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薛毅站在留侯府门前的街上犹豫,拿不定主意今天还要不要去帮着六扇门捉贼。老黄头昨天带信来,说发现一个花红很重的剪径贼出现在京里某个客栈中,请侠少过去帮着看看。可打昨天应了这事后从衙门出来遇见师父,很多事都有些古怪,特别是今天一早起来几乎事事不顺,这让薛毅心中很不踏实,不知道是不是黄历不顺。
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师父任性走江湖,虽然艺高气正无人敢轻易惹他,但也不什么时候都顺心,以薛毅对师父的了解,昨儿下午他老人家出现在面前时那郁闷的模样,很可能说明他刚刚在外面吃了什么亏,可能还是个大亏。老爷子是个死要面子的人,他自己不说,当徒弟的也不好多问,乖乖陪他去买醉消愁,老爷子喝多了以后话也多了,破口大骂“臭老头教不出好徒弟,一个顶一个都是祸精”。
薛毅不知道师父究竟是为什么而生气,不过通常会让他这么骂的人只有一个叫李长青的老对头。薛毅其实也不太清楚李长青究竟是个什么人,似乎这个人在江湖中另有身份,而他与师父的仇似乎是几十年前当他们都还是在京师中打混的年轻人时就结下的,后来在江湖中不知怎么又撞见,老爷子是个很讲道义的人,私仇归私仇,却从不随便揭别人的老底,所以,薛毅只知道一向天不管地不怕的老爷子若是吃亏骂人,一多半都是那个叫李长青的杰作,可到目前为止,他连这位李老爷子的正脸都没见过。薛毅还知道这俩老爷子的仇记的全是鸡毛蒜皮的事儿,可相比起老实的师父,李长青捉弄人的本事不是一般的强,两个人撞见,那一定是师父吃亏,而且十次倒有九次是输在功夫以外的事情上,这次,大概他老人家又被对方捉弄得很惨。……可是,又关“臭老头”的徒弟什么事?莫非那个李老爷子也有个徒弟,也和自己一样常常被卷进师父的麻烦事中?
薛毅不免对那个没见过面却被师父臭骂到底的徒弟心生同情。
现实显然比薛毅的想象要复杂了许多,吃到醉眼惺忪之际,老爷子突然一拍桌子,叫道:“什么叫不许纠缠?走就走!当我喜欢在这个破京城呆着么?”这一巴掌险些没把薛毅手中陪酒的小杯给震掉,他瞪大了眼睛问:“师父,您在说啥?”
“走!回家去!”师父很认真地回答。
看看已经近年底,回乡过年是应该,可由师父主动提出来,却十分不寻常。
“走了还回来不?”薛毅忐忑。
“回来干什么?让人捉小辫子么?打死也不回来了!”师父正在火头上。
“可是……”
可是什么,薛毅一时没想到怎么说。
师父突然向他伸出手来:“香囊拿来!”
“什么香囊?”
“钟家二闺女孝敬我老人家的那个!”
薛毅犹豫了一下,乖乖从怀里掏出来。
连乔荆江都能嗅得出来,要骗过师父是不可能的。
河东怪叟把带着体温的香囊拿在手里看,脸上表情变换了好几种,似乎要扯了它,抬头看看自己的徒弟,又有些不忍的模样,最后,在手里死死攥了几下,就象要攥碎某人的骨头一般,然后扔回薛毅手中。
“老头子了,谁还带这玩意……”他小声嘀咕,“死小子,师父我难得有女人送东西,你给我好好收着。”
薛毅点头,小心收回怀中。
顿一顿,薛毅试探着问:“要是再不回来的话,那师叔的事……”
“死小子,师父的师父告诉过师父几句话,以前师父懒得管你,所以没告诉你,今儿你给我听好了。”做师父的忽然板起脸,盯着薛毅正色道,“男子汉大丈夫行走世间,比女人更重要的、要抓住不放手的东西多得是,最重要的是活得顶天立地,所以绝对不可以被女人牵着鼻子走!你记住了吗?”
被师父少见的正经模样一时镇住的薛毅有些惶惑地点头:“徒儿记住了。”
送师父回去休息后,薛毅回到留侯府,正巧遇上乔大少双手捧着个酒坛往房中走。这时候薛毅看见酒坛就恶心,特别又知道乔荆江抱这酒坛的用意,就越发地看它不顺眼。
乔荆江中午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在郊外酒楼上向自己抱怨,说原本希望娶回来的娘子能让生活变得精彩,没想到少夫人乔钟氏谨言慎行,跟个木头人般没情趣。乔大少总觉得能轻松收拾陶飞燕的娘子一定有他没见过的真面目,是铁了心要想办法揭出这真面目来。那时他醉乎乎地打算用灌醉娘子的方法来试探钟灵,薛毅只当他发酒疯,没想到他一回来还真的就准备动手了。
世上还真有三天不上房揭瓦就皮痒的人!薛毅不无同情地打量兴致勃勃的乔大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象在看一个义无反顾往火坑中跳的冤大头。“你中午可是已经醉过一回,确信酒已全醒了吗?”他迟疑地问,“还是你打算破罐子破摔,就算找不出嫂子的真面目也要她认识你的真面目?”
