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按薛毅先前的想法,不管明显居心不良的乔荆江想干什么,只要一找到师父就立马抽身,大可不必在乎他对自己要怎么下手,到了京城人生地不熟,有个地头蛇朋友帮忙肯定比得罪他要好得多。乔荆江那点小手段还瞒不过久混江湖的薛毅的眼睛,薛少侠对此还是很有自信的,至于表面上是不是被乔大公子算计着甚至牵着鼻子走,只要大节不亏,随它去吧。
京城里,反正薛少侠一个人也不认识,江湖的名声在这里没多大作用,找师父说不定是件要求人的事,和气生财。
可是,薛毅打听师父下落的行动却十分不顺利,严重阻碍了他找着人就跑的计划实行。
衙门口走出来的气色不太好的一个老衙役随便拱拱手,正眼也没打量恭恭敬敬上前施礼的薛少侠,口气很大地说:“要打官司到衙门口去击鼓。”
薛毅陪笑说:“在下不打官司,想打听点事。您看这时候也不早了,要不咱去那边的小酒馆坐着聊聊?”
刚过午后,这时候除非是有什么事耽搁了,满城的人都应该吃过午饭,说这话只不过是一种姿态,表明说话的人有求于人,是很客气地在套近乎。
老衙役也吃过饭,现在并不想把肚子再撑一回,不过态度放缓和了一些,问道:“你有什么事,就在这里问吧。”
“在下的亲戚前些日子到京中来游玩,写信回来说在城中遇到些麻烦事,可是信中并未说他身在京城何处,所以在下想打听一下,最近京中可有哪里麻烦事比较多么?”薛毅小心翼翼地问。
他立刻发现老衙役看他的眼光带上了些同情的色彩,似乎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进城乡下人。
在京城以外的地方,薛毅要找师父通常都先往当地的衙门跑,只要打听清楚最近哪块地面上鸡犬不宁,常常有个老头子跳出来打抱不平同时惹事生非,那么师父的下落就十拿九稳。可是,薛毅发现京城很大,衙门口虽然也很大,可这城里比衙门权大的地方是一抓一大把,所以有很多地方衙门该管却管不了,这样一来衙门里能掌握的确凿消息通常只包括衙门人真正管到的那一小块儿,而其它管不到的地方,衙门里的人也只能说“大概”、“可能”、“应该”……他又发现京城里鸡犬不宁的地方几乎到处都是,反正是大事不出,小事不断,正应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的俗语,不象是江南的小镇,去衙门打听情况时最多听见的是谁家偷了谁家的鸡,谁家的女子又偷了谁家的汉子。
老衙役已经没了年轻时提着铁链子四处抓人的热情,本来只是随便走出衙门来散散步,并无什么和人闲聊的心思,但他觉面前姿态很低的年轻人比较讨人喜欢,也就勉为其难“大概”“可能”了几处地方,末了说一句:“你这样子找人是不行的,你那亲戚遇见的麻烦事中,有没有什么比较特别之处?”
薛毅稍稍犹豫片刻,他不想太招人注意,可是……似乎没有别的好办法。
“他曾说七月遇见地痞收保护费,某人被痒痒挠打得快死掉……”他试探地着说。
“那件事啊……似乎发生在城南,后来没听说有下文。”老衙役摸着下巴回忆了一下,只回忆起这么点线索,这令薛毅十分失望。
问了半天,只知道师父近两个月前在城南出没。(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老衙役脸上忽然转了愤愤的表情:“但那个打人的老爷子自此以后在城里四处打抱不平,也不管是否作得对,走到哪里都打烂一片,实在是个祸害!”
“那他最近一次是在哪里打烂东西?”
“前天不是还砸了城东老方家的棺材铺么?说是以次充好,有家老实人花大钱买寿材,结果买了个空心板儿拖回去,在马车上颠得空空响,露馅了!”
“这不是打抱不平么?是好事。”
“什么好事?叫老方向被骗的那家老祖宗磕头赔钱倒也罢了,竟然还砸了棺材铺!老方的女婿在那条街上算得一霸,少不得招来狐朋狗友保铺子,结果一阵群殴下来,铺子没保住,人倒打伤了一批。搀着扶着到衙门里告那老头儿,那老祸害竟又追打到衙门口,说是不容恶人先告状,又指着城东的兄弟们骂平时不干活儿……我说,你为何对这老祸害的事如此关心?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几十年的公门人不是白当的,老衙役警觉起来。
“没什么关系。”薛毅感到不妙,准备脚底抹油。
被京城里大事小事麻烦事日日操练的老衙役反应倒底与以前打过交道的小地方的公门人不一样,“刷”的一声,一只铁拐已经架到薛少侠脖子上,老衙役大喊一声:“弟兄们!围住他!”突然十几个衙役手拿家伙从门里飞快地跳出来,封死了少侠前后左右的退路,个个虎视眈眈。
薛毅在心里长叹了一声,虽然看得见的路都被堵死了,他倒不是退不出去,可是硬闯出去的结果会如何呢?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京城里找人的日子刚开始,一向受大姐教导认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薛毅不打算给自己树敌。再说,自己上京本来就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增加问题的。
一步一个脚印地做吧,既然是来解决问题的,就从眼下的问题开始解决。
薛毅抱拳拱手,团团行个礼,不卑不亢朗声道:“家师嫉恶如仇,行事有时过于不讲情面,若先前有得罪众位之处,还望各位官爷多多包涵。”
“他是谁的徒弟啊?”刚刚跳出来的一个衙役问。
老衙役的眼珠子瞪得快要突出来:“大概是那个打遍全城自称什么‘河东怪叟’的老家伙的徒弟……”
薛毅感觉到指着自己的一圈铁家伙有退缩的趋势。
“那个不讲理的老头子?”衙役们议论纷纷。
“……咱们惹不起……”
姜是老的辣,老衙役不象其他人那么没主见,咳嗽一声,换了商量的口气,说:“弟兄们,咱们可能和这位少侠有点小误会,先把家伙收起来。”
哗啦啦,家伙全收起来了,一群公门人瞪着眼睛瞅着被围在中间的薛毅。
薛毅想:看这架势,老爷子这两个月在京里没白混,不管是好名声还是坏名声,总之是把名头打响了。
以前去过的小地方,虽然师父也有得罪公门人的时候,不过请被得罪的人吃喝一顿,赔赔礼,听他们诉诉苦,基本上就没什么事了,因为师父虽然下手不知轻重,却从来不会无理取闹,谁被老爷子盯上都是有小把柄被他捉着,手段可能恶劣了些,道理上却一定不亏。可是今天嘛……薛毅暗暗数了数周围的衙役们,确定口袋里的银子不够安抚一顿,何况听老衙役的说法,师父得罪的还不止这一个衙门口的人,难道全城被老爷子得罪的都得请客赔罪么?他倾家荡产也赔不够啊!只好和对方商量一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通融一番。
薛毅道:“家师若有任何过错,徒弟理当代为承担,还望官爷们不要记恨。”
老衙役看来是衙役们中较有声望的,沉呤一下,叹口气,也抱拳回礼道:“这位少侠如此客气,若我们还斤斤计较,倒显得没气量。其实吧,咱也不是说你师父是坏人,可他那脾气……哎!”
