,根本不像是撒谎。”
炎红砂觉得自己似乎是懂了,但是仔细一想,又迷糊了,她哭丧了脸:“能讲点我听得懂的吗?”
木代忍不住笑,拿手弹她的脑袋:“小迷糊。”
罗韧说:“咱们换个说法。以木代为例。”
“当天晚上,木代并没有去过桥上,但是,有三个人,很肯定地表示见到了木代,甚至认得出她的脸,说得出她的衣着特征。”
“但这特征里有漏洞,因为当晚,木代绑着头发,而他们看到的,是长发飘飘的木代。”
他拿了个鸡蛋:“就好像,有这么一个人,早些时候见过木代,木代的影像在他脑子里成形。”
又拿了三个包子,桌上一字排开:“然后,他把这种影像,嵌入成特定的编辑好的图景,好像幻灯片一样,插进或者是置换进入他们的记忆之中。”
这就是为什么,目击者回忆当晚场景的时候,除了宋铁,马超和武玉萍的描述里,木代好像完全是突兀出现的。
马超先前为了回避张通撒尿而转身,然后一回头,就看见木代——这是影像置入。
武玉萍骑车上桥,在桥上时什么都没看见,摔了一跤,一抬头,看见木代站在桥上了——这也是影像置入。
只有宋铁,他是沿着河岸在走,到桥头时,看到木代过来——宋铁的置入时机最好,融合的几乎不留痕迹。
所以在调查者看来,木代的嫌疑几乎无法洗脱:有马超这个现场目击者,还有宋铁和武玉萍这两个关联佐证。
罗韧冷笑:“但是强行置入就是置入,你如果仔细推敲,会发现非常不合理的地方,其一表现在木代出现的突兀,其二是……马超没有报警。”
“我倾向于,如果张通的死跟马超脱不了干系,那么马超忐忑之下,一定不会报警。当天晚上,他怀着惶恐离开大桥,回到家里,可能还祈祷着警方不要怀疑到他身上。”
一万三吁了口气:“但是一觉醒来,情况不一样了,他的脑子里多了一个自己都深信不疑的置换片段,他觉得就是木代害了张通。”
罗韧点头:“这种证词很厉害,表情态度都诚恳真实,测谎仪都测不出的。”
是的,测谎仪的工作原理是记录人体生理变量,比如呼吸速率、血容量、脉搏、皮肤电阻,一个人知道自己在撒谎的时候,因为紧张,再怎么强作镇定,生理数值都会有轻微变化——但如果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撒谎呢?
炎红砂感慨:“难怪在交管局,跟那几个目击者打擂的时候,他们都恨不得把我吃了——觉得我是颠倒黑白,睁眼说瞎话。”
说不定,他们觉得,自己是正义的一方,仗义执言的人,炎红砂才是那个其心可诛满嘴假话的小人。
罗韧说:“对木代的陷害,类似于事后的布局,所以安排上还算缜密。但是一万三这一次,好像是即时的,所以戳破也还算容易。”
他手指拨弄着那个鸡蛋晃悠悠在桌面立起:“第四根凶简,或者说,被第四根凶简附身的人。”
“一是,它见过木代,否则的话,不可能把影像置入的那么精确。”
“二是,张通死亡的时候,它就在桥附近,所以,它知道宋铁和武玉萍这两个随后经过的,可以被利用成为目击证人的人。”
“三是,一万三和马超发生追打争执的时候,它碰巧就在现场,所以,能够完成一次布局拙劣的即时陷害。”
“我们要想办法,拿到现场的监控视频。虽然当时情况比较混乱,但是我敢断言,画面之中,一定有一个人,一个我们还没有正面和它打交道的人,身上附有第四根凶简。”
短时间的沉寂,木代端起豆浆杯,咕噜喝了一大口,说:“我比窦娥还冤啊。”
一万三同样的心有戚戚:“多亏有监控,要是倒退五十年,我大概也要跟着窦娥去了。”
罗韧笑:“再把话题拉回来,为什么一万三的血有用而我的没有,我猜测,可能是因为,一万三的血对付凶简虽然远远不够,但是对付一个被凶简影响的人,已经绰绰有余了。我再去做尝试的时候,凶简的影响力已经脱离马超,所以我的血对他而言,也只是普通的血的罢了。”
曹严华插话:“这个我们可以再做验证的。”
他豪气干云地朝茶几上连摔四个钱包:“那四个孙子,有身份证,有地址,凶简对他们是不是还有影响,试试就知道了。”
一万三心叫糟糕:你知我知就行了,你把这玩意儿摔出来干嘛啊……
果然,炎红砂抬头看曹严华:“哪来的?”
罗韧也转头看木代:“当人师父的,是不是该说句话?”
木代沉默了一下,果然说了句话。
“我猜……是曹胖胖捡的吧?”
☆、120|第②④章
兵分两路。
一路去设法搞视频,另一路去找那个目击者中的任一个,验证关于血的设想。
一万三自动请缨第一组,表示视频这玩意儿,得靠智取,他是当事人,前往索取更具备说服力。
考虑到人身安全,搭配一个武力值偏高的,同为当事人的炎红砂中标。
炎红砂不高兴跟他搭档:“被冤枉了连屁都不放一个,转过头暗搓搓让曹胖胖偷东西,虚伪。”
一万三还没来得及反驳,曹严华已经激动的为自己辩护:“都说了是捡的!捡的!”
炎红砂冲他笑的狰狞:“你当我傻呢?一连捡四个?曹胖胖,你专靠捡致富?说出来不嫌感动中国?”
一万三镇定的拍曹胖胖的肩膀:“曹兄,淡定,你去跟炎二火的智商较什么劲呢,不是给自己找堵吗?”
炎红砂大怒:“我智商怎么了?”
一万三心平气和:“这不明摆着吗?”
木代好心提醒炎红砂:“红砂,他叫你二火呢。”
炎红砂更怒了:“我怎么二货了?”
曹严华跟一万三一个鼻孔出气:“二火妹子,跟我念,喝-乌-我,火,第三声,火。”
罗韧端起一杯水,不动如山的煽风点火:“红砂,说不过人家就用拳头讲话吧,人要善于发挥自己的强项。”
下一秒,曹严华在屋里闪避着上蹿下跳,愤怒的声音都变调了:“是三三兄说的,你别尽招呼我啊,我干什么了,我就纠正了你的发音……”
鸡飞狗跳,木代笑的肚子都疼了。
罗韧和曹严华是第二组,木代作为不方便露面的人群,要窝在宾馆等消息。
这安排让她老大沮丧,每天都这么藏着,偶尔能出去跟放风似的,电视里的节目又贫瘠的如同大沙漠。
她发牢骚:“跟困在笼子里的鸟似的。”
曹严华百忙中回应她:“小师父,你看我,像一只自由的小鸟。”
他张开双臂,从门口飞出去:“小罗哥,我在下面等你。”
炎红砂撵在后面叫:“你飞的动吗?有你这么胖的鸟吗?”
看来是各自出发了,一万三也跟着下去,罗韧起身时,木代在边上长吁短叹,窝在沙发上盘着腿抱了个枕头,下巴往枕头里一磕,一张小脸被枕头包起来,像个委屈的宝宝。
罗韧笑着摸摸她脑袋。
她抱怨:“你们都走了,有什么消息我也不知道,手机又不能开机……”
罗韧想了想,把自己的手机给她。
木代接过来:“就这么给我了?万一漂亮小妹妹或者秘密小情人打电话来……”
这话忽然就提醒罗韧了,他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往手机上溜了一下。
木代察觉到了,噌的一下把手机往身后一藏,一副你休想再拿回去的表情。
罗韧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小样儿,我有什么好怕的。”
……
路上,罗韧苦笑着问曹严华:“你知不知道墨菲定律?”
墨菲定律?听起来像跟牛顿是一类人,小罗哥是不是想在他面前显摆自己有文化?
曹严华不想给他机会:“我对物理界不熟。”
罗韧说:“你去等公车,等太久了公车不来,你不耐烦就走了,刚走开,公车就来了。”
曹严华瞪大眼睛,这是墨菲定律?墨菲怎么会知道他上次等公车的事?
“你排队买票,总是另一队动的比较快。你不耐烦,换到那一队,忽然发现,原来站的那排反而动的更快。”
曹严华心说:咋排队买票的事他也知道呢,墨菲是世上另一个我吧?
罗韧说:“墨菲定律让人不要忽略小概率事件。会出错的事总会出错,如果你担心某种情况发生,那么它就很有可能发生。所以……”
所以木代大概……极有可能……会收到电话的。
一万三情绪很激动,胸口激烈的起伏,眼圈竟然有点发红,交管局的接待人员给他递了张纸巾,说:“不要激动,慢慢说。”
炎红砂站在边上,转头看着窗外,窗外是马路,上午,正是高峰时段,车来车往,嗖呦一辆,嗖呦又是一辆,像极了她心中呼啸而过的草泥马。
一万三的声音传来。
“睡不着,整晚都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噩梦。”
炎红砂心说:胡说八道。
接待人员说:“理解,这个我们理解。一般来说,正常人亲眼目睹这样的惨烈场面,心理上会需要一段时间调节的。”
一万三擤了擤鼻涕:“尤其是,昨晚你也在,你知道的,那几个人一直说是我推的,我其实……我其实心理上都有点恍惚了。”
炎红砂觉得,一定有一瓶醋,从她喉管里直接冲下去了,冲的胃都抽搐着泛酸:还恍惚!
接待人员有点尴尬:“那几个人,我们已经对他们进行了严正的批评教育了,证词是很重要的,在某些案件中,直接关系到最后的审理走向,他们这种行为,说实在,非常过分。幸好监控视频在……当然,也请你理解,事情发生的太快,他们可能确实是看错了……”
一万三说:“我其实只有一个请求。”
他说的言辞恳切:“我能不能再看一遍那个视频?我就想完完整整明明白白地再看一次,给自己一个心安。”
短暂的沉默,过了会,接待人员说:“虽然有点不符规定,但是要求还是在情在理的,这样,你稍等,我去安排一下。”
……
接待人员离开,炎红砂回头,那个坐在桌子边的,言辞恳切的,深受噩梦困扰的某人已经没了正形,软骨头一样窝在椅子里,两条腿高高翘起。
他很无所谓的朝炎红砂耸耸肩:“生存的智慧。”
炎红砂冷笑:“这也叫生存的智慧?”
“人嘛,就应该舒服的达成目的。曹胖胖一出手就能小惩大诫的事儿,你干嘛要脸红脖子粗的和人吵呢,你一张嘴又吵不过四张,自己累不累?再比如罗韧能打,那遇到激烈的场合就让他上嘛,我就应该缩在后头。硬上那不叫义气,叫愚蠢……二火妹子啊……”
他坐起身子,换了个姿势,翘了个二郎腿,老气横秋:“二火妹子啊,看你这个人有点小义气,昨晚上为我的事又出了不少力,我才跟你讲这话,做人不要太轴了,你就是一根筋……”
炎红砂哼了一声,她才不要听一万三这种小奸小恶的生存智慧。
她说:“我这个人呢,可能是有点不识时务,但我还是坚持自己的原则。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这世上的事,本来没那么混沌,其实黑白分明,你们老说的灰色地带,不是事情带着灰色,是你们这些人把事情搅灰了的。”
“有一句话可能很俗,但我觉得,所有事,就该像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一样分明,人人都遵守,人人都做到,人人心里都有尺寸,就没那么复杂了。”
一万三嗤之以鼻,二火妹子这是没得救的节奏。
不对,慢着慢着,炎红砂话里,有那么两句怎么听的那么熟呢……
门响,一万三迅速进入角色,手臂撑在桌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人不能只靠一张嘴说话,嘴只两片皮,也会累的,要善用身体语言,绞在一起的颤动的双手代表了你纠结的、不安的、惶恐无依的内心,会强烈的唤起对方的同情。
果然,接待人员的声音都柔和了不少:“已经安排好了,你可以过去再看一遍。”
为了让他看的专注和不受打扰,接待人员特意坐离的很远。
炎红砂抱着胳膊,悄悄把手机藏在一边的胳膊底下,手机拍摄打开,镜头直对着屏幕。
监控拍摄的角度略俯视,这样的视角场景,她和一万三几乎是同时注意到了一个离场的女人。
所有人都在往场内蜂拥,垫着脚,伸着脖子,唯恐错过一丁点热闹,只有那个女人,慢慢向着外头走,像一滴离心的水,划过一条无人察觉的水渍。
炎红砂嘀咕了句:“还真有人这么不爱看热闹呢。”
曹严华举着身份证。
身份证上的男人叫孙海林,秃顶,稀疏眉毛,大眼袋,眼神里只露一个字。
垮。
他把身份证从眼前移开些,露出不远处那个正在保安室门口接外卖的保安的脸。
一头浓密的假发,身板被保安制服衬的挺直,一张脸居然堪称精神了。
曹严华感慨万分:在中国,身份证照片若是遭遇真人,必有一场厮杀,要是哪天遇到美图秀秀,真是两个只能活一个的惨烈节奏啊。
曹严华看罗韧:“小罗哥,你上还是我……”
“你上。”
一想到要割破手,曹严华真是一万个不情愿,毕竟是疼的。
他拿着罗韧的刀子,刀尖颤巍巍在掌心比划。
这手胖嘟嘟,肥厚是肥厚,然而灵巧,出入衣兜,如入无人之境。
罗韧斜乜了他一眼,说:“男子汉大丈夫……”
说话间,忽然伸手过来,把刀柄只那么往下一带。
曹严华尖叫。
皮破了,血出来了,鲜红的一滴,饱满。
罗韧推了他一把:“还不快去,等血干了吗?”
曹严华一溜小跑,在孙海林后头叫:“老孙!”
孙海林提着外卖疑惑回头,不记得在哪儿见过这个胖子。
曹严华不管不顾的,上去就握他另一只手,掌心紧紧贴住,唯恐那血不能充分利用:“好久不见了啊!”
意料之中的,孙海林顷刻间脸色大变,痉挛样推开他,一直甩手,外卖也摔到了地上,外点是麻辣烫,汤汤水水,一地狼藉。
曹严华注意到,他的掌心里,有灼起的红色一圈。
孙海林怕不是以为被烫了,快步回到保安室,拧开角落的水龙头一直凉水冲手,想朝曹严华发脾气:你谁啊你,手里什么东西?
