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碰撞
曾经以为前世在地球上看到的那些影视作品中，对于中世纪或者冷兵器战争表述的过于残酷真实，或许只有亲身经历过之后，才会发现那些还远远不够……
在大雨中开始的这场战斗，无论是雷奥一方也好，罗尔夫和教皇一方也好都没有了再叙旧和交谈的性质，伴随着沉闷的雷雨，两支身披铁甲紧握这个年代最优良杀人兵器的军队，没有声嘶力竭的吼叫，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早已精疲力尽的两名拳手，挣扎着用最后的力气，带着凶狠的目光扑向对方……
和以往的战斗不同，就像心有灵犀的默契，双方在开始的时候都没有率先使用这个年代最具碾压力的骑士进行攻击，雷奥一方在惩戒骑士团的带领下，加上那些叛逃骑士也仅存七百余人的骑士团，静静的策马护卫在大军的侧翼，在他们对面两千多人的对手是萨鲁和艾欧里斯率领下的混编骑士团！
将询问的眼神看向提尔·欧莱奥，雷奥似乎还存有着万一的期望，可是面对着他，提尔也只能遗憾的摇了摇头，借着雨水胡乱将湿漉漉的金发撸到脑后，咽下嘴里的雨水懊恼开口
“没有办法，一点办法也没有殿下！就算我们的弓箭保养很好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但您看看现在的天气，我手下这群菜鸟根本没有办法把手中的箭矢射出哪怕十步，不过好消息是，对方人数远超我们的弓箭手比我们好不到哪去……”
一阵狂风倒卷着雨帘扫了过来，浑身湿透提尔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拢起双手在嘴边哈了几口热气，顶着暴雨的嘈杂对雷奥大声喊道
“我已经让所有的弓箭手都换上了短剑和小盾，您看到时候不行就作为预备队使用吧，至于我殿下！让我去风暴之翼的队伍中吧，任何恶劣的天气都不能阻止我手中的长箭！”
努力点了点头，雷奥知道提尔这么说是肯定没有了办法，否则也不会主动提出更换位置的建议，没想到在这场战斗中，还是只能依靠最早建立的风暴之翼啊
“他们那边的情况如何？”
“抱歉殿下，我也不太清楚，之前他们军官过来向艾尔汇报情况时我听到了一些，那些重弩在五十步的范围内应该问题不大，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过去了殿下……”
勉强点了点头，看着提尔在暴雨中迅速消失的背影，雷奥心中抑制不住的有些烦躁，这场突如其来根本看不到停歇架势的骤雨几乎打乱了他之前的所有设想，这使得公国远超于对方的训练和阵列优势大打折扣，而陷入乱战后，对方的人数却又远超己方
浑身已经麻木的感觉不到冰冷，眼看数百名传令兵在风雨中把艾尔·安德格雷斯特斯元帅最后的命令传出，他也只能收拾心神，去选择相信自己的将领和士兵们……
“轰！轰轰轰！”
随着步兵方阵在军官命令下的第一步踏出，泥泞的大地此刻似乎都出现了一丝颤抖，没等惊骇之人回味这种感觉，方阵迈着整齐的步点再次踏出一步步坚毅的步伐
泥土翻浆，一个个自然形成的水泊被重新踏平，在有着秩序的人类集体之下，哪怕自然也要为之战栗和退让，这次雷奥同意了艾尔元帅的意见，第一波的方阵没有使用冠军剑士，那些贵族私军的老兵有幸成为了先锋
他们的装备杂七杂八，手中盾牌的形状大小也残次不齐，可经历过这一系列考验后还能活下来的士兵们，却无一不是悍勇之辈，
在公国临时委派军官的带领下，这些老兵先是缓走，继而开始有节奏的小跑，虽然没有冠军剑士那如墙般的压力感，但每个人脸上的狂热和凶狠也给这支军队带来别样的威压
