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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简陋的木床上斜倒着一个落魄憔悴的男人,方正的下颚冒出一片

《《纯真传说》》

青森的胡碴,紧闭的双眼有着深深的黑彩,他身上的白色羊毛衣和浅棕色长裤皱

成一团,还透着一股令人掩鼻的酸臭味。几只空酒瓶横七竖八地倒在床脚,没喝

宪的麦酒发出酸味,不难想见这名夕卜表和气味均比美流浪汉的男子已经过了不

少天这样糜烂的生活。

“你为什么要再出现?”他喃喃呓语道,困难地翻了个身,修长的手垂落床

侧,打翻了一只半满的酒瓶,发臭的黄褐酒液立刻流了一地。“再次提醒我错信

一个人有多愚蠢吗?”

“其实我一直都记得……哈……怎么可能忘得掉……”他又翻了个身,泛着

血丝的黑眸倏地睁开,无比清醒地瞪视着阁搂的木制天花板,干涩的声音再次呢

喃道:“怎么可能忘得掉。”

他一直都记得她带给他的教训,就像他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过去这三天来他过

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他就躺在这张床上,喝掉一瓶又一瓶的酒,直到他买来的酒

全都喝光了,他的意识仍旧是该死的清醒,酒精从来都没能如他所愿地麻醉所有

的意识,也麻醉不了他对她的……

“该死。”他懊恼地低吼一声,阻止自己再去想那个可笑的字眼。

尖锐的电话铃声刺耳地响起,他扶着床头站起,跌跌撞撞地赶去接起电话。

“俞子真先生在吗?”

“我是。”干涩粗嘎的声音从电话听筒传入耳膜,连他自己都忍不住皱眉。

电话那头似乎也被鸭子般的沙哑声音吓了一跳,静了好一会儿,才语带担忧

地轻问“俞先生,你是不是病了?”

“我没事,只是刚睡醒。诺玛修女,有什么事吗?”

“朵拉这几天为了参加比赛的事很紧张,你能不能拨个时间来看看她?”

朵拉……两年多前他认识一个女孩子也叫朵拉,但他习惯叫她纯琬,有时候

也会戏谑地喊她“纯纯”,她总是皱着鼻子抗议那个昵称听起来像在说她“蠢蠢”,

但有是时候她也会咧开笑脸回叫他“真真”。记忆的船飘离了现实的锚,载着他

搠着时光的河流慢慢往回走……

“俞先生?”诺玛修女轻声唤道。

他淡出回忆,回到现实,记起那个名唤朵拉的小女孩有着一头金色的头发、

蓝绿色的眼睛和长着雀斑的小脸。

“如果你真的没空……”诺玛修女误将他的沉默当成是为难,立刻谅解地为

他找理由,但语气中仍不免透着失望。

“诺玛修女,我很乐意去看看朵拉。”他抬头看了下墙上的钟。“我大概一

个半小时后会到。”

“俞先生,真是谢谢你。”诺玛修女感激地说。

“不用客气,我很乐意为那些可爱的孩子贡献一些心力。院里一定还有很多

事要做,你去忙吧,我一会儿就到去。”

“俞先生,你真是个大好人,愿主保佑你。”

讲上了电话,子真走进阁楼里附设的小浴室,望着镜中自己狼狈颓废的摸祥,

苦涩地一笑。

或许,他需要的不只是上帝的保佑,而是像他的小妹诗奕一祥,对于伤痛的

往事可以选择遗忘……

育幼院中所谓的琴室只是一间小房间,靠墙摆着一架旧钢琴,另一面墙边则

摆了几张小椅子和小桌子。

纯碗踏入空无一人的琴室,目光立刻被贴在墙上的照片所吸引。相片中的子

真抱着一名金发小女孩站在中央,一群孩子围在他身边笑得很开心,他也是笑着,

但他的笑感觉上很空虚,仿佛少了什么。

救他!不期然,酒吧老板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她震了一下,定定望着照片

中他的笑容。或许他的笑容并不像她感觉得那么空虚,只是酒吧老板的那句话影

响了她。

她有什么能力救他呢?她只是为了她曾做错的事想跟他说声对不起罢了,就

只是如此而己。

“姊姊、姊姊。”一双小手轻拉着她的衣摆,努力想引起她的注意。

纯琬低下头,看见一个一脸雀斑的金发小女孩昴着小脸,蓝绿色的眼睛好奇

地盯着她。

“姊姊,你叫什么名字?”

纯琬蹲下身,和小女孩平。“我叫朵拉,你呢?”

小女孩讶地眨着眼睛。“我也叫朵拉。”

“好巧,我们都叫朵拉呢!要是你们院长突然叫‘朵拉’我们可能会弄不清

楚她在叫谁。”纯琬笑道。

“我不会弄错。因为院长叫我一定是‘朵一拉一你又跑哪儿去了?’”小朵

拉尖着嗓子,努力模仿出院长高八度的叫声。“可是,院长叫你一定是——。”

“朵拉。”温润的男中音从门口传来,大小朵拉闻言同村转到头。

“哥哥。”小朵拉尖叫一声,奔入门边那名男子的怀中。

子真弯身抱起小朵拉,目光却是定定望着纯琬的脸。

纯琬垂下眼,避开他的注视。他的眼神让她心虚,仿佛元言地问她为什么又

要出现。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之间她有点嫉妒小朵拉现在所在的位置。

“哥哥,我觉得我弹得好糟糕,有几个音老是怪怪的,我一定会输的啦。”

一提到比赛的事,小朵拉的小脸就垮了下来。

“你先弹一遍给哥哥听,我们再一起找找看问题在哪儿,说不定你只是太紧

张了。”子真将小朵拉轻轻放在钢琴前的琴椅上。

小朵拉将比赛的指定曲和自迭曲各弹奏了一遍,几乎没有出任何差错。

子真赞许地直点头。“很好啊!可见朵拉只是太紧张了。”

“哥哥,你以前去比赛的时候会不会像我一祥很紧张啊?”

“当然会啊!记得哥哥第一次去比赛的时候,紧张得直发抖,连脚都站不稳。”

小朵拉沉恩片刻,又抬头问:“那你紧张的时候都怎么办?”

“把台下的人全当成马铃薯。”

“把台下的人全当成玉蜀黍。”

在场的两个大人异口同声道,跟着一愣,互看了一眼,匆匆别开视线。

“马铃薯加玉季薯?!哈!那我把他们做成沙拉好了。”

小朵拉咯咯笑道,忽地从钢琴前探头问纯碗:“姊姊,你也会弹钢琴吗?”

“小时候学过,后来就停了。”

小朵拉不解地偏着头看她。“为什么要停?弹钢琴是一件很棒的事,如果是

我的话,我一定要一直一直弹下去。”

纯琬不自觉地轻抚着右手无名指。“我也根想一直一直弹下去,可是出了一

点‘小问题’。”

“这祥啊。”小朵拉似是了然的直点头。“对了,哥哥是个很好的钢琴老师

喔,如果姊姊还想继续弹钢琴,可以找哥哥教你。”

“我知道。”纯琬偷偷看他一眼,子真的表情有些僵硬。

“咦,姊姊,你来我们院里要做什么。”

“我……”纯琬愣了一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若坦白说她是来找

他的,或许他会故意装作不认识。

“姊姊和哥哥约在这里见面。”

纯琬谅讶地看向子真,没想到他竟然会替她解围。

“喔一。”朵拉长长地“喔”了一声表示了解,跟着又问:“可是为什么你

们从进来到现在都没打过招呼?”

“因为……”

蓝绿色的大眼睛骨碌碌地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小嘴随即漾起了然的笑容,

露出两个小巧的梨窝。小朵拉故作成熟地摆摆手道:“我了解,我了解,你们要

讲的话不能让小电灯泡听到。去约会吧!这两首简单的曲子留给我慢慢练就行了。”

说完,她果真转过身,认真地练起琴。

纯琬安静地跟着子真走出琴室。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一段路,始终没有交谈。

“我……。”她清了清喉咙,试著开口,但他绝然的背影又让她失去说话的

勇气。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育幼院的红色大门就在眼前,纯琬知道自己再不开口,或许就再也没机会说

了。

“我知道你并不想再看到我。”

他向前移动的规律步伐陡地停顿了一下,又前行。

温和淡然的语音夹带着一丝丝嘲讽随同微风飘向她,“你确定你真的知道?”

“我知道我不应该再来扰乱你平静的生活,可是……”

纯琬咬着下唇,望着他整齐地束在脑后的黑色长发。两年不见,他的头发变

长了许多。“我想我欠你一句抱歉。”

子真停下脚步,但没有回过头,依旧背对着她。“为了什么事?”