“家师脾气是急了些。”
“老爷子要惩恶扬善嘛咱们也不是不能理解,可干嘛每次要把好事闹得惊天动地,把一大帮子不相干的人卷进来?最后让收拾场子的人为难呢?”
“家师在考虑收拾后事方面的确一向不太注意。”
“其实在有的事情上,咱们弟兄不是平时不干活,是想干干不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我想家师会慢慢理解的。”
老衙役盯着薛毅,薛毅盯着老衙役,衙役们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气氛有点奇怪。
“年轻人啊……”老衙役感叹一声,“有这样一位师父是不是很辛苦?”
薛毅笑得客气:“还好还好,有时也乐在其中。”
老衙役转向衙役们:“弟兄们,冤有头债有主,咱们与河东怪叟虽说看不对眼可也没什么血海深仇,别欺负这位小哥了。”
衙役们小声议论,脸上表情多少有点愤愤不平。
老爷子得罪过的人通常都不那么容易安抚。
老衙役无可奈何地向薛毅摊摊手,摇头道:“小兄弟,你也看到了,你师父得罪人太深,就算我们不打算和他计较,要把那一口怨气咽下去也不怎么容易。”
“您的意思是?”
“要不这样,你师父既然是给咱们添麻烦的,不如你帮咱们解决一两个麻烦,这样两边拉平了,咱们心里也好想一些。”老衙役出主意。
衙役们听到这个主意,有些错愕的模样,纷纷望向老衙役。
薛毅觉得这主意突然冒出来冒得有些突兀,但是……似乎并不是很难的条件。他想了想,问道:“不知官爷要在下解决什么麻烦。”
“很难的事你肯定不方便去做,就不需要你去解决了。”老衙役很认真地想了想,似乎在挑选比较合适的麻烦交给他,“往东走两条巷子有家恒生药铺,据说最近这阵子老有人来捣乱,不如你去帮我们查查如何?”
薛毅一楞,这似乎不是什么麻烦事啊?交这种跑腿的事儿给自己,是有意放自己一马呢还是别有隐情?
“很难吗?”老衙役看出薛毅的犹豫。
“……啊?不。只是要查查是什么人捣乱吗?”薛毅不确定地问。
老衙役确定地点头。
“那在下这就去看看。”薛毅拱手告辞。
衙役们让开道,让薛少侠离开。
看那个被诳去恒生药铺的年轻人走远了,衙役们笑起来。
一个对另一个说:“还是老黄厉害,往死里整人都不露痕迹。”
“恒生药铺的后台不是定远侯府么?那收保护费的家伙怎敢收到他家去?”
“不知道么?收保护费的家伙后台是在那条街上开钱庄的孙公子。”
“就是那个据说和太子宠臣关系十分好的孙尚银孙公子吗?”
“是啊,两边咱都招惹不起,可告上门来了咱不管也是得罪人。所以老黄才会打发这小子去瞅瞅嘛,不管结果怎么样,打了人不是咱们干的,不打人咱们也算对药铺那边有个交代。”
衙役们纷纷点头,夸赞不已:“还是老黄办事妥当!”
衙役老黄得意洋洋地笑着,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弟兄们,这可又是收保护费的勾当,你们说,那个啥怪叟会不会又听到风声跑出来捣乱?弟兄们!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十之八九又有好戏看啦!要不要赌赌看,这次砸的是药铺还是钱庄?”
远远走出去的薛少侠狠狠地打了个喷嚏,越来越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他一个没名没势的外乡人,以什么立场去帮着京城的公门人查事儿呢?这么不合体统的事,衙役们不会想不到的啊?
往东穿过两条巷子到大街上,果然有家店面不小的恒生药铺,看上去和所有开门做正当生意的商铺并无两样,门口有人来来往往,一派祥和景象。
直接上门去问保护费的事吗?说不定也会被误解成去敲诈的地痞,那可不好玩儿。
薛毅伸手到怀里,摸出绯二姐先前给他的小瓷瓶,打开瓶塞看看,见里面还剩了一颗小药丸,舒口气,庆幸没和乔荆江把它都吃光。他将小瓷瓶放回怀中,整整衣襟,大模大样走到恒生药铺中去。
掌柜的年近五十,和颜悦色地问:“客官要抓药么?”
薛毅从怀中掏出小瓷瓶,道:“在下不日将去某个疫区,这是以前朋友送的防病的药丸,如今吃完了,我不知道方子,不知道掌柜的这里配不配得?”