在他们身后，间隔百米的距离，随着征战早就名扬大陆的冠军剑士军团正保持着同样的步率紧跟在后，这支或许可以称作大陆第一支职业军队的重装步兵中，每一名士兵全覆盖的面甲之下都无比平和，已经渗入骨髓的纪律感让他们根本不用思考，就能和两边的同伴保持一致，而极高的荣誉感则使得他们几乎可以做到蔑视死亡……
倾泻而下的暴雨仿佛在战场中央拉出了一道肉眼可见弯曲的雨线，不断接近的双方步兵高举着盾牌和武器，小跑的速度也逐渐加快
终于！在能够清晰看见对方面目的距离，双方不约而同的发出进入战场后第一声的狂吼，从小跑变成了疯狂的冲刺，脚下刻意保持的阵列也不可避免出现了扭曲和倾斜，就像是一口交错锋利的锯齿
“轰隆！~”
金属对金属，数万人毫无避让毫无花俏就这么撞在了一起，难以形容的巨响在瞬间甚至压过了天际无边的滚雷，在这里的每个人此刻都化身成为了凶猛的野兽
盾牌护在身前，双方碰撞间前几排的士兵全都死死向前用力顶着对方，嘴里骂着这个世界上能找寻到一切的污言秽语，只要生命还没有消逝，手中的兵器就不会停止挥动
短暂的接触之后，双方几乎同时失去了他们阵列前三排的士兵，空出的一小段狭长区域内已经被尸体和伤患填满，漫天的咒骂中也开始夹杂着凄凉痛苦的哀嚎
没有犹豫没有怜悯伤亡同僚的时间，这一闪即逝的空隙很快就被后方填补而上的士兵再次充满，交战的双方阵型开始彻底杂乱，变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唯一能辨别的敌我的只有那粗糙的外袍和简陋的铠甲
这种乱战的时候，老兵的作用就体现了出来，和发呆还要抬头辨识对手的新兵不同，早就习惯这一切的老兵们只要眼角的余光一扫，甚至在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之际，双手就能作出及时的应对，更有甚者采取的做法尤为极端，闷头前冲的同时手中的武器会劈向任何一个来自前方区域的敌人
至于说误伤？……别开玩笑了，在这种情况下犹豫只会死的更快！
血雾开始蔓延，从上而下的雨水到了战场中心的上空后，都会挂上一层血红，似乎不明白人类为什么会自相残杀，暴雨变的更加密集，似乎想要洗刷掉这无边无际的血海
面前残酷的厮杀没有让艾尔有任何动容，他甚至还将自己的指挥位置前移到队列最前方，看到焦灼的战场以及后续开始继续投入兵力的敌人，冰冷的嘴唇吐出的话语却更加冰冷
“传令！冠军剑士第一，第七，第十一，第十五军团加速冲锋，告诉它们的指挥官，三个钟头，三个钟头如果我们的阵列后退一步，所有军官皆斩！”
“大人……四个军团一共只有两千人，就算加上贵族私军也不会超过一万伍仟人，可它们的对手……”
本身就是冠军剑士出身的传令兵，第一次没有马上领命而去，而是有些乞求的看向艾尔，在他视线所及的范围内，对方的人数已然超过了三万！
“啪！”
艾尔的回答是重重一马鞭，然后扭过头认真的看着脸上出现一道深深鞭痕的士兵缓缓开口
“这是唯一一次我宽恕了你的质疑！在战场上我不需要疑问，我需要的是！服从！服从！服从！服从！”
远远扫了眼中军雷奥所在的位置，艾尔转过头儒雅的脸上少有的带上了些狰狞
“除了殿下之外，每个人都可以死去，包括你也包括我，殿下花费在我看来完全没有必要的重金，不是为了养活一群懦弱之人，没有必死的觉悟就脱下这一身带给你荣誉的装备，然后滚回老家！”
“咚！”
听到艾尔这么说，那名冠军剑士脸色胀红的重重垂在胸口，就这么昂着头高声吼道
“遵命元帅阁下，冠军剑士第一，第七，第十一，第十五军团加速投入战斗，坚持三小时战列不准后移，否则军官皆斩！”
复述完命令之后，这名士兵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喘着粗气继续吼道
“菲利普·伯恩·琼斯，冠军剑士第七军团下级士官，请求在传令完毕后加入战斗！元帅阁下！”
仔细注视着战场，艾尔·安德格雷斯特斯头也没回，就在菲利普下级士官准备再次请求前，他轻轻开口说道