纯琬无言。她不懂他的意恩。

她的沉默似乎让他有些恼火,他回到头微愠地又问了一次:“为什么要说抱

歉。”

“我……。”她哑然。

“你该死的不知道你真正伤害了什么,何必说抱歉!为了求心安,还是因为

你害我丢了那份教书的工作?”子真怒气腾腾地对她吼道。

他罕见的怒气让纯碗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我真的很抱歉……”

他闭上眼,深深叹了一口气。等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怒气全消,只剩下苍

凉和无奈。他的眼神让纯琬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难过,一股无法言喻的窒息感重

重压在她胸日。

“老天,你伤我最深的是你根本就不懂。”他自嘲地一笑,迈开步走出育幼

院大门。

“不懂什么?”纯琬对着他的背影扬声问道,但他始终没有回答。

她究竟不懂什么?子真的话在她脑中盘旋了好几天,却仍旧找不到答案。纯

碗坐在窗台上,头倚着冷冷的锡制雕花窗棂,目光毫无焦距地着远方。

梅琳妲一进房就看见纯琬役精打采地看着窗夕卜。“朵拉,你在发呆了。”

“你回来啦。”纯琬回过头懒洋洋地打了声招呼,“专辑的进度如何?”

“别提了,还不就那祥。”梅琳妲把一整袋乐谱往桌上一折,整个人倒向椅

子,两条美腿不甚淑女地往茶几上一搁。

从小学琴的梅琳妲目前在一家专门发行古典音乐的唱片公司当音乐总监和制

作人。最近公司有意发行一系列的新吉典乐专辑,各以小提琴、大提琴、长笛和

钢琴为主题,前面三张专辑的录制都还算顺利,独独钢琴那张专辑的录制过程一

波三折,原本迭好的曲子有一半被老板打了回票,跟着弹奏的钢琴家又因为录制

时间延后,卡到他预计的演奏会挡期而桂冠求去。

“丹尼尔又有意见啦?”

一提到她老板,梅琳妲受不了地翻了翻白眼。“没名的钢琴家他不要,有名

的又轧不到挡期。新迭的曲子只有一首他很勉强地点头。找了六首,他只要一首

耶!我耍去哪里再生出两首曲子给他?”

“没办法,丹尼尔对钢琴有一股狂热。”

“难怪他会和多洛夫斯基老师成为莫逆之交,两个人对钢琴一祥执着到不太

正常。上帝啊,派个天使下来帮帮忙吧。”梅琳妲手捂着双眼哀叹道,忽然整个

人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问:“朵拉,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点白痴?”

“呃?”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纯琬完全摸不蕾头绪。

“上帝已经送了我两份大礼,我干嘛又要他送个天使下来?”

“上帝送你什么礼物?”

梅琳妲兴奋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热切地抓住纯琬的手,一脸希冀地看着她。

“就是你跟希欧多尔啊。”

“我。”纯琬发现自己再次被她快速运转的脑袋打败。

“对啊,对啊!记不记得你十五岁的时候写过几首小曲?那时候丹尼尔和多

洛夫斯墓老师对你写的曲子赞不绝日,所以你写的曲子,丹泥尔一定会点头。”

“可是我现在写的都是流行乐,你知道丹尼尔对流行乐的评价不太高。”纯

琬涩涩地提醒她。

“希欧多尔虽然不太有名,不过等丹尼尔听他弹到之后,绝对会谅为天人。

然后你帮我写一首曲子,再加上他那首‘纯真’,整张专辑就可以大功告成了。”

梅琳妲沉醉在光明的前景中,压根没听到纯琬说了什么。“啊,我亻门今天上就

去缪司酒吧找希欧多尔。”

“他不可能会答应的。”

梅琳妲总算从她美妙的幻想世界回到现实中来。“朵拉,你刚刚说什么?”

纯碗抿了抿唇,再次说道:“我说他不可能会答应的。”

“为什么?”

“因为……”纯琬迟疑着该不该告诉她真正的原因,但最后仍只是简单地说

:“因为他讨厌我。”

“讨厌你?”梅琳妲不解地掮了掮长睫毛,顿了一会儿,突然笑了出来。

“老天,朵拉……你以为他会因为你不小心在他演奏的时候摔破一个杯子就恨亦

一辈子吗?希欧多尔不可能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纯琬看着好友的笑脸,丝毫提不起勇气告诉她,她对他做的不只是在他演奏

时摔破一个杯子那么简单。

她垂下眼,轻声道:“说不定他会。”

“朵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杞人忧天了?他要是真的讨厌你,那天你昏倒

的时候,他就不会去扶你了。你快换件衣服,我们晚上去缪司酒吧找他。”梅琳

妲拿起搁在桌上的乐谱,喜孜孜地走出房间。

他不恨她吗?纯琬蜷起身于,将尖瘦的下巴搁在膝上,回想起他那一夜温暖

的怀抱。

他当然是恨她的,怎么能不恨!只是除了恨之夕卜啊!他说她不懂的到底是

什么?

她早该知道梅琳妲是不会放弃的。纯琬看着客厅中高大俊美的褐发男子,直

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论从哪一方面来看:盖文。康诺都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但他却曾是她

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魔。因为他,她有半年的时问都需要借助安眠药才能安然入睡,

而不会被自己的尖叫声谅醒。

事情发生那一年她十七岁。医生宣布她被挛生妹妹割伤的右手从此再也不能

弹钢琴后,她接受梅琳妲的邀请到巴黎养伤,顺便散散心,也是那对候,她认识

了梅琳妲十九岁的哥哥盖文。有一晚,盖文带着分酒意闯进她的房间,企图强暴

她,她拼命地挣孔、尖叫,却始终无法挣脱他的箝制,终于梅琳妲听见她的尖叫

声,冲进房间救了她。隔天,纯琬带着盘据心中长达半年的噩梦仓皇逃回纽约。

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经历妹妹的背叛、父母的不谅解、再也不能弹琴

的残酷现实,和差点被强暴的疆梦,她原本纯真无染的世界在一瞬间崩毁,支离

破碎。

“嗨!好久不见。”盖文绽开笑容,对她轻声打了招呼。

“呃。”纯琬僵硬地点点头,仍站在通往客厅的通道上,不打算前进半步。

仿佛看出她防备的态度,盖文有些沮丧地挤出苦笑。

“梅琳妲的动作真慢,换个衣服也要那么久。”

“好啊!才让你等个几分钟而己,就说我坏话。”梅琳妲身着一袭水绿免的

雪纺纱洋装翩然下楼。

“你确定你真的只是要去酒吧喝酒听音乐?”盖文看着妹妹一身盛装打扮,

打趣道。“啧啧啧,你还戴上新买的珍珠耳环,果然是女为悦己者容。”

纯碗闻言,愣了一下,故作不经意地问:“梅琳妲,你还约了别的朋友吗?”

“没有啊!就我们两个和‘司梳’盖文。康诺先生。”

“她呀,只有为了她的希欧多尔才会这么盛装打扮。”

她的希欧多尔?!盖文的话仿佛一记响雷震得纯碗脑中乱成一片。不期然,

一股酸味涌上喉头,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朵拉,你别听盖文胡说,希欧多尔可能连我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梅

琳妲横哥哥一眼,语气中隐隐有丝怅然。

纯琬望着好友粉颊上两抹不甚明显的嫣红,忽然之间有些不安。

为什么不安?就算梅琳妲真的喜欢上子真又怎么样?

报本不关她的事,她对他只是觉得很抱歉而己……

“朵拉,你在想什么?”

纯琬连忙回过神。“没什么。你这件洋装会不会太薄了一点?最近天气变冷

了。”

“应该还好啦。”梅琳妲不太在意地。

她一手勾着盖文,一手拉着纯琬,兴奋地走向大门。

“走了,走了,今天一定要让希欧多尔点头帮我录专辑。”

“哈啾!”梅琳妲以面纸捂着口鼻,又打了一个喷嚏。酒吧里的小桌上堆满

了用过的面纸团,她原本高挺的俏鼻变得通红,明亮的大眼也泛着血丝。

“梅琳妲,你还好吧?”纯琬担心地轻问,伸手轻触她的额头。

“不好。”梅琳妲可怜兮兮地噘着小嘴咕哝道,目光一触及台上生面孔的钢

琴手,整张小脸又垮了下来。

盖文同情地看着妹妹。“看来你那个希欧多尔是不打算来了。”

“似乎是如此。”梅琳妲希冀地又望了一眼紧掩的酒吧大门,最后仍旧失望

地调回目光。“只好改天再来看看了。”

盖文扶着妹妹站起身,见纯琬似乎没有离开的打算,挑眉询问地看向她。

“你们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坐一会儿。”

“那我送梅琳妲去看完病之后再来接你。”盖文提议道,努力想在纯琬面前

表现出体贴的一面。

“不用了,我待会坐计程车回去就行了。你好好照顾梅,琳妲。”

“那……好吧,你自己要注意安全。如果叫不到车,尽管打电话回去,我再

来接你。”盖文叮嘱道。

“恩。”纯琬不甚热络地轻应了一声,对于他的体贴仿佛视而不见。“好好

照顾梅琳妲。”

盖文扶着妹妹走向门口,忽地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纯琬,没头没脑地轻叹

一句,“你似乎从来都不懂。”

纯琬闻言不禁一怔,才回过要问他,他已经扶着梅琳妲走出酒吧大门。

该死!她暗咒了一声。又一个人说她不懂,但她到底该死的不懂什么,却没

有一个人肯好心的告诉她答案。

“希欧多尔还是没来。”浑厚的男声在她上方响起,“你去育幼院没看到他

吗?”