掌柜的接过药瓶,打开瓶塞,放在鼻下嗅了嗅药味儿,笑道:“这药材似乎普通得很,不过为了把稳起见,后边正好有个医士在我这里作客,客官若能稍等片刻,我去请她开出方子来。”
薛毅拱手道谢:“等等无妨,有劳掌柜的。”
掌柜的拿着药瓶往后面去了,薛毅背着手在店堂里踱两步,见药铺的几个伙计忙着招呼客人抓药分药,看不出一点不同寻常的气氛,有小伙计上前请薛毅坐下稍等,并端上茶来。薛毅以前闯荡江湖也有过帮人出头的时候,照以往的经验,若是正受着地痞的威胁,开店的人即使照常做生意多少会有些情绪不稳,就算掌柜的比较沉稳,店里的伙计也不可能个个都做到没事儿似的。可这店里上上下下神态如常,不似心中有事的样子,是京城里的生意人胆子特别粗还是压根儿就没有受到威胁?
薛毅招招手,药铺的小伙计殷勤地凑过来:“客官有事要问?”
薛毅面有疑色:“我请掌柜的配药,怎么掌柜的把我的东西拿到后堂去了呢?要说是找大夫,一般坐堂的大夫不是在店堂里待着吗?”
小伙计陪笑答道:“客官,咱掌柜去找的不是坐堂大夫,乃是咱家的客人,今儿正好路过呢!您放心,咱家掌柜不会拿您的东西往私里揣去。听口音您大概是外地来的,若您打听一下,就会知道咱恒生药铺在京城也算是同行中响当当的头几号了,那种不讲信誉自毁招牌的事儿咱才不稀罕干呢!”
薛毅心里暗笑:到底是大铺面的伙计,说出话来口气不一般,听上去恭恭敬敬叫客人放心,回味一下里头挟枪带棍讽刺客人小心眼儿。
他只当听不出来,一脸土包子的不安,碎碎嘀咕:“咱就是看这里铺面大才进来,可是……来之前听人说,这里也不是啥都能保证的……”
小伙计脸上客气的笑没退,嘴角抽搐了一下,有些恼火地说:“客人想是听到某些谣言,咱们做生意的,生意场上得罪些人那也不奇怪,还请客人不要当真。”
“不是听说药不好啊……”土包子神秘兮兮地低声说,“是听说这里也有地痞敲诈。”
“那又如何?”
“那就一定要想办法赚钱,好给地痞抽头啊。”土包子撇撇嘴,“既然想方设法要赚钱,那么……”
小伙计脸上笑容绽开来:“我说客官,您要是为这个担心那倒是不必了。咱家开门做生意,那一定是要赚钱的了,可要说为了交‘抽头钱’来赚钱,咱家可从来没有这个打算。”他向四周看看,见店堂中没人注意,低下头来对客人小声说道:“客官,您大概是听到前几天上街口刘霸王到咱家要保护费的事儿啦,不瞒您说,那小子是别处新来的,不懂规矩,以为认了有后台的孙老板做干爹就能在这条街上耀武扬威。他也不打听打听咱家是什么人,竟收到咱家头上来。客官您放心,咱老板说了,上次任他大喊大叫不是咱家怕了他,而是咱家和他家不同,是做救人济世的仁义买卖,要是也拿出侯爷府的后台去和他拼,那不和刘霸王是一路货色了吗?咱不和他计较那是放他一马,刘霸王要知趣,回去打听一下就不会再来,他要真不开眼,嘿嘿,咱也不是吃素的。”
薛毅一楞:“你家的后台是侯爷府?刘霸王的后台是……什么孙老板。”
小伙计神秘地笑:“说是孙老板,其实是他背后的某个大人物罢?”
……薛毅似乎有点明白衙役老黄打发他来帮着打听这麻烦事的理由了。
掌柜的从后堂转出来,手中拿着一张纸交给薛毅,薛毅接过来看,见上面是开出来的药方,字迹十分清秀,像是女人的手笔,而字骨又透着力道,显得写字的人腕部沉稳有力,与一般女子柔弱的字风又颇为不同。
“客官,您是要配丸药呢还是抓药回去自个做?”掌柜的问,“这几味药都挺普通的,若是要抓药咱现在就能配齐,若是要药丸呢,就得研粉、炼蜜和棉裹,那您抓了药后一时半会儿还拿不到,得等等。”
“……还是配药丸罢。”
正说着,突然店铺外面传来一个粗嗓门的叫骂声:“姓余的!给脸不要脸,今儿要还不把钱交上来,老子砸了你的铺子!”
掌柜的和伙计们闻言脸色大变,倒不是害怕,是很愤然的模样。
薛毅想:没想到撞了个正着,这倒是个好机会,让我瞧瞧京城的地痞是咋混的。
正这么想着,突然听见外面砰磅一响,先前的粗嗓门惨叫一声,号道:“姥姥的,老小子你走路不长眼?敢撞你刘大爷!”又是砰磅一响,和着刘霸王的惨叫传来一阵怪笑:“臭小子敢在你老爷面前称大爷?你老爷我这辈子就最看不惯不尊敬老人家的东西,看来不好好教训一顿你学不乖!”
薛毅心中格登一下,暗暗叫苦。
真是踏破铁脚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师父到了!
薛毅慌忙打量了一下店堂,确定除了刚刚掌柜到后堂的那个门,这里没有第三个出口。实在不行,也只有偷溜到那里去。
虽然每次事后跟师父解释道理请他让步妥协并不难,可是师父是个对外很讲究师道面子的人,当他正在替天行道的时候,当徒弟的必须无条件地跟他老人家一起惩恶扬善,为啥?错了也是你师父!所以薛毅每次都尽量避免在师父正干活时出场见他,否则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跟着师父一起大闹,要么就让师父逐出师门。
临阵脱逃的名声再怎么难听,也比跟着师父胡闹丢面子要强……
恒生药铺里除了薛少侠以外的人似乎都被门口的斗殴弄懵了,伙计们本来纷纷操起放在柜台下显然已经准备很久的木棒要出门去教训地痞,谁知还没打出去呢,外面就先揍了起来。掌柜的一脸迷惑,向薛毅道声歉:“客官,请稍候。”见客官也是一脸古怪只点头,便放下手头生意,急急奔出门去。
门口精干的小老头已经把刘霸王踩在地上,只见他一手叉腰,一手拿根长长的竹制痒痒挠扛在肩上,鼻孔朝天哈哈大笑:“臭小子,咱老人家还以为你叫个‘霸王’有多厉害,结果还不是两下子就被咱一个糟老头打得满地爬?”
