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冬去春来,万物欣欣,转眼一年又过去,薛家大门口新桃换去旧符,似乎昭示着某些新气象正在兴起。比如说开年以后齐怪叟再也没有迫不及待地跑出门去祸害江湖,而是开始盘算起学一些老朋友云游四方,只是尚没打定主意是往西走还是往南走。又比如说薛门的大姐薛翠萍终于迈过了三十的门槛,突然注意起菱花镜中的眼角皱纹,这些日子常常会拿个药包敷眼睛——药包是过年时来拜年的杜二宝送的,他同时十分着迷地向薛毅打听在京城闯荡的趣事,看那神态似乎打算在新的一年里继续翘家。
发现这一点的薛毅多少有些沮丧,因为杜大宝已经误会他带坏兄弟,若二宝接下来是因为被他说的江湖趣事吸引而离家,连他自己都不能肯定是否真的没有教唆之过。薛家和杜家的关系本来就已经够复杂,杜老爷子在世时曾经吹胡子瞪眼睛地说杜大宝教不好弟妹所以把二宝托给自己,可杜薛两家互相看不顺眼毕竟是大趋势,杜家眼下当家的大宝没事都想找薛家的碴,要再给他捏住什么小辫子,还不逮个空子把自己掐死?
这可真让薛毅心烦。
不过,薛毅自己心里也清楚,要说整天心神不定是为了杜二宝的事而烦,那绝对是在找借口,要论起让自己烦心的程度,揣在怀里的那个让他常常觉得有小蚂蚁在咬心肝的小秘密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他一直没有告诉师父钟魁送人像绘卷的事,当然,薛毅对此有他的解释。开始几天,薛毅是觉得吧,师父刚刚决定从困在京师找师叔的情绪中脱出身来,把他老人家的心思再钩起来多不厚道啊?所以他就瞒下了这事。在客栈中,夜深人静师父睡着后,薛毅想反正没事,就看了几个晚上的小像,看来看去觉得很好看,就开始担心起把这画儿交给师父会是个什么下场。香囊经打经摔,师父随手扔掉过几天后悔还是完物无损,可这手卷裱得再好那也是纸的,要是师父随手撕掉那就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人家画张像容易么?何况画得还这么好!还是在确保没问题的情况下再提这事吧。一路走回家,薛毅都没觉得找到师父不会看它碍眼的最适合时机,所以干脆就揣自己怀里带回去。回到家里男人婆喜欢问东问西,要过年了,还是少些麻烦的好,所以暂时还是不提了吧……过完年,薛毅忽然发现小手卷的轴已经磨得有些损了,这时候他已经懒得再找别的理由,于是对自己说:都这么长时间没拿出手了,现在画都旧掉,再拿出来还有意义么?再说,师叔和二小姐不管是怎么相象的母女,毕竟不是同一个人,这样做其实意义不大的……
于是,直到春暖花开,柳丝串金钱,钟瑾小姐的画像还在薛少侠怀里揣着。
和画像揣在一起的,还有那个带着隐香的药香囊。
薛翠萍已经隐隐发现到兄弟身上的改变,虽然几番试探,但总不得线索,最后只得笑道:“你倒知道臭美了!我以前教你行走江湖要多防范,带些避邪清脑的香包,你总说大男人不带这玩意儿,怎么突然就想通了?”
薛毅也不给大姐看究竟是啥东西在散药香,只含糊答道:“谁知道杜大宝什么时候会给我下蒙汗药,自然要防着点。”
只要提到杜大宝,薛翠萍就会觉得索然寡味,不会再讨论下去,薛毅也就每次屡试不爽地平安度过被男人婆挖出小道消息的危机。
过年之后,不管薛毅怎么试探,师父总是怪笑着不提出门的打算,薛毅有点失望,有心自己出远门,大姐一听就满脸不高兴,说你这两年在北边待着,在家的时间是少得可怜,就这么舍不得在家多呆两天吗?薛毅既找不出比弥补亲情更重要的理由,自然也就不好意思就这么出门去。说起来自己也老大不小,早该为大姐分担门中的事务,可一直在外对家中事甩手不管,薛毅心中十分愧疚。偏偏这一年年份好,立春之后便是猪年,为赶着生个白白胖胖的小金猪,江湖上的朋友和远近亲戚不少都择在年初办喜事,薛门的应酬突然间多了起来,做为很拿得出手的薛门男丁,薛毅当仁不让地接下了这付担子。
黄历上最宜婚嫁的那一天,薛毅连喝了两场喜酒,红包送出去,美酒倒下肚,满堂的宾客都在笑闹。因为新郎和几个朋友去年在和尚庙与薛毅遇见后,曾商量过相约逃至天涯以免家中逼亲之事,当时的几个侠少朋友现在都在同一桌坐着,等他过来敬酒时少不得提起旧事取笑一回。新郎满脸通红,只说此一时彼一时,又反诘难道你们几个就真的逃掉了么?侠少们互相调侃,果然是就算名草还没定主,也多半被家人栽到某个花盆里去,就看往那个花架上搬了。说笑到薛毅处,有这一年中曾到过京中的朋友,在街头听到一些飞闻,笑道:“他么?听说是被某位侯府的小姐相中了,只怕是要攀高枝儿去。”薛毅听了,心中颇不是滋味。另有朋友笑道:“薛毅,莫非你要入赘?否则一个官家的小姐,怎可能陪你走江湖?她吃得这般苦么?”薛毅不怎么高兴地回答道:“那些流言,怎能做得真?”新郎倌正要转身去别桌敬酒,听到这话,又折回来,笑道:“你别听他们这些光会耍嘴皮子的家伙说话,真打主意要成家的时候,我瞧他们还不是挑个好家境的女子?是万万不会找个只会陪着打架的人过日子的!不要为了在朋友面前撑个破面子,把好姻缘放过去,需知那好缘份有时一错过就再不会有的。”侠少们笑道:“你说这话,倒与一年前大不相同,是深有体会么?”新郎笑道:“你们就摆那大架子吧,现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等吃你们喜酒的时候,小心我把今儿的帐全算回去……”
一时间哄笑一片,薛毅不禁也被逗笑,下意识拿手去摸胸口,不料一摸摸个空,怀中什么都没有。薛毅一惊,瞬时出了一身冷汗,本来有点酒上头,这一下全醒过来,尽力冷静下来一想,想起为了参加这个朋友的婚宴,出门前听大姐说既然是最好的朋友就要特别重视,又特地回去换了最好的衣服,怀中的东西临时换衣的时候放在枕边,结果因为门外同去的朋友催得急匆匆套上衣服就走,一时忘了揣回来。
这后面的酒席薛毅就完全没心思吃了,只觉得如坐针毡,好容易熬到散席,打马就朝回奔,心中存些小小侥幸,想大姐虽说多事,应该不至于趁他不在到他房中乱翻,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罢?回到家里只觉得气氛正常,心中暗喜,快步进房,惊见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临走时乱扔了一床一地的衣服已经不见踪影,冲到床边一看,见小手卷仍卷得好好的放在枕边,也不知道是否被人打开过。薛毅忐忑不安拿起手卷,只看一眼,脑袋就嗡的一响。
系着手卷的丝带打了个花结,这根本就是女人下手干的活!