纯琬抬起头望着酒吧老板。“我们没说到什么话,不过他看起来一切都很好。

我不觉得他需要别人去救他。”

“显然你并不懂。”

“不懂什么?”纯惋努力沉住气,平和而有礼的问道。但她发誓。只要再有

一个男人她不懂,又不告诉她答案,她一定会拿桌上的玻璃杯狠狠往他头上招呼。

“不懂他的伤是在很深的心底。”酒吧老板拉开椅子,在她身边坐下。“有

一阵子他有酗酒的习惯。”

“酗酒?”纯琬诧然地微扬音凋。“为什么!他根本就喝不醉。”

“看来你和他真的满熟的。”酒吧老板唇边微露笑意。

“那阵子他几乎每天都试着要灌醉自己,后来有一天,他喝掉了两瓶伏特加

之后,开始歇斯底里的大笑。那时候我以为他终于喝醉了,但他却忽然停住笑,

涩涩地说:”为什么喝不醉?为什么别人可以借酒浇愁,我却不能?说不定只要

喝醉了,我就不会再想到她。‘“纯琬心中一凛。”她是谁?“

酒吧老板耸耸肩。“好问题,不过我也不知道,应该是他爱的女人吧。”

一股愤懑倏地涌上她心头。原来他离开合湾自我放逐报本就不关她的事,只

不过是他自己为情所困罢了,那她又何必该死地、无聊地又可笑地为他自我放逐

的事而感到愧疚?

纯琬猛地站起身,放下酒钱。“我相信等他遇到另一个看对眼的女人,他那

个在很深的心底的伤绝对会自动痊愈,根本用不着我救他。”

“你嫉妒‘她’,。”

“哈。”纯琬回到头,对着酒吧老板狠用力地笑了一声。“我为什么要嫉妒

一个连见都没见到的女人?太可笑了。”

“谁知道呢?或许你该问问你自己。”

“我……”她迟疑了一秒钟,跟着执拗地撇过头。“我才没有嫉妒那个女人。

我只是觉得他很可笑,为了一个女人自甘堕落,舍弃自身的天赋不用。”

“那是因为你没有爱过。”

“我……那不干你的事。”被戳破的心事让纯琬顾不得礼貌,愤然转头离开。

爱?什么叫爱?她曾经以为全世界的人都爱她,但是当她的手再也不能弹钢

琴时“爱”她的父母把她送到瑞士去读寄宿学校,“爱”她的多洛夫斯基老师从

一周一封信到后来音讯全无,而“爱”她的孪生妹妹更是她一切不幸的开端。所

谓的爱全都是骗人的东西。

全都是骗人的!

纯琬走出酒吧,仰头望着夜空昏黄的弦月。一阵夜风扑面,她打了个寒颤,

挂紧夕卜套低头走向协和广场。

子夜时分,广场上并没有多少人,她在路灯旁的椅子坐下,呆望着手中被卷

成数圈的皮包背带。

是的,她气他为了一个女人舍弃自身的天赋不用,宁愿窝在小酒吧浪费生命。

但她也明白心里那股复杂的感觉不只是愤怒,一股噬人的痛楚由她心中的某一处

慢慢扩撒开来,仿佛有只小虫一口一口地啃咬着她的心。

这种感觉会是嫉妒吗?但怎么会?她知道嫉妒是什么滋味,她会气愤,她会

不甘,但不会这么……痛。

更不会计人想哭……纯琬伸手捂住微颤的唇,忍着不让眼眶中莫名堆满的泪

水落下。为什么她会想哭?她巳经好久没有掉过一滴泪了。

蓦地一双大手不规矩地欺上她的肩。“小妞,一个人呀!要不要我帮你暖暖

身子。”

“别烦我。”纯琬冷声喝道,不耐烦地挥开那人的手。

“啧啧啧,小妞,别那么冷淡嘛!夜深人静的,咱们俩正好可以乐一乐。”

一股令人作呕的酒气直窜入她鼻中,眼前被酒意熏红的狰狞面孔终于让纯琬

意识到自己处境的危险。

“走开!”她用力想推开他,但双手反倒被他一把抓住。

“用不着害羞。”那男人箝住她的手,淫笑着逼近的脸孔显得格外骇人。

“放开我。”纯琬放声尖叫,抬起长腿用力踹向那男人的重要部位。

那男人一吃痛,松开捉住她的手,纯琬连忙趁这机会逃开,亻旦还没来得及

跑远,便又被他抓住脚踝,她整个人向前亻卜倒在地,便被拖了回来。

“臭婊子。”那男人忍着痛啐道,一手揪住她的衣领,另一手则高高举起止

要挥下。

纯琬认命地闭上双眼,但预期中的巴掌并没有落下,反倒听见那男人一声惨

叫。她急忙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见子真抓住那男人的手,迎面赏他一记重拳。

那男人踉跄了一步,伸手抹去鼻中流出的暖热液体,殷气腾腾地瞪视着子真。

“你是哪个该死的鬼。”

子真没开口,眼中的杀气更胜那男人。

两个男人互瞪对方半晌,忽然那男人呼喝一声,冲上前来,子真闪过头一拳,

但腹部却札札实实地吃了他一拳。但那男人并没有占到多少优势。,挨了一拳后,

子真抓住他的右手,跟着一记手刀猛欣向他后颈。

纯琬看着两人扭打成一团,几乎无法呼吸。每看到子真挨了一拳,她的心仿

佛也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两个男人身高相仿,那男人的体型虽比子真粗壮许多,但子真的技巧却远胜

到他,缠斗半晌,胜负依旧未分。

忽然银光一闪,那男人从腰际抽出一把匕首,猛力刺向子真,他以手铬挡,

跟着一记猛挚直取那男人的面门。

那男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在地上,没有再爬起来,子真也因为用力过度,整个

人仆倒在地。

一切仿佛就在一瞬间结束,纯琬捂着唇,惊叫声仍梗在喉中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惊愕的目光由倒在地上的男人缓缓移向挣扎着爬起身的子真,昏眩的意识迅速

恢复,她连忙冲上前扶住他。一股暖热黏调的液体从他的掌心沾染上她的手,她

借着街灯一看,触目惊心的血红让她狠狠倒抽一口气。

“老天,你的手!”难以言喻的心慌揪住她的呼吸,豆大的泪水无意识地滑

落两腮。

“你真的在乎吗?”子真推开她的搀扶,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纯琬拉出白丝衬衫的衣摆,用力撕成长条状,跟着追上子真的脚步,小心翼

翼地替他将手上的伤包扎好,担忧地看着他,颤声问:“很痛吗?我带你去看医

生,绝对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那不正好。”子真嘲弄地轻笑,低头凝望着纯碗替他包札好的手。“所有

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一双‘神的赠礼’而起……”

第三章  两年多前纽约“我想找一个人。”

纯碗从柔软舒适的皮质办公椅上坐直身子,打量着眼前穿着入时的年轻女子。

她有一头俐落有型的深金色短发,水蓝色的眸子冈烁著精明干练的光芒,合身的

深灰色套装给予人一种十分专业的印象。无疑地,她看起来像极了精阴能干的女

强人,但是不幸地,她的脑子显然不如她的夕卜表看来那么清楚。

“我想你去找侦探会比较恰当。”纯惋客气地回答道,微微垂下眼睑,小心

不让自己心里的想法被女客看出。“以客为尊”一向是她父亲的经营之道,也是

“思凯贸易”奉为圭臬的信条,尽管她十分怀疑眼前这位女子有可能会成为公司

的客户之一,她还是必须严格管制自己的舌头,以免那微小的可能性成真。时序

才进入夏天,她今年已经因为管不住自己的舌头而被她父亲训诫了十次,她不希

望这么快就迈向第十一次。

年轻女子水蓝色的眸子瞟向纯琬低垂的脸。“你觉得我是疯子。”

看来这位小姐的脑子并不像她以为的那么不清楚。纯琬抬起头,保留地,

“我承认我有点讶异。我想并没有太多客人会到贸易公司来要求寻人的服务。”

“我确信这样的要求井不常见,不过我相信我能给你一个十分合理的理由。”

她嘴角微扬,从公事包中拿出名片递给纯琬。“我叫艾曼达。奎克。”

望着手中白底金字的名片,纯琬不得不重新修正对她的印象。就算她在商业

方面的能力实在笨拙到让她父亲觉得汗颜,她也知道艾曼达。奎克是华尔街中响

当当的理财天才,对投资人来说,她几乎等于钞票的同义词。

艾曼达顿了一会儿,确定纯碗已经知道她的身分之后,才又开口道:“我知

道你是谁。”

“好巧,我正巧与你有相同的认知,我也知道我是谁。”

纯碗嘲弄地回道,语音才落,她为时己晚地发现她又控制不住自己多事的舌

头了。该死!她就知道她一向看天才不顺眼。

艾曼达似乎不以为意,慢条斯理地说出自己所知的资料。“你两岁开始学琴,

十二岁获得国际李斯特钢琴大赛首奖,十四岁获得伊丽莎白女王国际钢琴大赛首

奖,十六岁获得日内瓦国际钢琴大赛首奖——”