谁知道一转脸,人已经不见了。
真是见鬼了。
再一低头,看到门口汤汤水水的一摊,不觉心疼:就这样浪费了?花了他十好几块钱呢。
他走到门口蹲下,两只手指拈起塑料袋,想看看能不能换个汤碗再利用。
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以为是那胖子,孙海林揣了一肚子火抬头,这才发觉不是。
做保安这行的,知道看菜下饭,来的人高大英挺,穿着气场都不一般,怕不是重要的客人。
孙海林赶紧起身:“您是……找人?”
单位有规定,如果是重要客户,称呼上一定要用尊称,您。
罗韧笑笑:“向你打听个事。”
“您问。”
“昨天晚上,十字街口那里,出了车祸。”
怎么问起这个了,孙海林有点奇怪:“是啊。”
“你作为目击者,看到有人推了受害人?”
“啊?”
罗韧盯着他看。
这个人他见过,昨天晚上,他在交管局门口和炎红砂争执,还大摇大摆搡开了她离开,说:“事情出那么快,看错了也是有的。”
但是现在,他一脸的茫然。
罗韧心里生出异样来,有什么念头忽然自脑际闪过。
他很谨慎地,试探性地换了一个说法:“你当时看错了?”
孙海林说:“我没看见啊。”
“那你为什么会被交管局请去协助调查?”
孙海林迷茫着自言自语。
“我没看见……我看了监控,交警说我看错了……我说了我看到人家推人了?但是我没看见啊……”
百思不得其解,他不自觉去挠头发,掌心的灼痕慢慢消退,假发被他一挠二挠的挪了位,露出白茬茬的头皮。
罗韧掉头就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先前躲了开去的曹严华小跑着跟上:“小罗哥,那姓孙的说了什么了?”
罗韧停下脚步:“我们最好轮班派人在马超身边盯点,这个人不能出事。”
曹严华听不懂。
马超?那个前一晚被一万三往死里追打的马超?现在怎么忽然成了受保护人物了?
罗韧没有说话,心里面少有的翻江倒海。
木代的希望,在马超身上。
孙海林的反应证实了一件事:他们的血对这些可能受到凶简影响的人的确有作用,他的那部分被强行置入的、虚假的记忆、空穴来风的说法,被消除了。
孙海林的记忆缺失了一部分,所以他忽然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自言自语着理不清事情的顺序。
如果马超的情形也是一样的,那么他醒来之后,会下意识翻供——因为他根本不记得在桥上见过木代。
罗韧吩咐曹严华:“给木代,不是,给我的手机打电话。”
曹严华不太明白,但还是依着他的吩咐拨了号码,凑到耳边听了会,又拿下来。
“小罗哥,占线呢。”
☆、121|第②⑤章
罗韧和曹严华先赶到马超的病室门口。
还好,一切正常,白天的医院比晚上要热闹很多,走廊里人来人往,病室外的排椅上坐着的应该是马超的家人,病室门打开的间隙,他们会忍不住往里头张望,脸上掩不住的忧心忡忡。
会有人为了继续陷害小师父而让马超醒不过来吗?也许吧,曹严华觉得盯点是必要的,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他说:“既然是轮班,我打头好了。”
又摇摇手机:“小罗哥,有事就发群里。”
说着点开群,讲了之前的发现,又报告自己盯点站第一班岗的动态,炎红砂很快回复,说:第二班我来顶你,咱们只能三班倒吧?
马超的家人对一万三多少有点愤懑,他是不方便露面的,木代也指不上,能有效轮值的,也就曹严华、炎红砂,还有罗韧了。
木代顶着罗韧的账号回复,一个感动的不行不行的卡通美女头像,眼睛里还噙着泪花,说:辛苦大家了,么么哒。
这些和罗韧的头像搭配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违和。
曹严华还没来得及偷笑,炎红砂的第二条回复又来了,发的是一段视频。
罗韧也过来看。
监控的清晰度实在是一般又一般,俯视的视觉,大多是脑袋,手机翻拍就更加勉强了,堪堪看完,曹严华印象深刻的,除了一万三,就只有一个突兀离场的女人。
他跟炎红砂一样的感觉:“还有人这么不爱看热闹呢。”
他在群里发问:“有可能是这个女人吗?”
炎红砂说:“你不能因为只能看清楚这个人就认为人家有问题吧?”
一万三发:同上。
居然有一个多日不发言的人乱入。
神棍:“发的什么啊,信号不好,看不了。”
曹严华激动了:“神先生,你在函谷关吗?”
神棍回:“函谷关不好玩。”
看来是到了,曹严华眼巴巴等他再回,他又像从前一样杳无音讯了。
曹严华感喟:高人就是这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发言都这么没头没尾的任性。
一转头,看到罗韧皱着眉头。
“小罗哥?”
罗韧说:“其实,特别爱看热闹和特别不爱看热闹的,一样可疑。”
什么?经了中间神棍那一搅和,曹严华已经差不多忘了这回事了。
罗韧笑笑:“没什么,你先值班,我回去看看木代。”
回去的路上,给木代打包了份饭,付钱的时候,想着:他们这些在外头的,都是随饿随吃,只有木代,在宾馆里等着,眼巴巴等着被定时投喂。
忍不住笑。
回到宾馆,去敲木代的房门,听到她说:“进来。”
原来门没锁,拧了把手进去,看到她坐在沙发上,昂着下巴,手里拿着他的手机,抛起了,又抓住,间或纤细的手指间掉个个儿。
这是三堂会审的架势呢。
罗韧关了门,走到茶几前放下外卖,伸手去拿:“给我。”
没抢到,她动作好快,倏地手一收,就藏到背后去了,还用后背紧紧抵着。
斜着眼说:“这次被我抓到了吧?”
这睥睨的小表情,罗韧恨的牙痒痒的:你抓到什么了啊?
他单膝跪上沙发,手臂绕过她身子去掰她胳膊,木代耍赖,身子左拧右拧的,反正他拿不到。
说:“小妹妹给你打电话了。”
罗韧奇怪:“聘婷给我打电话了?不应该是郑伯打吗?”
“别装,另一个漂亮小妹妹。”
这样啊……
罗韧笑的意味深长,他凑近木代,伸手捏捏她下巴:“女朋友,你要是想诈我,还嫩了点吧?”
木代笑起来,顿了顿手机扔下,伸手环住他脖子,把脸埋到他肩窝里。
罗韧单手抱住她,另一手把手机拿起来看,是有一个接入电话,没猜错,马涂文的。
听到木代在他耳边低声呢喃:“你让万烽火帮忙找我妈妈了?”
罗韧点头:“你那种找法不对,现放着万烽火在这里,他有资源。”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木代也坐起来,刚刚在他怀里那么一窝,长发也搅乱了。
罗韧说:“过来。”
他轻轻摁低她的头,顺着发线分路的印儿,把她的头发一缕缕拨回去。
木代说:“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因为对你母亲实在没有好感。”
那样一个母亲,只带了木代三四年的时间,对她性格的影响却蔓延至今。
不管能不能找到,不管找到一些什么样的信息,他都想赶在木代之前看到,必要的话,做适当过滤。
木代坐直身子,想了很久,才说:“有些事情,我是能接受的,你也不用太担心我。”
罗韧说:“你能接受管你能接受,我不放心归我不放心。毕竟,我虽然满世界的漂亮小妹妹,女朋友却只有一个。”
木代笑出声来,顿了顿说:“马涂文说,一时之间,没有找到太多信息,但是,他给了我一个人名还有地址。”
她示意了一下茶几,杯子下头压了张记事的纸。
罗韧拿起了看。
名字是丁国华,地址就在南田。
他抬头看木代。
木代说:“这个人已经退休了,但是二十多年前,他是南田医院的医生。”
往事很难完全淹没,一个时代的人会有共同的记忆,二十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南田县,还是有不少人记得那片黑不溜秋四四方方的旧楼,也记得那个穿着暴露搔首弄姿的女人——毕竟在那个时代,这样的女人与世风世俗格格不入,她是不少母亲对女儿耳提面命的例子。
——不要学的像那个女人一样……
有人提供信息,曾经见到,丁国华医生在医院门口被那个女人拉扯,那个女人头发蓬乱着,拽着他衣袖说:“丁医生你想想办法,你是主任医生啊,什么病治不好啊。”
这想法多天真,绝症听了,会朝每一个医生冷笑的。
按时间推算,之所以去拉扯丁国华,应该是知道自己得了绝症。
罗韧重新看了一遍纸条上的地址:“是要去找他吗?”
“你说,他还会记得我妈妈吗?”
罗韧沉吟了一下。
“我不是医生,医生见了太多死亡,我不确定他们是不是能记得每一张病人的脸。但是二十年前,艾滋病应该还算十分罕见……”
说到这里,心里忽然咯噔一声。
木代察觉到了:“怎么了?”
罗韧说:“现在我们讲艾滋病,觉得司空见惯,但是二十年前,还是不一样的。”
之前为了打消木代的疑虑,他系统搜寻过艾滋病在中国的历史,中国首例本土艾滋病案例出现在1989年,1998年6月底,以青海省报告了省内的病毒感染者为界线,标志着aids蔓延到中国大陆的所有省区。
“二十年前,还在1998年之前,你母亲的病,可能属于省内的首例,至少也是前几例,当时的情况下,就算不隔离也该特别关注,当地的卫生部门应该有案可查吧?”
罗韧不急着去找丁国华,他在南田卫生局的网页搜索,找到历任领导,按图索骥,锁定一个叫马全的退休局长。
按照时间推算,马全的任期覆盖了二十年前那一段。
木代想跟着,自己主动戴帽子,又把口罩兜上。
罗韧怪心疼她的,她这阵子,真是受了不少无妄之灾,可是有些时候,人真的是经受住了这一轮敲打,才能扛得起下一轮更大的煎熬。
马全不在家,家属说,去老干部之家下棋去了。
老干部之家在南田县县属服装厂的边上,经人指点找到马全,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其实也不在下棋,笑呵呵摇着扇子,在看人家下。
罗韧直接过去,说,马局长,能不能向你打听点专业问题?
马全怪高兴的,退休之后,很难听到人家叫他“局长”了,又要打听“专业”问题,显然是很尊重他的权威性——他顺手拖一张板凳给罗韧,说,来,坐,坐下聊。
里屋里,哗啦啦的麻将声。
木代站在罗韧边上,见马全看她,赶紧重重打个喷嚏。
难怪带口罩呢,马全释然:原来感冒了啊。
他回答罗韧的问题:“艾滋病,这个病,我们没有专门去研究过,当然,上级的指示是要听的,防范宣传什么的,我们做的还都是到位的。”
罗韧试探性地提及二十年前的一起诊断。
马全瞪大眼睛:“这怎么可能嘛。”
他自己解释:“那个时候,民众素质还比较低,心理一恐慌就会传谣。现在这种情况也常见嘛,比如说sars那阵子,国家每天报道哪个城市又增加几例,当时南田根本还没有病例呢,就有人说什么咱南田也有了,一大早被救护车拉走了,传的有模有样的。这种情况,我们一定要呼吁广大群众相信权威机构,不要被谣言蒙蔽。”
说的一套一套的,早年在任上的时候,一定没少做报告。
罗韧问:“确定当时没有?”
马全摇扇子:“要有的话,当时那种情况,医院会不留底上报?你这是听谁说的?”
听谁说的?罗韧一时语塞。
告别了马全出来,木代低声说:“我好蠢啊。”
她听谁说的?听一个在老楼原址附近卖荤素辣串的老太太说的,听了之后就失魂落魄,吓的眼泪都出来,还打电话吓了红姨。
罗韧把她的口罩拉下点,看到她一张脸涨的通红,像个小红茄子。
她嘀咕:“蠢的不可救药。”
罗韧笑:“人要是能知道自己蠢,那还算是聪明的。”
有嘀铃铃的电铃声,边上的服装厂下班了,大门打开,很多车子往外出来,有自行车,也有电动车。
罗韧拉着木代往边上让,才挪开两三步,叮铃脆响,有人热情拍他肩膀:“哎,这小哥!”
一回头,一张眉花眼笑的大妈脸。
罗韧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那人说:“你去过我家的,你忘了?我姓武啊,你当时开车来的。”
又看木代:“你朋友啊?”
罗韧一下子反应过来:这是武玉萍!
木代有点慌,遮遮掩掩想拉上口罩,武玉萍还在那寒暄:“也赶巧了,我一出门看见你,心说这小哥眼熟,想好久才想起来,人一老,脑子就是不活……”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罗韧看着武玉萍,心念微动间,一把握住木代的胳膊,示意她不要戴口罩。
然后把木代推到武玉萍面前。
问:“你不认识她?”
武玉萍打量了木代一通,笑起来:“我上哪认识她去,我又没见过她。”
☆、122|第②⑥章
武玉萍走了之后,罗韧半天回不了神。
他在群里发了句,你们谁用血试过武玉萍了?
陆续回复:没,没,我也没。
这似乎不合常理,罗韧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木代拉他:“走啊,太阳都下去了,还要去找丁国华呢。”
只好先把疑虑放到一边,查了电子地图,确定最近的步行线路。
路上,木代说:“真奇怪,我在这里住了四年,一点熟悉的感觉都没有。”
她偏头看罗韧:“像是一棵萝卜,被硬插到青菜地里,左看右看,都不觉得是自己家。”
罗韧白她:“你想打个比喻我不管,为什么是萝卜?”
木代露在口罩外的大眼睛滴溜溜转,抱住他胳膊说:“大概是我跟萝卜在一起待的太久了。”
罗韧笑,搂住她肩膀,一如任何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不过,在大街上招摇过市,木代还是忐忑的。
问他:“警察会分外注意我吗?”
罗韧说:“他们会猜测你跑了、找到隐蔽的地方躲起来了,即便露面,也一定鬼鬼祟祟形迹可疑,很少有犯罪分子这么嚣张,牵着男朋友没事人一样逛街的。”
木代说:“以前不觉得,现在居然羡慕那些能在阳光下昂头大步走的人。”
她明明不是罪犯,却揣了一颗过分警醒的心,帽子口罩,见人就低头,看到警车过,手臂上会起细小的颤栗,下意识的,会去看周遭环境:从哪逃最合适?
罗韧隔着口罩捏捏她的脸:“很快过去的。”
木代说:“如果过不去呢,如果功亏一篑呢?”
