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十二岁那年,薛毅已经在《江湖名人录》的年度榜上排到侠少的第十二位,这个排位并不象是听上去那么靠后的,事实上江湖上年年新人辈出,名人录上的排位动荡不定,在通常“只听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的排位战中,不但能咬定原来的位子不放松还能慢慢向上爬升的人并不多,而这些人中没有显赫江湖名门背景的人就更少了,薛毅正是这极少数人中的一个。不管江湖中有什么传闻,薛毅很清楚自己是个有实力的,而且多少算是个有运气的人,因为有实力没背景的人机遇不好的话也很难出头,可是自己却因为有个爱四处闯祸的也在名人录上赫赫有名的师父而不得不常常出面替他收拾残局,师父是江湖的前辈,出没惹事的场合也就往往是其他小辈们没资格踏入的地方,这样得来的抛头露面的机会虽说不体面,却为薛毅在江湖名人场中混得个脸熟挣得了捷径。薛毅是个公认性格极好的新人,实力不错之外又能忍辱负重,习惯了替师父赔礼道歉也就显得格外谦逊懂礼,所谓“侠少”不就是懂得怎么守着正道规矩摆平是非的年青人么?和事佬薛毅也就在不断妥善处理师父惹起的是非中名声鹊起,走向侠少榜的高位上去。
话说回来,在江湖上的排位再高,侠少还是个人,是人就有家,有家就有家事,不可能永远在江湖上漂着不回去。每年的七月,侠少薛毅就得回家,因为那是父母忌日所在的月份,除了清明之外,那是家里规定必须回去上坟的日子,然后呢,小住一段,九月离开,那时候家里的男人婆大姐也就再没理由指责他只顾在外瞎混、不恋家、没心没肝。
薛少侠二十二岁那年的夏天整个八月闷热异常,常常让人透不过气来,就象罩在薛家上空的气氛一样。据说北方发了大水,有的地方堤垮了,淹死不少人,还有说虽然受灾的地方不大,可水退的地方成了疫区,又病死不少人,江湖上有“铁肩扛道义,倾力救众生”的活动,不少顶着“侠”字名的江湖人去那里察看,虽然不知道有没有救到苍生百姓,至少显得浩气凛然,这使呆在家中的薛毅颇为坐不住,有心提前离家去看看,却始终无法绕过大姐薛翠萍那道坎。
虽然出了薛毅这个江湖第十二位的侠少,祖上传下来的薛门在江湖中仍然只是个小门派,顶多每年在《江湖名门录》的最后几页做垫脚的材料,[奇`书`网`整.理'提.供]门中日常的开销当然不能指望象大门派那样靠收弟子的供钱来应付,更多的是靠做些生意。在薛门里转一圈,有时撞见的伙计比弟子还多。薛翠萍在这个多灾多难的季节里正忙着安排门里经营的米铺往北方运廉价粮食,她说江湖的侠义道不是靠露个脸问两句安否来实现的,送张脸不如送颗粮,免费赈灾那是官府的事,薛门小本经营赈不起,但不哄抬米价,保证灾区的米铺有粮供得上还是做得到的,这就是薛门的“侠义道”。家里正是忙的时候,薛翠萍当然不会放过薛毅这个好劳力,于是薛毅这个脾气好到任劳任怨的兄弟也就时时被她捏在手里跑生意,一刻都没得到回去江湖上实现“侠少之行”的机会。
八月慢慢过去,北方传来的消息是灾情已经被控制住,家里的生活也回到原来的步调,这时候薛毅突然发现自己可以出门了,只是错过了江湖最需要自己的时候,那么现在就算赶着出门也没有太大意义,于是,也就不急着在九月之前离家。
薛毅却没想到,同样清闲下来的薛翠萍开始把对灾民们倾注的热情转向他的身上,开始慎重地考虑一件对薛门的未来意义重大的事情来,她很严肃地问他:“薛毅,你打算什么时候成亲呢?”