刘霸王脸上有长长的几条血道子,好象是被痒痒挠抓出来的,趴在地上直哼哼,似乎被抽散了架。到底不是第一天出来混的地痞,知道见好就收见不好就低头的道理,大亏已经吃了,不管这老头子是恒生药铺请来的还是自己冒出来,总之惹不起躲得起,于是赶紧叫饶:“爷爷!爷爷!您老人家教训得是!小的不是霸王,是王八,您老人家英明神武,哪里是什么糟老头儿,根本就是天上的寿星佬下凡,咱小小一凡人当然甘败下风啊!”
几句响响的马屁拍上来,拍得河东怪叟心中熨贴无比,十分开心,放了踩住刘霸王的脚,顺势朝他臀部踢去:“听你说话孝敬,我河东怪叟今儿心情好放过你,若再让我听见你鱼肉街邻的消息,你老爷我就真把你扔到护城河去当王八!”
河东怪叟的名字一报出来,四周看热闹的街坊过客们都一片哗然,刘霸王虽说刚到这条街上,这个打遍京城的怪老头儿响当当的名号那也是如雷贯耳,自知踢到铁板上,哪里还敢多言,叩上两个响头,在一片哄笑倒彩中落荒而逃。
恒生药铺的掌柜上前行礼:“多谢河东大侠主持公道。”
河东怪叟把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老气横秋地递过来:“谁耐烦给你主持公道?咱要抓药,难道还能让人把咱的药铺子给砸了不成?”
“啥?”掌柜的没反应过来。
“抓药!”河东怪叟重复一遍。
掌柜的反应过来,十分热情连连作揖:“老爷子有请!老爷子有请!”
河东怪叟大踏步走进药铺,见店堂里只有几个伙计,并无他人,听见掌柜的问伙计:“适才那位客人呢?”伙计们刚刚都凑到门口看热闹,没留意。掌柜有些奇怪,想是客人被这场面吓住先走了,也不深究。掌柜的不在意,河东怪叟更不在意,大大咧咧往柜台上一靠,从怀中掏出一张药方,呲牙一笑:“照这方子抓!”
躲在店堂后门外的薛毅隔门听见,长叹一声,心里想:得,一时半会儿算是给老爷子堵这儿啦!
薛毅转过身靠在门板上,无聊地抱着胳膊开始打量自己现在身处的地方。
他发现这里虽然地方不大,却与前面的店堂一样摆着装药的百子柜,并不是起居或者治药的所在,另一边有道门通往更后面,不知道是不是那门后才是真正的后堂,这里,大概算是另一小药房了。奇怪的是小药房的中间拉着一道布帘,遮住了房间的另一半,把他所站的地方隔成了前面店堂到更后面的房间去的通道。
小药房中的小房间吗?薛毅好奇地想。闲着反正也是闲着,不如去那边看看,若是有人从店堂到后面来,自己站在这里不好解释,若是那帘后可藏身,倒能省下不少麻烦。
薛毅挑起垂地的布帘,走进去。这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摊着几个药箩和两杯喝剩的茶,好似之前有人在这此处对坐拣药。薛毅无聊地在桌边的圆凳上坐下,也就在这个时候,江湖人的敏锐使他隐隐感觉到背后传来的呼吸声。薛毅不动声色地站起来,转过身,看到背后的大柜子,在药房里看到这种装衣服的大柜子多少有些令人奇怪,难道这里的掌柜特爱干净,要时时换衣不成?又不是女人!
薛毅慢慢走到柜前,稍侧身以防有突袭,然后,戒备十足地突然拉开柜门!
他一眼对上一双带着惊恐和羞愤神气的眼睛,楞了一下,再然后,砰!薛少侠飞快地把柜门又关上了。
薛毅有些发傻,感觉自己的脸突然有点发热,刚刚那张白皙的俏脸似乎还在眼前晃。
见鬼了,为什么会有大姑娘躲在里面?而且还是两个!
回头想想……女人写的药方……隔开的小药房……小药房中隔开的小房间……这一切原来都是有原因的……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件十分不象话的事?
柜门中隐隐传出女子的呵斥:“这登徒子!还不走开!”
薛毅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放在柜门上,柜门是竹编的,柜里的人依稀看得见外面,大概从她们的眼里看来,自己是个要开不开的架势。他赶紧把手放下来,向后退两步,诚心诚意地深躬作揖,赔礼道:“在下不知小姐们在此,多有冒犯,还望恕罪!”
“你……”那女子还欲发作,另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悄悄地阻了她。
侠少薛毅比一般人的耳力要好得多,虽然那声音几乎不辨,但他还是听清了。
那女子说的是:“喜安,算了。”
先前那女子的声音从柜子偏左处传来,想是刚才乍撞见时没注意的那位大姑娘,后来的声音从偏右的地方传来,应该是那张白皙俏脸的主人。虽只是拉开柜门又飞快关上的一瞬间,薛毅记得看到的那女子身上穿着绸衣,头上束着金环,显然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家里的男人婆说过,大户人家的小姐不能见外面的男人,所以自己若非要找个能看对眼的女儿家来娶,就只能找不在乎抛头露面的江湖姑娘。
……大户人家的小姐不能见外面的男人,就是说这二位躲进柜子里是被自己逼的。
偏偏自己还要拉开柜门再看一眼。
薛毅沮丧地想:这越发的不象话了。
当今之计,当然是越快退出去越好,他一扭身,就要逃出去。
突然,前面店堂里传来师父的怒骂声:“奸商!敢诈老人家?”