问完这话,街道上的喧嚣声似乎都小了,生活是个首鼠两端的婊子,一边说着公理正义,一边又漫不经心送着冤屈的人飞血上白练。
别想着等老天来洗刷你的冤屈,大气层离地最近的对流层高度平均十到二十千米,地面上那么喧嚣,老天哪能听到你纤薄的那一声冤枉?
罗韧说:“那我就带着你走,咱们永远不为自己没干过的事买单。”
“走到哪去呢?”
会被通缉,会被追,去国外吗?国门都出不了吧。
罗韧问她:“坐过飞机吗?”
“坐过。”
“最高的地方往下看,看不到国界、政府、机构、组织、条例,只有土地、河流、山丘、平原。爱走到哪就走到哪,全世界都是我们的。”
说话时,阳光斜斜下来,正照着他的脸,罗韧下意识抬手去遮,阳光透过手指的罅缝,在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
木代笑起来,忽然上前两步,双手环住他的腰,想埋头在他怀里,前头的帽檐作梗,只好侧过头。
好的情人,像是一双眼睛,带着你看到更蓝的天、更长的河,更广阔的天地,那些困囿心灵的四壁,通通消失不见。
糟糕的情人,只会让你的目光一直内收,眼里全是生活的逼仄狭小,未来的无望,关系的糟糕,
有个大爷拎着买菜的篮子从边上经过,咧着嘴看着两人笑。
木代也笑,还冲他眨了眨眼睛。
不就是陷害么,她想,泼过来的一盆脏水罢了,拧了毛巾擦干净就行,大不了冲个凉洗个澡,不见得我就能被一盆水淹死了。
丁国华家,在一幢老式住宅楼的六楼。
以二十年前就已经是主任医生的待遇来看,这住宿条件,实在是差了些。
天还没有全黑,楼道里已经暗的快看不见了。
罗韧敲门,笃笃笃三下,然后侧耳听,门里有动静,看来有人在。
或许应该让马涂文再多了解一下这个人的背景……不过算了,只是问个信息,三两句的事儿。
有凳子拖动的声音,迟滞的脚步声,然后咯噔一声,锁舌打开,门只开了巴掌大的缝,缝的中间,架起一根防盗链。
还有横亘在防盗链之上的,一个老头干瘦而又警惕的脸。
语气生硬:“找谁?”
罗韧看他:“丁国华……医生?”
“医生”这两个字好像戳痛了他的神经,罗韧注意到,他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
“什么事?”
罗韧觉得,丁国华这道门,今天自己大概很难迈得进去。
索性单刀直入:“想向你打听件事,二十年前,你是县医院的主任医师,当时……”
丁国华打断他:“不知道。”
罗韧失笑:“我还没说是什么事……”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门顶上的铁锈零星落下,从他脸上拂过。
好大一碗闭门羹。
罗韧转头看木代:“关于丁国华,除了姓名地址,就没有些别的背景信息?”
罗韧给马涂文打电话,马涂文嫌他不够耐心:“万烽火那你也知道的啊,消息都是一点一点来的。”
这倒是,万烽火认为,消息贵的就是“及时”,像新闻一样,今天各家争抢的头条,到了明天就是晒干瘪的黄花菜,所以他从来不捂,打听到什么就第一时间传达什么。
罗韧问:“那还有没有后续的消息?”
马涂文拿腔拿调:“你等着吧,我今天还会收一个快递的。”
背景音里,有个女人的声音:“哎呀沐浴露都没了,让你记得买,你脑子让狗吃了啊?”
罗韧默默收起电话,看来是跟八美又和好了,有些爱情的呈现形式也真是奇怪,扯头发抓脸横眉瞪眼的,居然也龇牙咧嘴着天长地久下去了。
他转头看木代,又抬头看六楼那扇亮灯的窗:“马涂文那可能会有新消息过来,先守一会吧,想吃什么,我去买。”
木代看着他:“罗韧,你从来不跟万烽火那里直接接触。”
这话没错,他总是通过马涂文。
罗韧笑:“所以呢?”
木代不想猜:“为什么啊?”
罗韧说:“我回国之后,没坐过飞机,不坐火车,也很少坐汽车,去哪都是自己开车。”
“丽江的房子,是用郑伯的身份签的约,开凤凰楼,我是老板,但郑伯跑前跑后的办下的手续上,没有一纸是我的名字。”
他看定木代:“为什么?”
木代回答:“你不想被什么人找到。”
罗韧吁了一口气,说:“在这样一个时代,一个频繁露面的人,想要完全隐形是做不到的,我避免不了被人找到。但是,有一些措施是要做的……”
比如尽量和万烽火这样无孔不入的信息网络保持距离。
木代问:“是谁啊,你在菲律宾那里的仇家吗?”
罗韧没有说话。
夜色开始浓重了,晚饭时间,很多开着的窗户里飘出炒菜的香味,韵韵悠悠,甚至能听到热油滚锅的哧拉声。
好像看到那个黑人小伙,小个子的尤瑞斯,把枪像扁担一样横亘肩上,探着头往锅里瞅,眼睛被油烟熏的睁不开。
“罗,这样也可以?你们中国人这么吃?”
又嘟嚷:“青木为什么喜欢吃生的,你们都是亚洲人。”
还看到他躺在床上,赤裸着黝黑的上身,渗着血迹的白色绷带绕身一周,罗韧嘲笑他说,黑夜里看,只看到白色的一道环。
尤瑞斯气的捶胸顿足,却不是气他的话。
“亚洲女人,”他说,“我永远的,再也不相信亚洲女人,尤其是马来女人,我还要提醒我的儿子、孙子,我邻居的儿子、孙子!”
而床下,他们一群人哄笑着搂成一团。
木代轻声问:“你的仇家很厉害吗?”
罗韧还是不说话。
眼前忽然又闪过宁静的银滩碧海,他背着水肺,倒头直冲海底,自海底的岩石上捡起一颗天蓝色的海星。
浮出水面,尤瑞斯穿着橘红色的救生衣,在水里夸张的四下踢腾:“罗,罗,快救我,我翻过来了!”
尤瑞斯居然能套着救生衣,在水里翻了个跟头,像被人掀翻了无法翻身的乌龟。
罗韧不救他,扯开他的领口,把海星塞了进去。
尤里斯尖叫:“什么东西,凉的,还动的!”
罗韧说:“今天,你要么学会游泳,要么死在水里。”
后来,尤瑞斯终于学会游泳,一有机会,就在海里快活的扑腾,笨拙的姿势激起巨大的水花。
“罗,我是一条黑鱼,在中国,黑鱼很珍贵吧?”
罗韧说:“是,一种受人尊敬的鱼。”
再后来,尤瑞斯死在激战过的那幢豪宅的游泳池里,面朝下,浮在水面上,衣服发泡,鲜血在碧蓝色的池水中蔓延开来。
罗韧咬紧牙关,慢慢闭上眼睛。
木代靠过来,凉凉的柔软面颊贴住他的脸,凑到他耳边低声说:“罗小刀,你乖乖的,我什么都不问了。”
罗韧再睁开眼睛里,眼里那层氤氲的水汽,还有蔓延着的血色狠戾,消失无踪成一片温和的清明。
问木代:“吃什么?”
“小笼包,蘸带一点点甜的醋,吸溜吸溜还有汤。”
江浙的灌汤小笼包在这里居然颇有市场,排队的人不少。
罗韧接到马涂文的电话。
“那个丁国华,老早不当医生了,约莫二十年前吧,就从医院离职了。”
罗韧意外:二十年前,医生是个金饭碗吧,居然辞职,他这么舍得?
“老婆也离婚了,说他这个人有点神神叨叨的,具体神叨在哪也说不出来,反正不常出门,缩在家里,也不见人。后来改制的时候,医院想请他回去,他一口回绝了,门都没让人家进。”
罗韧心里平衡点了,看来不让访客进门对丁国华来说是常态。
马涂文感慨:“日子越过越穷,二十年前的主任医师,那也是高知识分子呢……”
……
罗韧心里一动。
二十年前,那前后、左右,还真是发生了很多事情。
据说木代的母亲得了艾滋病——木代被遗弃送走——丁国华忽然离开医生岗位——就连那个腾马雕台,也是二十多年前建的……
有一些联系,一定是一直在的,只是暂时被迷雾遮住,窥不了全貌。
木代坐在小区花圃边的台阶上等罗韧,向来路看看,又抬头朝六楼看看。
有一些窗口已经关灯了,小地方,本来就歇的早,小区也死气沉沉,这么久,除了罗韧出去过,就再没什么动静。
木代心念一动。
你不是不开门吗,可是挡不住我有过墙梯啊。
她走到墙根处,深吸一口气,两臂张开,贴紧墙面。
师父说:你不能当墙是墙,你是你,那样你总会掉下去的,你得想着,墙就是你的地,偶尔踩滑了摔了,也是摔在地上。
木代足尖一抵,手、足、腹五点用力,倏忽而上。
说是壁虎游墙,其实是哄行外人的,怎么也做不到真的像壁虎或者蝮蛇那样来去自如,她一直多点借力,幸好老楼的墙壁粗糙,很多挂碍。
很快就到了六楼窗口。
她屏住气,两手扒住窗台,身子一拧,两只脚蹬住隔壁的空调外置架,达成几乎不太费力的身体平衡。
然后探头去看。
丁国华将睡而未睡,台灯调的很暗,斜倚在床上看书,半晌才翻一页,端的不慌不忙。
那书,目测着,还挺厚。
木代的手肘有点酸,向下看,罗韧回来了,正抬头看着她,灯光太暗,距离有点远,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过,没哪个男人喜欢看到自己的女朋友没事就爬墙吧,还是六楼那么高。
木代有点心虚,转头看,丁国华似乎准备睡觉了,书往床头一搭,起身去洗手间。
走路的时候,一拖一拖,腿脚有点僵硬。
过了会,端了盆水出来,准备洗脚。
他喘着气,脱掉右脚的鞋子、袜子,把干瘦的脚浸泡到热水之中,惬意似的吁了口气。
哪有人是一只一只洗脚的?真心怪癖。
手肘越来越酸了,再次低头,罗韧已经在台阶上坐下了。
待会下去,他如果问她看到了什么,她怎么答?看到丁国华洗脚?
好生无趣。
木代悻悻的,正准备拧个身往下,丁国华又有动静了。
他拿起搭在边上的搓脚毛巾,胡乱把右脚抹干,然后端起脚盆,一拖一拖的又去了洗手间。
哗啦,水倒掉的声音。
这个叫丁国华的老头,他只洗一只脚。
☆、123|第②⑦章
什么样的人只洗一只脚?
罗韧沉吟:“另一只脚,会不会是义肢?”
木代没接话,埋头吃自己凉透了的小笼包——把谜题交给罗韧,他就不会分心追问自己爬楼的事情了。
不过她还是有疑问,很多戴义肢的人,在人后或者独处时是把这些都卸掉的——丁国华常年不出门,犯得着从早到晚,甚至是睡觉都不把义肢摘下来吗?
罗韧说:“可能不是假肢,只是一只脚。”
如果只是一只脚的话,行动上的负担不是很重,有些人会倾向长年不取下,保留一种并无残缺的假象和心理安慰。
听起来像是刖足。
可是渔线人偶一案里,被刖足的人都是死了的,而且……
木代看罗韧:“我们后来经历的跟凶简有关的案子,那只老蚌,还有寨子里的女人,死后为什么没被砍了脚呢?”
她是不知道老蚌长不长脚,但那个女人,确实是全尸掩埋的。
罗韧说:“这个不难解释。神棍曾经说过,凤凰鸾扣的力量是转移到我们身上了。”
在他们之前,可能完全没有人注意过凶简的存在,所以凤凰鸾扣只能以自行的力量去予以惩戒——这种惩戒在罗韧看来画蛇添足,凶犯已经死亡,砍去一只脚,除了一种自欺欺人式的宣告,还能有什么作用呢?
而他们参与之后,对凶简的缉拿算是走上正轨了。
不过确实,被刖足的人都是死了的,丁国华为什么还好端端活着呢?
罗韧抬头,看六楼那扇已经熄了灯的窗,说:“直接上去问他吧。”
砰砰的敲门声之后,屋里亮灯了,丁国华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谁啊?”
房门没装猫眼,只能打开了看。
罗韧笑:“又是我。”
丁国华的脸色很难看,正想关门,罗韧一手抵住。
“想问你关于二十年前南田县一桩艾滋病诊断的事。”
丁国华愤怒:“说了不知道,你们再这样骚扰我,我就报警了。”
罗韧说:“你背上,是不是少了一块皮?”
丁国华明显怔了一下,他的嘴唇有点哆嗦,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罗韧又低头:“左脚是不是忽然被砍掉,你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谁做的?”
那股抵在门上的,强压着跟他对抗的力在减弱。
罗韧松开手:“跟你类似的人,我也认识几个,有没有兴趣交流一下?”
等了一会,门上传来防盗链的搭扣顺着滑槽取下的声音。
罗韧和木代对视一眼,心里轻轻吁了一口气。
丁国华的房间真的是老式的,桌上还铺着白线钩织的桌布,黑白小电视机,壶身上绘着大牡丹的保温瓶。
他拖着行动不便的身子,用陶瓷缸子给两人倒了水,然后挪了张圆凳坐在对面,两手不安的抓着大腿上的裤子。
“刚你说,跟我类似的,还有别人?”
“我叔叔,自杀死的。发现尸体的时候,左脚被砍,后背上少了一块皮,长方形这样,像根竹简。”
丁国华嘴巴半张,好一会才轻轻“哦”了一声。
罗韧示意了一下他的脚:“怎么发生的?”
丁国华苦笑:“说了你们也不信。”
又说:“就是在家睡午觉的时候,忽然疼,疼的全身都抽,醒过来,整个下半身都是湿的……”
那时候,居然还以为是成人尿床了,结果一掀被子,扑鼻的血腥气,断口处,还能看到被血弥着的白茬茬的骨头。
“那两天跟我爱人吵架,她一气回娘家了,屋里就我一个人,窗关着,门闩着,被子都没掀开过,什么征兆都没有,一只脚就这么没了。”
好在他是医生,知道怎么样急救,赶紧找家用的绷带捆住腿上部,第一时间止血——这一处疼的太厉害了,以至于背上的那一片异样,他只以为是瘙痒,几天后洗澡的时候才发现。
罗韧问:“当天,睡午觉之前,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丁国华想了想:“有个女人来找……就是你们想问的,艾滋病诊断的事。”
“那个女人,情绪不稳定,前一秒会苦苦哀求我给她治病,下一秒忽然心性一转,又会跳起来唾你的脸,踹门,拿砖头砸你家的玻璃。”
“这样的病人是有的,你治不好她,她把一切都算在你头上,找不到发泄的口子,拿医生出气。”
“那天中午,她到我家门口闹,又是敲门又是砸,我不理她,自顾自上床睡觉,迷迷糊糊的时候,还听到她挠着门哭嚎。”
罗韧的眸光渐渐收紧。
根据经验,凶简离身时,下一个被附身者往往就在附近,这一条对上了。
木代忽然问他:“我们之前,让人打听过你,信息少的可怜,甚至根本没有提过你被砍过脚,其它人不知道这回事吗?”