“我又没打算把这一坛都清空。”乔荆江自信满满地回答,摇着手中的中号大酒坛,“中午的酒已经醒了,所以就算是一不小心清空,我一半,她一半,半坛的酒量我还是有的。”
“如果嫂子比你会劝酒呢?说不定你会吞下不止一半。”
“她一个深闺出来的女子,再会劝酒也不可能有这坛子三分之一的酒量,不可能支撑到那个时候。”乔荆江算计得很好。
“可有人告诉过你算计自家娘子有失厚道?”
“亏待自己也不是厚道的作为。”
薛毅的同情心更加大满:“你真是不顾一切了!”
“事关我一生幸福,我已决定破釜沉舟。”
“随你罢!”薛毅长叹一声,“不管结果如何,我和这件事没关系,反正就算你事后想扯上我,我也是打死不会承认的。”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自求多福,”薛毅替他祈祷,“听说前后两位定远候的酒量都不错。”
事实证明,即使是事先郑重声明“此事和我没关系”也没用,第二天早上,薛毅练完晨功吃完早饭在房中打坐顺便考虑今天该怎么动手捉贼时,很粘人的乔大少不请自来地摸进了客房中。只瞧那一脸好似被老猫捉住又发善心放掉的晦气老鼠模样,薛毅不用猜也知道,昨天晚上乔大少很可能偷鸡不成蚀把米,被所有人都认为是典范却唯独被他认为是“木讷”的娘子摆了一道。
乔大少把脑袋在房中的木柜上敲得“梆梆”响,吵得薛毅心烦,说话说得嗡嗡如蚊子哼,似乎是吃了亏不找人说说不甘心,可整个乔家只能找到薛少侠有可能给他一点同情所以才来抱怨。听上去昨夜果然被薛毅说中,最终乔大少没撂倒娘子钟灵,倒被娘子撂倒现了原形,至于乔少奶奶的原形嘛……可能也露了一些,但在乔大少被整成木头人的时候,那艘大船悄没声地就飘过去了,乔大少连个船影子都没抓住。
看着在自己下的套子中越套越紧的乔荆江,薛毅是觉得又可怜又可笑。
前两天在街头与钟魁偶然遇到,因为大家都有事就只匆匆谈了两句,四爷临走还很认真地请他多留意乔大少有没亏待大妹。亏待?就算见到大鱼吃小鱼,还不定是谁吃了谁……
薛毅并不是不能理解乔荆江的,虽然在府中见面机会不多,可是就是那仅有的几面,已让薛毅意识到,这位新娶进来的钟家大小姐乔家少奶奶,绝对不是表面上那种“二十四孝好媳妇”那么简单。
那种老练,不会是天生的。
京城人传说,钟家四爷为了让妹妹们日后嫁得好,从小就着力培养她们的各种本事。
“也许你该找你的四舅哥谈谈?”薛毅提醒乔荆江。
此刻,站在大街上,薛毅下意识地摸摸胸口,隔着衣服能触到香囊。
去捉贼吗?如果出现在京城客栈中的人真是贼,捉住他拿到花红就又有一阵子衣食无忧,可是……有没有那个必要呢?快到年底了,也到了要回江南过年的时候,如果师父马上要离开京城,自己也就没有理由再留下。这一去,师父若真的不再回来,自己又要为什么回来呢?目前,似乎还没有找到理由。
薛毅想了一会儿,发了一会儿呆。
“或者,我也该找钟魁谈谈……”他这么想。
最后还是先去抓贼,再到衙门去领银子,荷包满了没有后顾之忧,再办别的事心情也舒畅许多。
走过喧闹繁华的街,穿过僻静没人的巷,薛毅轻车熟路地抄近路来到武侯府前,朱门大院森然而立,他犹豫了片刻,没有上前敲门。虽然一开始没有注意更没有往心里去,但最近钟家三爷找一切机会寻自己打架的趋向是越来越明显,既然自己没有与他比试的心情,那么避开他是上上之策。听说钟老三没事就在家里呆着,如今贸然送上门去,不是自找麻烦?
见了钟魁又谈什么?难不成还指望他邀请自己留在京城或者过完年再来?即使钟家四爷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那也不过是一些试探的意思,更多的时候,似乎是希望自己能主动贴上去。但那样的事,薛毅是做不出来的,他有他的傲气,即便现在已经被人从第十二号座位上挤下去,可他还是堂堂江湖侠少。向官家人卑躬屈膝?不管有什么理由,这都不可接受。
更何况……薛毅抬眼看定远侯府高大的白墙,自问:值得吗?
白墙之后,是富贵逼人的另一处。
转身,向江南,是天高地阔的自由江湖。
考虑再三,他向后退一步,又退了一步。
仔细回想到目前为止和钟家打交道的经历,似乎一切顺利,不管是有意造成还是无意为之,事情的发展似乎总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去。然而,太容易得到某些看上去本该要很努力才能得到的东西,总是会让人心生不安,疑心其中有问题。
假如这两个月的时间里没有眼睁睁地看着乔荆江被钟家嫁过来的大小姐套住,或许薛毅不会想得太多,他本是个爽快之人,瞻前顾后不是他的风格"奇"书"网-Q'i's'u'u'.'C'o'm",可是薛少侠不但从头看到尾,还多多少少被卷入进去,这就难以让他不被深深影响。
现在回想起来,当四舅哥在万花楼用渔网替大妹妹把乔荆江兜头罩下的时候,乔大少就已经完全被钟家人掌握在手中,被吃得死死的下场是从那一刻就定下的。
俗话说:前车之鉴,不得不防。
在家里被男人婆压制那是命不好,在外头闯荡被杜大宝之流欺负那是运不好,明知不妥还把一辈子的主动都交出去那就只能怪自己德行没修好了。
正犹豫不决之间,忽听得街对面有人说话。
“四爷要出门?”