掌柜叫苦的声音随之响起:“大侠,小人怎敢诈你?的确是没有冰片啊!”
“胡说!老爷我打听过,就算其他铺子里没有,你这里肯定会有,昨儿还进了货!莫不是知道京城缺货,便藏着掖着好卖高价?若让老子翻出来,连你的铺子一块儿砸!”
旋即一阵喧闹声从前面传来,薛毅收住逃的步子,有些犹豫。
师父好象又开闹了,就这么出去,一准被他抓着一块儿找药。
要不先退出布帘再说。
刚迈腿,只听喧哗过处,后门被砰的推开,师父的声音挟裹着一阵掀动布帘的风吹进来。
“你这后头藏了些什么?”师父怒骂。
掌柜和伙计们大惊的声音跟着传来:“不可不可!”
薛毅知道不好,飞快地向后疾退,掠回大柜之前,和身靠在柜门上。
果然,顷刻之间师父已经掀开了布帘。
一时间,闯进来的拖拖拉拉的一大团人全楞住了。
“死小子,你怎么会在这里?”师父最先回过神来,推开抱着拖着他的掌柜和一群伙计。
薛毅行个礼,回答:“找您呢。”
“来得正好!”师父兴奋地用痒痒挠敲打着桌面,“帮师父一起翻药!”
薛毅不动窝儿,靠着大柜门抱着胳臂,不紧不慢地说:“师父,您觉得是翻出来快点呢?还是问出来快点?”
师父楞了楞,把痒痒挠伸到脖子后头抓了抓,悻悻地说:“死小子,你不提醒师父还真忘了,好象问出来会快些。”一回头,抓住掌柜的,怒吼道:“你昨儿进的冰片都到哪里去了?”掌柜的陪笑道:“大侠,那些都是别人订的货,此刻已经都交货了。”
“谁家要的货?”师父追问。
掌柜的面有难色。
薛毅咳嗽一声:“你老人家该不会是要到买货的人家里去讨吧?”
“不行吗?”
“那叫强取豪夺。”
“你敢教训师父?”
“这不是您教我的道理吗?”
“那师父也教过你要救死扶伤,你死小子就不记得了?”
薛毅抓抓脑袋:“救死扶伤和您眼下打算强抢冰片有什么必然联系么?”
“当然有联系!”河东怪叟很烦躁地用痒痒挠飞快地敲着桌面,“卖油条的老钱五十岁了!”
“啥?”掌柜的和伙计们没听明白。
薛毅很耐烦地点点头,问:“然后呢?”
“他四十岁得的女儿。”河东怪嫂伸出四根手指头。
“就是说他女儿今年十岁。”薛毅再点头,引着师父说下去。
“虽然是个十岁的小丫头,再过几年就要嫁人,如果烫伤治不好,脸上的疤消不掉就找不到好婆家!”河东怪叟对徒弟说,“他们一家是好人,所以你师父我决定帮助他们。”
薛毅恍然大悟:“就是说师父您要找冰片配药给人家小丫头治烫伤,好让她能找个好婆家。”
河东怪叟很神气地点点头。
薛毅站直了身子,走过去,搀住老爷子:“师父,徒弟明白了,这就陪您去找药,我就不信这么大个京城,除了这家咱就找不到别家卖冰片的。与其在这里耗时间,不如让徒弟陪您多跑几处,定然找得到。”
师父满脸皱纹笑成花:“这才是我的好徒弟。”
不知不觉,河东怪叟已经被薛毅拖着走了好几步。
掌柜的和伙计们暗暗舒一口气。
“不对!差点被你糊弄过去!”师父突然回过神来,收住脚,“那柜子里有什么东西?你小子挡在那里是怕师父我看见吗?”
薛毅不放手:“师父,既然您看出来了,要不要给徒弟一个面子?”
河东怪叟拿痒痒挠敲敲自己的脑袋,歪着脑袋想了想,勉为其难地说:“你小子好容易向师父开一次口,又是好久没见了,师父不给你这个面子好象说不过去?”
薛毅放下心来,搀着师父向外走。
突然,河东怪叟抽出被薛毅搀着的胳膊,飞身回扑向大柜子,手向柜门伸去,怪笑道:“死小子!师父就是忍不住要看啊!”
砰的一声,柜门大开!
河东怪叟定睁一看,只看见一道布帘罩在柜里的东西上,沿着拉布帘的手向旁边看,看见薛毅皱眉的脸。
“师父,我可真要生气了!”薛毅怒道。
幸亏自己算准了师父会有这一招,一把扯下布帘追上去,堪堪赶到。
河东怪叟十分不甘心地看看布帘子裹的东西,看看似乎真要生气的乖徒弟,十分没趣地哼了一声,一把揪住薛毅前襟,喝道:“死小子,你让师父很不开心!还不快跟我去干活!”
也不管四周围慌张成一片的人,把薛毅直拖出后堂,拖过店堂,拖到店门外。
薛毅很狼狈地抓住师父的手,告饶道:“师父,大庭广众之下,还是不要拖拖拉拉的好。”
河东怪叟愤愤放手。
忽然背后药铺中追出来掌柜的,手中拿着一个小木匣,叫道:“二位大侠留步,这里有冰片相送!”
师徒俩一楞,掌柜的已将小木匣送到河东怪叟手中,施礼道:“实不相瞒,那位取了货的客人刚才也在店中,听说二位大侠的义举十分钦佩,特地拣了这上好的冰片送给二位,并说若有其他需要也只管在本店中拿取,她为二位结帐。”
河东怪叟眼珠子转了两转,问薛毅:“是不是你刚才不让我看的东西?”