薛毅呆了半晌,把手卷放回怀中,转身来到大姐房中。
薛翠萍正仰面躺在屋子中的竹椅上,眼睛盖着两个药袋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打瞌睡。
薛毅走到旁边,看了看,想了想,转身,决定大事化小……
背后传来男人婆十分认真十分好奇地问话:“那画上是谁?”
“女人。”薛毅收住脚,不冷不热地回答。
“我知道是女人,那是什么女人?”薛翠萍掀起药袋坐起来,“我兄弟居然藏着幅女人像,而且快翻烂了!问一下未来弟妹的底细总可以吧?”
“你翻得很仔细嘛!”薛毅十分不满,“我就不能有一点自己的秘密吗?”
“这是什么态度?”薛翠萍皱起眉,“从小到大,你就总爱乱扔东西,哪次不是我帮你收拾?拉扯你这么大,看你一点乱扔的东西也不行?”
“我以为你至少会回避一下别人卷起来的东西。”
薛翠萍烦了,站起来,双手叉腰:“你倒是说不说?”
薛毅上下打量大姐一番,感觉霸气扑面而来。
他从怀中掏出手卷,在男人婆眼前晃了晃:“好逑之心,我有。”
男人婆眼睛一亮,脸上大喜:“这女孩子好生漂亮,是什么样的人家?”
“官家之女。”薛毅盯着大姐的脸,看她反应。
不出他所料,薛翠萍眼光冷下来:“咱家供得起姑奶奶吗?你确定不会有问题?”
当兄弟的冷笑一声,把手卷放回怀中去。
“我就知道是这样。”他掉头就走。
“站住!”薛翠萍急了,“我还没问清楚呢!又不是反对。”
“既然你已经翻出画像了,肯定能翻出其他东西,直管下手就是,用得着问我么?”薛毅不停脚,继续向外走。
当大姐的楞了一楞:“我偷看一下你就真的这么介意?”
“我敢介意么?”薛毅反问,大步走出门去。
“天要黑了,你去哪里?”薛翠萍追出门来。
“出去生闷气!这样总可以了吧?”薛毅头也不回。
薛翠萍惊愕地看着兄弟背影消失,想了片刻。
“三德子!”她手扶门框大叫。
门里的伙计三德子闻声跑了过来。
“咱家最近和京里有生意往来吗?”薛翠萍问。
“最近两年主要都在做南边的生意,京里的生意就只剩一家有联系啦。”
“哪一家?”
“开源商号。”
“就是它了,给老板写封信去!”薛翠萍拍板决定。
“要问什么事呢?”
“问一下少爷去年进京后,有没有传出什么绯闻……”
已经离开家的薛毅当然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这一趟离家是直接奔了江湖去。要说是小题大做也可以,要说是真的生了气也可以,反正薛毅是打算出门冷静一段时间。正好,这两年没在江湖上露面,时值武林盟主更替之后的第一届武林大会要召开之际,是时候去亮亮相了。与其老等着师父定下出门计划,不如自己抓住机会,要再不出去见人,只怕今年连侠少榜的榜尾都坐不上。名声这个东西,对于混江湖的人来说,没有它是万万不可的,所以不能被它绑住,可也绝对不能轻易就放弃。
武林大会开得轰轰烈烈,热热闹闹,有些人打了群架,有些人做了单挑,有些人被人赞颂,也有人被揪出来唾弃,不管小城在曲终人散后又恢复成如何冷清的模样,混过了整个过程的薛毅仍然被某种热血和激情挑动得心情激荡。武林大会一行,江湖人确认了套在薛毅身上的侠少小背心,虽然还没有定下排号,至少今年是不会忘掉他。而薛毅则确认了他就是这个江湖的人,这样的生活,果然还是很合他的口味。偶尔,这段日子里的薛少侠会忘记怀中揣着的手卷,想起来的时候,也会怀疑在这种凌厉的环境中展看这幅宁静优雅的画卷是否不合时宜。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武林大会掀起的江湖热潮在清明节前终于归于平静,最后一丝余热也完全散尽后,薛毅回到薛门,给父母上坟。
师父不在薛门,门里的弟子和伙计们说他去南方云游了。男人婆还是一如既往的强悍,见他进门,居然不加理睬。薛毅心中有些生气,他本是打算上前说笑两句就只当什么都没发生,可明明是大姐先偷翻了自己的东西错在先,现在倒象非要他先低头认错不可。这男人婆,究竟有没有把他当过一个男子汉尊重过呢?
薛毅便也不理薛翠萍,他想:我看你能坚持到何时?
果然最后还是大姐扛不住了,到了晚间,她“砰”地一声,把薛毅的门狠狠推开。
“你很行啊!”男人婆的嗓门提得很高,“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个什么侠少,所以就腰杆子特别硬了?”
“我可从来都没说过。”薛毅坐在屋子里的桌边看剑谱,头也不抬。
“没有?你不是很会欺负女人吗?”薛翠萍快步走进来,一把抢过剑谱扔到一边,满脸怒气,“让女人哭的男人算什么侠少!”
薛毅莫明其妙地抬头看着大姐,不明白她这么大的怒气从何而来:“我什么时候让女人哭过,难道是让你哭了?”