木代居然问出这个问题,罗韧有点意外,他自己都没往这方面想。
丁国华苦涩的笑:“我没有对外说……伤口都是我自己处理的,起初我请病假,后来迫不得已要出门,自己装的假脚,如果有人问我为什么走路别扭,我就说是摔的……”
罗韧定定看住他:“为什么?”
丁国华的精神有点恍惚:“我也说不清楚,那一阵子,发生了很多……怪事,被砍了脚,我居然觉得,像是报应。”
怪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他也说不清楚。
起初,只是一点诊断上的小问题,比如,遇到个相熟的病人,在取药窗口等着买药,他经过时顺便看了一眼药单,会建议说:你这种情况,最好不要吃xxx,药性烈,反而容易出问题。
病人比他还惊讶:“丁医生,这药是你开的啊。”
我吗?怎么会?可能是处方开的太潦草了吧。
他要了处方单来看,确确凿凿。
还以为是自己太累了,无人处提醒自己:老丁啊,干医生这行的,脑子可不能迷糊啊,随便一句话出去,要人的命呢。
可是,情况越来越严重了。
从起初的开错药,到后来对病症的肆意曲解、故意渲染、无中生有。
丁国华的声音无比艰涩:“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控制着,明明知道,也无力反抗。也就是那段时间,我和我爱人的关系渐渐紧张,她觉得我脾气暴躁,像变了一个人……”
罗韧陆续接触过凶简的附身者,要么是死了,要么是无法沟通,这还是第一次,去听当事人叙述回忆。
他想起叔叔罗文淼,想起他那句不知道动用了多少力量才说出的“罗韧,不要让我杀人”。
丁国华的挣扎,应该比叔叔还来得强烈吧,因为他算得上是一个有医德的医生,医者父母心,每天把绝望带给病人,他的内心煎熬可想而知。
而且,当时的南田还很穷,县医院的诊断几乎是定案了,很少有人还有那个财力和不甘去更大的城市再碰运气。
那个女人他也记得,姓项,项思兰,她得的是性病,对艾滋病也根本不了解,头次听到的时候,还问他:“要吃什么药啊?”
再后来,知道了这病是绝症之后,她就有点疯狂了。
听说,她把血滴在邻居烧饭的锅里,恶毒地嚷嚷说,凭什么只我一个人死,要死大家一起啊。
丁国华提到项思兰这节时,罗韧担心地看木代,目光相触时,她微笑了一下,好像在说,我没事。
丁国华咳嗽了两声,把话题拉回来。
“所有的这些,那种控制,在我丢了一只脚之后,好像就忽然消失了。”
“但是我觉得,我这个人,也不配再做医生了,我也很怕再见到那些被我诊断过的、耽误过的病人。不喜欢见人,也不喜欢人家来拜访我。”
他低下头,费力地挪动了一下自己的左脚:“有时候看到这只脚,觉得像是天谴一样,去补自己造的孽了。”
又看罗韧:“你说你叔叔也跟我一样——我始终想不明白,那一阵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罗韧不可能事无巨细地给他道出凶简的由来,顿了顿模棱两可:“是一种病,无法自控的,言行失常的病,我叔叔没能挺得过来,他自杀了。”
“自杀之后,莫名其妙被砍了一只脚?”
“是啊,没法解释,可能真像你说的那样,天谴吧。”
从丁国华家出来,已经是半夜,群里有消息,炎红砂接了曹严华的班。
曹严华在医院枯守一天,也是长日无聊,交班了之后反而夜半兴奋,就想找点刺激的事做。
——去腾马雕台吗?有心跳哦,运气好的话能看到红色的高跟鞋哦。
没人回复他,他也没再发,炎红砂不可能陪同,曹严华估计是私底下纠缠一万三去了。
罗韧留意看木代,没法不担心她,这么久以来,她怕是第一次正面得知她母亲的消息。
原来她母亲叫项思兰,原来她并没有得艾滋病,这等同于昭示,项思兰很有可能还活着。
木代这个名字,是霍子红给她取的,那之前,也不知道项思兰有没有给她取名字,木代依稀提过,很多人叫她囡囡。
囡囡,这个家常熟见的名字,念起来也蛮上口的。
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都被拉的很长,木代踢飞一块脚边的小石子:“听丁国华说了那么多,有头绪吗?”
罗韧反问:“你呢?”
木代说:“我想到一些东西。”
她停下脚步,掰手指头:“张光华,是被我红姨推到水里淹死的,凶简离开他之后,找上了刘树海。”
“刘树海在济南的小旅馆里病死,凶简随之找到了你叔叔,罗文淼。你叔叔自杀之后,凶简又附上聘婷。”
“然后我们得出结论,上一任宿主死亡之后,凶简会寻找新的宿主,我们甚至基于这个结论,成功地把第一根凶简从聘婷身上逼了出来。”
罗韧猜到她要说什么了。
木代说:“但是我们因此陷入一种思维定势,觉得只有宿主死亡,凶简才会离开。”
如果凶简是有自由选择权的呢?
“我妈妈……项思兰,是比丁国华更好的附身对象。”
还没有被凶简附身时,她已经怀揣了那么大的恶意:凭什么只我一个人死,要死大家一起啊。
第一根凶简,张光华、刘树海、罗文淼,都类似随机选择,这些人,本性还可称善良,罗文淼甚至做过一些尝试和挣扎。
第二根,因为是只老蚌,无法了解,无法沟通。只觉得类似于一种机巧似的聪明——凶简怕水,偏偏附了一个可以在水里往来无阻的。
第三根,那个缝制扫晴娘的女人,她和凶简的结合,有一种期求活命的无可奈何,她想报仇,没有凶简的话活不下去。
第四根,弃掉丁国华,选择了更符合它口味的项思兰。
凶简不是真的只是的呆板简片,它在思考、在尝试,也在布局,布一个截止目前,他们连边角还都没挨到的局。
她问罗韧:“将来,会出现那种主动的,想被凶简附身,想和凶简合作的人吗?”
罗韧点头:“我对人心不抱乐观的期望,我觉得一定会。”
木代若有所思:“那我们得小心了。”
“我们一直很小心。”
木代摇头:“我的意思是,如果其中的一根凶简,有了足够的力量,甚至有了主动愿意追随它并出谋划策的人做佐助,难道它不想把另外几根拿回去吗?”
罗韧心中咯噔一声。
尽管截至目前,尚未发现迹象,但神棍确实也提过,凶简之间,可能会有一些交流和沟通。
另外三根,另外被他们的血幻化成的凤凰鸾扣封住的三根,只放在一个盛满水的鱼缸里,那个鱼缸,在丽江一间普通的房子里,房门虽然锁上了,但并不牢靠,脚一踹就开了。
☆、124|第②⑧章
回到宾馆,因着木代的话,罗韧很难睡得着。
看了眼时间,真不适合这个时候给人打电话,但他还是拨了。
郑伯过了很久才接起来,怒气冲冲:“罗小刀,你找骂是吗?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罗韧说:“对,我就是来找骂的,太久没被你骂了,怪惦记的。”
于是郑伯的火就消了,上了年纪的人,其实最经不住年轻人的哄。
他絮絮的抱怨了罗韧一通,比如开了店拍拍屁股就跑,万事不管;再比如整天把聘婷扔在这儿休养,也该是时候给她做进一步药物刺激治疗了。
罗韧静静听着,夜深人静,忽然听到这么多琐碎的家长里短,有一种奇怪的宁谧和温暖。
他拥着被子,绝不忤逆郑伯一句,偶尔开口,不是“嗯”就是“是”。
郑伯那一腔牢骚终于发完,终于给他发问的机会:“你大半夜打电话来,什么事啊?”
罗韧问起二楼尽头处那间房子,还有里头的东西。
郑伯说,那间房子你不是锁了吗,钥匙都带走了,你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我每天忙的脚不沾地的,哪有闲心去管你那些东西。
挂了电话之后,罗韧心里轻轻吁一口气。
还好,至少暂时,存放凶简的地方,还是安全的。
然而,这一觉还是睡的不踏实,很多日有所思引发的梦,最诡异的一次,梦见环绕凶简一圈的血色凤凰鸾扣忽然崩塌般四下溃散,而那三根凶简,像蠕动的虫子般,沿着鱼缸的玻璃壁一节节往外爬升。
一惊而醒,早上六点刚过。
反正睡不着了,去医院换红砂的班吧,她也守了快一夜了。
城市刚刚苏醒,走在路上,有跟整个南田县同一作息的奇异感觉。
在重症监护病房外头,看见坐在排椅上的炎红砂,想跟她打招呼,走近了才发现她居然是睡着了的。
整个身体慢慢往一边倒,却又比一般人多了点平衡力,不至于忽然倾侧着一惊而醒,像耐力持久的比萨斜塔。
罗韧笑着在她身边坐下,有护士进监护室查看情况,俄顷又关门出来。
一切正常。
再等一会,炎红砂终于歪到他肩上,触到的刹那,醒的彻头彻尾,噌一下抬头,全身紧绷。
罗韧跟她打招呼:“早啊。”
炎红砂涨的满脸通红,急急跟他解释:“我真一夜没睡,就是早上,我看天亮了,就稍微闭了一下眼……”
罗韧觉得是自己考虑欠佳:红砂是女孩子,即便是轮班,也该让她值白天的。
他打断她:“没什么异常吧?”
炎红砂让他问的一懵,下意识摇头,蓦地又想起什么:“马超昨晚上,半夜的时候,醒过一次。”
车祸昏迷的人,如果能中途自行醒来,是个不错的兆头,罗韧心中一动:“说什么了吗?”
这个炎红砂委实答不出,她是守在门外的,实在没理由进重症监护室,只知道马超短暂的醒过,看值的护士甚至还兴奋地叫来了值班医生。
罗韧沉吟了一下,请炎红砂帮忙,去医院的商店买纸和笔来。
罗韧写了封匿名信,吩咐炎红砂说,不要经邮筒寄,最好是神不知鬼不觉的,递到办案人员的桌子上才好。
炎红砂约略猜到,拈着信问他:“你在信里跟警察说,事情的真相,还要从马超这里入手是吗?”
罗韧点头,很难去指望警察忽然再怀疑马超,一点点的去引导暗示又太过麻烦,索性粗暴一点,白纸黑字的挑明好了。
落款他写: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者。
炎红砂离开之后,这个白日倏倏而过,罗韧很期待马超能在这个白天再醒一次,但是没有,恢复是一个无法预期只能等待的过程。
为了打发时间,他把一万三之前传的监控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无聊之下,甚至一一按人头数过监控拍下的路人数量。
七十八个。
到底是其中的哪一个人怀揣凶简?
晚八点,原以为是曹严华前来接班,没想到,看到的又是炎红砂。
罗韧眉头拧成了疙瘩,炎红砂手一摊,嘀咕说,我有什么办法,你倒是去治治曹胖胖,好奇心那么重。
据她说,曹严华这一天,对她软磨硬施,只求换个班,换半宿也行。
究其原因,是他想去腾马雕台,近距离感受南田县这一最具恐怖元素的地方。
起初炎红砂驳了他,说,你不能白天去吗,白天去看的还清楚点。
曹严华振振有词:人家网上都说了,晚上去才有气氛!别忘了,我小师父也是晚上去的,还有风,那阵吹过来的风!
倒也是,腾马雕台是一直想去的地方,但发生了太多裹足的事,迟迟未能成行。
最终成交,半宿。
罗韧哭笑不得,曹严华不是个胆儿肥的,必然会拖了人跟他一起:“一万三肯跟他去?”
炎红砂懒懒往排椅上一坐:“你自己回去看吧,我离开的时候,他师父长师父短的忽悠木代呢。”
用不着回去看,医院门口,罗韧给曹严华打了个电话,直接问他是不是要去。
他在那头吞吞吐吐的,过了会往别人身后缩:“你等着啊,我让妹妹小师父跟你说。”
木代接了电话,说:“这一个白天,我们都没什么进展,我自己也觉得,腾马雕台可能会给一些线索。而且,晚上不用带帽子口罩,方便放风。”
“一万三也跟你们一起?”
“他骑墙,人多他就去,少他就不去。”
罗韧失笑,一万三真是一个极有原则的人。
他说:“让曹胖胖开车,顺道来医院接上我。”
黑夜中,一辆悍马,歪歪扭扭,在稻禾地边停下,往右首边去看,远远的,半空的夜色中有更深的轮廓,一匹前蹄上跃欲腾的马,偏偏突兀地少了半拉脑袋。
一万三怒气冲冲说曹严华:“不会开车就别开,晃的我头晕!”
曹严华据理力争:“这车重!路又不好!”
木代和罗韧就在这样的互相埋汰声中下了车。
要去到圆台边,就必须下到田埂,横穿这片密密的稻禾地。
罗韧回头招呼一万三他们:“四个人一起,两前两后,留心点,别大意。”
让他这么一说,一万三和曹严华多少有点忐忑,木代自动和罗韧错开位置,一个殿前一个殿后。
曹严华攥着手电,走在软软的田间地上,偶尔脚下咔嚓一声响,似乎是干硬的秸秆,又会骨碌一声,踢到那些先头过来找刺激的人丢下的易拉罐和矿泉水瓶子。
紧张的手心都出汗了。
边上的木代斜眼看他:“就你嚷嚷着要来,来了又怕成这样。”
曹严华不服气:“小师父,你不怕吗?”