薛毅一脸茫然:“不知道。”
河东怪叟哈哈大笑,大巴掌拍得薛毅肩膀很疼。
“死小子!不管是还不是,现在师父心情很好,就饶了你刚才的不敬,还不快随我去干好事!”也不等薛毅反应,一把拎住徒弟的后衣领,拖上街对面的墙头,众目睽睽之下踩着别人家的房梁抄近路往卖油条的老钱家赶去。
恒生药铺的掌柜目送这一老一小消失在对面的墙头,大舒口气,向那边深施一礼,恭恭敬敬地说:“送瘟神!”
师父是个瘟神么?薛毅不敢肯定,可以肯定的是他老人家更象匹没缰的马,恒生药铺事件的第二天,当衙役老黄和地保两个拎着一包街坊有名的“口水牛肉”以及一坛好酒,十分友好地到留侯府的客房求见寄住的薛少侠时,薛毅忽然意识到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将被京城的许多人看成为师父套上笼头的唯一希望。在街头的传言中,头一天恒生药铺事件的完美收场与河东怪叟的徒弟及时出现有关,据说怪老头本来是要在打跑刘霸王后砸铺子的,结果他的徒弟冒出来几句话把他哄走了,恒生药铺破天荒地成为两个月来被河东老头盯上却未损一毛的唯一地方。老黄半信半疑去问药铺掌柜,余掌柜点头如啄米,笑眯眯赞不绝口,说那年轻人着实不错,会哄怪老头儿,性格又好,说起来那老头儿虽然暴燥,倒是听徒弟的哄劝,还真是一物降一物。什么?听说怪老头打到后堂去了……这个事嘛也不是没有,不过只是推开了后门而己,幸好当徒弟的在那里把老头儿堵住了,什么事也没发生……
衙役老黄在衙里和弟兄们商量到很晚,一大早就由地保陪着带着土产上留侯府来了,他非常讨好地对薛少侠说:“少侠昨儿把恒生药铺的事摆平得十分漂亮,让咱们弟兄十分佩服,若少侠不嫌弃,这以后还望多教咱们几招。”薛毅虽觉得老黄的言行有些突兀,可人家一张笑脸递上来,出于礼貌也不能一张冷脸递回去啊,于是很客气地说:“哪里哪里,昨天在下其实没帮上什么忙,哪敢妄谈指教?”地保在旁边帮腔:“薛少侠您就别客气了,河东怪叟昨儿能放大家一马,全仗少侠的面子呢!老黄的意思呢,就是谢您这个面子啊!”薛毅心里一动,有点明白了,内疚地笑道:“若是指师父的事……那本是我做徒弟的本份。”老黄眼珠子转两转,试探着问:“就是说,以后若是河东他老人家又激动起来的话……”“若我在,自然会劝他。”老黄好生感动,连连拱手:“果然是少侠风范!若不嫌弃,从今儿起,咱们六扇门的弟兄们与少侠就是朋友了!”薛毅颇感意外,他知道有很多人都希望和公门人作朋友,所以公门人通常很傲气,老黄这样主动示好,从一般人的眼中看来,是卖了个极大的面子给他。为啥?薛毅不明白。不明白还是要继续面子上的客气,薛少侠抱拳回礼:“承蒙看得起!”“既然是朋友了,有些话咱就直说了啊?”“请讲。”“河东老人家三天前把咱们的一个弟兄撵得扭了脚脖子,这位弟兄本来还要去捉一个贼的,现在捉不成啦!可不可以请薛少侠帮个小忙解决这个问题啊?”“呃?……好吧。”
那个时候,薛毅少侠并没有意识到这是此后他漫长的公门兼差生活的开始。薛毅虽说看上去有时会很迷糊,但在这件事情上他多少是栽在心不在焉上,其实只要他稍微想一想,不会看不出老黄递过来的朋友馅饼不好咬,不过那时候他心里记挂着别的事情,也就稍稍放松了些警惕。
薛毅那时一直耿耿于怀的,是师父居然把他从身边赶开,不许他跟随。
按以前的惯例,找到师父以后薛毅就会和师父住在一起,照顾他的饮食起居,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而师父也很乐意在过一阵子自给自足的生活后有人来伺候,顺便把这段时间里新琢磨出来的本事不管好坏一股脑儿塞给徒弟以过过当师父的瘾。可是这次,给老钱的小丫头治完脸后,师父就迫不及待地要踢走薛毅,他吹着胡子瞪着眼睛骂道:“死小子,这次师父不要你伺候,你该上哪儿就上哪儿去!别以为师父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想监视我对不对?哪能次次都由你玩儿!这回咱俩换边,你自个儿找地方住去,换师父来监视你玩儿!”薛毅急了:“这怎么叫玩儿呢?”师父的倔脾气上来,脱下鞋子作势就要拿鞋底敲薛毅:“你走不走?”薛毅只好离开。
师父的行为很反常,不管是这两个月闹得有点过火也好,还是言语间吞吞吐吐未说出来的一些话也好,反正,他一定有什么事在瞒着自己。
话说回来,二十多年坚决不肯进京的师父突然跑到京城来,还呆着似乎不想走,这本身就是一件透着古怪的事情。
谜底在哪里?不知道,慢慢找吧,反正留侯家的少爷摆出一付肥羊的姿势故意在眼前晃,那意思也是要自己在他家多呆两天。要让师父监视得开心就得让他老人家觉得有意思,监视侯爷府应该还算好玩,加之不用交食宿费用,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秋去冬来,不知不觉到了年底,薛毅渐渐习惯了穿街走巷抓贼的生活,老黄介绍的活儿虽说经常是借着替师父收拾善后的理由,倒常常是有赏金的,所以靠着时不时拿到的花红,日子过得倒也不错。只是师父的脾气变得更加阴晴不定,有时会莫名其妙地发起火来。每到师父发火的时候,薛毅就耐着性子等他安静下来,师父虽然急起来会乱骂自己,不过事后又会对徒弟很好很好,就算拉不下面子说自己错了,可那几天会非常听话,哄他指东他不打西,平时倔着不会干的事也能说动他去做。薛毅想得开:老小老小,老了就得象小孩子一样哄着,他老人家心里不痛快,总得让他偶尔发泄一下。