薛翠萍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就凭你?”
“那又是谁?”薛毅的脑袋被打得很痛,更不明白了。
“定远侯家的二小姐钟瑾!”
她满意地看到兄弟露出被震到的表情。
“你知不知道人家为了你哭得死去活来,差点要离家做姑子?听说你还挺傲气的,傲你个鬼!别人夸你一句侠少你还真以为自己就才盖宋玉貌赛潘安了?”薛翠萍义正辞严地教训起来,“你以为侠少是什么?侠是什么?是逞强斗狠还是挥金如土?还是要人人对着欢呼?我告诉你,侠与氓不过一线之差,只懂死要面子去伤害善良人心的人不是侠!那样漂亮富贵的女儿家,有她傲气的资本,自古君子好逑也有好事多磨的说法你就没听过么?真要是好姑娘,天下人抢都来不及,你以为会总待在那里等你去求?”
当兄弟的似乎魂还没有飞回来,薛翠萍也不管他是否回应,从怀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扔到桌上:“这是盘缠。你要是对人家没有意思,就不要再偷偷藏着掖着人家黄花大闺女的像,那不是光明正大之举。你要是对人家有意思,就赶紧回京城去,确定一下你离开以后这么长时间里她是不是还没被许出去,有什么麻烦事可以往后慢慢解决,好东西要先抢到锅里放着才行。”
薛毅盯着桌上的钱袋:“……要是钟家没把她许出去,你要我怎么做?”
“这也要我教?”薛翠萍哭笑不得,嗓音又提高了,“给我死缠烂打去提亲!”
“我考虑一下。”薛毅的魂似乎收了回来,脸上表情十分复杂。
薛翠萍斜眼看看兄弟,觉得说了这么多,也是时候让他自己想一下,逼得太紧也不好,于是转身就走。
走出去后,又探头进来,问:“武林大会结束了吗?”
薛毅心不在焉地点头。
“那江湖上的侠少、神医们最近没有别的事可做了吧?会不会去京城逛逛呢?”她又问。
屋里的人直翻白眼。
退出兄弟的房间,薛翠萍脚步轻松地走回到前面大堂,见伙计三德子正趴在桌子上算帐。
“三德子!”她叫道。
三德子抬起头来,手中提着毛笔。
“给开源商号写回信,告诉喜庆老板,请他放心,咱薛门很讲侠义重责任,不可能出什么风流浪子,信誉自然没有问题。对了,顺便告诉他,今年的绸缎生意继续!”
世间有那么一种人,前途没想明白的时候,万事与他是不痛不痒,看他做事是不紧不慢,就算是耐性极好的牛也能被他磨得去撞墙,可一旦认准方向,那你就准备跟着他跑吧,就好似他全身该与不该睡醒的地方突然都醒了过来,一时间精神充沛全力出击,别说是牛了,马也追不上。
那天晚上,薛翠萍独自睡在床上,半夜里突然睁开眼睛,对着黑呼呼的房梁看了一会儿,很得意地笑出声,自言自语道:“薛毅,我看你还能挺到几时!”
这个问题,在第二天一大早薛翠萍一边喝着豆浆一边打量摩拳擦掌的兄弟时就得到了结论,做兄弟的啃下一个油饼就匆匆地提着行李跑出门去,当大姐的只来得及追到门口高喊一声:“记得先打听清楚京里下聘的行情!你的媳妇本我早给你攒下啦,别小家子气丢了咱薛门的脸!”
这一趟往京里赶与前两次大不相同,薛少侠意气风发,日夜兼程,千山万水等闲渡,白马金鞍驾云飞。路上偶尔遇见武林大会上认识的侠少朋友,无不诧异于薛少侠忽然显现出的那种容光焕发的气质,有心打探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好事,薛毅却无意与旧友闲谈,每每匆匆别过,越过众人继续前行。
不多日已经赶回京中,此时正值春末时分,杨花静静飘满城,薛毅走进城门,看见夕阳之下白花飘飞处的一大片静谥的青瓦白墙,透着一股熟悉的豁达温暖的气息,忽然就有些许感动,发现自己原来还是怀念这块地方的。
薛毅是个办事有条理的人,为师父收拾残局多年,练出了好脾气,也练出了“局”的概念,但凡他起心要认真去做的事,那是一定要事先好生盘算一番,就算用不着步步为营,也绝不会只凭一腔热血冲上去见招拆招。心里就算再急,也不能不讲个策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叫勇,顺势而行成竹在胸那叫谋,薛毅明白自己盯紧的这档子事儿吧,自古以来似乎就只能用谋。于是薛少侠先到客栈里去住下,然后铺开纸墨,把路上想好的话都写在一张纸上,再然后,收拾整齐,往定远侯府去。钟府侧门后的钟成大爷还记得四爷的这个朋友,也没把他当外人,客气地请薛少侠自己进门去找钟魁,薛毅却说天太晚了,今日便罢,只烦请大爷转交信件一封就退出门来。钟成多少知道自家三爷找薛毅麻烦的事,疑心少侠是不想节外生枝,也就一口允下。
薛少侠并不猴急地踱回到客栈中,吃饱喝足坐到窗前,从怀中把画像拿出展开,画中人一颦一笑早已深刻心中,只是仍然想象不出含露带泪的哀怨容颜会是怎个模样,他虽是个武人,平日却是颇讲究雅意的,这时候忽然想起一句“一双愁黛远山眉”,不觉痴过去。如此一番对月思怀之后,薛少侠深夜爬上床时只觉得古人那些平日听来酸酸的情诗恋词都有了种种滋味,也不知自己是醉过去还是睡过去了……
他却没想到,天还没亮,就被人从这境界里硬揪了出来!
钟家四爷的笑脸还是象去年离开时那般讨人喜欢,带着无比的热情和开心,他将他的脑袋一把从热被窝里抠出来,大叫道:“薛毅啊,出事儿啦!快来帮忙!”
薛毅被这一吼惊得翻身坐起,急问道:“出了何事?”