“请求通过，菲利普·伯恩·琼斯下级士官，光荣属于你们！”
“光荣属于殿下，光荣属于公国，冠军剑士必将死战到底！”
再次扣胸行礼后，菲利普头也不回带着命令和一颗决死之心一头扎进了让人窒息的雨帘当中……
第九十四章我还有牙齿！
这比我曾经历过最艰苦的局面还要好上许多，用失败作为经验一次就已经足够，这次，我绝不会再次倒下……
“报告，元帅阁下，敌人左翼步兵出动有绕过中心战场直击我军侧翼的打算，前方指挥官请求调动骑士团弥补缺口！”
嘶哑的报告声打断了艾尔短暂的回忆，毫不迟疑，坚决的摇了摇头，他看向浑身泥泞的传令兵思考了几秒抬头说道
“还不到动用骑士团的时候”
没有向错愕的士兵解释什么，艾尔果断的开口发布了新的命令
“留下两个冠军剑士军团在中军作为总预备队，命令，其余部分以及风暴之翼和蛮荒之力向右翼调动……我亲自带队！”
战场之上军令一下，不会给任何人考虑和反驳的机会，很快，沉重整齐的脚步声再次响起，除了两支相对最精锐的冠军剑士军团留在雷奥身边，其余四千人连带蛮荒之力和风暴之翼共计两万五千人在右翼展开了阵列，此时，在雷奥身边只留下了包括弓箭手和枪兵在内的一万余人
“阁下，我必须要提醒您，中心战场如果被敌人突破，您这样的做法会让殿下直接陷入危机！”
旁边军官的进言丝毫没让艾尔犹豫，在不断发布命令的间歇，他简单的解释了几句
“保留过多的力量在殿下身边才是敌人真正想要看到的事情，如果我们这样做，敌人就可以轻易展开兵力对我们逐渐挤压合拢，然后用他们兵力的优势让我们顾此失彼，只有保证正面战场的宽度用硬碰硬的方式，我们才能在转机来临之前保持相对的均势！至于兵力的劣势和阵列的厚度……我相信我们的士兵们！”
“100步……90步……75步……稳住！稳住！50步……射！”
伊采夫，作为军团指挥官站在了风暴之翼第一排的中间，面对着不停接近的敌人他时不时伸手用力擦拭着被雨水模糊的双眼，曾经身为优秀猎手的视力和经验让他能够在这种恶劣天气下准确判断出距离
狂风骤雨让本身可以达到250步的重弩的射程，在此刻缩水了将近5倍，而他的判断将最终取决于这短暂的机会中可以对敌人造成多大的杀伤，之后……伊采夫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腰侧的短剑，嘴角裂出一道莫名的笑容和解脱……
“发射~发射！前排退后装填，后排上前，发射！拿出你们全部的实力兔崽子们！”
随着伊采夫的怒吼，风暴之翼这支被雷奥曾寄予厚望，但机缘巧合下沉寂时日已久的重弩军团终于再次露出狰狞的利齿，几乎同一时间，前三排的弩兵同时扣下了扳机，超过两千支粗短带着三棱箭头的弩矢如同飞蝗般飞射而出，密密麻麻甚至遮挡了暴雨片刻
平射中的重弩在五十步的距离中造成了极为可怕的效果，冲锋中的很多敌军士兵，甚至没有任何反应就被冲击力带的高飞而起，少数灵敏之辈虽然在刻不容缓间抬起了盾牌，可哪怕包铁的纹章盾都无法彻底阻挡弩矢的锋锐，至于木盾之流更是被轻易击碎然后带走身后士兵的生命……
训练有素的风暴之翼在伊采夫和其他各级军官的指挥下，射出第一波弩箭的前三排士兵从预留的缝隙中飞速后退再次上弦，而他们背后再次出现的另外三排手中依然端着上好弦的重弩，而这样的队列足有九排……
三段射击之下，哪怕只有五十步的距离，风暴之翼仍轻松射出了四轮弩箭，如果从天空俯视可以清晰看到，冲锋敌军厚实的阵型仿佛被削皮的水果一样，前方被剔掉了明显的一层，四千人的伤亡，这就是在五十步距离内8000风暴之翼造成的结果，他们用这个战果向雷奥，向所有人证明，自己依然是暴风城最强大的两支军团之一！
毫不吝惜扔掉价值不菲的重弩和已经多余的弩矢，减轻负重后的伊采夫舔了舔嘴唇从背后摘下那面半人高的大盾，抽出腰间的短剑，看着前方已然补上缺口准备接战的冠军剑士，再次对手下命令道