木代说:“一来二去的,能让我怕的,也不多了。”
听到她这么说,走在前头的罗韧忽然笑了一下。
粗粗算起来,木代经历的也不算少了,被刀架在脖子上吓哭过,那是他的杰作;落过水,从老蚌的壳缝间争抢炎红砂,和野人扭打成一团,险些被车撞,“被”得绝症,“被”成为杀人犯……
老祖宗说,一回生,二回熟,凡事经历过一次,回头看,觉得不过尔尔。
木代说的没错,能让她怕的,也不多了,除非腾马雕台那里,真的打横窜出一只红色高跟鞋的女鬼来。
正思忖间,后头的曹严华没命般尖叫,叫的一圈人毛骨悚然。
罗韧急回头,曹严华指着左手边,字不成句:“头!头!”
罗韧拧亮手电,雪亮的光柱在密簇的稻禾和夜空间游动,一阵风吹来,成片的稻禾起伏着弯腰。
他问曹严华:“什么头?”
曹严华冷汗涔涔。
那时候,他亦步亦趋地跟着木代走,视线慢慢适应了黑暗,渐渐也分辨的清远近和形状。
无意间一转头,万事万物都好像配合好了要给他的瞳孔以冲击——一阵风吹来,那片纤细着的,但又沉甸甸的稻禾同时低伏,露出僵立在稻禾间的一条人影,确切的说,只露了个头。
事后再想,也没有那么可怕,只是稻禾间藏着的一个人罢了。但是架不住当时的环境、心情,还有那一瞬间肾上激素的骤然催生。
罗韧朝那个方向走过去,手电的光上下逡巡,周围安静的很,低处的稻禾拂过小腿,发出沙沙的声音。
木代有点紧张,示意曹严华和一万三往她身前站。
在这种空旷的地方,想要抱元守一听音辨形很难,大自然的杂音太多,而一抹刻意想隐藏起来的呼吸又太微弱。
木代看到,行了一段之后,罗韧忽然蹲下身子,从地上拎了什么,然后转身回来。
曹严华手中的手电怯怯往罗韧手上照过去,光打上的刹那,几乎是倒吸一口凉气,连木代都心里激了一下。
那是一双鞋,跟磨的半平的高跟鞋,红色的皮面处处磨口,鞋头处开胶的地方补了皮子。
曹严华有点哆嗦。
不是说耳朵贴在腾马雕台上,听到心跳的时候,脑后刮来一阵风,然后一低头,会发现身后有一双红色高跟鞋吗?怎么这个时候就突兀出现了,还是在稻禾地里?
他说话声音打颤:“一双鞋子,就这样突然出现?”
罗韧说:“不是一双鞋子突然出现,是有一个人,穿着这双鞋子,然后人逃了,鞋子留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先前有人穿?”
罗韧面无表情看曹严华:“曹胖胖,你找打是吧?”
他把鞋子往曹严华面前一扬:“你闻闻?感受一下有没有温度?”
曹严华忙不迭的后退,木代暗暗好笑,觉得罗韧怪吃瘪的。
罗韧把鞋子翻转:“这是高跟鞋,鞋底虽然磨了,还是有跟,这片都是土,穿这鞋跑,一定会留下印记的。”
他把鞋子放下。
好在也不是全无线索,至少知道,对方应该是个女人。
罗韧忽然想到什么:“一万三,你把那个监控视频调出来看一下。”
一万三不明所以,还是掏出手机,把视频点出了播放,黑魆魆的稻禾地里,视频的光打在每个人的脸上,一色的森然。
这视频,罗韧这一天看了无数次了。
他指那个离群独行的女人:“能看到她穿的什么鞋子吗?”
一万三把视频暂停,切了图片放大。
噪点太多,不清晰,颜色也失真。
一万三迟疑着说了句:“不大清楚,但从形状上看……还挺像。”
说完了,有点毛骨悚然,不安地看四周,声音都压低了很多:“她还在吗?”
罗韧说:“不一定,但如果在的话,一定有很好的伪装。”
他想到什么,低声说了句:“等我一下。”
他快步向停在田埂外的车子过去,曹严华手中的手电光柱一直追着他的身影,看到他开车门,从后座底下拿了什么东西,又很快折返。
曹严华想问他拿了什么,见他没有主动告知的意思,也就知趣的不再问,再往腾马雕台走时,忽然想到什么,赶紧把地上的那双鞋又拎起来。
心里恨恨的:干嘛还给这个装神弄鬼的女人,就让她光着脚好了。
临近腾马雕台。
稻禾地从周边绕过,在这里留下圆形的空地。
手电光照过去,水泥浇铸的奔马,少了半拉脑袋而已,圆形的底台上,密密麻麻用涂改液涂的字,也有贴上去又被风雨剥蚀的花纸。
照通透了,就觉得普普通通,没有在黑暗中看的那么可怕。
横竖自己人都在,曹严华也就没有之前那么胆颤了,反而先奔过去,耳朵往台子上一贴。
凉,粗糙,厚重,硬实,所有的水泥台子都是这样。
觑着空档,木代低声问罗韧:“刚回去拿什么?”
“热成像仪。”
说话间,他从怀里取出,像个单筒的摄像机,端到眼前,选定一个方向为基准,然后向右侧,扇形,逐帧,逐格,逐度。
成像仪偏向一个角度时,木代注意到,罗韧的呼吸明显变重。
他垂手,把成像仪递给木代,低声说:“往那看,别怕。”
☆、125|第②⑨章
木代有点紧张,端着热成像仪时,觉得手上有一根筋抽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倏忽游走。
曹严华还在孜孜不倦地测试“心跳”,一万三被他忽悠的好奇,也把耳朵贴上了听。
镜头转到了罗韧说的那个角度。
热成像的原理,简单来说是热图像,也有人说是温度图像,不同颜色代表被测物体的不同温度。
某些恐怖电影会利用这一点来做文章,比如异形怪兽可以探测人体热温度,不管人是藏身床底还是掩身石后,那双曈曈巨眼一扫过来,人的轮廓喘息一览无余,让台下的观众凭白一声惊呼揪心。
木代看到,在紧贴地面的地方,有个人形趴着,周身不同的颜色分布,绿莹莹的、鲜红色的、发黑发暗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体内血液流动的关系,那些颜色也像是在喘息和流动,赤红色的头部轮廓扬起,像蓄势待发的兽。
木代倒吸一口凉气,罗韧从她身后环过手臂,稳住她颤抖的胳膊。
说:“你别怕,仔细去看。”
木代急促的呼吸,目光几度想移开,但还是努力定在那一处。
罗韧说:“以前,我们夜间作战,双方僵持的时候,会利用热成像,去观察对方状态。”
“如果对方是恐惧的,他们的胸腔温度会升高,但四肢温度很低。如果对方愤怒,这是所有情绪中最强烈的一种,上下半身温度会形成鲜明对比,上半身体温明显升高,尤其是头部,是赤红的——被怒火冲昏了头这话,不是没有根据乱说的。”
“而如果对方悲伤或者沮丧,那么温度几乎接近冷感的蓝色。”
轻声问她:“她是哪一种?”
她是罗韧说的,已经做好了战斗状态的那一种,上半身赤红,下半身偏黑,温度尤其高的是胸腔,亮的几乎发黄,像炽热燃烧的火焰。
木代的声音都不自觉放低了:“这种的,是不是最可怕?”
罗韧反而摇头:“不是,最可怕的,是近似全身呈黑色,冷静到几乎没有体温波动。”
木代轻声问:“那现在怎么办?”
“敌不动我不动,先盯着她,看她想做什么。”
木代嗯了一声,脑子里怪异的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趴伏着的女人,会是她的母亲项思兰吗?
曹严华和一万三闹腾够了,终于注意到木代和罗韧的动静。
“小师父,你看什么?黑灯瞎火的也看不见啊,怎么不打闪光灯?”
他还以为她端的是照相机。
罗韧笑了笑,招呼曹严华他们过来,近前才低声说:“那人还在,稻禾地里,趴着。”
曹严华张大了嘴巴,反应过来之后,浑身鸡皮疙瘩乱窜,一万三倒没那么紧张,问罗韧:“那现在怎么办?”
罗韧说:“坐下,等,让她搞不清咱们想干什么。”
于是在距离腾马雕台不远的空地上坐下,手电也都关了,四个人,四个沉默的,让人搞不清楚动向的身影。
曹严华低声嘀咕,这叫故布疑阵呢。
罗韧看他,说:“曹胖胖,有时候听你说话,引经据典,说的一串一串的。”
曹严华得意起来,说:“那当然,在解放碑,谁不知道我是热爱读书的曹爷。”
“就拿我的名字来说吧,读书人一听,就知道是有典故的,‘孔曹严华,金魏陶姜’,百家姓里面的呢。”
罗韧说:“你父母给你起名字,还挺讲究的。”
曹严华更得意了:“我父母都不识字,哪会给我起名字,这是我自己起的,艺名,毕竟行走江湖,要有个拿得出手的名字。”
一万三插了一句:“那你以前叫什么?”
曹严华瞬间就不吭声了,过了会,他转移话题似的拧开手电,上下照着腾马雕台:“上头好多人留言呢。”
一万三不吃这一套:“曹胖胖,你原名是什么?”
一边说,一边拽曹严华的衣角,曹严华跳脚,三两下撇开他,飞快的窜到腾马雕台边上,装模作样的看上头的涂画。
木代眼睛要盯着那个女人,分心还是可以的,听着耳边这一出戏,总觉得想笑。
那一头,曹严华忽然咦了一声,说:“这个孙……海林,名字好熟啊。”
罗韧也觉得熟,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曹严华一拍大腿:“这不就是我偷的……啊不,捡的那个钱包的其中一个吗?”
想起来了,孙海林,一万三车祸推人的“目击者”之一,曹严华曾经拿血试过他。
曹严华嘀咕:“一把年纪了,也学小年轻跑来玩儿这个。”
罗韧心头咯噔一声,觉得似乎有什么提示在飘。
手电的光弱下去,曹严华撅着屁股,一路晃到了圆台的另一面,手电给那个腾马的塑像镀光,黑暗中,凭添几分神秘异样。
一万三看着腾马雕台的轮廓喃喃:“这要在古代,可真像个祭台。”
他指向大片迎风弯腰的稻禾:“像不像在祭拜?台子上再站一个祭司,嘴里念叨两句天灵灵地灵灵……”
罗韧浑身一震,下意识喝了句:“曹严华!”
曹严华一愣,半拉脑袋从圆台面上冒出来:“啊?”
罗韧说:“你仔细看上头的留名,有没有宋铁、马超、还有武玉萍。”
木代怔了一下,但也知道尽忠职守,眼睛还是贴着热成像仪,但心口已然砰砰跳个不停。
隐隐觉得,有一些松散的版块,似乎就要拼接到一起了。
顿了顿,她听到曹严华说话。
——宋铁有……还看到张通的……马超还没看到,但肯定有他的,他是小头头啊。
——武玉萍……没看到……
一万三也过去帮他找。
再找一圈,头也发昏,那么多字,密密麻麻像蚂蚁,不夸张的说,那么姓氏,足以凑一部百家姓了。
确实也没有武玉萍。
曹严华抬头看罗韧:“小罗哥,武玉萍那种年纪的……大妈,应该也不会被忽悠着来玩这种吧。”
罗韧还没来得及回答,一直负责观望的木代忽然霍的一下长身站起。
罗韧心念微动,顾不上细问:“离谁最近?”
“曹严华!”
其实也用不着她回答了,曹严华身后的稻禾地里,有一道沙沙快速低伏,像海面上忽然冲出的一道折浪。
曹严华茫然的同时忽感惊惧:“我?”
罗韧不及细想,两步上了圆台,长臂一伸,抓住曹严华的肩膀往近前拎,风过,边缘处的稻禾侧弯,露出一道隐约的僵立身影。
曹严华大叫着伸手往后回扑。
一万三紧张大叫:“人!那有个人!”
头顶上空有黑影掠过,那是木代。
事情发生的太快,罗韧几乎有点理不清先后顺序,只知道把曹严华整个儿拉过来的时候,木代扑着那个人滚倒在稻禾地里。
然后一声骇叫。
这一声把他的心跳都叫停了几秒。
下一秒,他冲到稻禾地边,看到跟刚刚一样,一道远去的快速低伏的稻痕。
他没心思去追:“木代?”
其实也只几秒钟,但感觉上比一日一夜还久,终于听到她低声的回应。
罗韧吁了口气,觉得后背都是津津冷汗,又往前紧走几步,看到木代正从地上爬起来。
曹严华这时才回过神来,在后头高声喊着:“小师父,你没事吧?”
这也是罗韧想问的。
木代站起来,好久才摇头说:“没事。”
罗韧过去,轻轻搂了她一下,她喘的厉害,身子有些发颤,过了会忽然挣脱他,咦了一声说:“热成像仪呢?”
她居然是带着热成像仪扑过来的。
罗韧接了,先不看,问她:“你知不知道,那种时候,不应该扑过来的?”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可以静观其变,可以暗地观察,但是不应该直扑。
木代低声说:“我知道。”
掠上半空的时候就知道了,可是她总有这个毛病,不知道是不是练武的关系,有时候,身体动作比意识来的快。
罗韧语气有点重:“知道了就改。”
他用热成像仪看了一圈周边,那个女人已经没影了,或者出了有效距离吧——至少,身边是平静而安全的了,风声只是风声,稻禾只是稻禾。
木代低着头站了会,顿了顿,自己往外走。
曹严华惊魂未定的,但说来也讽刺,他是当事人,被拎来救去一番,偏偏连个人影儿都没看到,茫然地问完一万三问木代:“刚刚怎么了啊?”
罗韧过来,问他:“你怎么了,那时候,你伸手往后扑什么?”
曹严华讷讷的。
说不清楚,那个时候,他就是觉得,好像有一管冷风直击后脑——是的,就是一管。
下意识去扑,那风触到手指的刹那,忽然溃散。
然后,他就被罗韧拉摔到地上了。
说完了看木代:“小师父,你呢?”
木代咬了一下嘴唇。
热成像仪里,那个女人原先是一直趴伏在地上的,木代霍然站起的时候,是因为忽然看到那个女人在地上开始快速移动。
甚至没有站起,前臂、后腿用力,在视线范围内极速移位,像行动敏捷的爬虫类动物。
当时,罗韧紧急问了一句:“离谁最近?”
她答:“曹严华!”