“乔荆江把我大妹逼进尼姑庵了,现在接不回去,你得帮帮他。”
一朵杨花从开着的窗户外飘进来,飘到呆坐着的薛少侠鼻子前……
薛毅打个喷嚏,慢慢清醒过来。
他想起那个叫乔荆江的、差点被他忘掉的、总是状况百出的酒肉朋友。
天还没亮,窗外还黑着,黑夜里杨花依然在飘。
薛毅忽然想起来,杨花也叫杨树毛,因为总是毛毛地落在人身上,刺得人浑身都痒痒。
彻底清醒过来的薛少侠呆了半晌,最后恨恨骂一声:“这混帐!”(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要搁在从前吧,虽说不管是当钟家姑爷的还是当乔家舅哥的两边都是朋友,薛毅却不见得就愿意去趟这混水,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自打经过乔荆江成亲之日的切肤之痛以来,薛少侠早就发现只要一脚踩进去,不掉进旋涡也免不了沾一鞋的泥水。
可那是从前,不是现在,昨儿那封试探能否捡起旧情的信递出去以后,薛毅就等着钟魁的回应呢,现在人家不但积极回应了,还主动上门挖被窝,热情到这份上你还能不接茬唱戏么?
大姐说得对,好女儿家不会总在那里等着你去求,人家二小姐年纪也不小,她四哥原来定下的招婿计划中,不也根本没有把侠少配给老二的打算么?再说,最后走的时候,别别扭扭的是自己这边,人家那是什么家境?难道还要非把个宝贝妹子等着耗着好年华,以便硬塞给个靠不住的计划外人选么?天下侠少、神医是那么多的!
死缠烂打,那也要目标明确之后才行,否则徒增两边的烦恼,所以弄清楚离京这么长时间以来钟家二小姐的终身问题有没变化是首先要做的,弄清楚钟家有没有因为先前伤了小姐的心而不再接纳自己是次要的……就算不接纳也没关系,只要小姐还没许出去,就有想办法把局势扳回来的可能。街头巷尾的传闻可做参考永远不能全信,所以直接去问钟家人当然是了解现状的最好办法,怎么问?当然不能直接问你家二小姐许出去没有?没有许出去的话许给我成不成?薛毅琢磨了一路,最后发现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造成双方直接摊牌的问法还是得把师父请出来,就说师父很挂念师叔,所以自己返京来,希望能和二小姐谈谈,了解一下师叔的近况吧。那可是钟家为了家门荣耀无法回避的,而且只有二小姐和自己才能解决的问题,四爷如果够聪明,肯定一眼能看出他醉翁之意不在酒,而瞧清楚四爷的反应,自己不也能明白下一步还有无希望往下走么?多好!
如今钟魁急不可待地闯过来,万分热情地邀自己去管家中的闲事,什么意思?
……至少是没把他当外人,没把他当成欺负妹子的仇人。
在大家对某些事情都心知肚明的情况下明知麻烦还要硬把人往里扯,就钟老四的性格来说,绝对有问题。
或者是算准了自己这趟来是有求于他,怎么都不会拒绝吧?
就算乔荆江不是自己的酒肉朋友,这趟回京既然是冲着做钟家的二姑爷来的,那钟家的大姑爷就是未来的连襟,当舅哥的自然不能帮着姑爷算计自家妹子,准姑爷帮姑爷紧张媳妇那根本就是不可推卸的同命责任吧?
钟魁冲到床边摇人时把本来摆得整整齐的靴子踢飞掉,薛毅只得睡眼惺忪满地摸鞋,眼睛没全睁开,脑袋里却清清楚楚地想起来第一次在万花楼见到钟四爷的情景,四爷站在一边打量自己的模样和那时候打量渔网中的准大姑爷没什么两样。
“这就要过招了么?”薛毅并不回应钟四爷狡猾的目光,一边把摸到靴子往脚上拉,一边打着呵欠想,“过招就过招,谁怕谁?”
钟魁说,皮痒的乔大姑爷陋习不改,带着媳妇去踏青的时候撞见陶飞燕,结果经不住花魁的诱惑沉迷牌局冷落媳妇,这倒也罢了,昨儿又带媳妇去游湖,结果被媳妇撞见和其他女子调笑的场面,两人争吵起来,一言不合之下险些动手,被恰好赶来的定远侯钟离阻住,为免局面不可收拾,做大哥的以带大妹回家和姐妹们聚聚的理由带钟灵离开,不想钟灵半路上折进二娘所在的静云庵,后悔的乔大少连夜赶到钟府扑个空,今儿似乎不得不等着小姨子去帮他说好话,看能不能从尼庵中把要出家的媳妇接回来。
“你也知道乔荆江那个人,没事也能惹出事来,谁知道他在尼庵会不会再弄出什么麻烦来?没人看着他不行,说不准必要的时候还得拉他一把。”钟魁很为难地抓着脑袋,“我自然是希望妹子和妹夫和好如初,可今儿这事闹到这地步,维护被欺负的自家妹子是原则问题,也不好出面,不如你去瞅瞅如何?”
薛毅把长剑往腰带的金钩上挂,头也不抬地问:“你说他们一言不合之下险些动手,是谁险些动手?”
钟魁眼神闪烁:“这个嘛……”
“乔荆江虽然有些楞头青,我却不认为他会打女人。”薛毅挂好长剑,抬起头。
“也没动手,只不过大妹把木几举起来罢了……”四爷嘻嘻笑,“你知道,人气糊涂的时候通常会随手扔点东西,那也不一定会朝人脑袋上砸不是?”
薛毅无言。
他记得陶飞燕的板砖是认准了乔荆江的脑袋才扔的。
话说回来,乔荆江的脑袋,说不定被什么东西砸砸后,会比现在要多开点窍……
“帮忙是没有问题,可是我的忙谁来帮呢?”薛毅站在门口,有些犹豫的模样。
“啊呀啊呀,我钟魁象是那么没义气的人吗?”四爷笑呵呵地把他向外推,“你若帮了我钟家这一回,下次轮到兄弟帮忙的时候自然是没有话说。”
“此话当真?”
“当真!当真!”钟魁好象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去年你走之后,钟瑾发现香囊不在喜安那里,我告诉她你师父最后把它收下了,她似乎对此并无异议,我想那退香囊的事儿她大概不会再放在心上了吧。”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就这样?”