纯琬一愣,脸色倏地转白,亻旦仍强作镇定地扬手打断艾曼达的话。“我不

知道你从哪儿得来这种错误的资料,不过我相信你可能要慎重考虑哪个侦探。如

果我真是像你的那个钢琴神童,我何必坐在办公室里蹉跎生命。”

“那正是我想问的问题,不过喜欢浪费天赋的人显然不只你一个。”

她凭什么指责她浪费天赋?!这一切全非她自愿的。纯琬习惯性地轻抚着无

力的右手无名指,脸色一沉。“奎克小姐,很抱歉,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过很显然的,你对于我们公司的服务项目一点兴趣也没有,或许你会愿意结束

你怪异的拜访,回华尔街研究你的大琼指数,顺便让我有机会在午夜前弄懂这些

烦人的报表。”

“道琼指数。”艾曼达轻声纠正道,斜瞄桌上那一叠抄满笔记的报表一眼。

“你在音乐上的天分显然并没有延伸到你对商业的理解能力。”

“我相信我在商业方面的才能绝对不及你的万分之一,所以你何不好心一点,

让我能够安安静静地看完我应该看的报表和资料。”

“我不是天才——”艾曼达见纯琬一脸不信地瞪着她,连忙补充道:“当然,

我是指商业以外。我从小就希望成为一个伟大的钢琴演奏家,但是令人遗憾的,

我的天分并不在音乐方面,我爸妈忍受我弹了十年荒腔走板的钢琴后,终于忍不

住把钢琴廉价卖给另一个比较有天分的小女孩,而我长达十年的理想奋斗史也正

式直告结束。”

“很有趣的故事,不过我不认为这个故事和我有什么关系。”说完,纯琬拿

起笔低头研究那些她就算看了一百年也没办法理解的报表,决意不理她。

“和你是没什么关系。我只是在告诉你我对音乐的热爱和我对事情的执着。”

艾曼达以一贯不愠不火的口气道,笑眯眯地看着埋头苦干的纯碗。

看到那一堆令人无法理解的借贷平衡就已经够让人沮丧了,再加上有个可能

在三秒内就能解决她所有问题的人一脸笑地盯着她看更令人气恼。

强撑了十分钟之后,纯琬终于放弃挣扎,抬头回那张令人气愤的笑脸。“我

确信我不会希望跟你这样对上十年。”

“没错。”艾曼达轻快地应道。

“说吧,到底是何方圣需要你专程到贸易公司要一个商业白痴去找他。”

“音乐天才。”艾曼达再次纠正道。

纯琬已经懒得再去反驳那曾经存在的事实。“随你。”

“我要找Zhen”,他的中文名字应该叫俞……子……

真。“艾曼达吃力而缓慢地念出那三个中文字。

乍闻那个名字时,夏杂的感党在纯琬心中翻滚。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甚至连

比赛时都没遇过,但仿佛已经嫉妒他一辈子了。她嫉妒他完好无缺的双手,她嫉

妒他的天分与才华;她嫉妒……

纯琬稍稍定下,回艾曼达。“他在台湾的W 大教音乐,只要对古典著乐有点

认识的人几乎都知道。”

“我知道。不过我并不是打算找到他,而是要他离开学,他的天赋不应该埋

没在学校里。”

“你认为我有那个能力?”纯琬挑高秀眉,几乎要为艾曼达的异想天开感到

好笑。

“我确信你可以。我会在秋天开学前替你办好入学手。续,并供应你在台湾

的一切开销,你只要到台湾待个一学期,让Zhen离开学校,重回古典乐坛,任务

就结束。”

“谢谢你对我的信任。不过,我为什么要接受!”

“你为什么不接受?”艾曼达反问,以最简单的方式分析给她听。“你可以

到台湾度个长假,把你憎恶的报表扔到一边,还有钱赚,事成后我会付你五万块

美金。”

纯琬沉吟半晌。“似乎很划算,但是你忽略了一点,家父不会这么轻易让我

离开半年的。”

艾曼达咧嘴一笑。“你觉得令尊会选择让你继续危害他的公司,还是我半年

的免费投资理财服务?”

纯碗怒视她一眼。她们都很清楚,任何有脑筋的人都知道该迭择什么,而她

父亲绝对不是呆子。

艾曼达对于学音乐的人显然有着十分超现实的幻想。纯琬拉开衣柜,瞪着满

满一衣柜飘逸的纱质长洋装,心不甘情不愿地随手抓了一件出来。

她一定是疯了,才会接受艾曼达荒谬的建议到台湾来假扮学生,天知道她已

经多久没碰过音乐了,说不定连“小蜜蜂”都弹不全!

纯琬摇摇头,叹了口气,换上艾曼达替她准备的象牙白纱质洋装,侧过头随

手抓了抓微鬈的长发编成辫子。

她抚平长洋装,转身面向全身镜,不禁一怔——十七岁的朵拉。孟在镜中回

望着她。

她困难地吞咽了一下,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她是二十四岁的孟纯碗,不是十

七岁的朵拉。孟,那个天真又愚蠢的女孩早就在十七岁那年的圣诞夜,被一辆失

控的驯鹿车撞死。

下课后她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把这一整柜愚蠢又可笑的洋装扔掉,她才不

管艾曼达会不会不高兴。纯惋暗自决定,目光始终回避着镜中反映出的身影。

艾曼达替她租下的小房子就在W 大校区附近,步行到学校只要五分钟。纯琬

看了下手表,强压下落荒而逃的念头,拿起背包,走出房子。

W 大的音乐孛院坐落在一大片枫树林中,米白色的建筑十分醒目。虽然已经

是秋天时分,但秋天的脚步却好像还没来到台湾,满园枫叶仍是一片绿意盎然。

纯琬优闲地走在枫林大道上,长裙飘飘的轻灵模样格外弓卜人注目。

纯琬虽目不斜视,但也能感觉到自己这一身“愚蠢”的打扮已经让她变成众

人注目的焦点,要是有哪个小毛头敢来找她搭讪,她肯定……

念头才起,一个长相斯文的男孩子已经快步跟上她。

“学妹。”

“有事吗?”纯琬侧过脸看他一眼,努力克制住瞪人的冲动。拜艾曼达所赐,

任何在这所学校待过一年以上的人绝对有资格叫她学妹。而艾曼达竟然还语带艳

羡地对她说,不是每个二十四岁的女人都有本钱再回过头去当十八、九岁的大一

新生。

“学妹,我叫傅群,三年级;主修小提琴。”傅群扬扬手中的琴盒。“你呢。”

“学长,我男朋友叫屠夫,毕业了,主修拳击、摔角和西瓜刀。”纯琬皮笑

肉不笑地回道。

傅群闻言愣了一下,好一会儿反虚不过来。

纯琬也不等他回过,迳自转身走入枫树林,不想再费神理会那些搞不清楚状

况的小毛头。

在枫树林中挠了几圈,最后纯碗不得不承认自己迷路了。那些枫树看起来每

棵都一样,向来缺乏方向感的她根本搞不清楚自己走到哪儿去了。

上课钟声从远方传来,但她并不心急,一二堂是通课课程,而俞子真的课在

三四堂,她还有两节课的时间可以找到出口。

忽然一阵悠扬的琴声从左前方不远处传来,初时声音并不鲜明,反复弹奏的

几个音符仿佛有魔力般吸引着她再走近一些,待她望见枫树林中遭形独特的白色

琴室,琴声一转为欢腾喜悦,仿佛迎接她的到来。

那个弹琴的人说不定不晓得他的琴声真的吸引了一个意外的访客。纯碗浅浅

一笑,举步走向琴室。

琴室并不大,外形仿佛是一座欧式凉亭,四面墙全由玻璃取代,某种不知名

的藤蔓植物延着四根雕花柱爬上屋。

纯碗轻悄地推开玻璃门,不愿打断演奏者精彩的表演。她蹑手蹑脚地走进琴

室,小心翼翼地关上玻璃门时,正要松一口气时,琴声乍然中断。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没想到演奏者竞会如此敏感,连忙申明自己

的无心之过。

子真疑惑地回过头望向声音来源,当他看到纯琬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相信

与困惑。

“你……”

俞子真!老天,她早该猜出来的,设有人能弹出像他这祥的音乐。纯琬楞了

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打断你的演奏。”

子真的惊愕似乎比她还深,他呆望着她好半晌,最后才有些狼狈地收回目光。

“你是新生?”

“嗯,我今天才第一次到学校来。本来我想可以抄捷径到音乐学院,结果我

可能太高估了自己的方向感。我真的不知道这里是俞教授练琴的地方,很抱歉打

扰你,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纯琬解释道。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从他澄激如

水的眸子中看到一抹失望,难不成她长得像他的初恋情人?

“没关系。音乐学院在另一个方向。”子真摇摇头表示不介意,又将目光移

回乐谱上。

纯琬不确定他的沉默是不是代表下了逐客令,但她真的很想把刚刚那首曲子

听完。“呃……俞教授,我三四堂是你的课,我可不可以等一下跟你一块过去?