虽然师父一直没说,几个月下来,薛毅已经隐隐知道师父的秘密。
他想那个秘密和传说中身份神秘的师叔有关。
八年……或者是十年前,在薛家过年的酒宴上,喝多了的师父告诉薛毅,师父的师父,也就是师祖是个了不起的人。师父说,师祖很讲究大义,年轻时曾在江湖名声最响时突然失踪,江湖人以为他在闭关练功,其实他是因为偶尔到访边境看到局势不稳毅然隐名从军,以普通军卒的身份干到将官,在边关驻守了整整十年。后来局势稳了,朝廷论功行赏,他却挂冠离去,恢复旧名重回江湖游荡。本来,师祖回到江湖的那一天,他与朝廷的关系就算一刀两断了,可是那段生涯让他知道很多官场的人,知道谁是真正的忠将,所以当他听说某位武将被卷入叛逆阴谋斩首抄家后,从心里认定这是桩冤案。师祖偷偷赶到京里时,那一家已经家破人亡,他找到流落在破屋的寡母孤女以江湖人的方式加以照顾——他收了孤女为徒,教她逆境求生,教她忍辱负重,教她不失武将之后的骨气。这个将门之女,就是薛毅从来不知道名字的师叔,因为抄斩的风声还未过去,既是谋逆之后,偷习武和公开照顾都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有可能为残存下来的亲人们带来危险,所以这个女徒是偷偷收的。很多年后,当沉冤昭雪,事情可以公开时,师祖却又严令师叔发誓永不说出他的名字,因为他不希望和官场扯上任何联系。师叔与师祖的关系,就在这重重掩饰下无人得知,直到那年的酒宴上,从师父喝多的嘴边偷偷溜了一点出来。
多年以后,不再是小孩的薛毅重新回想起那天师父喃喃的低语,忽然就悟了那些听上去毫无头绪的前言不搭后语的醉话背后所蕴藏一些情绪。
那是一些因为从来没有开始,所以也从来也没有结束过的情绪……
师祖收女徒时,师父就象他听故事时一般大,接下来的那些年头,在京里与师叔一起成长一起练功一起嘻笑的年头在师父心中留下了抹之不去的痕迹,就象是用烙铁烧在了他的心上。后来,他们都长大了,师叔有了喜欢的人,师父知道了,躲开了。再后来,师叔嫁了人,却不是她喜欢的人,师父不明白,一直都不明白,他也不想明白,于是离开京城,再也不打算回去。
这一离开,就是二十多年。
薛毅在京里的几个月中,也曾想找到有关师叔身份的蛛丝马迹,可是,几十年前,新君即位不久时平息那起谋逆案曾经涉扯了一大批有战功的武将,后来查明是莫须有的罪名后平反的又是一大批,根据师父那有限的描述很难找到有关师叔的有用线索,薛毅只能暂时作罢。
师父为什么会回京?为了找师叔吗?薛毅不敢肯定,不过他大概能肯定就算是找吧,应该还没找到,因为一切顺利的话,师父不会越来越象火上烧的栗子,时不时会爆出来。
快过年的时候,薛毅把师父拖回了江南的薛家。
不管有什么要紧事,过年总不能不回家,自从收了薛毅这个徒弟,薛门就成了河东怪叟过年的地方。
因为工部调查的结果,朝廷罢了几个大官,京城的文官圈子里颇为不太平,不过留侯家由于大公子在这次调查过程中做了很大的贡献,所以不但未受半点冲击,面上还颇为有光。在薛毅眼里,乔荆江还和以前一样,没变得格外有出息。乔荆江送薛毅出门的时候险些把他的袖子拉断,抽着鼻子问:“你一定会回来的对不对?”薛毅看见乔大公子的哭丧脸一如既往地感到恶心,不过他承认自己有那么一点点感动,虽然知道留侯少爷舍不得他的原因一多半是因为他妹子所以谈不上动机很纯,可是家里的男人婆就算再挂心也从不曾在送他离家时拉拉扯扯,头一次有人这么露骨的表示舍不得你,说不感动那除非是铁石心肠。
薛少侠离开的时候没有把话说绝,他说:“大概吧……”
年前回到薛门,薛翠萍见到师父失魂落魄的样子也吓了一跳,在偷偷把薛毅拉到一边打听清楚薛毅猜出来的原因后,整个过年期间就没有在他老人家面前提过半句有关亲事的话题。男人婆的小心翼翼竟成了薛毅的意外收获,这倒正中已经做好接受一番折磨准备的薛毅下怀,他终于可以放下心舒服地过年,考虑一下自己喜欢的事——比如说,去参加武林大会。
一回到薛门,排名江湖第十二位的侠少薛毅和他的师父河东怪叟就收到了武林盟主发来的英雄帖,过完年,谷雨前后,武林将要换新盟主,高手们也要重新排位,所以现任盟主遍洒英雄帖邀人前往。薛毅毕竟是个年轻男子,喜欢热血沸腾的场面那是免不了的,虽然侠少的排位不是以比武的结果来定,所以不必去武林大会上打擂台,可是,全武林的大比试不看未免可惜。
可是,师父不想去,虽然以前他总爱去看热闹,可今年他没心情。
薛毅担心师父过完年就跑掉,引诱说:“可以去看看武林高手大赛啊?”
河东怪叟嗤之以鼻:“屁!什么武林高手?什么武林盟主?老子是世外高人,不玩他们这一套!”