“难不成你还想让她记仇不成?劝你千万别这么想,看看乔荆江也知道,欺负过咱家女儿的人,通常下场会比较惨。”
“……”
独自往尼庵去的路上薛毅心情复杂,他没想到和师父两个在京里转悠两年也没勇气去那里,今儿却为了乔荆江的那点小破事去门外守着。所以说世事难料,把乔荆江从洪水里捞上来的时候,根本就想不到他会和静云庵扯上关系。那时想不到乔荆江和钟家的关系,想不到师父与钟家的关系,想不到许许多多他已经知道和还不知道的种种关系,世事兜兜转转,到头来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似乎证明着世间只有那么大,没谁可以独善其身……
钟魁说昨天晚上乔大少被愤怒的老爹从乔府赶出来,被收留在他那里,回去以后才要赶这大姑爷出来,所以薛毅一路上并不着急,果然到静云庵外等了好久,方才看见乔荆江鬼鬼祟祟贴着墙根摸过来。数月不见,乔大少精神了不少,看上去如果不是后院突然起了火,他的小日子还算过得不错,脸上比以前多了点肉,薛毅坐在大树的枝丫上又好气又好笑地支着下巴观察这不幸的、未来可能成为自己连襟的可怜家伙,瞧他背着手叹着气在尼庵墙外打转的模样,心道这人真是经打经踹到极点,虽然总是皮痒惹事,倒也什么后果也愿意承担,这是否也算得上了不起的本事?
日上三竿,静云庵门口还是静悄悄,似乎没有谁会出来叫乔大姑爷接媳妇的迹象,薛毅想:该不会是黄了吧?
乔荆江果然也急了,靠近围墙,跳!跳!跳!
薛毅看得抿嘴乐,他想:我就不信你跳起来能看见啥。
跳来跳去的乔荆江似乎除了墙头什么都没看见,没精打采地停下来,扭头,向薛毅正坐的大树上看过来。
薛毅点点头:还不算死心眼儿。
乔大少爷四下里望望,确定没人了,走过来,把手中的文人扇子插到颈后,挽起袖子拍拍手,开始向树上攀。
以一个文臣家的子弟来说,乔大公子的身手还算矫健,至少从家里逃跑时的那些年的墙头没白翻,不过爬树这档子事到底不是正派人家大公子常做的事,所以他虽然爬上去了,看在有功夫的人眼里,动作不免既笨拙又难看。爬到一半,停下来,向尼庵里看,薛毅看到乔荆江很不满意地摇摇头,想是仍然视线不佳,他看到这个笨拙的家伙再接再厉,努力地向自己脚边爬过来。
“啪”的一响,乔荆江脚下的树枝断了。
在这个笨蛋摔下去之前,薛毅很有良心地伸出手去抓住他的腰带,把他拖回去。
“真是看不下去啊……为什么我非得管这种笨蛋的闲事?”他难过万分。
“薛毅啊!”乔荆江张开双臂要扑过来的样子活象是久旱逢甘霖,这使薛毅不得不在他把鼻涕眼泪抹上自己衣服前将他很冷血地推开。
他将怀里用帕子包着的烧饼递过去:“还有一个,你要不要吃?”
乔荆江接过去大啃。
看来被钟四赶出来后,他什么都没吃过,欺负了钟家女儿的人,果然被整得很惨。
“为什么有不安的预感呢?”薛毅忽然感觉困惑。
“嗯……嗯……什么?”
“上次好象也是救了你一命,然后喂饱你,再然后就倒霉不断……”薛毅警惕地皱起眉头,“该不会,待会也有不好的事发生吧?”
“嗯……嗯……哪会次次都倒霉?”
一声尖叫从尼庵的围墙后突然传来,吓了树上两个人一跳,伸头一看,看见尼庵中,一位小尼姑正指向他们藏身的方向。
“我看你真是个灾星!”薛毅使劲敲了乔荆江的脑袋一下,拎住他的腰带就往树下跳。
刚跳下树,尼庵的墙上身形一闪,一个年轻女子跳出来,怒喝道:“哪里来的登徒子,敢偷窥佛门清静地?”
薛毅提起乔荆江撒腿就跑,不料那女子身形甚快,一下子就闪到面前挡住。
“想跑?没那么容易!”一脸英气的大姑娘神气地命令,“还不乖乖让三小姐抓了你们去见官!”
“你是钟萦?”乔荆江反应倒快。
“钟三小姐?”薛毅一楞。
“你们又是谁?”钟三小姐也是一楞。
“我是你姐夫啊!”乔荆江赶紧站直了和三姨子打招呼。
“打的就是你!”钟萦腾的一下脸涨红了,一撸袖子,“要不是当面问清楚,还真不知道你是怎么逼我大姐的!姓乔的,你太过份了!”她一拳直向乔荆江脸上打去,拳到半路,落入薛毅横伸过来的掌中。
既然是来帮乔荆江的,没理由看着他被钟家的三小姐打成猪头,薛毅只好拔刀相助。“三小姐,有话好好说。”他尴尬地笑,“另外,我们不是登徒子,真的什么都没看到。”
钟萦一楞,这才意识到有外人在场,她一个大家闺秀是不能随便动手打人的,忙收了拳。
“你又是谁?”
“在下薛毅。”薛毅抱拳,客客气气地回答。
钟萦弯腰行福礼回礼,抬起头眼中十分好奇:“你就是四哥说的薛大哥?”
“正是。”
“慢着!”乔荆江气急败坏地挺身挡在了薛毅面前,“萦妹妹,这个人和你没关系!我要找的娘子呢?”
钟萦白他一眼:“听了大姐的话后,我们一致决定不帮你了,你另想法子吧。”
她一转身,身形轻盈地翻过围墙,消失在尼庵中。
“你看!你看!”乔荆江指着围墙激动地对薛毅叫道。
“看什么?”薛毅莫名其妙。
“这就是钟家三小姐哎!你看到了吗?”乔荆江十分兴奋地说,“怎么样?还是我家湘影比较象个大家小姐吧?”
“这个啊?”薛毅抓抓脑袋,十分困惑,“和你眼下要考虑的问题有关系吗?”
“什么问题?”