对于家中一向强势的大姐,薛毅即使不乐意配合谈论她提出的某个话题,习惯上也不会象别人家任性的兄弟一般去顶撞或回避,因为不管薛少侠在外面混得如何人模狗样,在代替父母一手拉扯大自己的大姐面前总还是缺了那么点吹胡子瞪眼的资本。师父曾经十分不满地抱怨说徒弟打小身边就没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做榜样,被女人拉扯大所以性子里缺了点血气,他倒真试过以培养男子汉的方式来磨练自己的徒弟,但在薛毅十六岁那年,当薛翠萍又惊又怒地发现老头儿竟带着薛毅去打群架后,再也不给师父在做人方面言传身教的机会。师父那倔老头都没办法从大姐那里讨到便宜,指望徒弟自己去想办法翻身?薛毅想,算了吧。
看着薛翠萍四平八稳坐在大堂上一脸严肃的模样,薛毅知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今儿就算不给当家大姐一个准话,也至少要给她一个语重心长教导自己的机会。
只要还想在江湖混的人,谁都不能保证哪天会不会缺胳膊少腿,如果这条命只对自己负责,倒还无所谓,但身上如果担着一门绵延发展的责任,那么就不能不考虑得多些,所以在门派中地位重要的江湖人很多都比一般世人成亲早,留下子嗣,打下一门的根基,然后再豁出命去闯。
薛门虽说现在是薛翠萍在当家,将来的发展到底还是系在唯一的男丁薛毅身上。薛毅盯着大姐梳得光光的发髻,有些沮丧地想:男人婆自己把嫁人的路给绝掉,现在就算提出让她招个上门女婿来完成薛家开枝散叶的责任也是不可能了。
十二年前,参加武林大会回来的父母路遇邪道高手滥杀无辜,他们并不是江湖上顶尖的高手,可都是善良的人,为了救下几个素不相识的农人,双双殒命于一个不知名的小山洼。这件事传开后在江湖引起相当的轰动,有名的大侠们为了“维护江湖正道”纷纷出面追杀那个凶手,薛毅现在还清晰地记得大侠们带着凶手的脑袋在父母坟前拱手相祭、衣袂飘飘的潇洒模样,主持祭祀的大侠们激昂地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那一年的薛毅还是个幼童,十七岁的大姐薛翠萍已经许了人家,父母死后薛门再无可作主之人,弟子们已经纷纷作鸟兽散,丧事未完,门楣已濒临败落。大侠们说:“不可让侠者之后无所依托。”于是他们在祭完薛门夫妇后聚在坟前,商谈由某个大门派收编薛门剩余子弟,虽然江湖从此不再有薛门,但至少还能保证这一门的残余能象细藤一样依附在某棵粗壮的大树上活下去。大侠们商量的过程没有对薛家姐弟说,只是告诉了他们结果,因为这些地位很高的大侠们此前从不曾如此费心的为某个破败的小门派收拾残局,大侠们认为这样的恩惠薛家姐弟当然会十分感激地收下,并且终身铭记他们的慈悲。然而,听到这个结果的薛翠萍却做出了令他们震惊而又生气的反应——她愤怒地拒绝了前辈们的提议,并当众宣布解除婚约,自此嫁给薛门,在兄弟足以担当大任前,成为薛门下一代当家人。
江湖人虽然不拘小节,薛翠萍的这种举动仍然过于离经叛道,结果可想而知。
大侠们愤怒了,他们喝叱薛翠萍,叫她这个小女子靠边站!
剑拔弩张之际,观望者中背着手走出一个怪老头,他桀桀笑着走过来牵起薛毅的手,说大侠们你们羞不羞?被你们捧上天的人尸骨未寒,你们就在他们坟前欺负孤儿?我河东怪叟看你们不顺眼,偏要帮他们,不服气就过来接招罢!
这枯瘦的怪老头后来成了薛毅的师父,而大侠们最终让了步,大驳面子的他们只是愤愤宣布:既然薛翠萍象男人一样当众发誓,那么大家就给她江湖上男人才能得到的尊重,支持她做薛门的当家人。但是,君子无戏言,男人说话就得掷地有声,薛翠萍必须坚守自此嫁给薛门的诺言,若将来毁约,她与薛门都将为江湖不容。
第二天,薛翠萍自己梳起妇人的发髻,从此成为不嫁人的男人婆,这种局面一直持续到薛毅终于成为男子汉,可以和他讨论薛门未来的今天。
薛毅非常不痛快地想:男人婆已经奸诈地提前为薛家牺牲了这么多,当然可以底气很足地向自己提出换人献身的要求,她肯定很清楚,自己没脸跟她争……
薛毅只能老实地回答:“成亲么?总不是该干的时候就会去干的事。”
“会干么?”薛翠萍看着兄弟的眼神极度不信任,“不是搪塞我?”
“找到好人家自然会干。”
“找得到么?”
薛毅无言以答。
大姐这话未免太打击人。
但薛翠萍似乎没有就此收言的意思,反而把话题展开来:“去年和你提过的几家好姑娘,你是一个也看不上,今年又跟我随便应付,这样下去,你如何找得到合心的女儿家成亲?”
薛毅不以为然:“没见到好的,自然不合心。”
薛翠萍冷笑:“你一尥后蹶子,我就知道你想踢哪块石头,少跟我装!你不就是眼高于顶,嫌她们不是美人吗?”