“出去和大姑爷吃中饭。对了,大总管,二妹从药铺回来后请她去二爷帐房一趟,好象是这个月捐给尼庵的物品用度会有些变化,二爷要对她交代一二。”
“老身记住了,送四爷。”
见钟魁收拾得整整齐齐出门来,或许是要和大姑爷正经见面的缘故,一身锦袍少见地穿得体面,头发梳得油光可鉴,薛毅在对面看见,疑心苍蝇落在上面都会打滑。四舅哥如此郑重其事地去见大姑爷,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乔荆江今儿已经彻底被算计进去,无法翻身了。
薛毅有些悻悻,这个时候上去截住钟魁原是可以的,但他的心事全在替大妹盘算终身上,大概没有心事与自己多谈,何况乔荆江与他约谈说不定是听了早上自己的意见,哪有出主意让人约谈自己又去横插一杆子的道理?他踢了巷角的墙根一脚,扫兴地折转身。
回去的路依旧走的是没什么人的近道,薛毅慢慢走,寻思如何才能让剩下来的半天不至于过得无聊。从西边赶过来一辆大车,棕色大马,布帘垂掩,看上去颇为眼熟。薛毅心中一动,在道边站下,直看着那车一路跑过来。
大车赶到身边,车夫“吁”一声,将马拉住了。
车帘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薛大哥,这厢有礼了。”
果不其然,是钟家二小姐钟瑾坐的马车,想是从药铺中刚刚采买药材回来。
薛毅自觉死盯着人家的窗户不妥,赶紧收回眼光,低头抱拳拱手:“见过钟二小姐。”
“既然在这里遇见,薛大哥是否要顺路去我家找四哥聊聊?”
“不瞒小姐,我刚去过,在大门口见钟魁正出门就折回来了。”
“……若有什么要紧事,不嫌弃的话,奴家倒可以代为转告四哥。”
“要紧事……倒是没有。”
一时间,似乎都有些没话说的尴尬。
忽然,轻轻的笑声从车厢中传出来,叫喜安的丫头稍稍掀起窗帘,露出忽闪忽闪的眼睛,好奇地问:“薛少侠,上次我家小姐送的那个药香囊可好?”
小姐在帘里似乎轻轻拍了丫头的后脑勺一巴掌,轻叱:“喜安,不要多话!”
可是已经提到这个东西,话题自然也要顺着它下去,薛毅心中打了几个转,心道她为何不问师父觉得这香囊如何一上来就问我的感觉?莫非这是明知故问,有意试探不成?东西在我怀里揣着,若是说好,那就等于承认自己起了私心喜欢这小姐送的东西,很难解释是真的送不出去还是故意留下来,若是说不好,那还把这东西成日揣在怀里岂不是个伪小人?不管怎么回话似乎都不妥。别人不清楚咱们之间的纠葛,小姐和大丫头是知道得一清二楚。说实话,咱的那个好逑意思也算够明白了,难道还不够?非得把些明明该掖着才有韵味的事儿都挑明出来?
薛毅想了想,把香囊从怀中掏出来,走到窗边呈上:“抱歉,我师父不收,辜负小姐一片好意,还望见谅。”
喜安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脸上有些不知所措。
沉默一阵后,帘后传来变得有些冷淡的小姐声音:“薛大哥是要把这香囊还给奴家么?”
“这是小姐送给我师父的东西,既然师父不收,我也不好私藏。”薛毅客气地回答,“在下见这香囊如此精致,不是我们这类粗人能随便糟蹋的,自然是还给小姐比较妥当。”
他想:我且看你怎么说。
他却不知帘后的钟二小姐已是又羞又恼。
钟家的女儿都做得一手好针线,那是为了日后嫁人习下的必备功夫,可钟瑾虽是四个女儿中长得最清秀贤惠的一个,却是最不喜欢做女红的一个,在做这个香囊之前,她自己都记不清上一次动针线是何年何月。从四哥的话语里,钟瑾听出来他有意把薛毅与自己牵上红线,似乎那薛少侠也颇有此意,四哥三天两头有意无意泄露出来的话中,感觉上一切进展顺利,二小姐嘴上不说,心里是欢喜的,所以做这个送给薛毅师父的香囊,二小姐真是很下了一番功夫。在钟家女儿自小受到的教养里,四爷一直都很强调要孝敬,特别是在送给长辈的礼物上面,做四哥的一再强调要用心。从挑绣样到配线下针,钟瑾无一不用心揣磨,挑灯夜织熬红了眼睛,喜安曾开玩笑地问:“小姐这是准媳妇见公公,一心讨好啦?”钟瑾叱她没脸皮不害臊,可是心里知道确是有那么点意思。
不同于天生命定的大姐钟灵,钟瑾性格中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回忆中的爹不亲密,娘亲则已经出家不要她,兄弟姐妹对她再好也只是分给她对所有亲人关爱中的一份,她心里有个坑一直填不满,她一直满心期待着有谁能填满它。
钟瑾仍然处于少女思春的年纪,一个能给予她美好希望的小机会,哪怕只是漫漫长夜中的一朵小火花,她也会好好地去呵护珍惜。
然而这千转万转的女儿家心思只有自己明白,精心绣好的香囊送出去,竟是半个月也没有下文。偶然间听到四哥说,那香囊似乎还在薛少侠身上,大概是没有送出去吧。她有些惶惑有些暗喜,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大户小姐的修养令她不能流露出太多的关切,可是四哥最近忙于为大姐和姐夫的事操劳,似乎将薛毅这边的事搁了下来,要听到新的消息实在是很难很难……