“减轻负重，肉搏准备！”
“减轻负重，肉搏准备……”
“肉搏准备……”
命令在大雨中被清晰的依次传递了下去，很快，数千名大多为娴熟猎手组成的风暴之翼分别作出了和他们指挥官一样的举动，之前为了方便射击而略显宽松的阵型这个时候也变的密集，所有人都相信，凭借着身上的链甲和重盾短剑，他们依然是一支任何人都无法轻视的力量！
或许是中路的战斗影响到了这些同为冠军剑士的士兵，在这里，尤其在看到代表元帅的大旗已经前移至前线不远后，所有的冠军剑士们爆发出了极为高昂的斗志
他们迅速弥补上风暴之翼射击时的缺口，在军官的一道道命令中，精良的钢盾纷纷提起，右手中的长剑隐藏在后，身体微蹲下双脚弓步支撑……
敌人惊骇的发现，似乎就在瞬间他们面前就出现了一座不可逾越的城墙，一座钢铁铸造的城墙，甚至连雨水都拒绝进入坚固无匹的盾墙！
“杀！”
简单命令，简单的怒吼，和蜂拥而来的敌军不同，冠军剑士有着只属于自己的自豪，作为步兵他们却拿着普通贵族下属骑士才有的薪酬，作为步兵，他们身上的装备足以让某些小贵族麾下的骑士脸面无光，作为被冠以冠军之名的军队，他们的荣誉不容任何亵渎！
数千面精钢铸造的盾牌随着“杀”字出口，几乎同一时间向斜上方撞去，数百名连武器还没来得及递出的敌人就这样直接被击飞了出去，骨断筋裂！
一击之后，整齐的仿佛一人，冠军剑士纷纷收回手中的盾牌恰到好处挡住了随之而来的劈砍和刺击，之后……明显长于敌人的制式长剑如同毒蛇般在盾牌的间隙刺出……
根本没有理会如同割麦子般倒下的敌人，军团的指挥官甩了甩滴血的长剑高吼道
“进！”
“轰！”
在以少打多劣势兵力的前提下，冠军剑士的整体阵列竟然还向前推进了几米，虽然很快被敌人依靠人数顶住，但这也足以让所有人为之动容！
艾尔所处的位置正好在右翼战场和中路战场中间，这样也方便他对军队和战局进行随时调整，至于左翼？艾尔完全相信在费恩的带领下骑士团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发布了几个命令，托着腮正在思考中的艾尔突然发现，几名士兵拖着一个浑身血迹之人正穿过雨幕向这边走来，皱了皱眉，艾尔正想开口询问，突然间却愕然发现，被两名士兵抬在中间的人有些眼熟
“菲利普？菲利普·伯恩·琼斯？”
熟悉的语调让半昏迷中的菲利普勉强张开了眼，怔了怔看向表情复杂的元帅，咧开嘴低声笑道
“阁下，我没有丢您的人，十七人，我干掉了十七个混蛋，其中还包括一名军官！”
“我对此毫不怀疑下级士官，少说话，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
转过头，看到艾尔询问的目光，抬着菲利普的其中一人悲戚的开口
“菲利普大人……大人他……他失去了两只手臂……”
……
听到这句话艾尔才仔细打量，果然菲利普的右臂被利刃齐肩而断，厚厚的纱布也无法止住不断涌出的血液，而左手臂虽然还算完好，可整个手掌已经看不出形状，仿佛是摔倒在地后被战锤等重武器直接砸到，眼尖的艾尔甚至可以从中看到无数碎裂的骨渣……
在艾尔的带领下，身后所有的军官以及亲卫全部向着菲利普重重行礼，艾尔更是亲口说道
“您尽到了身为一名士兵所有的责任，我必须为之前对您所有的怀疑和指责道歉，菲利普·伯恩·琼斯阁下，光荣属于您！活下去，殿下和公国都不愿意失去您这样的勇士！”
虚弱的笑了笑，菲利普勉强颤动了几下眼皮，口中的声音微弱的几乎无法听清
“如果还有需要我进行战斗的地方……请呼唤我回来……我虽然失去了双手……可是……我还有牙齿……”
艾尔·安德格雷斯特斯无声的看着面前胸口已经停止起伏的士兵，轻轻擦拭掉脸颊上雨水和泪水的混合物，自言自语的喃喃道
“是啊……我们还有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