薛毅笑:“我是侠少,自古来英雄配美人是天经地义的事,当然不能随便挑个女子成亲。”
“我劝你最好认清事实,”薛翠萍端起茶杯喝,慢条斯理教训道,“江湖上的女子从小刀枪棍棒不离手,又风里来雨里去的,哪里养得出细皮嫩肉来?就算有几个天生丽质磨不烂,那也是凤毛麟角。你是侠少?排第几位来着?我记得是十二?前面不还排着十一个么?就算是排在你后面的侠少,家境比你好的也不下二十来位。江湖上最好的美人轮不到你,剩下的踏实好女孩都不是美人。不要总是挑七拣八,趁现在还坐着第十二把交椅赶紧把好女孩儿挑出来,不然过两年从那椅子上滑下来,连不是美人的好女子也轮不到你了……”
薛毅听着大姐的话,只是笑,一边摸着有点难受的耳朵,一边向门外走。
“上哪里去?”大姐问。
“去庙里数罗汉。”薛毅回答。
“求菩萨保佑找到好人家吗?”
薛毅很耐心地解释:“听了你的话,觉得自己没人要比较惨,所以要去看看和尚,说不定比较下来,还能安慰自己一下。”
寺院是个好地方,清神静脑,薛毅数着座上的罗汉,一路数过去,时不时看见喜欢的像了,就合什作揖拜拜,他虽不念佛,对鬼神的敬畏之心还是有的,比起回家听女人唠叨,薛毅宁愿选这没人打扰的地方徘徊。
幼时认得的一位同族兄长年前在这庙里出了家,想当年也曾是排进侠少榜五十名的俊秀人物,不知怎么就看破了红尘,万贯家财不要了,亲戚朋友全当了路人,连娇妻弱女也变成了尘世有缘人。薛毅听大姐说有空你去庙里看看他,不管怎么说十几年前你也曾抓着他的胳膊荡秋千,不想薛毅一心前来,沙弥们却说无心和尚要闭关十年,薛毅悻悻之下,只好在罗汉堂上流连。
上百罗汉成排成列坐在堂上,把佛堂坐得满满,数罗汉的人从这一排数到下一排,从东边走到西边,又从西边向回走。薛毅听见堂上还有别的香客在数罗汉,不象拜佛的信众,倒象和自己一般是随意观光的过客。薛毅在前面一排数,他们在后面一排数,薛毅从东往西向后数,他们从西往东向前数,数到头,转过身,向前走,两拔人马碰到头,赶紧抱拳作揖,原来全是认识的。
侠少们好久不见,心情舒畅地一同出了佛寺下馆子寒暄,一问之下个个大笑,五个中倒有三个是被家中逼着成亲逃出来散心的,哥儿几个都到了被家人死盯的年纪,明年又是武林盟主替换的大比之年,江湖的风水不知会往哪边转,当然逃不掉被催着赶紧成家稳定下来的命。侠少们中有清楚薛毅家底细的,知道薛少侠也被大姐逼得紧,便出主意道:“不如跟我们一同走罢,都是没牵没挂的光身子,谁都不会替别人瞎操心。”薛毅笑道:“我倒是想跟你们一同走,可就算走出来了,还不是得忙着找师父,哪里能比你们有空游山玩水?”朋友问:“你师父最近又做了什么?”薛毅愁眉苦脸地回答:“不知道,好久没他消息啦。”
每年七月到九月,除非师父把天捅个窟窿出来,薛毅是不负责善后的,所以每到九月薛毅重回江湖的时候,总有一段特别忙碌的日子,先得找到他老人家,然后再用本子记下这段放羊的日子里又出了什么事,再然后,按着记下来的顺序一家家扯着师父去道歉或解决问题……
朋友们吃吃笑,安慰命苦的薛少侠:“今年你师父倒是出奇的安静,这两个月,似乎没有关于他的传闻出来,象是失踪了一般。”
薛少侠忐忑不安地打听:“那你们有没有听说他在哪里出没过呢?”