万没想到,以为是难得的一见,放下一切矜持面子停车问候,这个死人居然是要将她念了整半月的香囊还回来,而且一点犹豫都没有……对于他来说,原来只不过是个送不出去就可以随便扔回来的漂亮荷包吗?莫非这一切根本不如四哥所说,而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整个就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喜安,收下。”她极力压抑住自己的悲愤命令。
“可是小姐……”
“人家不要,我们还能赖着人家要不成?你要是喜欢,就送给你好啦,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咱府里不是到处都是么?”她对喜安说。
喜安忽然觉得阴风惨惨,急了,还欲再说,车下的薛少侠已经客客气气将香囊递到她手上,作个揖,要告辞了。
“在下想起还有事要办,不便多加打扰,这就告辞。”他的语气也明显冷淡了几分。
“薛公子,不送。”
两下告辞,头也不回各走各的路。
“小姐呀,您这是干啥呢?”喜安攥着这惹事的香囊,急得大叫。
她看到小姐的眼中似有泪光。
“难道还要我求他留着不成?随他去!”小姐的表情倒是十分坚忍,“天涯何处无芳草?”
且不说钟家的二小姐是如何在心底里把个薛少侠怨了个成千上万遍,少侠离开的时候也怪委屈,叹只叹自己自作多情,这些时候跟着钟魁兜兜转转,想七想八,满以为是要成就一段英雄美人的佳话,却不知是把他人弃之如敝帚的东西当宝贝,那小姐竟是连个好脸色也吝于给予。曾几何时,自己也是肩挑关山冷月,脚踏大漠长河的豪杰,如今竟落得个看女人脸色的下场,十足可悲……
薛毅倒也不多言,回去仍然照常吃喝睡,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翻身起来去找师父说话,师父寄住的小屋已经没人了,房东说老爷子今儿一早就背着包离开,说是回家过年去。薛毅哦了一声,没有很意外的反应,他自回乔府去收拾了行李,也往城门口处来。
原本是要向乔府众人告别的,可到乔府去收拾东西的时候遇上乔大少,一付苦大仇深誓要翻身的模样,没两步又撞见“恰巧碰见”的乔家小姐乔湘影,眼含秋波,令他避之不及,回头想想,还是先走了再修书过来告别的好,虽说礼数上有些对不住乔家老爷,不过自己一个过客,老人家也不会太放在心中。
出城已近午时,冬日的阳光洒在官道上,一片暖洋洋的气氛,薛毅吸一口冷冽清新的郊外之气,一眼望去见平坦无垠的大地荒草伏地,寒鸦偶掠,自有一番空旷浩然的苍凉悲壮味道,忽然就觉得心胸开阔起来,觉得走出身后那座四方围城是无比明智之举。俗话说:退一步海阔天空。这果然是有道理的……
正独自而行,忽然背后传来马车驶来的声音,薛毅向旁边让出道来,并未回首。
一辆马车从身边驶过,跑得很慢,有些细碎的颠簸声音,象是车上载着些重物,驶过薛毅身边,跑出去五丈开外,停下了。赶车的从车前辕处探出身来,向他热情招呼:“这位,莫不是薛毅薛少侠么?”
薛毅楞了一楞,定睛一看,果然这人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少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呢!前不久,咱不是还在长庆酒家撞见过么?”那人呵呵笑,跳下车来,弯腰把个小凳放在车边。
薛毅忽然想起来,前天乔荆江拉他到郊外的酒家喝酒诉苦,后来乔大少喝多了拉着他的袖子擦桌子,最后发酒疯发到有拉他袖子擤鼻涕的危险,于是薛毅便要他先趴在桌子上冷静一会儿,自己下楼去走走。走到酒楼下见有人正在把休息好的马往车上套,似乎准备开路的模样,见他下来遛弯,还很友好地呲着白牙冲自己笑了一笑。那个套马的人,不正是眼前这位车夫么?
“原来是车夫大哥。”薛毅拱手。
那人把长鞭往怀中一靠,抱拳回礼,笑道:“小的叫喜庆,可不是什么车夫呢!”
“喜庆?”薛毅听到这个名字,忽然有些不妙的预感。
虽然不记得具体是怎么回事,他确乎是记得钟魁闲聊自家的八卦时,有提到这个名字……
“薛少侠似乎要离京,这是要回乡么?”喜庆笑眯眯地问。
“正是。”薛毅保持戒备地回答。
“怎么没听四爷说过您要走呢?”
“可是指钟魁?请代为向他告辞。”
“……那,您这回走,有没有告诉别人呢?”
“没有。”
“薛少侠,您师徒和咱主子之间的恩怨还没了结,难不成打算就这么拍拍裤子走人?”喜庆笑得更窝心更奸诈。
“啥?”薛毅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一只穿靴子的脚稳稳地踏在下车的小凳上,大车上走下另一个人来。
“钟三爷?”薛毅皱起眉头。
不跟他打架不等于对钟家老三连面都不认识,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所以薛毅是认得这张脸的。莫非是钟家老三一心找自己打架,临走还要追上来找自己的茬不成?