最终,师父还是过完年就跑回京城去了。
薛毅也只得在男人婆终于得到机会正式跟他谈起亲事之前,抓紧时间收拾包裹借口追师父迅速离家再回京城。
武林大会一事最终泡了汤,乔荆江是兴奋得到死,薛毅是郁闷得要命。
这一郁闷就郁闷了大半年,清明和父母忌日回薛门,被大姐一唠叨都没呆上几天就以放心不下师父的借口匆匆离开。薛翠萍虽有些腹诽,可河东怪叟曾在薛家最困难的时候伸过援手,如今不能看着他困难度日而不管,所以也没有对薛毅紧追师父的行为表示出什么不快。日子还是一天一天在过,似乎又回到头一年刚到京城的那几个月去,除了乔荆江也慢慢开始郁闷起来。
乔大公子的郁闷是因为要成亲了,有切身体会的薛毅比较能理解一个活得很痛快的男人被逼着成亲的那种痛苦,出于同病相怜也好,出于过于泛滥的同情心也好,他开始经常地陪乔荆江出门去散心。
乔荆江散心的地方,是青楼。
薛毅想:虽然是不想成亲,不过到这种地方来散心,这人真欠揍!
可是,关他什么事呢?
留侯家的人不管这大少爷,结亲的定远侯爷也不管这未来的姑爷,他一个外人,就算是再好的朋友,也犯不着管人家的家务事吧?
从心底里,薛毅并不讨厌青楼这种地方,自小被女人拉扯大,师父又不是个声色犬马之辈,虽然在武林中也有年纪相仿的朋友,可都顶着侠少的名号,结伴去烟花之地行侠仗义是有过,可要说结伴去玩儿,那是谁也不会提出这个有损名声的主意的。直到认识乔荆江,被他拖到青楼来听曲儿,薛毅长这么大才真正体会到爷们儿的玩法。应该说,即使在青楼里也面不改色行为端正的的薛少侠直到现在,才慢慢感觉到男人和女人之间不同的美妙之处,他不好意思对别人说,也不好意思让人看出来,不过,薛毅知道自己开始慢慢懂得什么叫女人了。以前他以为自己知道,现在才知道,家里的男人婆只是女人中的一种。师父最恨沾花惹草之辈,薛毅也看不惯乔大公子狎妓的那一套,可留侯老爷拜托自己看好乔荆江别让他捅出大漏子,而只听小曲应该算不上沾花惹草罢,所以薛毅并不拒绝陪乔荆江上青楼。
九月里乔大公子再次拉薛毅上青楼散心的那一天薛少侠正值心情不佳,不佳的原因是刚刚看到新的《江湖名人录》,在京里混了一年多后,薛少侠的排位迅速下滑了五位。薛毅并不奇怪自己排位的下滑,因为这是早就预见到的,侠少排位竞争激烈,一年没有特别的表现,只下滑五位已经算是很不错了。薛毅郁闷的是,顶替他排到第十二位的那个家伙让他十分不舒服,为什么就不能换个更象样的人呢?
薛毅以前就听说过目前排位十二的这个叫“玉少”的侠少,他刚出道的时候被人知道并不是因为武功或是什么大的作为,而是因为他有一个奇怪的背景——他被江湖上某位出名的夫人看上了。玉少从来没有肯定过他和这位夫人的关系,可也从来没有否认过,只是说他很“尊敬她”。薛毅不是个很八卦的人,所以没有关心后闻,再次听见他的名字是因为玉少在某个很容易传出让整个江湖都听见消息的场合,说了一句很有个性的话:“我才不练刀呢!我只练剑,练剑就算练得再差,那也算练的是个玩意儿。”此话一出,江湖为之哗然,说玉少有档次的人有,说玉少狂妄的也有,后来似乎是闹大了,反正玉少又出来澄清说他不是说练刀就没档次,而是说他不适合练刀,只想专心练剑。总体来说,玉少虽然从来都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被江湖人记得,但从来都不会从江湖的话题中淡去。薛毅记得其中的大多数话题是玉少又被哪家的夫人或小姐看上,总之看上他的或他看上的都是名人,虽然这些消息从来得不到肯定也从来得不到否定,可正因为不很确切又关系到名人就总是被人提起,然后,因为总是被人提起,玉少也就渐渐出名。
在乔荆江上楼找相好的女人去后,坐在大堂里听曲儿的薛毅一边喝着茶,一边郁闷地想:世风日下!
然后,他听见乔荆江走进去的房间里传来奇怪的有东西砸到楼板上的声音。
警觉起来的薛毅快步冲上楼梯,推开房门,惊讶地看到他的朋友被罩在渔网中,一位青衫客正笑眯眯地坐在旁边。
“你是何人?这是做什么?”心情已经很不好的薛毅怒问。
那青衫客没有马上答话,而是将一张笑脸递上来,先问道:“这位就是江湖上有侠少之名的薛毅公子吗?婚否?”
薛毅楞住了,他隐隐感觉到有问题。
他决定先回答问题。
“我是薛毅,没成亲。兄台是何人?”他抱拳拱手。
青衫客拱手,笑得更亲切:“我是钟魁,乔公子未来的舅哥,敢问薛公子定亲了否?”
薛毅心里格答一下,心想:终于,定远侯家要出手教训姑爷了么?
听见乔荆江愤愤与钟魁斗嘴,薛毅心中暗暗好笑。
活该!
“这样的话,我不打扰了。”他只当没看见乔荆江哀求的眼光,径自出门,走两步,又体贴地替他们把门带上。
不管怎么说,两边都是大户人家,身为其中一家的朋友,还是要顾全一下他们的面子。
定远侯家……应该就是刚到京城时,在恒生药铺打过交道的那一家。
他想了想,又打开门,伸进脑袋,很认真地对传闻中钟家管嫁妹妹的四爷说道:“我尚未定亲,也还没有心仪之人。”
四爷说:“知道了。”一脸欣赏。
薛毅再次关上门,脚步轻松地下楼去,重新端上茶杯。
喝一口,茶水清香。
他忽然想起那天见过的那位小姐。
白皙的脸,写得一手清秀有力的好字,说话的声音轻轻柔柔。
薛少侠忽然就有点发呆。
他想:好象……是个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