一位朋友抓了半天脑袋,忽然想起来:“前些日子在北边灾区撞见行医的绯馆三公子,似乎听他提过你师父七月里在京城的街头打了衙门官差……”
这天晚上薛少侠一夜没睡好,天刚亮就去拍大姐的门,说是要到北边找绯馆人问清楚师父打人的事。通常情况下,找师父问事实真相除了听见一大堆任性的抱怨外不会有实在的收获,所以薛毅习惯于找其他人打听情况。薛翠萍虽然早就习惯河东怪叟的状况百出,但听见他在京城打了官差还是吓出一身冷汗。俗话说,民不与官斗,何况事情闹大了负责收拾善后的自家兄弟恐怕也不好过,想到这一层,薛翠萍不但不加阻止,反而催促薛毅快快上路,薛毅也就匆匆收拾了行李,离家往北边灾区而来。
大河改道之后,洪水泛滥过的地方到处是泥,灾情虽然已被控制住,但仍有不少被水冲毁过的地方成了无人村落。薛毅一路听到不少传闻,据说今年的雨多水大,但还不至于到溃堤的地步,可是某段新修堤防脆如豆腐渣以至于酿成惨祸,这情况,应该说是人祸大于天祸,朝廷对此十分震怒,似乎正在彻查此事。薛毅对官场的事不感兴趣,他想那已与事无补,顶多是砍掉几个草菅人命的贪官脑袋,但砍掉这个又冒出那个,这种脑袋似乎总也砍不完……
路上遇见几个熟人,问起绯馆人在哪里,个个都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大概在离决堤处不远的一个闹疫病的村子里。绯馆人虽一向做着江湖人的医馆生意,却从来不算江湖人,所以除非流血断手了有求于他们,大多数江湖人不会留意他们的动向。百年的绯门在民间也算有名的医馆,官府的医士忙不过来的时候,有时候也会委托绯门医士处理眼下的棘手情况,哪儿有事就往哪儿跑,事儿结了就换个地方,也不太可能在某个地方久待。
薛毅只好孤身往闹疫病的村子走,希望能撞大运正好撞到绯家的三公子。
疫区的水,薛毅不敢随便喝,买了一个小锅随身带着,只要往嘴里送的东西,都烧得开熟得烂,几天转下来,干粮吃完了,偏生到了个没有米铺和村落的地方,薛毅只好在河堤下架起铁锅煮野菜。
野菜粥的香气随风飘下去,引来一阵驴叫。
“啊哦——啊哦——啊哦——”[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薛毅听见小叫驴的蹄声快步跑过来,然后驴背上跳下一个大姑娘,腰间挂着一个绯色的药葫芦。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确定了被香粥引出来的,正是自己在这里苦转了三天却始终擦身错过的绯家人。
薛毅放下手中用来烧火的柴,赶紧站起来拱手行礼:“在下薛毅,见过绯二姑娘。”
对面绯二姑娘一边把小叫驴的缰绳往河堤下的树上系,一边问:“为啥我觉得这名字在哪里听过?”
“我是薛翠萍的兄弟。”薛毅补充说明。
绯二姑娘想起来,拍拍低头啃草的驴,过来见礼,笑道:“原来是薛老大的兄弟,那男人婆还好吗?”
薛毅只能憨笑点头。
大姐的好朋友不多,绯二姑娘是其中一个,除了很认真也很舒坦地做着女人外,她与薛翠萍在很多方面十分相似,也就比较投缘。
二姑娘走过来伸出手,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这是防疫症的,一天吃一颗,不要在这里染上病。”
薛毅谢了,接过去,问:“敢问三公子也在这里吗?”
“他太累了,我已经让他回家。”
薛毅无比失望。
绯二姑娘问:“找他何事?”
“打听我师父的下落。”薛毅老实回答。
他看见二姑娘的笑脸如阳光般灿烂。
“干嘛要绕那么大圈子呢?老三的消息也是我告诉他的呢!”二姑娘指了指自己,诡诘地笑了,“只要你说一声‘二姐请用餐’,我便全部告诉你。”
薛毅有些犹豫,倒不是吝啬自己好容易挖到并煮烂的野菜,而是怀疑绯二姐的要求并不合理。绯馆人从小就随着大人出诊走天下,做的又是救死扶伤的生意,出名当然也容易,二姑娘虽说很早以前就小有名气,那只能说明她出来混的时间已经很长了,不等于说她就真的在年岁上大他许多。薛毅在心里盘算一下,怎么算都觉得二姑娘和自己差了不过一两岁,只是说不准是大了两岁还是小了两岁。在家被男人婆成天压着那是命不好,出门在外还叫女人轻易踩到头顶上去那叫窝囊,明知道会窝囊还乖乖接受那叫窝囊废。
薛毅一点儿都不打算窝囊,他邀请二姑娘往锅边坐,客客气气地说:“请二姑娘用餐。”
二姑娘从随身的包裹中掏出自己的碗和筷子,笑道:“老天,好久没闻见野菜味儿,倒想得慌。”
小叫驴是四处游荡的二姑娘路过某个村子时买下的坐骑,本来饿得快死差点成了村民刀下的肉,被二姑娘买下来后每日找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来喂,如今一张黑皮吃得油光水滑,倒让人羡煞了它。人不似驴子随时可以低下头来啃生草,找不到卖米卖饭的地方,就得饿肚子。大半天粒米未进的二姑娘十分庆幸能够撞见薛少侠——难得这位还有一手熬粥的好手艺。
薛毅问:“二姑娘这是赶着去哪里呢?”二姑娘一边搅着热腾腾的粥,一边没好气地回答:“去哪里?去抓个祸害呢!”