“在下钟灏,是钟家老二。”大车上走下来的人客客气气地拱手,“是前天被河东怪叟找晦气的那个人。”
薛毅脑袋里轰的一声,敢情这恩怨比钟老三找来打架还糟糕……
“不知道师父为何找钟二爷晦气?”薛毅硬着头皮问,他记得师父明明是为了李长青师徒而火大。
“因为我师父是李长青。”钟灏回答,微微一笑,“有了这一条理由,我想不解释你也明白了。”
薛毅的下巴险些掉到地上,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你我的师父是宿敌,不管是谁撞见谁,都没有放过对方的可能,你我既是他二老的徒弟,又撞见了,该如何才好?”钟灏背手和气地问。
“你想打架么?”薛毅试探着问。
“不想。”钟二回答得很干脆。
“我也不想。”薛毅舒了一口气,“钟二哥,江湖恩怨,怨怨相报何时了?你我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不如让老一辈的恩怨自己了结,咱们做徒弟的倒可交个朋友。”
“这个提议倒也不错。”钟灏始终含笑,“只是钟家与江湖素无瓜葛,就是做了朋友,这些来龙去脉也不要让人知道才好。”
薛毅点头,心中大奇,听钟魁所言,定远侯家的钟二爷是这世上少有的冷血寡情尖酸刻薄之人,为何所见却完全不同?
“爷啊,这事哪能如此轻易就了结呢?”喜庆在旁边出言相阻。
“为何?”当主子的问。
“怪叟不是打了二爷两掌么?就这么算了?”喜庆脸上表情颇为愤愤。
薛毅脸一红,深揖一礼:“师父性子直,若有得罪之处,还望钟二哥不要往心里去。”
“江湖的规矩,有仇不报是为人不齿之举,这两掌之仇我个人倒没什么,只是若就此算了,也的确说不过去。”钟灏慢条斯理地说。
“那……依钟二哥的意思要如何解仇?”
“喜庆!”
“小的在!”喜庆响亮地应一声,利索地翻上大车,下车的时候,手中捧了一个硕大的酒坛。
“江湖的规矩,不是对饮之下,一笑泯恩仇么?咱主子被您家师父打伤了,不能喝酒,小的替咱主子陪您喝。”喜庆把大酒坛往薛毅脚下一放,一转身又上车去抱了一坛下来。
“……钟二哥出门,随身带酒的么?”薛毅看着脚下的大酒坛,眼睛发直地问。
“我家二妹擅酿药酒,今日原是送样酒去酒庄商量寄卖一事。”钟灏抱臂站在一旁,毫无阻止喜庆向薛毅下手的意思。
喜庆拍开两坛封泥,殷勤地把其中一坛抱到薛毅怀中,然后抱起另一坛,豪气冲天地说:“干!”
薛毅最后清醒记得的,是带着浓浓药味的酒香扑鼻而来……
等了一会儿,二爷收了笑,弯下腰,一手一个拎起官道上的两具“横尸”,提到大车上去,然后,把空坛子也放回原处。
“……爷啊,我来赶车。”忠心耿耿的喜庆僵尸般从背后的车厢中要爬出来。
“滚回去。”他没好气地命令。
“哦。”喜庆乖乖应一声,缩回脑袋。
二爷把马头拉转回京城方向,放好小凳,跳上车,一抖缰。
车开始向回城的方向跑。
跑了一会儿……
“喜庆。”
“……小的在。”
“干得不错。”
“……谢主子夸奖。”
空腹喝酒通常都不会有太好的下场,薛毅一早上负气出门,未有进食,原想着中午再好好填饱肚子,没想到米饭没吃到,药酒喝了一大坛,天近黄昏之时爬起身来,摸着尚有些晕沉沉的脑袋郁闷得不行,心道这样下去可是要伤身体的。钟家的二爷还算够朋友,没有让他横倒路边,而是很有良心地把他扔在了城边的一个兼做客栈买卖的小饭铺中,薛毅睁开眼下床,摇摇晃晃走到房中的小桌边,见桌上清粥小菜摆了几样,看上去倒很诱人。
“终于醒了么?”一个关切的声音传来。薛毅挣扎着抬起眼皮,看到钟家四爷钟魁的一张讨人喜欢的笑脸。
“你怎么会在这里?”薛毅问。
“我才要问你为什么在这里。”四爷没好气地回答,“吓我一跳,老二说撞见你在这里醉倒,叫我过来看看,我还当是耍我玩呢,没想到是真的。”
薛毅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回想起钟二说的话——只是钟家与江湖素无瓜葛,就是做了朋友,这些来龙去脉也不要让人知道才好。
师父虽然和李长青是怨敌,却从来不把兜人老底当好玩的事,自己做他徒弟这么多年,也懂得什么时候该把嘴巴管牢点。
“喝多了而已……”他含糊应答。[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钟魁有些失望,多希望这小子回答心情不太好借酒浇愁什么的,居然连一点留恋京城的意思都没有,还真是个绝情汉呢!昨儿晚上,喜安偷偷摸摸地攥着香囊跑来找他,一脸急得快哭的模样说:“四爷,奴婢可能多嘴多出事儿来啦。”那时他就觉得不对劲,后来喜安又老老实实向四爷坦白了很多事情,让他知道这小子原来早就在药铺里和二妹对上了眼,更是让四爷有种被耍弄了的失落感。俗话说旁观者清,四爷把香囊拿在手里看了一夜,怎么看都觉得这只不过是个面子问题,可叫他怎么去教训这两个任性的家伙的呢?都是说重了不行,说轻了不管用的骄傲人儿,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喝多了没关系,别忘记什么事才好。”钟四爷提醒说。