我怕我会迷路。你放心,我会很安静的,绝对不会打扰到你练琴的情绪。”

“那边有椅子,可能有点灰尘。我这里不常有人来。”子真指着角落里的白

色藤椅。

“谢谢。”她感激地一笑,走到角落处,轻轻拍净藤椅上的灰尘后,安静地

坐下。

纯琬原以为他会接着把刚才那首曲子弹完,亻旦他却从头弹起,而且这一次

依旧是在相同的地方停下。

子真一手撑着方正的下颚,一手拿着铅笔,两眼直盯着未完成的乐谱发愣。

不多久,他又放下铅笔重弹了一遍,但仍旧在同样的地方中断。

当子真第三次重弹这首曲子时,纯琬忍不住跟随着他的音符轻轻哼唱起来,

连琴声停了也没注意到。

子真颇为惊艳地看向她,“你的音感绝佳,而且我想你刚才解决了我的问题。”

纯琬了然地扬起笑意。“那个地方应该降半音。”

“你确定你真的只是新生?我很乐意向孛校推荐你当助教。”子真打趣道,

拿起铅笔把困扰他两天的问题改正。

“谢了,不过我还想享受我美好的大学生活。”纯琬忽然发现要讨厌子真似

乎不太容易。

“你叫什么名字?”

“答对有加分吗?”纯琬俏皮地反问,一时间觉得自己回到天真烂漫的大学

时代,但随之而起的回忆提醒她,她的大学生活一点也不天真烂漫,更谈不上愉

快,她靠着绝佳的记忆力勉强拿到了商学士的文凭,却永远搞不懂那些数字到底

有什么意义。

“我确信以你的能力,就算不加分也一样能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

“老师的标准回答。”纯琬咕哝道。“报告俞教授,我叫孟纯碗。”

“你也姓孟!?”子真诧然。

从他的反应,纯碗几乎可以确定她和某个他认识的孟姓女子长得很像,而那

个女人极有可能是他的初恋情人或前任女友。

纯琬微皱起眉头,忽然之间不太喜欢这个念头。

“俞教授,难不成你的初恋情人也姓孟。”她不太热络地问道。她才不想知

道他是不是交过一个和她同姓的女朋友,或是他历届女友都姓孟,但她也很明白

大部分大一的小女生对于师长的情史永远比授课内容感兴趣。然而遗憾的是,她

现在的角色就是一个大一的小女生。

子真红了脸,低下头开弹起萧邦F 小凋第二号钢琴协奏曲。

这首曲子是萧邦十九岁时爱上康丝坦翠所写的。她果然猜对了!看来她这次

的任务应该不会太难达成,他这个人单纯得就像一张白纸。纯琬望着他专注的侧

脸,恍惚中仿佛看见自己从前的摸祥。

不甘心,我不甘心……不期然,嫉妒的魔焰从她心底窜出,焚挠着她充满怨

怼的心。纯琬闭上眼,习惯性地轻抚着无力的右手无名脂。艾曼达要她让他离开

学校,她当然会尽力做到,只不过离开的方式由她决定。

“三哥。”在树下荡秋千的年轻女子远远看到子真走近,兴奋地下秋千,快

步奔入他怀中。

子真稳住身子以免被她扑进怀里的冲力撞倒,温柔地轻抚她柔细的长发。

“诗奕今天过得好不好?”

“不好。”她嘟起小嘴抱怨道,“好无聊,爸又在摔报纸骂人,大哥还在公

司加班,大嫂送饭去给他,只剩下我一个人,都没有要理我。”

“改天三哥再带你出去玩。”子真安抚地轻拍小妹细瘦的肩。柔声的问:

“吃饭了吗?”

俞诗奕摇摇头。“爸好生气。”

他明白小妹的意恩。自从他二哥俞子惑违背他父亲的意思娶了唐玉竹,创立

“爱货运”,并在短短一年半内成为台湾货运界的黑马后,他父亲几乎每回看到

二哥的消息上报就会气得摔报纸。

“来,我们进去陪爸吃饭。”他牵起小妹的手。

俞诗奕退了一步,用力摇着头。“不要,爸好凶。”

“爸看到我们陪他吃饭就不会生气了。”

“可是他真的好凶。”她皱起小脸。

子真微微板起脸。“诗奕喜不喜欢一个人吃饭。”

“不喜欢。”俞诗樊低声嗫嚅道。

“那爸一个人吃饭是不是很可怜。”

她微微点了下头,迟疑了一会儿才道,“那我们进去陪爸吃饭好了。”

“三哥就知道诗奕是个好孩子。”子真赞许地对小妹露出微笑,牵起她的手,

走向餐厅。

在外人看来二十二岁的诗樊已经大得不能称为孩子,然而只有俞家人才知道

在她成熟的外表下,她的心理年龄始终停在六岁。自从她六岁那一年亲眼目睹母

亲死于车祸中,她便把心完全封锁,对于所有伤痛的往事选择遗忘,也从那天起,

年仅十二岁的子真便肩负起母亲的责任,成为小妹身边的守护者。

所有的人都以为是俞诗奕依赖子真,然而只有子真自己清楚,其实是他依赖

那种被人所需要的感觉。身为三兄弟中唯一一个缺乏商业才能的人,他心里始终

有个阴暗的角落隐藏着小小的悲哀。

他不像大哥俞子城狂放不羁,不似二哥俞子惑冷漠淡然,更没有小妹的闭塞

退却,从小所有的人都认为他是最让人放心的孩子,然而正因为放心,便自然而

然地忽略了他的存在,忘了他也需要关怀。

子真微微收紧修长的大手,将小妹细软的小手握得更紧些,再次确认自己是

被需要的。

走进餐厅,子真轻声向独自坐在主位上的俞锦源打了声招呼。“爸,我回来

了。”

俞锦源微抬起头,看他一眼,点了下头表示听见。

三人静默地吃完晚后,子真照例到琴房替他父亲演奏死去的母亲最爱的一首

曲子。

“别练得太晚。”一曲既罢,俞锦源淡淡叮咛一声,随即起身离开琴室。

“三哥晚安。”俞诗奕揉着惺松睡眼,也跟在父亲身后离开。

“恩。爸、诗奕,晚安。”他望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这才收回线。空

荡荡的琴室忽然间冷清得有些冻人。

他轻合上琴盖,走向放置乐谱的木质书架,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暗褐色皮雕

封面的乐谱。翻开封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名少女的照片,她身着白色长洋装,

黑色秀发编成一条长辫垂在右肩,手中捧着日内瓦国际钢琴大赛首奖的奖座,笑

容羞涩地站在一架大钢琴前面,但摄影师的技术显然不大好,让她的五官看来有

些模糊。

这本乐谱内收集的便是这名少女的作品,也是全世界唯一的一本,可能连少

女本人也不知道有这本乐谱的存在。大概七年多前,他托少女的钢琴老师帮他收

集她所有的作品,那位钢琴老师非但好心地一口答应,还极地想安排他们两人合

奏,但自从她临时取消一场颇为重要的演奏会之后,少女从此在古典音乐界消失。

他曾写信询问那位钢琴老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的回答却是这本乐谱加上一张

短短的信笺,上头写着“别问。”

她和他虽然同样得奖无数,从未在比寨场合碰过面。

唯一一次亲眼见到她是在八年前,她在纽约举办的一场小塑慈善演奏会上。

因为飞机误点,等他抵达会场时,满满的观众巳经将会场挤得水泄不通,他只能

勉强挤入会场,更别要请人替他引见了,但是从那一天起,他爱上她清灵纯净的

音乐,也爱上了她。

或许说爱她还太过武断,但他却从她的乐声中感受到心灵相契的圆满,仿佛

他心中残缺的一角该是由她填满。

子真温柔地凝望着照片中少女羞涩纯真的笑脸,轻声道,“朵拉,我等你回

古典乐坛与我合奏一曲。”

开学一个星期后,子真终于承认自己忽略不了那个名叫孟纯琬的新生的存在,

不只因为她有张醋似朵拉的脸孔,或是她和朵拉同姓,更主要的原因是他有开的

课程都可以看得到她在班上。

“你确定你可以上四年级的课。”子真看着她的选课单上满满一排自己的签

名,忍不住问道。

纯琬耸耸肩。“院长不反对,系主任没意见,只要俞教授不摇头,就一切OK.”

“你不要以为我的课很好过。”子真提醒道:“我可是很会当人的。”

“我从来设想过你的课好不好拿分数。只不过既然要学好音乐,自然要我顶

尖的老师,你说是不是。”纯碗笑眯了眼,故惹露出一脸谄媚的巴结样。

“送顶高帽暂时受用,不过期中考时就不知道有没有用了。对了,以后叫我

Zhen就行了。”子真笑道,大笔一挥,再次在她的选课单上签下名字。“去找个

位子坐下,要开始上课了。”

待纯琬找到位子坐下,子真便开始上课。

“上次我亻门讨论到乐曲所能传达的情感……”

“学妹,学妹。”纯琬左侧的男生轻敲她的桌子连声低唤,试图引起她的注

惹。

纯琬叹了口气,为避免引起子真的注意,只得非常不情愿地回过头,对那个

男生露出勉强的笑容。“学长,有事吗?”