正流行着疫病在死人的村子被官兵围起来,本来一只苍蝇也飞不出,不想村里有个来探亲的外人,竟是哪里的一个小官吏,恼了,仗着身份硬闯出去,前脚刚走,后脚他探的亲戚就重病而死。绯二姐巡诊到这村子,一听也恼了,骑上驴子拔腿追上来。
“追上了要怎么办呢?”薛毅问。
“自然是拖回去,”二姐回答,“要是关上七天还没发病,就说明他没染上,那时再放他走不迟。”
“若是本来就没事,你硬拖他回那种地方,似乎过于残忍?”
“若是已经染上疫病,沿路染给别人,岂不更糟?我没那么大慈大悲,非得怜悯每一个人。”二姐回答道,“既然拿了官府银子要帮着控制这疫病,就要对得起这份报酬,咱绯家人开医馆是很讲信誉的。”
“他若抵抗?”
“直接撂倒。”
“不怕那是个官儿?”
二姐哈哈一笑:“你师父连京城的官差都敢打得满地爬,我这档子事,比你师父遇上的要差得远。”
对师父打官差一事,薛毅本来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知为何,听了二姐这句话,忽然就头大如斗。
“其实,被打的那个也不能完全算是衙门的公差……”二姐端着碗,向天翻翻眼皮,若有所思。
薛毅一楞,稍稍舒口气。
“也许是内卫的人?”二姐也不是很有把握地说。
薛毅舀粥的勺险些没从手中掉下去。
“我们家有人在京里混,常常会接些乱七八糟的生意。”二姐乐滋滋地看着往碗里舀的粥,一点儿也不介意薛毅的反应,满不在乎地继续说,“具体是怎么回事咱家那人没说,我也没兴趣问,只是大概知道好象是个抓敌国奸细的官家人,混到一群在京城里游手好闲的地痞中打探消息。既然是混在地痞里,就也得象个地痞,少不得跟着做些小恶来掩饰身份。一个多月前,似乎这人跟着混混们去收保护费,没曾想一个怪老头儿从天而降打抱不平,把他们揍了个半死,这倒霉的家伙挨的揍最多,险些把命丢了去。他的头儿怕他要死,又怕露了他的身份不好抬回官家去治,就请了我家那人去出诊。咱家那人虽说没见到打人的场面,不过从伤势一眼就认准了肯定是你师父干的好事。”
“为何如此肯定?”薛毅不解。
绯二姑娘把盛满粥的碗心满意足地收回去,反问:“江湖上还有别的老头儿会用竹子做的长柄痒痒挠做武器,把人从头到脚刷个血不拉叽吗?”
薛毅低头,承认:“没有。”
吃饱了粥,绯二姐准备上路继续去追人,解开小叫驴的缰绳,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薛兄弟,你是不是和黑道的杜家结了仇?”
薛毅正烧着开水准备洗锅,闻言一楞:“杜大宝吗?好象没有。”
“是么?”二姐嘿哟一声跳上驴背,笑得眼睛眯起来,“我可是听说你带坏了杜家的二公子,二宝最近离家出走了几次都被杜大宝抓了回来。杜大宝因此很恼火,说是要找你麻烦。”
“……”
“话说回来,当年杜家老爷子本来金盆子都打好了,就等着办洗手的仪式了。要不是你家男人婆在坟前发誓说什么正邪不两立坚决退掉和杜大宝的亲事,他们一家子早就上岸了吧?你明知道杜大宝恨你们入骨还去带坏他兄弟,这不是在老虎尾巴上拔毛么?”二姑娘笑道,“薛毅兄弟,杜大宝不好惹,我要是你啊,这阵子就找个地方避避风头,不会这样大模大样地四处逛了。”
堤坝外,洪水没有完全退完的大河奔流向东,发出哗哗的响声,薛毅看着浑浊的黄水发呆,纳闷地想我怎么就莫名其妙招惹上仇家了?杜家的麻烦关我什么事?
薛毅把掐掉根洗掉泥的野菜连锅端起来,走下堤坝煮第二锅粥,也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一阵奇怪的歌声。
“……好似水上的浮萍草,风吹浪打随水流。锵锵锵!郎里格郎……”
等一下,好象不是唱歌,是唱戏。
唱得还不错,字正腔圆。
但是,为什么这段子是从堤外头传来的呢?