薛毅支着脑袋想了一想,说:“帮我向乔家告别吧。”
“只有这事?没忘记别的?”钟四爷叹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桌上。
薛毅看一眼,认出是那个该死的药香囊。
他正要开口,钟魁在桌子对面摇了摇手:“你什么都不要说,先听我说。”
薛毅迟疑地看了钟魁一眼,没有去接那个香囊,也没开口。
“这东西,是昨儿喜安给我的,她说钟瑾很伤心,因为花了很多心血做出来的东西被人就这么退了回来。其实要是老人家不收嘛,那自己收着就行了,何必非要当面退货呢?有的时候善意的谎言比当众让个女孩儿家下不来台要好得多。”钟魁叹口气,“薛毅啊,我知道你是个老实人,有什么就说什么,可你大概不知道,我家二妹通常是不做针线活的,为了做这个香囊可谓花尽心血,它纵然有千般不好,也是她难得的一番心意。既然是心意,问问下落也是可以理解的吧?你也不说师父是否收了它,随便夸它两句,就那么难吗?”他见薛毅闻言楞了一楞,马上明白这老实的小子昨儿根本没想过这样圆滑的回答法子。
“咱家那位乔大姑爷是个直肠子,经常是直来直去结果好事变成麻烦事,你在旁边看得多,应该也很清楚有些事其实拐个弯儿来想就是另一个结果。”钟魁继续谆谆教导,“二妹妹被你当众驳了面子,心中羞愤可想而知,把它随手送给喜安再说两句气话,那也是为了维护一些自己的体面,可你竟然转身就走,现在更要回乡,是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也不是……”薛毅回答得有些结巴,“我回乡是过年来着,到了这个时候,就算没有这事我也会回去。”
“唉,既是回家团聚,那我也不好再挽留你。”钟魁看看手边的香囊,“只是这个东西……喜安不敢收,难道真要扔了不成?”
薛毅犹豫一下,伸手拿过去:“既然是我做错了,自然还是我拿着……驳小姐面子是我的不对,下次若有机会,一定向她赔礼。”
“若要有机会,还得你过了年回京来才行。”
“这个却是不能保证的。”
“为何?”
“师父似对京城已无兴趣,若他不再回京,我又何必再来?”
他们对坐无语,薛毅端起粥碗喝粥,钟魁坐在对面喝茶。
少顷,薛毅吃完饭,钟魁候他放下碗,也放下茶杯,从怀中掏出卷着的一个小画轴递过来。薛毅不明他的意思,接过手卷展开,见一个妙曼佳人跃然纸上,如活的一般。
“你大概也听说了,打小儿我就给几个妹妹定下终身的计划,可是呢,我那几个妹妹却不完全跟我想象中一样在长大。”钟魁顿了顿,笑道,“就说我这三妹妹吧,虽然从小就叫她习武,她却偏好丹青,这是前不久给二妹画的小像,我去外头找人裱的,今天刚取回来,你看画得可象?”
薛毅眼光已经完全被那画上人儿所吸引,半晌点点头。
“二妹和她娘亲年轻时据说长得极象,若是你师父看到这画卷,会记得些好事也未可知。”钟魁继续说。
薛毅似有所悟,从手卷上抬起头来:“你的意思是说……”
“三妹的习作反正很多,不缺这一张,若是能慰你师父一二,不如就把这幅送给他吧。”钟魁又端起茶杯,“不过你师父那脾气,也难说会不会收。这样,你先收着,看什么时候合适什么时候再送,你看如何?”
薛毅慢慢把画卷起来,拿在手中似乎思想了一刻。
“不过这画像是我私下送予的,不可以告诉别人,就算你师父不收,你也不可以随便处置,记住了么?”钟魁又问。
薛毅点点头,把小手卷揣入怀中。
饭罢茶尽,钟四爷陪薛毅出门,要告辞了。
“不休息一夜再走吗?”四爷颇为留恋地问,“天快擦黑了,此时再走只怕错过宿头。”
“行走江湖之人,四海为家,倒不怕错过宿头。”薛毅不以为然。
两人拱手道别,四爷驻足直送至薛毅身影消失,方才回京城去。
薛毅走在回乡的道上,见夕阳西下,四周寂静无声,仍是苍凉荒芜的一片,虽则还是天高地阔,却太过空旷。今日时间虽不长,却热热闹闹几番折腾,终于安静下来时,倒让人感觉孤寂起来,就好象这寂廖的大地永远走不到头似的。
远处的大石上有个东西突兀而起,一动不动,背着阳光看不甚清,走近了发现那石猴般蹲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师父河东怪叟。也不知道一大早就离京的他老人家怎么就熬得住,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死蹲。
“你干什么去了?”看见死小子徒弟跑过来,齐飞白翻着白眼问。
“碰见熟人,耽搁了一阵,原来师父还没走远。”薛毅又惊又喜。
“熟人?哼!”齐飞白把手中的痒痒挠伸到脖子后面,眯着眼睛挠了两下,“有没有什么要跟师父说的?”