“学妹,你学了几年的钢琴?”

“十五年。”

“我学了十七年。学妹,你知道国际李斯特钢琴大赛吗?”

“恩。”纯琬点了下头。那是她第一次得到国际钢琴大赛的首奖,自然记得。

“那你应该认识我。我叫贾非凡,去年得到李斯特钢琴大赛的第七名。”

“喔。”纯琬实在不清楚他在期持什么样的回答,只好不甚热络地应了一声。

显然这一句没什么诚意的回答并不符合他的期待。

“学妹,你没参加过,所以不知道竞争有多激烈,能在几百个全世界各地最

优秀的钢琴家中进入前十名已经是非常不容易的事。”

“我十二岁的时候参加过,得到首奖。我觉得并不是很困难,可能是因为我

那届去比赛的对手都没什么实力,学长,你说对吧。”

那男生塄了一下,僵硬地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学妹,Zhen在注意这边了,

我们下次再聊。”

有些人总是不明白“人夕卜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纯琬嘴角微微匀起笑

弧,将注意力转回正在台上讲课的子真,意外地捕捉到他仓皇挪开的注意。

子真狼狈地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暗自提醒自己别失态。就算她和朵拉长得

再相像,她终究是他的学生。

他稍稍定下心神,将事先准备好的讲义分下去。“这里有半首曲子,我要你

们分析这半首子传达的情感与乐风走向,然后将它谱完,下个星期交回来。”

纯琬原以为这首曲子应该是他上次尚未完成的作品,但仔细一看之后,不禁

脸色微变。

“Zhen,”一名女同学举手发问:“这首曲子是你写的吗?”

“不是,原作者是一个非常有天分的女钢琴家,她写这首小曲时只有十四岁。”

“她是什么时期的人。”另一名男同学问道。

“现代人,她今年二十四岁。”

“她长得漂不漂亮。”坐在角落的一个男生扬声问道。

“再漂亮你也追不到。”他隔壁的男生笑闹地推他一下。

“那可难说喔!瞧我这玉树临风的俊俏模祥。”坐在角落的男生故意装摸作

样的挺起胸膛,侧过脸在下巴比了个七的手势,引得全班哄堂大笑。

“zhen,她是不是你的女朋友!”喧闹中一个声音问道。一时间全班都静了

下来,好奇地盯着子真。

子真微微红了脸,尴尬地笑了笑。“不是,我们几乎没有正式见过面。如果

没有其他的问题,我们就下个星期再见了。”

他匆匆收拾好教材和讲义,有些羞怯地快步走出教室。

纯琬见他离开,连忙抓起背包,遍了上去。

“Zhen!等一下!”

子真听见她的叫唤,停下脚步,等她追上来。

“你决定要退了?”

纯碗喘著气,摇了摇头,拿出他刚才发的半首乐谱在他面前晃了下。“你怎

么会有这首曲子的乐谱?”

意识到自己的口气太咄咄逼人,她连忙缓和语气。

“呃,我觉得她的作品好像还不错,所以想知道要怎么样才能拿到她其他的

作品。”

“你也喜欢她的作品!”子真漾起温柔的笑意,仿佛遇见知音。“改天我影

印她写的‘风筝’给你,那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曲子之一。

他看了一下手表,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还有事,得先走了。你星期一到琴

室找我,我拿乐谱给你。Bye.”

“Byo.”纯碗楞愣地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不敢相信她刚才听到的话。

他喜欢她写的“风筝”,世界知名的钢琴天才喜欢她十五岁时写的小曲!她

垂下头望着手中这半首名为“洋洋得意”的小曲,心绪不自觉随着雀跃的旋律起

舞,但除了虚荣心的满足外,还有些莫名的感觉在她未意识到的心底深处蠢蠢欲

动。

第四章  他还是没来。纯碗望着枫树林里依旧空无一人的玻璃琴室,失的

感觉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上。他星期一并没有来,连那天的课也全部宣布调课;他

星期二没有课,但她还是来等了半个小时。

看来今天他也不会出现了。纯琬拢了拢长发,犹豫着要不要等他。这几天没

有见到他,她不否认自己很失望,但她相信这只是因为她急切地想知道他对她的

作品有什么感想。

思量再三,她还是决定再等他半个小咐。

她走向玻璃琴室,试探地轻转玻璃门的喇叭锁,意夕卜地发现门并没有锁上。

走进琴室,她凝然注视着琴室中央那架美丽优稚的钢琴,心有些蠢蠢欲动,垂在

身侧的十指有些欲试。

琴身黑亮的光仿佛在对她说:来吧!来触碰我吧!

纯碗仿佛着了魔似的楞楞向前走了几步,轻抬起手想感受钢琴的美丽……

不行,她做不到,她的手早就不能再弹琴了!她着了火似的抽回手,转身冲

向门日,却意夕卜地撞进一其温暖的胸膛中。

“小心!”子真低呼一声,连忙伸手抱住她,往后踉跄了一步。微妙的电流

霎时由指尖传向心房,紊乱了呼吸,也迷乱了思绪。

一切仿佛全由本能主导,他收紧押抱,将纯碗深深纳入怀中,感觉她的体温,

感受她的气息,一种莫名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Zhen”?!“纯碗迟疑地轻唤。他的反应令她不解,但更令她感到奇怪的

是她自己的反应。自从十七岁那年差点被盖文。康诺强暴后,只要有男人碰触到

她,她就会觉得一阵恶心,浑身不自在。可是她并不会对子真的拥抱感到反感,

相反的,他身上自然并发出来的纯真气息让她有种安心的感觉。

她疑惑的声音唤回子真迷醉的理智。他慌忙松开紧拥着舍不得放的双手,窘

迫地垂下红得发烫的脸走向钢琴。

“你……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纯琬答道,双手摩挲着臂膀。不知怎么的,少了他的体温,忽

然觉得有点冷。

“没锁?”他微皱起眉头。“大概是我刚才出去时忘了关。”

“大概吧。”纯琬走到墙边的椅子坐下。

“很抱歉我星期一没来。我妹妹病了,我在家照顾她。”

纯碗扬起秀眉,有些讶异。“你家没佣人可以照顾她吗?”

子真将影印的乐谱递给她。“我不放心。她很黏我。”

“你们兄妹感情真好。”

“她是我们家的宝贝。你有其他兄弟姊妹吗?”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乐谱,有些出神。“我有一个双胞胎妹,不过我们憎恶彼

此。”

“为什么?”子真在钢琴前的琴椅落坐,偏过头不解地着她。

“没有人愿意当另一个人的附加品。”纯琬垂下眼,不期然又想起妹妹那时

的话——姐,抱歉了,但我们家只能有一个天才,而那个人只能是我。

子真看出她话语中的无奈,体贴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风筝,是我最喜欢

的曲子之一,它的旋律中并发出童稚的天真烂漫与游戏的喜悦,闭上眼静心聆听,

仿佛可以看到一个小女孩开心地在绿草如茵的山坡地上放着风筝。”

“两个小女孩。”纯琬不自觉地纠正道。

子真疑惑地看向她。

她连忙改口道:“呃,我的意思是我觉得应该有两个小女孩一起放风筝才对,

一个人太寂寞了,怎么可能开心得起来。”

“那也是。”他点点头。其实在他的想像中也不只有一个小女孩,还有一个

小男孩带着笑坐在小女孩身边,小女孩看着风筝,而小男孩则看着小女孩。

“你要试试看吗?”子真扬扬手中的乐谱,比了比黑得发亮的钢琴。

纯琬怔了一下,渴望的看着黑白分明的琴键,但不一会儿用力摇摇头。

“试试无妨,我不打成绩。”

“我不能。”她习惯性地轻抚右手无名指“我……弹得不好。”

“为什么不能?如果你真的爱音乐,弹得好与不好有什么差别呢?”子真注

意到她无意识的小动作,明白她的手曾经受过伤,因而埋下心结,潜意识地认定

自己再也不能弹琴。

他起身走向她,轻握住她的手。“来,试试看而己。”

纯碗瞪着他修长有力的大手,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愤慨。她退了一步,用力挥

开他的手,苦涩地叫道:“你是Zhen”,钢琴界的奇葩,你当然能这么说!你的

双手是神的赠礼,你的音乐是天使之音,你如何能懂得别人的痛苦。“

“孟……”子真还来不及唤住她,她已经转身冲出玻璃琴室。

他逼得太急了。子真颓然坐回钢琴前的琴椅上。他一心想让她脱离手伤的阴

影,没料到却逼得太快了,反而引起她的反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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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什么呢?”他轻声自问,却得不到答案。

他闭上双眼,悠扬的琴声由指尖流泄而出,随着风轻轻飘送到枫树林中。

纯琬背抵着树干,想掩耳不闻,却又舍不得。熟悉的旋律带领着思绪回到过

往……

姐,我们去放风筝……

姐,再飞高一点,再高一点……

啊!风筝飞走了……姐,怎么办?