“你完蛋了。”
不理乔荆江下巴要掉到地上的惨样,薛毅看向墙头。
他没想到会突然间撞见高来高去的钟家三小姐,这个钟三小姐,果然如城中传闻,被钟四爷以嫁个侠少为目标教成了个练家子,那股冲劲和江湖上的女儿家倒是十分相象,实在不象个大家小姐。
……大家小姐,反正也不是乔湘影那样的。
拜托!也亏乔荆江问得出口,在留侯府住了一年多,难道当真以为薛少侠回回都没看见乔湘影用指甲死掐她大哥的凶劲儿吗?只不过从小被家里的男人婆喝斥惯了,再凶悍的女人也吓不着他。
真正的大家小姐,是如菊般幽静的那种女子。
薛毅心中忽然一动。
钟魁说,到尼庵劝钟灵的,是乔荆江的小姨子,他并没有说是几个小姨子……
钟瑾,莫非也在这庵里么?
这时候就全仗乔荆江的一张厚脸皮撑住场面,薛毅自小脸皮薄,一个人的话,还真不好意思继续留在那里听人指责自己偷窥尼姑庵,乔大少则不然,反正已经丢脸丢到没脸可丢,再赖皮一些你奈我何?算得十分透彻的乔大姑爷见指望小姨子劝媳妇这条路给全部堵死,转了几下眼珠之后,索性撕破脸亲自上阵,直接去拍尼庵大门,然后往门槛上一坐,叫道这尼庵竟拐我的媳妇?不送出来我就不走了!
乡夫野汉这样耍泼皮薛毅是见怪不怪的,但堂堂留侯家大少爷,京中公子圈中也算一等一优雅名声在外的乔大少这样闹,叫薛毅看得眼珠子落地,他素知乔荆江在熟人面前脸皮甚厚,不知道竟厚到这等地步,偏乔荆江还要拍着身边的台阶很热情地招呼薛毅过去一块儿坐着堵尼庵大门,很要面子的薛毅只好撇开脸,没好气地说:“我不认识你。”薛毅忽然十分理解为什么自打万花楼照面以来钟四爷好象就对调教大姑爷上了瘾,有这么个皮糙肉厚又欠扁的家伙常常主动来招惹你,不整他的确对不住自己。
钟二小姐若是知道自己跟着乔荆江做这种丢脸的事,会怎么样呢?这种情况下,倒是不要让她知道自己来了静云庵比较好……还有师叔,这外头闹哄哄的,她老人家只怕已经知道,还没有正式拜见,不知会给她留下什么坏印象。
忽一小尼来开门,双手合什:“断尘师父请施主移步相见。”
乔荆江并不买帐:“断尘?我要见的是娘子……”
不知趣的家伙,给个坡儿你就赶紧下驴吧!薛毅不等他抱怨,大踏步过去,拎起这祸害就进了庵门。
“你不是不认识我么?”乔荆江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刚刚想起你是谁。”薛毅没好气地回答。
钟魁是对的,的确得有人看着大姑爷,必要的时候还得拉他一把,免得不光耽误自己还拖累别人。
尼庵中,单独隔开的小院里,一位面目清秀的尼姑端坐于石桌边的石凳上。
薛毅见院中并无他害怕撞见的人,一颗心放下来,又瞥见石桌上放着的四个茶杯,眼见得是有人刚刚坐过,心中一动,又有些许失落。
“我想起来了!”乔荆江似乎想起断尘这个名字是谁了。
薛毅见那尼姑面目有几分熟悉,已知定然是钟瑾的生母、自己的师叔断尘无疑,忙上前几步,拱手低头,毕恭毕敬叫一声:“师叔!”
断尘含笑点头。
师叔态度和蔼,并无意外表示,想是为师父的事打探她多次,已经知道自己这个人,所以见面并不意外,且看自己的目光十分可亲,由此可见,并未因为今儿乔荆江的胡闹而生出恶感来。
薛毅心情稍放宽松,退回到乔荆江身边,一眼瞥见乔荆江张大嘴巴看着自己的模样,十分好笑,皱眉道:“嘴巴别张那么大,小心流出口水。”
“断……断尘不是钟灵的二娘吗?”乔荆江傻傻地问。
“是啊。”薛毅点头,“以前是。”
“为什么是你的师叔?”
“本来就是师父的师妹嘛。”薛毅回答得理所当然。
“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乔荆江有点恼火。
“你又没有问过我。”
“那你至少该告诉我你早就认识钟家人吧!”乔荆江愤怒地叫道。
“我先认识你,后来才认识钟家人。”薛毅很不满他的指责,“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师叔是谁,你要是问我,我自然会告诉你,你又没问,我怎么知道你不晓得?”
乔荆江张了张嘴,被驳得哑口无言。
乔大少最大的好处就是十分好哄也好堵他嘴巴,薛毅认真起来的时候,噎他两句倒不难。
薛毅耳中听断尘与乔荆江心平气和说着话,心思却禁不住飞开。按理说好容易见到师叔,该想的是怎么和师叔叙话,薛毅就是不能集中精神去考虑这个问题。
薛少侠是个很讲礼数的人,在尼庵中把眼神管得牢牢的,绝不四处乱瞟,这时候听着别人说话,眼光就只放在石桌的四个杯子上。
桌上还有果盘,放着一些果子,两个杯子旁边堆着大堆的核桃壳儿,两个杯子边没有。听说钟家四小姐好美食,那留了最大一堆壳儿的位子定然是她坐的,大户人家做什么都讲礼,明显四小姐坐的方位是最下首。四方对坐,最小的对面定是最大的坐尊位,那就是乔家少奶奶钟家大小姐钟灵的位子,然后,一左一右,定然是二小姐三小姐所坐。左边那没核桃壳儿的位子上,喝了一半的茶杯,是钟瑾刚刚留下的么?
忽然,断尘伸出手,将装着核桃的果盘向乔荆江推过去,问道:“施主可要吃核桃?”