薛毅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真的没有?”怪叟继续挠脖子。
“真的没有。”薛毅一脸坦然。
“死小子,翅膀硬了啊?”
“师父,您说啥呢?”
齐飞白嘿嘿笑了两声,把痒痒挠从脖子后面拿出来,跳下大石,一翻腕,痒痒挠的弯钩就挑住了死小子的领子,拎起就走,齐怪叟哈哈大笑:“回家!”
这边厢师徒二人径直回江南,那边厢四爷钟魁回到定远侯府,直接就奔二小姐钟瑾房中去了。
钟瑾自昨天回家来后就一直精神不佳,午睡起来后,拿了本诗集坐在窗前看,看着看着就发起呆来,喜安也不敢打扰,见四爷来了小姐仍未有注意,正要去叫,四爷却摇头叫她退下,说有话要和小姐私下讲。喜安是个聪明的丫头,昨天晚上四爷听了她的坦白交代后并没有多说什么,可她猜四爷肯定不会听听就算了的,这回来,说不准就是要解决小姐和薛少侠这档子事,昨儿自己在场已经坏了事,今天再不可生事,于是马上退出房去,到外面院子浇花。
四爷走到二妹身后,问:“二妹,想啥呢?”
钟瑾听到四哥的声音,赶紧起身迎接:“没想什么。”
四爷说:“我刚送走了薛毅,他回乡去了,这个消息对你可有什么用?”
钟瑾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低言道:“四哥的朋友走了么?那倒是可惜了。”
“就这样?”四爷问。
“四哥希望我怎样?”钟瑾反问。
四爷上下打量二小姐一番,只见妹子似乎对薛毅的离开没有一丝反应,不知道她这层硬壳要如何才能卸下来。
钟魁走到桌边坐下,对钟瑾说:“妹子,你也过来坐下,四哥有话要对你正经说一回。”
钟瑾依言走到另一边坐下。
钟魁正色道:“二妹,就算我们兄弟姐妹从来不说,你冰雪聪明,心里头应该如镜子一样是明白的——虽然你没有其他一母所生的姐弟,却是我们八个人中最受宠的一个,以前我觉得这些是你应得的,但现在看来,却不知是否因此将你有些宠坏。你不要马上满脸不高兴,且听我把话都说完。”
钟瑾低头抓着自己的辫梢,脸上有些不快,倒没有反驳。
四哥一向嘻嘻哈哈,若是这样一脸正经的找来谈话,那都是很严重的事情,也不容得妹子们随便反驳。
钟魁见二妹老实听教,便继续说道:“你天生丽质,说到仪貌,那是四位妹妹中最出众的一个,所以在这方面从来不需要别人再多教你什么来弥补先天的不足,这一点你自个儿也清楚,大概多少也因此有些自负。不要翻眼皮,这个动作不是大户小姐做的!你听我说,即便有这么好的条件,钟家的女儿到底是大家闺秀,和能够抛头露面的小家碧玉还是不同,就算你长得再美,养在深闺中无人知道那也没有用,这也是为什么四哥明知是借口,还会允许你时常去外面药铺的原因。”
听到这里,二妹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点慌乱。
钟魁叹了口气:“你以为我当真相信回回都是去抓药么?若只是找机会出去透透气,那也不是不可以,四哥并不是不讲理的人。而且,我一直相信以你的仪容足以引起无孔不入的小道消息的关注,适当的炒炒钟家二小姐的美有利于别人知道咱家有多好的女儿,对于将来找个好婆家当然是帮助更大。可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个目的并没有完全达到。唉,该说是咱家药铺的掌柜和伙计太尽职呢还是尽职过了头,关于你好看的消息什么都没传出去,倒是因为知道你出门却总是探不到消息,倒有关于二小姐清高自傲的说法在流传。”
钟瑾撇嘴:“这样正好。”
“正好?四哥却不这样认为。”四爷的脸色极为严肃,“妹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决定终身那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为你定终身那是咱家目前很重要的一件事。为守爹的孝,咱家一直没有为你谈婚论嫁,如今你已经年满十八,再不嫁出去对于钟家的体面而言也会有损。”
他扫了一眼头更低的二妹,十分遗憾地说:“本来,我是希望能挑薛毅做二妹夫的,可是既然人家走了,那这事儿恐怕就得黄。这样下去,你只好再考虑一下嫁个神医。”
“不要……”二妹小声反抗。
“我知道你觉得没必要死盯着薛毅,‘天涯何处无芳草’是吧?不要瞪我,我就是知道你说了这话。可是拜托你放下身段想一想,那也要你走得到天涯才行啊,就在这连根杂草都没有的深宅大院里待着,你上哪里去寻芳草?妹子,女儿家的如花年华是经不起等的,越美的女儿家越不经等,再挑来挑去,等到神医也没得挑的时候,那四哥也不得不把你象京城其他人家的大户小姐一样,匆匆找个门当户对的富户给嫁掉。这个结果,是你愿意要的吗?”钟魁站起身,“今天四哥的话就说到这里,你自己好好想想。”
他走到门口,稍顿一顿,回头说:“其实最近很有几个上门为你提亲的媒婆,我已经回绝了几家的求亲,但那只是因为没有好的。不过时不待人,若真有好的,四哥为了你的终身着想,也是不会错放的。”
四爷说完话,迈步走出门去。
走到院子,见喜安蹲在花边给花浇水,水流得满地都是。
四爷走过去,说:“喜安,别发呆了,再浇花要淹死了。”
喜安跳起来:“四爷,有什么要吩咐么?”