薛毅十分好奇地快步爬回堤上。
从上游的方向,沿着堤岸不远的地方飘下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浮尸?浮尸是不会唱戏的。
再近一点,薛毅看清了,是个躺在几个鼓鼓囊囊的气包上的人。有那么一瞬间,飘浮的东西被水流推向岸边,躺着的人突然不唱了,坐起来去够堤岸,可差了那么一点点,就是够不着。那人也不急,见水流又把自己从岸边推开,索性又躺下去。
薛毅想了想,蹲下来,把刚刚上堤时忘了放下准备用来当柴的树枝放在脚边,支着下巴瞧着那人飘下来。
飘啊飘,羊皮气包从眼前飘过去,躺着唱戏的人从蹲着看热闹的人面前大眼瞪小眼地飘过。
“救命啊!”突然,唱戏的人坐起来,扯开嗓子喊。
薛毅叹口气,提着树枝站起来,紧追几步,追上去,伸出树枝,堪堪够到那人伸出的手,用力一拉,把他拔拉到岸边。水势很大,把堤坝的外边冲得有些陡,被拉到岸边的人很狼狈地抓着薛毅的手,好容易才连滚带爬地挣上来。
薛毅仔细打量这个一身污泥的家伙,见他身上衣服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但显然质地良好,是个富家子弟。从拖上岸后,只说了一声多谢就瘫在地上只哼哼,要说是被吓坏了可也不象,要说是累坏了,刚才唱戏的嗓门不是挺大么?
心肠很好脾气也好的薛少侠弯下腰来,用手里的树枝捅捅那个有气没力的家伙,关心的问:“你没事吧?”
“饿死了……”回答他的是细如蚊子哼的声音。
薛毅长叹一声,意识到第二锅野菜粥也要白送别人。
果然,当粥香飘上堤坝的时候,那个自上岸后就一直躺着不动的家伙突然以极麻利的动作翻身起来,飞快地坐到了锅边,眼睛直钩钩盯着锅里,让薛毅担心他的眼珠子会掉进去。
“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他不好意思地说,眼光一刻也不错开地盯着粥上冒出的热气。
“只能吃,但味道不好。”薛毅同情地舀上一碗递过去,“小心烫着。”
话还没说完,对面的家伙已经一边烫得直吐热气一边大口吞下去,吞得兴高采烈,啧啧叹息。
薛毅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摘的野菜自己知道,那味道又苦又涩,就算是饿得紧,这人还真是不挑食呢!
“你是谁啊?怎么会在水上漂?”薛毅无聊地提着勺子问。
“唔唔……我叫……乔荆江,工部……派出来……查看堤防的……”对面的饿鬼嘴巴塞得满满地回答,飞快地把空碗递过来,“有人不让咱们看……要追杀……所以我跳到水里……逃命!”
薛毅用粥把空碗填满,接着问:“追杀的人呢?”
“大概快来了……”乔荆江回答,飞快地往肚子里倒第二碗粥。
薛少侠忽然意识到,他可能救下来一个大麻烦。
他决定尽快蹬掉这个麻烦。[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官家的事,薛毅不想插手,有个已经和官家结下梁子的师父已经够他操心了。
一锅粥很快见了底,乔荆江满意地打个嗝儿,摸了摸肚皮,从怀里掏出一根象牙的牙箸来,悠闲地坐在那里剔起牙。
薛毅斜眼瞄着这贵公子,心里骂:臭小子,还挺会享受的。他飞快地灭了火,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来准备走了。
迈一步,衣角被人揪住了,回头看,正是剔着牙的乔大公子。
“吃饱了吗?”薛毅问。
乔荆江点头。
“那还拉着我干什么?”薛毅不解。
“有人追杀我哎!”乔大公子很伤心地抱怨。
“你跑快点就行了。”薛毅出主意。
一种不妙的预感袭上心头,薛毅飞快地从乔荆江手里拉出衣角,逃也似的大步向前迈去。
突然,乔荆江跳起来,向前一扑,将薛毅还没迈出的和已经迈出的腿都紧紧抱住了。
一向英武潇洒的、排位十二的翩翩侠少薛毅纵横江湖好几年,被武林人攻过扫堂腿,被地痞用过抱腿摔,可还从来没有被普通人使过这种完全没脸没皮的无赖抱法,只觉得双腿被猛的拖住,上身收势不住,“砰”的一声,就面朝下摔倒在地。
“你干什么?”薛毅大怒,来不及揉被地面撞疼的鼻子,飞快而又狼狈地双手紧紧抓住几乎要被乔荆江拖下去的裤子,大吼道:“再不松手我就要踹你啦!”