凌乱纷杂的画面在她脑中交替不息,威胁带要将她淹没在那一团混乱的前尘

往事中。

“老天——”她失声低喊。看手上的伤口仿佛仍然隐隐刺痛着,记忆中刺目

的血红遮蔽了她的双眼,挠灼着她多年来始终无法平静的心。

下课时间,两男一女站在走廊上闲聊。

“我就说她是骗人的,她怎么可能十二岁就得首奖。”

身材矮胖的男孩子耸耸肩:“说不定她是天才。”

“世界上哪来那么多天才!你们看她这个星期就不敢来上课了。”

“非凡,你别因为人家名次比你高就看人家不顺眼啊。”模样清瘦的女孩子

打趣道。

贾非凡微微涨红脸,驳斥道“我是看不惯她刚入学就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样

子。她要是真的那么厉害,还需要来这里上课吗?”

“那倒也是,她要是十二岁就拿到首奖,简直比Zhon还厉害。”

“那也不一定,说不定Zhon十一岁就拿到首奖了。”女孩依旧一脸笑。

“Zhon在那里?我们去间他,就知道她的是真的还是假的。”贾非凡眼尖,

瞧见子真抱着讲义从不远处走过,扭头追了过去。

剩下的两人对视一眼,耸了下肩,无奈地也跟着走了过去。

“Zhen”!Zhen“!”贾非凡唤道。

“非凡,有事吗?”子真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贾非凡算是送几届中程

度最好的学生,不过也因为程度好,难免恃才傲物、心高气傲。

“Zhen,你参加过国际李斯特钢琴大赛吗?”

子真点点头。“我十三岁时参加过。”

贾非凡扬高下巴,抛给后来跟上的两个人一记“你们看”的目光,继续说,

“Zhon,你记得上个星期到我们班上来修课的一年级学妹吗?”

“嗯,她今天没来上课。”事实上她不只是今天没来而己,他这个星期完全

没看到她出现。

“她竟然说她十二岁就得到李斯特钢琴大赛的首奖!

哈哈……很好笑吧!吹牛也不打草稿!谁不知道Zhon“是最年轻的首奖得主。”

贾非凡哈哈大笑,但在场的其他三个人却是一脸莫名地望着他。

“哈、哈、哈……”张狂的笑声尴尬地转弱,最后自动消音,定格在僵硬的

表惰上。“你们……你们不觉得她这个牛皮得太大了吗?”

“事实上,在当年我确实是最年轻的首奖得主,不过我的纪录在两年后被一

个十二岁的华裔女孩破了。”子真轻声道。

贾非凡楞了三秒钟,仍然不死心地反驳道,“就……就算真的有人十二岁就

得首奖,也不可能是她。”

“她是华裔。”矮胖男孩道。

“她是女孩。”清瘦女孩礻卜充道。

两人拍拍贾非凡的肩,异口同声道,“所以机率至少有百分之五十。”

“Zhen,你说呢?”贾非凡转向子真寻求支持。

“她的音感绝佳。”而且她也姓孟。子真暗自衤卜充一匀。

贾非凡环视其他三人,大声道:“可是她才十八岁!那……那个天才钢琴家

现在应该也有二十四岁。”

清瘦女孩对他眨眨眼。“非凡,如果你不认识我,你猜我现在几岁了。”

贾非凡瞪著她粉白的年轻脸庞,顿时哑口无言。

“东方女孩子一向不容易猜出年龄。我要是札个辫子,化个淡妆,一样可以

去参加迎新拜会。”

“不过,既然她比Zhen还厉害,何必来上课?”矮男孩说完,才发现话中的

语病,连忙向子真致歉。“。Zhen”,对不起,无意冒犯。“

子真摇摇头表示不介意,目光直视瘦女孩,他也急着想知道原因。

“对啊!既然她这么厉害,何必浪费时间来学梭?光是巡回演奏会就忙不完

了。”贾非凡附和道。

“谁知道呢?说不定……”清瘦女孩细长的凤眼骨碌碌地转向子真。“她想

借机认识我们英俊潇洒的Zhon!”

子真心中一震,两颊不由自主地微微泛起红。。他不自然地轻咳几声,努力

摆出为人师长的派头。“好了,还不快点去上课。你们下节是李老师的课吧!我

记得她今天好像要考试。”

“阿——对。”三人惨叫一声,急急忙忙赶往下一堂课的教室。

她可能是“她”吗?子真没有焦距地望著远方,最后垂下目光,为自己的期

待感到好笑。不可能的,毕竟“她”没有理由专程来台湾修他的课,不是吗?

“你浪费了一整个星期。”

蜷缩在窗台上的纯琬微微回过头看站在房门边双手抱胸的“菲佣”玛莉亚一

眼后,不发一语,又缓缓回头望向窗夕卜阴黑的天空。云层积得很厚,矮矮地悬

在半空中,空气中弥漫着有些霉味的湿气。

快下大雨了!纯琬伸出右手抹去窗玻璃上的雾气。

“你这样报本不可能达成小姐指派的任务。”玛莉亚顿了三秒钟后开口道。

她名义上是她父母留在台湾照顾她的佣人,实际上是艾曼达派来的监察人,中文

得比自小在国夕卜长大的纯琬还溜。

“那又怎祥?”纯琬漠不关心地说。“我从来就没过我一定会做到。”

“你至少要试试看。”

纯碗再次抹去窗玻璃上的雾气。“为什么要试?是艾曼达她太异想天开了。

一个连小蜜蜂都弹不好的废人能做什么?混吃等死?那不就是我现在正在做的事。”

“你简直无可教药!”玛莉亚被她元关紧要的态度惹恼了,忍不住怒啐道。

“你永远都沉浸在自己的哀伤里,根本不想自救!你以为你的手受了伤就是世界

末日吗?送世上多得是比你可怜的人。”

“对,没错!世上多得是比我可怜的人,但那些人之中没有你!就算那些人

之中有你,难道我该庆幸别人是如此不幸,而觉得自己很幸福吗?就算我想一辈

子沉浸在自己的哀伤里又如何?碍着任何人了吗?”

“你知道那些爱你的人心里有多难过吗?”

纯琬凄凉一笑,蜷起身子,将额头抵瑭双膝。“送一点你大可以放心,不会

有人为我难过。”

玛莉亚张口,还想再说些什么。

“门铃响了。”纯琬淡淡提醒道。“还是要我去开门?”

玛莉亚又看了她一眼,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下楼去开门。

阴黑的天空开始飘下霏霏细雨,纯琬将脸颊贴向冰凉的窗玻璃,感觉雨水的

湿意与冷意穿过透明的玻璃渗到簿个毛细孔,直沁入她幽深的心底。

房门开散,子真望进蜷缩在窗台上的身影,一阵莫名的情感仿佛狂涛般朝他

席卷而来。这个星期以来的失魂落魄、怅然若失如末,全有了解答。他……想念

她!

“该死!”他不禁咬牙低咒了一声。他怎么能对她存有非分之想!子真,你

昏了头吗?她是你的学生啊!

纯琬听见陌生的低咒声在房内响起,迷失的心魂终于意识到房间内还有其他

人存在。她回过头,诧地瞪大杏眼着子真。

“呃……我刚刚敲了门,不过你没听见,后来玛莉亚……

……她她叫玛莉亚,直接就把门拉开,然后把我推进来。我……

……我看你好几天没去上课,所以就跟训导处问了一下你家的住址,过来看

看你有没有什么问题。“子真微微涨红了脸,仿佛被当场抓到偷糖吃的孩子似的,

慌乱地比手画脚解释道。

相较于他的慌乱,纯琬倒显得镇定许多。

她收起惊讶的神情,淡然的问:“你是来通知我你准备把我死当?”

“为什么会送么想?”子真诧然反问。

“我送个星期跷掉你的每一堂课。”

“你也跷了其他老师的课。”

纯琬扬起秀眉。“所以……”

“我很抱歉。”

完全出乎意料之夕卜的回答差点让纯琬跌下窗台。她连忙稳住身子,不解地

看着他。“抱歉,我不太能理解你的逻辑。”她挠掉他的课,他还跟她道歉?!

子真歉然一笑。“我那天不应该强要你弹琴。亦得对,我是不明白你心里的

感受,也不知道你的手曾受过什么伤,我想我是有点太心急了!”

纯惋的目光从他诚挚的脸庞缓慢移向他修长完美的双手,嫉妒的感觉霎时涌

起,她用力闭了下眼,强抑下心中的嫉妒与愤懑。“我接受你的道歉。你可以走

了。”

“你明天会去上课吗?”

“如果你认为我旷课过多,想把我当掉,Justdoit!我绝对不会有任何异议。”

“我希望你不要轻言放弃,你是个很有天分的学生——”

“Sowhat?!”强抑下的嫉妒与愤懑终于爆发,她伸出看手,让他著清楚无

力垂下的右手无名指。“你看到这根手指了吗?它的韧带断了,再也接不起来了!