只这一时应答,那女人已经到了稻禾地边缘,身子几乎是以脚跟为圆心划弧骤立,从镜头里,她看到诡异的一幕。
那个女人的胸腔处,熊熊燃烧好像一团火的地方,有一股接近于淡蓝色的,像打出的光柱,直冲向曹严华的后脑。
那时候,她忘记了这是在热成像仪里看到的,只下意识觉得曹严华有危险,心随念转,猱身而上,借力那尊腾马直扑过去,第一反应,想把那个女人撞倒。
掠起的时候,眼睛终于离开成像仪镜头,才惊觉刚刚看到的其实是温度构成的世界,真实的环境里,人还是人,黑影还是黑影。
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收不住了,撞在那个女人身上,同时翻倒在稻禾地里。
说到这时,声音有些发颤,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停住了。
罗韧还以为是自己刚刚语气重了,伸手握住她手,示意她坐到圆台上。
轻声说了句:“没生你气。”
木代勉强笑了笑,然后摇头:“不是。”
“我和她一起翻倒,在地上滚了一圈,那女人趴在我身上,我就伸手去推。”
推在她胸口,心脏的位置,完全没有料想到的,居然推进去了。
那层穿在外头的,挡住胸口的布料,也只是一层伪饰的布罢了,手推进去了,感觉上,那是凹进胸腔的一个洞。
隔着衣服,感受到手底的温度,非但有温度,还有有节律的起伏,像是心跳。
砰,砰,砰。
脑子里一片空白,连那个女人骤然逃离她都没想到要去阻拦,在地上躺了好一会,手还保持着前探的姿势。
曹严华听的半天回不了神。
他看一万三:“这应该是凶简吧?”
一万三没吭声,这当然是,跟凤凰鸾扣给的提示已经对上了,那个有节奏律动的洞,还有那股怪异的风。
罗韧说:“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曹严华不相信:“你这就明白了?”
“有一些是推论,但是,我有九成把握。”又看一万三,“还是你提醒的我。”
一万三自己都搞不清楚:“我提醒了你什么?”
“你说,这好像一个古时候的祭台。”
罗韧看向腾马雕台:“这个腾马雕台,关于它有一个所谓的恐怖故事,围绕这个故事,又要玩一个游戏,半夜里,孤身一个人,到圆台边,把耳朵贴在水泥台上,会听到心跳声。”
“大众未必对腾马雕台感兴趣,但是他们会热衷于游戏,游戏是刺激的、可以对外吹嘘——试炼胆量、打赌、恶作剧似的惩罚,很多人会因为上述种种理由来到这里,比如马超、张通、宋铁、孙海林。”
木代一下子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那些陷害我和一万三的人,那些信口胡说的人,他们都来过这个腾马雕台?”
罗韧点头:“这就是他们之间的联系。他们职业不同,年龄不同,生活中可以素不相识,但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来过腾马雕台。”
曹严华喃喃地、下意识地接下去:“然后在这片稻禾地里,半夜,会出现刚刚那个诡异的女人?”
罗韧说:“用‘出现’这个词不大贴切,确切地说,应该是‘等着’。”
一万三心头激了一下,没错,或许是“等着”,那个女人发现有人来,于是靠近,屏息,等待。
“在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圆台,来的人屏息静气,耳朵贴附着去听所谓的心跳,更像是一种虔诚的仪式,比如远古时候,当时的人前往祭台,去倾听冥冥中神灵的指示。”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女人会神不知鬼不觉的靠近,也许是凶简的力量,她有能力去影响别人,就好像……”
罗韧思忖了一下形象的说法:“就好像,给你注入了一种无伤大雅而又等待时机发作的病毒。”
“感染的人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如常吃饭、睡觉、工作,再然后,在必要的时候,忽然成为目击者,或者,是被忽然安排着,同心同德的,去促成同一件事情。”
木代喃喃:“所以,听到了心跳声,又有忽然刮来的那股风,是……感染的前奏?”
罗韧点头:“这中间,发生了一些异常,木代是第一个。”
她跟着张通来到腾马雕台,有样学样的去听心跳,忽然觉得有风直冲后颈,下意识伸手去挡。
那股风忽然间就消弭无踪了。
罗韧说:“你身上有凤凰鸾扣的力量,那股风奈何不了你是有原因的——但是这也立刻让你暴露了。”
木代笑:“所以她要对付我?”
“当天晚上,那个女人应该也在附近,你离开之后,她很可能跟着你,看清了你的样貌,所以后来,在大桥上,张通出事之后,那些所谓的目击者脑子里出现的凶手,是你当晚的样子。”
一万三有点心惊:“我是第二个暴露的?”
罗韧点头:“你的血让马超大失常态,但这里有一个巧合,也就是说,当时那个女人恰巧也在那条街附近出现,临时对你不利,但这种仓促的安排破绽最多,所以监控视频一出,你也就脱身了。”
“这期间,武玉萍是一个意外。她是唯一一个没碰过我们的血虚假记忆就开始消退的人,也不大可能来过腾马雕台。所以我想到,马超说,武玉萍骑车到桥头一侧时,忽然摔了一跤。”
“那一跤,很可能是人为的,那个女人可能故意造成武玉萍的这起小意外,然后短暂影响了她。但是因为这种影响不是在腾马雕台发生的,所以武玉萍的记忆很快消退,无法持久。”
曹严华后背发凉,看看木代又看看一万三:“我是第三个暴露的?”
罗韧没说话,只是转头去看那个腾马雕台。
那个台子上有多少人名,就有多少个被第四根凶简“感染”的人。
这种感染不致命,不暴力,不血腥,甚至文质彬彬。
只动动嘴皮子,说,我看到了,就是他,他那时从那经过,他推了他,诸如此类。
前三根凶简都会搭建出场景,这一根其实也在搭。
只是这场景是一直发生着的,在南田的天空下,青天白日之间发生着的。
那个女人,应该就是项思兰吧,罗韧觉得,其实应该感谢她,她并不是一个高智商的犯罪分子,思维并不缜密,布局偏于粗暴,总有缺陷。
但是,腾马雕台上的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南田县某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三两个人陷害,你尚能抽丝剥茧逐个查验,如果每一个人都在说呢?
如果其中,正好有人就是警察,就是负责监控视频的人,就是具有推动力量的人,就是可以拍板决定的人呢?
他们现在并不安全,不能迎接一场排山倒海似的陷害和栽赃。
得马上找到那个女人,一分一秒都不能耽误。
☆、126|第③?章
项思兰如果能够经常性的夜间在腾马雕台出没,那么她的住处一定不远,她不会希望自己的怪异状态被旁人知晓,一个人独住的可能性很大。
站上圆台四下去看,这里虽然空旷,四面疏疏落落,还是有住户的。
分开寻找的话,不定的危险因素太多,于是几个人一起行动,先去最近的那户人家。
敲了好久的门里头才亮灯,罗韧思忖着该怎么入手:深更半夜,恁谁被陌生人吵醒,都不可能有好声气的,想打听到什么,更是难上加难。
所以,他们几个避开,让木代出面。
开门的是个粗壮汉子,脸色不大好看,手里拿了根擀面杖,大门外还有一层铁栏防盗门,他并不开这最外道的防盗门,只是站在门里,满面狐疑的看木代。
原来是个年轻的小姑娘,这让他松了一口气,但是警惕心并没有完全放下。
木代说:“不好意思,向你打听个人。”
那人好生恼火,骂骂咧咧:“你有病吗,大半夜的敲什么敲!”
看情形是准备不再理她,预计下一刻就要狠狠关上大门了。
罗韧趁着这间隙的几秒,忽然从黑暗的角落里窜出,手臂迅速从铁栏探入,揪住那人肩上的衣服就往门边带。
木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那人一声闷哼,后背直直撞上铁栏门,罗韧拽住他一只手臂,从铁栏里拉出反拧,另一只手摁住他下颚。
那人痛的要命,擀面杖应声落地,嘴巴却因为下颚被控的关系,虚张着怎么也发不了声。
罗韧说:“听好了,有事问你,老实答了,大家都方便,也不会跟你为难。”
那人额上冒汗,听到“不会跟你为难”几个字时略微松了口气,然后拼命点头表示配合。
木代站开了些,心里不是不唏嘘的:好声好气打听反而遭骂,罗韧这种方式其实最粗暴,但往往一击致效。
听到罗韧问:“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女人,四十岁以上,性格孤僻,不大跟周围的人来往?”
那人紧张的浑身发抖,想了一会之后,猛点头。
罗韧松开摁住他下颚的手。
那人喘着气,说:“是有,没结婚好像,一个人住,平时也不大看见她……她不种地,好像会在县城接活做,那种缝拉链钉扣子改尺寸的零工。”
听上去是有点像。
罗韧进一步确认:“她还有什么特征没有?”
特征?那人估计挺少听到这么书面的词儿,也不知道什么能被归属成特征,只好想到什么说什么:“她穿衣服老土,也不见她有朋友上门,哦,对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几年前吧,听说,她家遭了贼。”
罗韧皱了下眉头。
遭贼这种事,很稀罕吗?
那人却急急说开了:“乡下地方,贼多。尤其是家里没男人的,贼更敢欺负,有时候一年上门偷好几次。几年前那次,有个贼半夜上门,后来是自己哇啦大叫着跑了,周围的人都惊动了……”
身后不远处,曹严华小声给一万三解释:“这就是做贼的大忌了,要低调,哪有自己闹出响动来的……”
真是到哪都不忘卖弄他那点歪门邪道的专业知识。
罗韧问:“然后呢?”
“那是个惯偷,以往也被追过好几次的,听说那次吓出一身病,再然后就没人见过他了,有人说是离开这县了。”
他说着说着,自己反而纳闷了:“不就是个人嘛,有什么好怕的。”
罗韧心里有数了。
问:“那女人住哪?”
那人勉强伸手,示意了一下稻禾地的另一边:“那头,有个电线杆子看到没?下头有瓦房,就那。”
很好,罗韧松开钳制,隔着铁栏拍拍他肩膀:“谢谢了啊,自己压惊,睡个好觉。”
他招呼木代她们离开,那人站在铁栏后头,呆呆看着,有点反应不过来。
罗韧忽然又回头,笑着问他:“不会报警吧?”
总觉得这笑容别有深意,那人吓出一身鸡皮疙瘩,赶紧摆手:“不会不会不会。”
稻禾地边缘,电线杆,瓦房。
灯亮着,远远的,可以看到窗户里一晃而过的影子。
罗韧说:“就今晚,速战速决,也别拖泥带水,要是给了她机会逃出去,我们几个能不能安稳出南田都说不准。”
木代提醒:“她动作很快。”
有点像四寨山里的那个女人。
这应该是凶简附身带来的额外力量,罗韧想起叔叔罗文淼,没看住他的那个晚上,和聘婷到处找罗文淼的下落,然后在大院的墙上,发现几个往上去的脚印。
上墙?匪夷所思,罗文淼只是个儒雅稳重的教授罢了。
后来在杀人现场,罗文淼被李坦阻止,似乎凶简给他的力量,也并没有让他成为超人。
力量的大小,是否也跟个体与凶简的配合度有关?
逐渐接近那幢房子。
是最简易的那种瓦房,红砖砌墙,墙面粗粗米分刷,门口有辆电动三轮——在县城接大宗的零活,是需要这样的载重和代步工具的。
绕着房子转了一圈,前后两扇窗,谨慎起见,曹严华和一万三守了前窗,木代绕到后面守后窗。
罗韧径直上去敲门。
木头的门扇,指关节叩上去,笃笃笃的很响。
木代的心情有点复杂,她挨着窗边,慢慢朝里看,后窗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线,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角落里方桌上的一台电脑。
最老式的那种,主机都是横在显示器下头的,像是网吧淘汰下来的。
记忆中的那个涂脂抹米分的、满脸不耐的母亲,这么多年以后,家里也滑稽似的摆了一台电脑,用来干什么,上网?聊天?看片?
木代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则在南田县流传了那么久的,关于心跳的恐怖故事,是在腾马雕台废弃之后忽然间在网上流传开来的,莫非是项思兰自己……编出来的?
越想越是笃定,也只有她能编出来了。
罗韧再敲门时,屋里的灯忽然灭了。
再然后,一个黑影直冲曹严华和一万三守着的那扇窗户,清脆的玻璃碎裂声中夹杂着曹严华的失声尖叫:“出来了,她出来了!”
罗韧心头一紧,怕曹严华他们挡不住,一个箭步直冲过去,还未到近前,又是玻璃碎裂声响,这一回,动静在后窗。
罗韧一下子反应过来:声东击西?
果然,一万三愤恨大叫:“是凳子!”
幸好之前也在后窗布了人了。
屋后传来挣扎厮打的声音,应该是木代把项思兰截住了,罗韧再无迟疑,急步赶过去,曹严华紧随其后,一万三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刚拐过屋角,就看到有几乎称得上是壮硕的黑影,贴地向着稻禾地急速而去。
罗韧居然瞬间反应过来。
木代应该是制住项思兰了,项思兰身上虽然有凶简的附着力量,但不能否认的是,木代在功夫上是个好手。
她可能是把项思兰摁到了地上,想死死钳制住她,但是木代的体重轻,项思兰又善于贴地快爬,居然强行用力,带着木代一起走了——难怪那黑影堪称壮硕,那是两个人的身影叠加起来的。
罗韧直扑过去,贴地一个翻身滚,伸手前抓,抓住了木代的一条胳膊,那团黑影被带的挨地一个转,紧接着迅速分开,木代死不放手,结果变成了罗韧抓着她,而她的另一只胳膊又紧抓项思兰的衣服。
而在随即跟来的曹严华看来,这场景堪称滑稽了,稻禾地里,贴着地面,一个抓一个,一长串的三个人,他都分不清谁是谁,但还是下意识知道,得截住一个。
罗韧大叫:“最前面的!”
曹严华脑子不及反应,拔腿就往前头跑,与此同时,衣服的撕裂声响,最前头那个黑影贴地窜开,曹严华心叫糟糕,情急之下,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忽然大喝一声扑了上去。
一万三跟上来了,他有点搞不清楚眼前的状况。
木代剧烈喘息着,手里还抓着半片从衣服上扯下的布,罗韧撑着手臂起来,又把她拉起来。
那团贴地的,更加壮硕的黑影,黑暗中看起来,像个山包,又像个因为摩擦力太大而卡壳的车。
曹严华到底还是重的。
比木代重多了。
一万三小跑着回到屋里,借着手电关揿亮了屋里的电灯开关。
凌乱而又逼仄的屋子,铺盖可能是常年都不晒洗,发出刺鼻的霉烂味道,床上堆了半床的衣服,一捆一捆的,有的已经打开。
一万三上去抽了几根捆绳,又急匆匆奔到稻禾地,把绳子递给罗韧。
罗韧接了,下手去捆,把人双手先反绑,绳头抽紧之后想去绕颈,忽然迟疑了一下,很快看了眼木代,绳子又拉回,直接绕捆双脚,他速度很快,打结快准狠,一万三听到项思兰闷哼,心里咋舌:这该多疼啊。
奇怪的,项思兰一声都不吭,这么硬气?