薛少侠好容易挣出来的一只大脚在踹到抱腿的乔荆江脸前硬生生停住了。
薛毅惊讶的看到,乔荆江的脸上涕泪横流。
“在下手无缚鸡之力,要是被抓到,肯定是死路一条,大兄弟,你不会这么狠心的对不对?”乔大公子脸上一把泥一把泪地哀求道,“救人不是该救到底吗?”
尽管是被女人带大的,尽管常常被师父责怪性格不够刚硬,薛毅到底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子汉,从骨子里记得“男儿有泪不轻弹”、“男儿膝下有黄金”之类的严格教导,如今乔大少一张哭得淅沥哗啦的男人脸凑上来,着实令他感觉恶心。可薛毅那足以踹碎任何东西的铁脚怎么都朝那脸上踩不下去,不知怎么的,薛少侠总觉得一脚下去会和踢中一只可怜的狗儿没什么两样,男子汉大丈夫,欺负弱小的正摇着尾巴的狗怎么也不算英雄的行径吧?
“没办法,反正是举手之劳。”很容易就心软下来的薛少侠无奈地安慰自己说,“总不能见死不救?”
仅仅在一个月后,对留侯家大公子乔荆江的哭丧脸习以为常到麻木不仁的薛少侠意识到,那时的自己与其说是被一只摇尾的狗儿拖住请求庇护,不如说是被乔大少当成一根鲜美的骨头给死死咬住,并立志据为已有。
可惜,薛毅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当他干净利落地打跑追杀乔大少的两个杀手后,意气风发地拍打先前被扑倒在地时衣服上沾的灰时,还只是很得意地想又很帅气地了结了一件侠少的份内事。直到他拍净衣服回头过来,对上乔荆江那无比讨好并誓不放手的坚决眼神时,才隐隐意识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乔荆江双手死死拉住薛毅的腰带,用十分讨人喜欢的声音夸道:“薛少侠,不,薛大侠!你果然侠肝义胆,武艺高强,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扔下我不管,会送我回家的。”
薛毅瞪着乔荆江,不敢相信世上居然有如此厚颜无耻的人。
乔大少顿了一顿,继续带着无比崇拜的表情说:“薛大侠一定是知道在下是为了揭发贪官的恶迹才落到被人追杀的地步,我明白了,大侠您这叫匡扶正义!”
薛毅拍拍前额,很难过的吸一口气,问:“……就是说,如果我不继续保护你,就不算‘惩恶扬善’的侠了?”
乔大少笑得很贴心:“薛大侠当然是一身正气啦!”
薛毅哭笑不得,想一想反正是要离开这个地方,于是说:“好吧,我就送你到人多的地方,你要真是官家的人,自然可以找到官家的庇护。”
薛少侠给自己做了饭吃饱后,带着乔荆江上了路。
老实说,除了脸皮厚一点,薛毅觉得这个姓乔的富家公子性格倒是很好,似乎是个典型的给点阳光就灿烂的角色。虽然常常走着走着就耍赖要休息,可是踢两脚他还是会老老实实爬起来跟着走,到了该吃饭的时候,也能乐颠颠地自觉去拣柴生火。
薛毅想,倒是比我想象中的官家纨绔子弟要强上许多。
一天后,他们出了疫区,两天后,他们到了大城镇。
薛毅拖着乔荆江往衙门走,乔大少拼命挣扎,死活不肯去。
“薛兄弟!薛少侠!薛大侠!你这是要哥哥我去送死么?”乔荆江急得快要哭出来。
薛毅也不吱声,低头从地上拣起一根树枝,准备打晕这个麻烦家伙拖过去。
乔荆江更急了,叫道:“要是这里的官儿和那些追杀我的人是一边儿的怎么办?”