薛毅心中惊得一惊,忽然发现自己竟在尼庵中琢磨别人家的小姐,自觉无耻到极点对不住菩萨,脸上不禁一热。
好在别人并没有注意到薛毅脸上的红一阵白一阵,正说着对于他们很重要的话题。
“这样去吃,当然是没有办法敲开硬壳的。”师叔手拿核桃而笑,话中似有禅机。
乔荆江听得很入神。
断尘一抬手,宽大的袖子向盘中卷去,再一收,一盘核桃尽卷入袖中,她转身挥袖,干净利落的挥臂击在身后的大树上。大树摇晃了一下,几片叶子落下,隐约听见有许多硬物相撞的声音。断尘回过身,舒开袖子,碎掉的核桃皮从袖子中落下,然后落下一堆已脱去硬壳的核桃仁。
“这样,便可以吃了。”断尘说,“若是看到外面的硬壳就放弃,就吃不到里面脆嫩的仁。”
薛毅抬头,看着大树的叶子在风中轻摇,心中隐有几分感动。
师叔一身纯正的内功,抬手挥袖之下,身形看上去如此熟悉,与师父神韵如一,只是,更多一份洒脱……
师叔的眼光看过来,看得薛毅心中一凛。
那些关于核桃的话,似乎并不仅仅只是对乔荆江而说。
从尼庵出来,乔荆江少见的沉默,薛毅琢磨他不见得是因为仍然没接到媳妇而沮丧,更多是被师叔那话中有话的核桃吃法镇住。如今这出戏,挑梁的角儿是钟家的大姑爷,薛毅乐得在一边看热闹,他算是看明白了,不把这出戏唱完,其它人想登场抢戏也抢不成,自己虽然有自己的心事,那也得别人捧场才行,可最重要的托儿钟四爷一心若是分了两用,结果肯定大打折扣,还不如先等等。反正到目前为止,还看不出有什么值得担心的,等等应该没有关系吧?……只要随时看紧就行了。
正在心里前后算计呢,一路埋头不作声的乔荆江突然一把抓住薛毅的袖子:“帮我去找钟魁吧?”
“找他干什么?”
“谈条件。”
“啥?”
“我要敲开他们钟家的这些硬核桃!”乔荆江突然表情很英勇地说。
薛毅一时楞住,上下打量乔大姑爷,见他一付深思熟虑之后貌似感觉很成熟的一张脸,不知道该作什么反应。
“敲你家娘子还是敲钟魁?”他问。
“他们有区别么?”乔荆江反问。
“呵……”这回轮到薛毅目瞪口呆看乔荆江了,没想到,被师叔的禅话一点拔,这家伙倒大彻大悟了不少。
“我跟你说,”他看到乔荆江一张很严肃的脸递了过来,“我终于明白了,光敲一个没有用,不把钟家人一块儿收拾,别说这次娘子接不回来,这辈子我都没法翻身。”
薛毅向后退一步,让自己离这张板得硬硬的脸远一点,不怎么肯定地问:“恭喜你想明白,可是,翻得了身么?”
“可是薛毅啊,我毕竟不姓钟。”对面这张脸上带上点可怜的表情,“虽然世人都说做媳妇难,其实做别人家的姑爷也挺难,钟家的女儿养了二十几年,白白给个外人能舍得?咱家这媳妇可有四个哥三个妹撑腰,就算翻不了身,我至少得摸清要怎么捋他们的毛吧?”
“……就是说,你打算舍得一身剐,弄清到底要怎么做钟家的姑爷?”
“正是。”
薛毅拱手,十分尊重:“任重道远,小弟全力支持。”
不管认识这家伙以来被他拖累多少次,能如此义无反顾地以身试招,为后来者探路,那也值得薛少侠拱手施礼了。
说话算话,薛毅接下来可谓是极尽朋友的本份,钟乔两边既都当他是朋友,也就什么都不避他,连算计人都明明白白让他知道。按乔荆江的想法,钟家养出来的媳妇是核桃,钟家四爷也是核桃,既然他没办法敲开这核桃,那就按断尘师父的点拨,让核桃来磕核桃,于是干脆请四爷拿主意怎么让他妹子回婆家。薛毅原指望他那么大的决心定然是有了好主意,没想到不过尔尔,颇有些担心他最终还是逃不了被打翻在地的下场,好在钟家虽然没打算给机会让大姑爷翻身,似乎也不想再踩上两脚,“到底是我家妹子要跟着过一辈子的人,整坏了也心疼……”钟四爷在跟着薛毅去见乔荆江的时候这么说。
“那为何不就此放过?”
“乔荆江是我家的大姑爷,调教不好的话,以后招进来的三个妹夫都跟着他学,那要如何是好?咱家规矩,当老大的一定要严管严教,被他撞上,只能怪他命不好。”
薛毅听见,只能翻眼,心情复杂无比。
最后钟家也没给大姑爷设多大的绊子,当家的定远侯传话过来:只要乔大姑爷按钟家的家法认罚跑城,那么媳妇儿还归他领回去。看在女婿是女儿娘家半个儿的面子上,乔荆江受的罚也减半,只需要一日之内在城南与城北之间跑个来回。
照钟四爷的说法:这是最轻的一等罚,知足吧,大哥能这样用家法减半罚你,那已是认你是自家人,挺向着你的。
乔大姑爷被哄得一个“不”字都不敢说,薛毅冷眼旁观,还是只能向天翻翻白眼。
钟家的大哥钟离在与四弟商量大姑爷的事怎么收场时,也曾对让外人介入家丑这么深是否合适提出疑问,四爷只是嘿嘿一笑,说:“好容易逮着机会杀鸡,总得拿来吓吓那个什么才不浪费……”大爷本要多说两句,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后院里哭成一片的事儿,也就不提这个话题。
公平地说,钟家上下对乔荆江这位欠调教的姑爷还算不错,且不说既扮黑脸又扮红脸的钟四爷蹿上蹦下地为大妹和妹夫和好一事四处周旋,真到了乔荆江受罚的那一天,钟家处处安排妥帖,惟恐委屈了大姑爷,倒叫请定远侯帮着调教不孝子的留侯老爷心中不安,关着门在家对夫人说,这回倒真真欠下钟家人情债来。这一切的安排乔荆江虽蒙在鼓里,被拉来帮忙的薛毅可都是看在眼中,耳中时时又听见四爷貌似自言自语的哼哼:“要不是当姑爷的真欠扁,谁耐烦这样大费周章?当我很闲么……”
薛毅心中暗暗好笑:你怎么看上去就是太闲了呢?