捆好了,罗韧起身,曹严华帮着他,把项思兰抬回屋里。
灯光明亮,木代终于近距离看到她,罗韧低声问:“是她吗?”
木代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她认不出。
项思兰约莫四十来岁,或许是因为生活的关系,老态已现,但眉眼间不失标致。
除了这些,她并不引人注目,像任何一个擦身而过的中年妇人。
罗韧的目光在项思兰心口逡巡了一下,她喘气呼气的时候,那里的衣服起伏的确是有些怪异——但如非木代之前的提醒,这种怪异并不容易被注意。
他看了木代一眼,木代低声说:“我来吧。”
也好,罗韧把刀子拔出了递给她,示意曹严华和一万三转身。
一是男女有别,二是,这很可能是木代的母亲,罗韧很难摆正心态去面对,总觉得拿捏的不好,轻也不行,重也不行。
木代握着刀柄,趋前,伸出左手,把项思兰胸前的衣服拉起。
真奇怪,找了这么久,想了这么久,真的见到时,并没有激动。
也没有难过。
刀尖划进衣服布料的缝里,线的纤维一根根断,项思兰抬起眼看她。
眼神陌生而冰冷。
罗韧说的没错,母亲确实从来也不爱她吧,想从不爱自己的人身上拿爱,本身就是一件滑稽而又无望的事情。
木代握住刀柄的手一紧,然后向下,哧拉一声布料划裂,声音像是好多条横起的弦渐次崩断。
触目所及,她全身发冷,忍不住倒退了两步。
划拉开的布片旁落,她看到项思兰的胸腔。
是有个洞,凹陷的,像嵌进去的一个海碗,暗红色,如同一个水泵,有力的,有节奏的起伏着。
砰,砰,砰。
木代直觉,那是心脏。
但是又不对了,似乎与已知的常识不符:心脏可以直接被看到吗?是这种诡异的形状吗?还有肋骨呢,生物课上,老师讲过,人的肋骨,像伞一样两边张开,保护着柔嫩的内脏器官。
木代脑袋里嗡嗡的,听到曹严华按捺不住地问她:“小师父,我们能转头吗,我们能看吗?”
她没回答,有些喘不过气来,过了会,她听到曹严华踉跄着碰到椅子,一万三低声咒骂了句什么,而罗韧趋身向前,仔细看了一会。
项思兰冷笑着,脖子左右拧了一下,像痉挛。
罗韧伸手向木代:“刀子。”
木代下意识递过去,罗韧把刀子插回鞘里,刀身倒转,用刀柄试了一下她心口周围。
她明显感觉到,罗韧倒吸了一口凉气。
木代问:“怎么样?”
罗韧回答:“好像……她整个胸腔的内部结构都改变了。”
曹严华和一万三多少有点发憷,离的远远的听。
罗韧说:“我也是猜测,心脏好像改变了形状,从拳头变成了这样倒扣的洞穴,胸平下去,肋骨两边有,但中间没有,好像是以某种角度和形状避开了心脏部位,还有,心脏不是外裸的,覆有表皮,但是几乎呈透明。”
曹严华嘴巴半张,半天说不出话来,倒是一万三问了句:“那还是人吗?”
罗韧回答不出,她的所有器官应该都还在,只是,跟别人不同的是,都有形状上的改换和移位。
穿上衣服,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吧。
罗韧又补充:“这样的胸腔内部结构改变,影响和间接压迫到了空腔声带,所以,她应该不能讲话。”
曹严华骇笑:“她影响那么多人,让别人睁眼说瞎话,自己反而不能讲话?”
☆、尾声
依着罗韧的吩咐,曹严华给炎红砂打电话,让她尽快赶过来。
哪怕项思兰嘴里问不出一个字,能带走第四根凶简,也是功德圆满,而根据之前的经验,用五个人的血逼出凶简,比让项思兰“假死”这种方式要稳妥的多。
木代在屋子里翻翻看看,试图去找出些能够唤起回忆的物件或者痕迹。
然而并没有,什么都没有,她叹了口气,走到门外,倚着墙坐下。
曹严华晃着手电一溜小跑的离开,去大路上接炎红砂。
木代听到一万三在问罗韧。
——她这样的,还算是人吗?
——凶简如果离身,她会死吗?
——凶简离身之后,她的身体会保持现在这个样子呢,还是会恢复正常?
罗韧沉默了一会,说:“项思兰现在的情况,其实有点像进化。”
进化?木代抬起头看罗韧。
他说:“你们试着回想,中学的历史课上,由猿变人的历史,一开始体毛长、四肢行走,脑量小,后来慢慢的,直立行走,脑部变大、变圆,原始犬齿变短——不管是从外观到内部结构,其实是发生了变化的。”
一万三敷衍着嗯了一声,他虽然从来没有正规上过学,但这种常识还是知道的。
“这种进化,其实现在也在发生。有设想说,未来,当科技发展到一定的水准,人不需要再去行走去劳动的时候,四肢可能会慢慢退化,大脑则会越来越发达。换言之,你身上常用的、功能需要加强的器官会更强,而不需要用的器官会消失。”
说到这里,罗韧顿了一下,忽然想到青木。
青木跟他聊起过自己小时候动的第一则手术,割阑尾,罗韧记得自己还问他,那么小就得了阑尾炎吗?
青木回答:不是的,因为阑尾没大的作用,万一发炎又很要命,所以我们日本人,有很多人,很小就选择割掉阑尾。
如果留着没有作用,割了又无妨碍,以后会不会自然消失了?
罗韧说:“项思兰这种情况,原理我是不大清楚。但是很显然的,她用来影响人的力量出自于她的心脏,木代之前在热成像仪里也看到过,那股所谓的‘风’,是源出她心脏的一种力量。”
所以在各种器官里,她的心脏需要极其强大,逼迫的其它脏器为心脏移位。
一万三喃喃:“幸亏她影响不了我们,不然的话,她永远不会被抓住吧?”
木代说:“如果她经营的更完善、更久,周围的人,说不定都不知道她的存在吧?”
这话有点拗口,罗韧想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
木代说的没错,项思兰可以影响周围的人,让自己成为一个视觉盲点,也就是说,她明明生活在这周围,整天在人前晃过,但是每个人在被问及她时都会茫然回答:没有啊,没见过这个人啊,没印象啊。
那时候,她就是一个不隐形的“隐形人”。
罗韧觉得庆幸,截止目前,凶简虽然是一次比一次诡谲难测,但好在,都还是有破绽的。
但是……
还有三根呢。
都在哪呢,是各自为营,还是同声呼应?存在是为了什么?害人又是为了什么?为什么并不聚到一起,而是天南海北的散落?
罗韧觉得脑子真不够用。
抬头看,远处的大路上,手电光柱在绕着圈的抡划,估计是曹严华接着炎红砂了。
罗韧忽然冒出一句:“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
难得他会有问题,一万三和木代都看他。
罗韧说:“传说中,老子过函谷关,令官尹喜前去阻拦,拦下了一部《道德经》,还请他将凶戾的力量引于七根凶简,用凤凰鸾扣封印。”
是啊,这稀奇吗,这段话,这中间的故事,他们每个人,都能倒背如流了。
“这样的故事都能传的有板有眼。那么关于凶简到底都是些什么,为什么为恶,如何克制,居然一点记录都没有吗?”
一万三斜了他一眼,语气里多少有点揶揄:“听你的意思,这世上还应该有本传古奇书,来记载怎么样应对凶简。”
罗韧回答:“我确实是这么希望的。”
炎红砂跟着曹严华,气喘吁吁跑近。
还拎了个医院的塑料袋,近前时,往这边一甩,罗韧抄手接住。
很好,酒精、棉球、皮管、镊子,一排一次性注射器和针头。
炎红砂抱怨:“这种东西,人家不肯卖的,我说了不知道多少好话,还另外塞了钱……”
说话间,偷偷摸摸地探头朝屋里看,刚才过来的路上,曹严华已经拣紧要的跟她说了,但仓促间词不达意,撩拨的她又是好奇又是忐忑。
回过头,木代已经撸起袖子,让罗韧抽血了。
于是自觉撸袖子,一个接着一个。
五管血,都注入一个消毒瓶,混合之后,再抽进一个针管里。
几个人都进屋,关门,曹严华不待吩咐,就去找了个桶,装了水放在边上待命,窗户是都砸破了,但一万三还是很尽职的把窗帘都拉上。
罗韧示意炎红砂帮忙,把项思兰的袖子撸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久爬行的关系,她的小臂粗壮,摁上去有点铁硬,看起来像是大腿上的腱子肉。
尖细的针头推入,这一点刺痛当然不算什么,项思兰翻瞪着眼,鼻子里嗤嗤的声音。
罗韧停顿了一下,对木代说:“找块布,把她嘴堵上。”
木代愣了一下,下意识答了句:“她不会讲话的。”
“现在是不会讲话,很难说恢复之后会不会,万一惨叫,有人路过了听见,很麻烦。”
木代没办法,只好找了块布,团揉了塞进项思兰的嘴里。
罗韧把注射器一推到底。
初始,并没有什么动静,项思兰脸上像是带着冷笑,眼珠子凶戾地转着,看每一个人。
再然后,被注射了血的那条胳膊忽然痉挛似的一抽。
这抽搐就再没停止过,一路攀上肩膀,下行,到胸腔。
罗韧之前说,心脏不是外裸的,外头覆盖了透明的表皮,现在终于看到,无数根细如发的血丝,像是行进中的最密的蛛网,瞬间覆盖了那颗心脏的表面。
项思兰脸上的表情骤变,身体不受控的四下撞荡,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血丝渐渐弥漫成血雾。
木代甚至觉得,再看下去的话,那颗心都要爆裂了。
她尽量偏头,深深的嘘气,咣当一声,项思兰挣扎的太厉害,从椅子上摔下来了。
再然后,听到罗韧沉声说:“好了。”
凶简已经取出了吗?木代的眼角余光觑到曹严华打的那盆水,水面晃个不停,有浅淡的血色正慢慢晕开。
一万三忽然惊呼了一声:“看她心口!”
项思兰在地上剧烈地翻滚着,心口处的那个凹洞,居然在慢慢地平复。
曹严华赶紧端着水到屋子的另一面,生怕被项思兰四下挣扎着踢翻。
罗韧先前的顾虑是合理的,尽管嘴里被塞了布,木代还是听到项思兰几乎是撕心裂肺般的,从团布的缝隙间逸出的声音。
凶简附身时,对她身体器官的改造或许是长年日久的缓慢变化,但恢复却是瞬间和粗暴的,那些挪开的骨头要扭曲回来,移位的脏器要重新占位。
像什么?像小时候听到的故事里,孙悟空钻进了铁扇公主的肚子,东一拳、西一脚,那种痛苦莫过于此吧。
罗韧给炎红砂使眼色,炎红砂懂了,过来拉着木代的手说:“咱们出去吧。”
推开门出来,空气是比屋里清冽些了,但是窗子都是破的,闷哼的声音还是一直往耳朵里窜。
炎红砂带她往边上走,在那辆电动三轮车上坐下。
问她:“你还好吧?”
木代笑笑,指着屋里说:“那是我妈妈呢。”
“红砂,你对你妈妈有印象吗?你想她吗?”
炎红砂摇头:“我爸和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出车祸死了,我小时候,被同学欺负嘲笑的时候,会想他们。后来,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
说完了,又忍不住问木代:“如果她真是你妈妈,你预备怎么办?你会留下来,跟她生活在一起吗?”
木代怔了一下,这种可能性,她想都没想过。
炎红砂自顾自地絮叨:“你要是留下来,我以后见你就不方便了吧?还是你会把你妈妈带到丽江去呢?”
木代反问:“我为什么要留下来?为什么要把她带到丽江去?”
炎红砂说:“你的妈妈不就是你的责任吗?”
罗韧推门出来,看到两人肩并肩坐在三轮车后斗边。
木代忽然激动:“她为什么就是我的责任了?她都不要我,我从来都没跟她一起生活过!”
炎红砂吓了一跳:“你别急眼啊,我就是说说。”
她有点不知所措,木代忽然又笑起来,说:“没什么,我有点急了。”
罗韧看着木代的侧脸,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顿了顿,他重重咳嗽了一下。
炎红砂回头看他。
罗韧说:“先进来吧。”
项思兰已经被曹严华和一万三扶睡到床上,大汗淋漓,头发都已经濡湿了,双目紧闭着昏迷不醒。
据说是途中痛晕过去了。
消毒瓶里,五个人的溶血还省下一些,罗韧说:“考虑到上次的情况,把血注入盛放凶简的水中,可能会出现一幅水影的。”
木代笑笑:“不会又是跟狗有关的水影吧?”
这几次,也总结出经验来了,最先出现的水影总是跟狗有关,而真正提示下一根凶简特征的图像,总会隔一段时间之后才隐现端倪,而且晦涩的几乎难以解读。
是否有关,试一下就知道了。
罗韧把消毒瓶的瓶口下倾,将剩下的血倒入盆中。
蕴红色的一滩,起初几乎将盆水染红,然后,变作了一丝丝的,在水里穿梭着的,极细的血丝。
和上一次血线只是在水面上排列出画的线条不同,这一次,那些血丝穿插编织着,自水底而起,或横或竖,或斜插。
一万三先看出玄虚来:“立体的?”