薛毅手中抡到半空的树枝停住。
他有些犹豫,两天下来已经帮着乔大少打了五架,很明显,这些杀手是有背景的,而且背景与官府有关。虽然只听一面之词薛毅不能肯定乔荆江所言是否属实,可是从那些不择手段的追杀方式,薛毅也能隐隐得出乔大少的确是被某些不太光明正大的势力追杀的结论。薛毅不爱管闲事,可身为少侠,他眼里也容不下什么沙子,不能眼睁睁地瞧着一条生命就这么被阴险地掐灭在面前。如果说刚开始保护乔荆江是被那厚脸皮的家伙硬赖上的,那么两天下来,薛毅已经是在出于侠少之心做这件事。
不明就里的把乔荆江交出去,真的很难说结局如何……
薛毅想,反正是要往京城方向走的。
于是,薛少侠放下打人的树枝,说:“那就再送你一段儿。”
第三天,他们走到了通往京城的官道上。
中午时分,薛毅已经打完了认识乔荆江后的第七架。
乔荆江很可怜地说:“薛兄弟!薛少侠!薛大侠!薛巨侠……”
薛毅没让他往下继续,认命地说:“知道了,我送你回家。”
薛毅想,反正……自己也是要进京的。
乔大少十分高兴,点着头满口许诺说:“薛兄弟,你对我真好!这样吧,到了京城,我管吃管住!别看我现在这么狼狈,咱在京里怎么也算个体面人,你放心,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嗯……嗯……”打架打得很不开心的薛毅无精打采地随便应付过去,根本没往心里去。他想:去你的!还吹牛是什么留侯家的大公子,这没脸没皮没胆没势的臭小子顶多是留侯家大公子的小跟班!拉起虎皮当大旗的家伙见得多了,还指望你报答?别进了京还赖着我就成!
越靠近京城,乔荆江就越高兴,进城门的时候,他的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薛毅原想进了城就把这家伙一脚踹开,乔荆江却变得神气起来,底气很粗地一定要拖他回家去好好谢谢一番。薛毅没好气地想:也罢,都陪你玩到现在了,我就瞧瞧你的牛皮怎么被捅破吧。
反正如果从绯二姐那里得到的消息没错的话,师父已经在京城至少做了两个月的祸害,早一天找到他和晚一天找到他区别不大。
没走两步,突然从道边扑上一个人来,抱着乔荆江放声大哭。
薛毅吓一大跳,心道:莫非京城里的男人抱着别人大哭是很寻常的事?倒是我见的世面少,对乔荆江有些大惊小怪了?
就听见那人边哭边说:“少爷啊!您总算平安回来了!工部的人说派了几拨人去接您,楞是没接到。老爷都急出病来了,这几天,咱家人也纷纷出城去找您,这不,咱也正准备去接您呢!”
乔大少摸着脑袋呵呵笑,很得意地自夸道:“我福大命大,总是有贵人相帮的,怎么会有事呢?”
薛毅抱着胳膊在一边看热闹,不管怎么说,看到别人这样平安相见的场面总是能让他心里暖烘烘。做个侠客,看到这样的结果,是最让人舒服的时刻。他心情十分舒畅地想:贵人,应该就是我吧。
接踵而至的热闹场面让贵人薛毅始料未及,当他站在留侯府气派的大门前还没有把差点掉到地上的下巴拣回来,门里头已经冲出来一群十分激动的男女老少。事后十分有教养的薛少侠只记得一片混乱中自己在不停地接受别人的道谢和抱拳拱手打揖作回礼,等终于安定下来,薛少侠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一桌丰盛酒宴的贵宾席上,穿着侯爷服的老爷子正在满含眼泪地为乔荆江挟菜,为自己敬酒。
薛毅回过神来,把乔荆江重新从头到脚再打量一遍。
很久以后,有人问起一向以不与官家有太多联系的江湖人身份出没的薛毅怎么和乔家扯上的关系,薛少侠在沉思片刻后只长长叹了口气,回答说:叫雁叼了眼……
酒过三巡,乔荆江说:“薛兄弟是我的救命恩人,也该让湘影出来敬个酒表个谢意。”
薛毅看见留侯老爷楞了一楞,说:“你妹子年幼,怎可喝酒?”
然后,武功很高的薛少侠很肯定地感觉到桌子下面有动静,似乎是谁踩了谁一脚。虽然每个人都脸色如常,但他很肯定那一脚是踩到了乔老爷的脚背上,只不过,薛少侠不太能肯定那一脚是留侯老爷左边的夫人踩的还是他右边的大少爷踩的。
留侯老爷话锋一转,满脸笑容十分亲切:“不过,薛贤侄这杯酒,该敬!该敬!”
后面转出留侯爷家的小姐乔湘影,眉清目秀,举止端庄,上前敬酒,十分懂礼。
吃罢酒席,乔荆江要去工部转转,虽说已经让人去工部报了平安,那边也来人恭喜了,可大活人还是得去那边接受一下眼泪鼻涕的欢迎。
薛毅说,有事得去衙门里看看。
留侯老爷说,有啥事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薛贤侄不如在我家小住,让荆江尽尽地主之谊。
二人出了留侯府门,走了一段路,闷不作声的薛毅忽然问:“乔荆江,你该不会是在打我的什么主意?”
洗净脸庞换上鲜亮衣衫的留候家大公子乔荆江似乎人也换了一个,精神十足,腰杆儿笔直,咧开嘴笑得十分顽皮诡异:“谁说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