说实话,回京这两天,除了算计乔荆江,薛毅还真没看见四爷做过别的正经事。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做别的事,因为不想和钟家老三撞上,所以薛毅与钟魁站在定远侯府的墙外商量第二天跑城的事儿,正说到给乔大少画一张最短路线的地图时,一个头戴大红花儿的老婆子凑了过来。薛毅发现四爷和这婆子挺熟的,张口就招呼:“张媒婆,今天又是提哪家?”那媒婆见了四爷宛如蜜蜂见了花,甜不拉滋就开口扯起京中的一位名医,说得天花乱坠,什么貌赛潘安什么妙手回春,不管是年纪还是家世总之就是十分符合钟家的择婿标准,与定远侯家的二小姐是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四爷既然是命里注定要和媒婆长期打交道的,自然是一团和气,那名医的条件听上去也确实不错,所以最后只说考虑一下并未回绝。薛毅在一边已听得火冒三丈,那媒婆临走却还要招惹他,说这位莫非是大名鼎鼎的薛少侠?哎呀四爷你真是好眼光,莫非这就是三小姐的佳婿人选么?哪天二位需要人上门正式下聘,可别忘了请我张媒婆来跑这个腿。那时候,四爷只管打哈哈,薛毅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真要说正经事……也只有这一件了。薛毅想,由此可见,对于四爷来说,就从来没对招个神医做妹夫死心。不管那出戏是故意演给自己看的还真是恰巧撞上的,薛毅知道,钟家老四的确是在调教大姑爷的同时在顺手试探自己。
只是钟魁很可能忽视了一件事:薛毅不是乔荆江,他是江湖人,在需要的时候,也足够聪明。
江湖人,一旦认定要坚持的东西,是不怕过招的。
看到因为被半路跑出来帮忙的钟三爷偷载了一路所以没被累死的乔荆江踏上跑城的归途,一路暗中护送的薛毅觉得是时候让这戏台换角儿唱戏了。
“信上说的事,你什么时候答复我?”他直截了当问钟魁。
“什么事?”钟老四居然给他装糊涂。
“还装?要不是有求于你,我会这么卖力地管闲事?”
“这事没那么好办啊!”
“你知道的,如果我愿意,其实根本不需要征求钟家的同意就可以做到。如果四爷觉得不好办,那我自个儿办也行。”薛毅不紧不慢地说。
似乎有必要提醒一下钟四爷,江湖人若要找人谈话,通常是自己直接翻墙进去,并不一定要守那些破规矩,薛少侠不是乔大少,就算是这么做了,只要不声张,以他江湖人的身份,别人也不会大惊小怪。所以,眼下这么等着,那是十分尊重钟家才会这样绕弯子。
四爷似乎有点回过味儿来。
“那还是我来安排吧。”他说。
安排?这话儿说得太含糊了,瞧瞧乔荆江今儿被“安排”的下场!
薛毅犹豫了一下,他突然发现,钟魁在等着什么,莫非……
“什么时候让我见二小姐?”薛毅决定咬钩。
既然这是众望所归,干脆就咬了吧,反正迟早是要咬的。
他万没想到放饵的人却不急于拉钩了。
“等你把神医朋友带来以后。”钟魁厚颜无耻地回答道。
一阵沉默。
薛毅觉得有股气在胸腹间翻腾。
……钟魁这混帐,居然拿这话等着他!就不能正经谈谈那重要的事么?
慢着……神医朋友……谁啊?难道是杜二宝?
二宝稚气未脱的脸突然浮现在薛毅眼前。
钟四昏了头么?二宝才十七!……等一下……十七?正好!
“……你在打他的主意?”
“不行吗?”
“行!”薛毅十分开朗地笑起来,干脆又响亮地答应道,“反正我正想给他找个归宿。”
既然钟魁是那么想找个神医做妹夫,身为朋友帮他完成心愿当然是最厚道的行为。再说,杜家老爷子把二宝托给自己的时候,不也说过要帮他安排好生活的话么?
然而,如此爽快的应允倒令钟魁立刻满心都是怀疑。
“等等……”钟魁认真思考了一下,“你那位朋友可娶妻了?”
“没有。”
“可定亲了?”
“没有。”
“身有残疾?”
“身体健全。”
“相貌不好?”
“十分清秀。”
“那为什么讨不到老婆?!”
“因为他是天下第一老蔫。”薛毅转身就走,“我这就去找他来!”
“再等一下!”钟魁扑上去抓住已匆匆离开的薛毅的后襟,把他拉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坐在地。
薛毅好容易站稳了,十分不解地停下步子:“你家要招,他也要娶,一拍即合的事,还有什么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感觉不对。”钟魁抓住薛毅不放手, “只是为人比较蔫的话,应该不会这么难娶吧?你是不是还忘了什么没告诉我?”
“是有点事,不过对别人是难题,对你家就不是问题了。”
“先说来听听。”
“他家父母双亡,所以他还带着一个妹妹,若是不先给妹妹找个好归宿,他自己是不会成亲的。”薛毅回答。
现在想来,杜家老爷子把三宝托给二宝,再把二宝托给他,其实也就连带把三宝也托给自己了。
钟魁悲哀地叫道:“为什么又出来个妹妹?”
“哪家没有个姐姐妹妹的?”薛毅不以为然,“你家至少还有四个儿子,随便匀一个出来解决这件事应该不难,只是要麻烦你再多操一点心了。”
“又是我?”
薛毅看着钟魁,同情地笑了:“既然没有家业要继承,四爷不妨考虑一下专门做媒人吧。”
“我象是善于做那种婆妈事的男人吗?”
“象。”
四爷的脸色是哭笑不得。
薛毅打量钟魁,他注意到仔细看的话,钟家老四长得也够帅,而且脾气相当不错,其实也是个不错的佳婿人选。钟家其他兄弟个个条件不错,三宝真要是长大了,匀给哪一个应该都不差。天下没有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的道理。钟老四抓得人做妹夫,薛少侠理所当然也可以谋算良家子弟。
只要带杜二宝来就能见二小姐钟瑾,行!
薛毅迈开大步就走,他忽然发现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不禁微微笑起来。
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