四爷抓抓脑袋,看看天:“暂时没有,你进去看好二小姐就可以啦。”
喜安应一声,送四爷出门,掉头进房去,见小姐仍呆呆坐着,眼光发直,那模样儿好生的吓人。喜安等了半天,见小姐还呆若木鸡,不安地上前轻轻推一下,问:“小姐啊,您没事儿吧?”
小姐似乎被这一推推回了魂儿,缓缓抬起头来:“喜安,把佛经拿出来。”
喜安忐忑不安地问:“小姐,要佛经做什么用啊?”
“真要让我嫁给那些烂人,我也学娘亲……剪头发做姑子去!”小姐悲从中来,突然,放声大哭。
“小姐啊,您可千万别这么想,您要是去做姑子,那喜安该怎么办呢?不是也要做姑子吗?”喜安直跺脚,急得也掉下泪来,“您别急,四爷是不是说了什么?那一定是吓您的,他不是看上薛少侠了吗?肯定不会把您随便许个烂人嫁掉的。”
不料,小姐哭得更厉害了,喜安本就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儿家,小姐以前从没这样天崩地裂地哭过,一时间,她又惊又怕又劝不住,急得也跟着哭起来,顿时二小姐院中是哭声一片。
这一哭可谓惊天动地,想这武侯府中虽然成天价热闹不断,可后院小姐们住的地方却从来都是安安静静规规矩矩的,除了办丧事的时候偶尔闻得几声低泣,什么时候若有声音传来那也多半是笑声。钟家后院房舍紧凑,二小姐的院子又是离院门最近的,哭声一放开,那听见的就不仅仅是后院的姐妹们了。
武侯府的家主定远侯钟离今日刚好在家,见有空闲,手提钢枪正准备到中庭去练练,刚走到中院呢,就听见这前所未闻的哭声了,他大吃一惊,大步迈过中院,奔至后院门口,正要抬腿进去,忽听见背后不冷不热传来一个声音:“我要是你,这会儿就不出现在这里。”
钟大爷回过身,看见背着手一脸不爽站在身后树下的二弟钟灏。
“怎么回事?”钟离指着后院问,满脸惊诧。
“鬼知道。”钟灏没好气地回答。
二爷刚才路过此地,竟让他撞见这哭声,着实让他觉得晦气。
钟离看看老二,看看院门,似有所悟。
“爷,您不是约了李将军谈事么?是时候去了。”跟着主子一路过来的喜旺侍卫突然想起这件要紧的事来。
侯爷点点头,提枪转身,临走叮嘱二弟:“别让事情闹得太大。”
钟二并不乐意接这活儿,哼一声:“后院的麻烦,关我何事?”
侯爷只是笑。
大爷的身影刚刚消失,一群下人已经匆匆赶来,其中还有大总管李三德,似乎本着尽职的下人念头,要解决家中突发的大事一般。
冲到后院门口,所有看热闹的人都乖乖站住了脚。
抱着胳臂站在院门口的二爷脸黑得象锅底。
“看?看什么看?”二爷怒吼,“你们很闲吗?”
所有人,包括大总管李三德,都是很聪明的人,也是很忙的人,立刻就散去。
“谢二爷解围!”从后院门后,探出来四爷讨好的笑脸。
二爷头也不回,懒得理这突然冒出来的碍眼物,十分不满地准备走掉。
脸皮很厚的四爷跟了上来:“二爷啊,您可能也发现了,小的想给薛毅配的不是三妹,是二妹。这回薛毅一走,二妹看来是真的难受了呢。”
二爷背着手慢慢走,不理也不回应。
“不过,小的没放过您放倒薛毅的机会,给他放了个饵,当然咬不咬还得看这小子的意思了。”四爷有些为难地问,“二爷,薛毅是个大活人,咱也不能控制他不是?要是这一招还不管用,该怎么办呢?”
二爷脚步稍停,回过头来,眼光如刀:“提头来见。”
哭声再传得远些,传到三爷的练功房,令正练着功的三爷心神不令,趴在窗口等了半天,等到一脸郁闷冲进来的小厮喜全。终于知道喜安的小姐要招侠少的喜全强压这个消息给自己带来的不安,趴在三爷耳边说了一大堆话。话说完了,主仆二人都十分郁闷。
三爷把练功用的木头人噼噼啪啪猛击了一阵。
喜全问:“爷啊,四爷说,要请三爷去乔府报薛毅离开的信呢,您不去吗?”
“为什么要我去跑这个腿?”三爷很不开心地又拍打了木人一下,“因为我太好说话了吗?”
“那就告诉四爷另找人去吧?”喜全提议。
“算了。”三爷收了拳。
走到架子边,拿起布巾擦汗,三爷边擦边非常气闷地自言自语:“这么说的话,以后真的不能找薛毅打架了……”
把布巾甩到肩上,三爷向门口走,准备收拾一下再去乔家报信。
临走到门口,他非常不甘地回过头来,问喜全:“真的再不能找他打架了吗?不打脸……也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