罗韧说:“管它是不是立体的,还不是一样看。”
也对。
画面渐渐清晰,漾在水波中,近在咫尺的逼真。
那是喜轿,吹打的送亲队伍,还有边上的房屋。
房屋的式样是老的,和上次看到的那幢宅子一样,距今至少有上百年。
两旁是看热闹的路人,捡鞭炮的孩子,中国民俗里,这应该是很常见的送嫁场景了。
而在送亲队伍的末尾……
木代轻吁了一口气,问罗韧:“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那是一条狗,蹲伏着,眼睛直直看着轿子远去的方向。
画面上,几乎所有人物,都是向着那喜轿去的,只有那条狗,在拥挤的人群之外,身周一片诡异的空洞和落寞。
再然后,那条狗的眼珠子,忽然向边上动了一下。
☆、【番外】
这一下子猝不及防,连罗韧都止不住心中一凛,木代和炎红砂几乎是同时后退一步,一万三头皮发麻之下,居然一把抓住了罗韧的胳膊。
只曹严华没动,半晌,他颤抖着回过头来,问罗韧:“小罗哥,刚刚那只狗专门……看了我一眼。”
刚刚那一幕的确心惊,但曹严华的反应也的确让他哭笑不得。
该怎么跟曹严华解释清楚呢,这就像看3d电影一样吧,你觉得那只狗是在看你,但实际上,所有的观众都这么觉得。
他说:“那只狗不是专门看了你一眼,每个人都被它看了……”
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身后正传来呻吟和撑着手臂起床的声音。
项思兰醒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木代是最后一个回头的,甚至站的位置都偏后。
她听到罗韧问项思兰:“你记得所有的事情对吧?”
项思兰动作吃力的,撑着床框想坐起来,然而只要稍微一动,胸口就痛的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她就那么躺在床上,与先前的狰狞狠戾不同,眼睛里多了很多警惕。
喉咙里咕隆了一声,含糊的说:“尼……孟……”
然后咳嗽,像在清嗓子,但努力之下,发出的还是怪异的声音,然后又痛的嘘气。
罗韧轻声说:“她现在不习惯说话,大概要缓两天。”
木代胸口起伏的厉害,她忽然推开身前的罗韧,大步走到床前。
径直问她:“你记不记得,二十年前,你有个女儿,后来,你把她送到孤儿院去了?”
项思兰愣了一下,眉头狐疑地皱起,目光不定地打量着她。
木代说:“我知道你不方便说话,也不方便点头,你只需要眨眼睛就行了,有,还是没有?”
项思兰还是不回答,木代咬住嘴唇,就那么盯着她。
罗韧上来,说:“木代,这件事不忙问……”
木代还是看项思兰:“有还是没有,眨下眼很难吗?”
项思兰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表情,眼睛随之眨了一下。
罗韧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木代反而笑起来。
她说:“哦,那就是了。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后来,她在孤儿院里就病死了。”
罗韧一怔,炎红砂失声说了句:“木代,你不是……”
木代没听完,也似乎不准备听,转身就向门外走。
罗韧叫她:“木代!”
她没听,越走越快,罗韧没办法,低声说了句:“你们待在这儿。”
他追出去,看到她纤弱的身影在稻禾地里穿行,衣物布料和稻禾的秸秆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罗韧又叫她:“木代!”
这一次,她停住了,然后慢慢转身。
风吹过,她的长发扬起,有几缕挂在拂过的稻禾穗上。
罗韧走过去,帮她把头发和稻穗分开。
问她:“是不是又想起些什么了?”
“想起她为什么把我送走了。”
罗韧的动作一顿。
“为什么?”
木代笑。
说:“她的客人,对我越来越好,给我买糖吃,给我塞钱,叫我小不点儿。”
风并不凉,但是罗韧的胳膊上,开始激起颤栗的凉意。
木代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不远处,项思兰那间透出亮光的屋子。
那些人,她甚至分不清他们的脸。
会亲昵的摸她的头,给她塞钱,说“喏,拿去买糖吃”,把她抱在怀里,不管她对此多么反感和讨厌。
母亲就在边上,笑着,偶尔皱眉头,但从不说什么,也从不得罪客人。
然后就到了那天早上。
那天早上,她很早就被项思兰叫醒,坐在小桌子边上喝米汤,菜碟子里罕见的有个煎鸡蛋,金黄,椭圆。
她一边喝,一边偷偷看那个鸡蛋,目光很快掠上去,又很快收回来。
直到项思兰说了句:“是给你吃的。”
开心坏了,抓起来就吃,小手上油汪汪的。
后来,母亲就领着她出门了,拎了几个洗好的,大大的桃子。
她牵着项思兰的手,问:“妈妈,去哪儿啊?”
项思兰说:“去没有坏叔叔的地方。”
【第四卷完】
【番外】
商议之后,几个人决定在南田多住几天,半是为了等项思兰完全康复,半是想处理后续事宜。
马超还没醒,但是宋铁又被带进警局一次。
罗韧找了之前联系过的陈向荣打听情况,陈向荣确定这不属于“泄密”之后,眉飞色舞的跟罗韧说:警察也很生气,拍着桌子吼宋铁说,不是说看见那个女的了吗,怎么转脸又说没见过,你哄我们玩儿吗?
看来形势很好,罗韧趁热打铁,又吩咐炎红砂寄了封信进去,这一次,信里还附带了一封知名心理专家何瑞华医生开具的病人情况说明。
里头提及一位叫木代的病人,“有很长时间的习武经历”、“但并不具备攻击性”、“受到大的刺激时会选择逃跑以自我保护”。
又轻描淡写的带一句:如果想知道事实真相,问马超会更合适吧。
落款还是: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知情者。
项思兰那里,他们轮班一样每天都有人去,半是监视半是照顾——她似乎无法恢复,走路的时候一定要拖个凳子,佝偻着腰,走两步就气喘吁吁,更多的时候,一个人坐着,含糊地清嗓子说话,咿咿呀呀。
只木代不去,问起时,她语气很生硬:“等她能讲话了再说。”
关于这个问题,罗韧觉得像是“鸡生蛋蛋生鸡”,永远也理不明白。
有些时候,他想着,项思兰把木代送走,其实是好的,免她遭到龌龊之人的伤害。
但转念一想,一个母亲,为了维持自己的客人和生计,两相权衡之下,选择把女儿遗弃他乡,即便后续产生了好的结果,又能说明什么呢?
他问木代:“等她能讲话了,你想跟她聊点什么?”
“不聊什么,走个形式。”
走个形式,道个再见,这确实是木代的性格,她不喜欢没有尾的故事,哪怕悄悄离开,也一定要留张字条说:不要找我,找也找不到。
“想从你妈妈的口中问出你爸爸的情况吗?”
她摇头:“不想了。”
是人都有父母,父母又有父母,不在一起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变故,要么是钱,要么是情,要么是家庭压力、阴差阳错,阳光之下,再无新事,无外乎那几种。
她的时间也宝贵,不想再去追讨翻腾他人的故事。
罗韧仔细看她的脸色:“真不想?”
木代反问:“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对那个父亲,更加没有印象,难道哪一天他站到近前,他们就有了父女感情了?
罗韧笑了笑,说:“那就好。”
他觉得木代这阵子,性格有点变化。
可能是因为项思兰的事有些情绪不稳吧。
项思兰是在约莫三天后开口讲话的。
声音很难听,喑哑沙哑,但至少是能沟通了。
当时在侧的,恰好是罗韧。
问她:“你害过多少人?”
她佝偻着身子,回答:“记不清了。”
罗韧不相信。
项思兰说:“真记不清,让很多人说过很多话,我并不一定每件事都要看到结果。”
懂了,这么些年,她不断的让特定的人说出空穴来风的妄言,并非件件都指向人命——有时候,她只轻飘飘抛下话来,任它在别人的舌尖上膨胀和扩大,去挑拨、破坏、离间、制造小的冲突。
这些小的冲突,是消弭于无形还是进一步升级,只看各人的造化了。
“为什么选腾马雕台?”
“不是我选的,它选的。”
它?
项思兰声音低的像是耳语:“它喜欢那个地方。”
为什么喜欢那个地方?因为被废弃、空旷?没有灯的晚上,只有风声和稻禾弯腰的沙沙声,少了半拉脑袋的腾马轮廓隐在融融的夜色里。
一万三感概说,好像古代的祭台啊。
“为什么要害那些人?”
“它做的。”
它做的,她只是配合、冷眼旁观、推波助澜,甚至带报复的快感。
“你知道它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
又低头看心口:“但我就是知道,那里有一个它,会嗡嗡地跟我讲话,告诉我做什么事。”
“可以控制人做任何事吗?”
她缓缓摇头,唇角显露出狡黠的微笑:“只让人说一些话,但有些时候,效果出奇的好。”
因为很多闹到无法收场的惨剧,最初的起源,只是一个不屑的眼神,或者一句不中听的话。
罗韧觉得有些荒诞。
和之前那些被凶简附身成为凶手的人不同,项思兰这二十年,也许不曾真的杀过一个人。
她只是漠然走过,甚至从不开口。如果整件事提诸法庭,法律会判她有罪吗?
罗韧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当初,要遗弃自己的女儿?”
项思兰呵呵笑起来,笑的力猛了,胸口牵扯似的剧痛,她的腰又埋下去些,侧面看,像卷起的锣。
从前,她的心脏格外强,所有的器官骨头都为之让路;而现在,情形反了过来,要动用整个上半身,佝偻着,内蜷,去保护。
她说:“其实,就是那个女孩吧?”
继而喃喃:“她长大了,她叫什么名字?”
罗韧的电话打到炎红砂的手机,炎红砂又转给木代。
电话里,罗韧问她,项思兰醒了,你要来见一面吗?
木代说:“好啊。”
炎红砂想跟她一块去,她说:“让我自己去吧。”
语气很柔和,态度却毋庸置疑,曹严华过来拉了拉炎红砂,示意:人家的家务事呢。
木代出门,不戴帽子也不戴口罩,两手插在兜里,走过黄昏的街道,走过南田那座标志性的大桥,在桥上回望,一色的新楼,不复记忆中的任何一丝模样。
南田并不是家乡,只是一座叫南田的城市罢了。
罗韧在门口等她,问:“要陪你一起吗?”
“我自己就行。”
“那我在外头等你。”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她已经猜到了你是她女儿。”
木代终于坐到项思兰对面。
项思兰蜷缩在床上,身子躬起,两只手护住胸前,拱卫那颗脆弱的心脏。
木代开口问她:“我告诉你你的女儿在孤儿院病死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情?”
项思兰漠然地看了她一眼。
木代自嘲地笑:也是,送都送走了,抛诸脑后二十年,听到噩耗时的心情如何,真的还重要吗,难道她觉得悲伤,自己就得到安慰了?
换了个话题,问她:“预备以后怎么生活?”
项思兰回答:“我需要钱。”
说的时候,目光盯紧她,似有希冀。
木代笑起来:“你觉得我会供养你?”
项思兰说:“我把你送走了。”
“你看看你现在,多干净、漂亮。坐在对面,昂着头跟我讲话。”
她声音压低:“如果我不送你走,你会怎么样呢?你会年纪轻轻的就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早早的,也有了个女儿,不想要,不想养,又送不掉。”
“这样多好,你现在多体面,还有个爱你的男人。”
木代冷笑:“说的好像一切都是你的功劳似的。”
项思兰吃力的挪了挪身子:“从前,我不吃也不觉得饿,也不会生病。但是现在不一样,我现在走路很难,腰直不起来,心脏有一下没一下的跳,有的时候,像要不跳了似的。”
她也知道情况不同,也知道第一时间去审视自己的处境,跟二十年前一样现实。
木代笑笑:“可惜我没有钱给你。”
“你应该给我钱。”
木代好笑:“凭什么?”
“就凭你不是我生的。”
木代一下子僵住了。
项思兰往床里缩了缩:“我从桥上捡你回来的,你知道南田的那座桥吧,那时候,河上还没修新桥,还是木桥,有一天晚上,我从那经过,听到桥下有小孩哭。”
“就是你,小猫点点大,哭的脸都红了,身上包着一条毛巾,我就把你捡回来了。”
木代看她:“你那么好心?你自己都养不活。”
项思兰笑起来:“因为那阵子,公安查的紧,外来的单身女人是重点怀疑对象,我就觉得,有个孩子会好一点。”
又说:“难道我会花钱去买奶米分来喂你?你不要以为养你费劲,开水泡点米饭,菜叶子汤,你咂吧咂吧也就喝下去了。”
“后来不想要你,但是送不出去,你又不是男孩。就带在身边,随便养养。”
说完了,看着木代问:“是不是该给我钱?我捡了你,养了你,还送走了你。要点补偿,也是应该的。”
好像是这样,要点补偿,也是应该的。
木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在这个时候,门口响起了罗韧的轻笑声:“讹诈啊?”
他一步步进来,看项思兰,又转头看木代,说:“你去车上等我。”
木代说:“罗韧,这个事情……”
她不知道罗韧听到了多少,也不知道从哪解释起。
罗韧打断她:“去车上等我,我待会就来。”
觑着木代离开,罗韧长吁一口气,在项思兰对面坐下来,过了会,伸手入怀,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项思兰伸手来接,罗韧忽然把手一缩,她接了个空。
项思兰有点愕然,过了会,她明白过来,说:“我说话算话的。”
“你最好说话算话,你知道我这钱是拿来买什么的。”
项思兰说:“知道。买我不再反口,也不再在她面前出现。”
罗韧把信封扔在床上:“买你这辈子都不能是她母亲。”
木代倚着车子等罗韧,脚尖在地上写字,自己都不知道写的什么。
罗韧大踏步过来,迎着她质询的目光,说:“上车。”
一边说一边绕到驾驶座边开门,上车之后,才发现木代没上来,还站在当地,看远处项思兰的屋子,又转头看他。
问:“那她呢?”
罗韧说:“这个地方,咱们以后都不用来了。”
“可是她刚刚跟我说,要钱……”
罗韧打断她,一字一顿:“我已经解决了,她很满意,我也不吃亏。”
木代半信半疑似的上了车。
低头系安全带时,卡口总是对不准,罗韧侧身过来帮她紧扣。
下巴蹭到他的头发,有点痒。
木代偏开头,低头看了他好一会。
“罗韧?”
“嗯?”
“她说,我其实不是她生的,是她捡的。”
罗韧动作稍稍一滞,但很快恢复如常,他抬头看木代:“那你呢,怎么想?”
木代叹气:“罗小刀,你这个人真是,从来也不大吃一惊。”
罗韧逗她:“大吃一惊是什么样子的,学来我看看?”
木代笑起来,顿了顿说:“但是很奇怪,我心里居然很高兴。”
她抬头看他:“为什么呢?是因为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我在嫌弃她吗?”
罗韧说:“是因为,有些伤害,如果不是来自最亲近的人,我们会觉得容易原谅。”
木代沉默不语。
也许是这样吧,当听到项思兰说出,她只是被捡来的之后,心里有那么一瞬间,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