一个不能弹琴的钢琴家就算音感再奸,再有天分都没有用。”

“就算不能弹琴,你还可以编曲。不要放弃,如果你放弃,就真的什么都没

有了。”

她早就什么都失去了。纯琬苦涩地低下头,半晌,紧抿的双唇忽然如逸出连

串干哑的涩笑。“哈哈哈!老天,我们现在在上演新版的‘春风化雨’吗?我回

不回去上课对你来有什么差别?你一样领你的薪水,一样过你的日子,更何况俞

氏企业的三公子会缺那几万块的教授钟点费吗?”

子真不理会她讥讽的话语,态度坚绝地说:“你一天不回去上课,我就每天

来做家庭访问,我相信玛莉亚会很乐意替我开门。”

“她肯定再乐意不过了。”纯琬不悦地嘀咕道,目光扫过子真斯文的脸庞时,

忽然脑中闲过一个念头。

“既然你执意要当个春风化雨的天世师表,我就给你一个讥会好好表现。”

她跳下窗台,走到房门口,朝楼下喊道:“玛莉亚,去买两打啤酒回来。”

纯琬扬高尖瘦的下巴,故意装出十八、九岁年轻人的桀不驯,对上子真困惑

的眼神,下战帖道:“只要你喝赢我,我就回去上课。”

她输了!

纯碗双手抱着因宿醉而抽痛不已的头,泛着血丝的杳眼恶狠狠地瞪着讲台上

看来心情极佳的子真。

她原本仗着自己有几分酒量,又以为他肯定是那种滴酒不沾、一杯即倒的人,

就想干脆把他灌醉,让他知难而退,甚至还可以拍一张他行为不检,醉宿女学生

家中的照片,威胁他离开学校,顺便完成艾曼边的任务,结果没想到反倒是她被

灌醉了。

谁会想到这么一个斯文的男人竞热是个千杯不醉的酒国英雄!连灌了六罐啤

酒依旧神色自若,好像他刚刚喝的全是白开水。倒是她喝到第四罐就已经快不行

了,但偏偏不肯轻易认输,硬是拼到第六罐,然后……就成了今天送副德行。

失策!纯琬抱着活像要裂成两半的头,忍不住呻吟一声。

“纯碗,你怎么了?”坐在她隔壁的邹敏儿轻声问道。

“头痛。”纯碗闷闷地回道,口气称不上热铬。

邹敏儿和她是同斑同学,说话轻声细语,动作温柔秀气,从她身上几乎挑不

出半个缺点,但纯琬就是没办法喜欢她,或许因为她总是穿着和她相似的服装,

绑着一样的发型,修一样的课,最后这一点是她今天回学校上课才知道。她就像

个摆脱不掉的影子,更像是……纯——她的孪生妹妹。

“感冒了吗?你上个星期都没来上课,是不是生病了?”

“不想上就跷课了。”

“噢。为什么会不想上呢?Zhon上课很有趣呢!”邹敏儿双手托腮,仰慕地

看着讲台上的子真。“我爸妈原本要送我到维也纳学琴,可是我坚持要在国内念

W 大,因为Zhen才是真正一流的钢琴家。”

“嗯。”纯琬随口应道。她用左手支着额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揉着抽痛得

厉害的太阳穴。

“对了,系里传言说你十二岁就拿到国际李斯特钢琴大赛的首奖,真的吗?”

纯碗瞟了她好奇的表情一眼,跟着目光扫过自己的右手,漠然地回道,“假

的。”

“原来是假的呀!”邹敏儿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但口气仍是轻轻柔柔。“如

果你是想用这个方式引起Zhen的注意,可能成功了哟!Zhen从上课进教室就一直

在看你。”

“那是因为你一直在跟我说话。他想看看是谁上课这么不专心,直接把她死

当。”

纯琬恫喝的话语即刻收到立竿见影的良好成效,邹撤儿轻呼一声,连忙回过

头开始认真上课。

纯琬轻揉着太阳穴,抬眼从指缝间看着讲台上的子真。她并非没有注意到子

真凝视的目光,好几次她的心跳还因为他的注视莫名的乱了节拍。

他的眼中似乎有种她无法理解的情绪,那究竟是什么?纯琬又偷偷觑他一眼。

不,她不想知道。

下课后,邹敏儿依旧缠着纯惋不放,一路上东聊西扯。原本宿醉带来的头痛

已经够折磨人了,再加上有张嘴在她耳边吱吱喳喳个没完,更计她的痛苦加剧,

整个脑袋像是要爆开一样。

“纯琬,你知道吗?我——”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纯琬终于受不了她的精神虐

待,濒临崩渍边缘地吼道。

邹敏儿被她突发的火气吓了一大跳,怯怯地说:“纯腕,你怎么了?”

“我头痛。”纯婉再次吼道,引来枫林大道上众人的侧目。

“嘘!小声一点,大家都在看我们了。”邹敏儿轻拉她的衣抽提醒道,一双

明眸担心地左右张望。

纯琬不理她,扭头走进枫树林中。

“纯琬,你要去哪儿?”

“找个安静的地方让我的头痛陪我安静地死去。”纯琬头也不回地吼道。

她才走了一段路,就听到另一个脚步声接近。

老天,她真是阴魂不散!纯琬叹了一声,加快脚步想摆脱她,但身后的脚步

声追得更近,最后纯琬索性停下脚步,猛地回过头——冷不防她可怜的鼻子就这

么硬生生撞上来人坚硬的胸膛。

“噢呜——”她痛呼一声,捂着撞疼的鼻子,整个人蹲在地上。

“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突然停下来。”子真歉然的声音在她上头响起。

“你在西装里装铁板是不是?”纯碗鼻音浓重地抱怨道。

他低头看看合身的西装。“铁板?没有啊。”

“那怎么会这么硬?”

“你还好吧?”子真扶她站起来。

她揉着发红的鼻梁,瞪着他无辜的表情。“你不会来撞撞看就知道了。”

他的目光移向她柔软的胸部曲线,眨了眨眼,不自觉吞咽了一下。

纯碗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才发觉自己话中的语病,愈描愈黑的补述道,

“我是撞你自己的胸部……啊,我是……

……呃,算了,我什么都没说。“她困窘地别过脸。

“呃,我想……我想你可能会需要个。”子真将一个深棕色的小玻璃瓶塞进

她手里。“这是解宿醉的药,你喝下去会舒服一点。”

“谢谢你喔!你真是好心。”纯碗挂起一脸假笑,假惺惺地,跟着脸色一整,

斜睨着他,没好气地说。“如果早知道你是千杯不醉,我才不会自讨苦吃跟你比

喝酒。你应该事先警告我的。”

“你没问。”子真望着她,圆睁的黑眸看来无辜得紧。

一缕微卷的黑发垂落他光滑的额头,纯碗的手指动了动,有点想替他拨开。

这是什么怪念头!她暗骂自己,努力把注意力从他那绺不听话的黑发移开,

可是当子真随手把那绺发丝拨上去时,她竟然有点扼腕。

她果然是宿醉未醒!她将这些反常的念头全归罪到昨天下午的那六罐啤酒。

“就算我问了,你会老实说吗?”她拿起解酒药晃了晃呈头深棕免的液体,

跟着旋开瓶盖,一股浓烈的怪味直冲入鼻中。“这什么怪东西?”

“一个酒保的传秘方,我二嫂对宿醉狠有效。”

纯琬抛给他怀疑的一蔷,但仍是捏着鼻子,把那瓶解酒药灌进嘴里。只要能

把她的头痛治好,就算是毒药她也照喝不误。

“其实就算你问我,我还是不会跟你老实。”

他的话让纯碗猛地被还没吞下的药水呛了一口。

“咳、咳、咳……”她粉白的脸庞一下子涨得通红,直咳个不停。

子真慌忙替她轻拍胸口,帮她顺顺呼吸。

好不容易终于止了咳,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纯琬胸前的那只大手上。

他尴尬地拍回手,背到身后,自动向旁边移开一步。

“我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纯琬垂下头,把凌乱的发丝塞到耳后,借以掩饰自己鲜见的羞

怯。

“不会老实跟你是因为我不希望你就此放弃音乐。我不清楚你受伤前的程度

如何,亻旦我确定你绝对有送方面的天分,别放弃,好吗?”子真掏出一把小巧

精美的银色钥匙递给她。“这是玻璃琴室的备用钥匙,只要你愿意重新接触钢琴,

你可以随时去使用。”

“可是……”纯琬望着他手中的钥匙,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子真拉过她的手,将钥匙放入她掌心。“给你自己一个机会,也给我一个机

会证明我没看错人。”

纯碗迟疑了几秒钟,终于还是收下钥匙和他的好意。

他满意地笑了,轻拍她的肩,“我等你与我合奏一曲。”

话才说完,他忽地愣住。他把她当成朵拉了!

“我……我有事要先走了,拜拜。”子真慌忙托辞离开,不敢再面对她。

“Zhon,你对每个你认为有天分的学生都这样吗?”纯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

要问,但问题就这么脱口而出。

“当然。”子真背对她扬声回道。

纯琬怔忡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不知怎么地,竟然对他理所当然的答案感

到有点难过。

当然……不是。子真对自己苦笑,他并没有那么伟大,他只是私心地把她当

成朵拉,私心地希望她就是朵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