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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醉花阴》》

“喂……”四哥故作神秘地眯起眼睛,“我可是刚刚见过薛毅哦,他回京了呢!”

这话飘到对面收拾药箱的人耳中,象蛇一般钻进去,然后往下落,重重地落在心上,砸得心尖子颤了两颤,不过这颤动并没有传到脸上,所以脸上的表情还是平静如常。

“咦?不是追他师父去了吗?”钟瑾随口应道,并没有特别的反应。

去年冬天以来,没人再和她聊过关于那死人的话题,连曾经不断试探自己的四哥除了提及香囊已被他师父收了去外,也再不提他。眼看冬去春来,那人再无踪影,似乎大家对于那些没明提出来的愿望都已慢慢死心,听喜安说四爷最近请人频频留心京中名医的消息,自己也开始心灰意冷每日抄写佛经,他竟又回来了么?过年的时候拜长辈,四娘给自己压岁钱时说:“二姑娘,愿你今年良缘早定。”再拜家主,大哥给三妹四妹压岁红包时都说些祝她们更加乖巧漂亮的好话,却只在把红包塞给她时意味深长地说祝好事早成。那时二哥三哥四哥都在一边,家主既然这样说了,便是定下今年家中必要把自己嫁出去的调儿,不管四哥抓到怎样的货色,这一年里定终身已是逃不脱。心中纵有千般不肯万般不愿,看到大哥操劳的模样那些任性的话到了话边总说不出口,大哥年纪轻轻便挑起这上下百十来口大家庭的当家重担,家事已够压身,自己又怎忍心添他烦恼?钟瑾是认真动过落发出家的念头,可是,转念再想,那又会给钟家带来什么?虽然身居深宅大院,常到外面药铺的钟二小姐却不是对世间什么都不懂的那种闺秀,坊间碎语闲言的厉害她多有耳闻,大哥在外总是谨言慎行,钟家管教家风也严,世间本无太多不利定远侯家的说法,若是钟家出了个离宅修行的二小姐,以娘亲十几年前出家的经验来看,只怕一夜之间会满城流言,会对钟家的名声造成多少大伤害难以估量,她忍心伤害家中这些十几年来最亲最近的人么?当然不能。

女儿家在家要从父,父不在要从兄。

若没有去年的一番波折,这时候她或许和其他待嫁女儿一样羞涩等待兄长为自己定下哪家公子作相公,但既让钟瑾知道世上曾有过那么一个擦身而过的人,就不可能不拿他来与别人比较。对女儿家来说,第一次喜欢上的人本来就容易当成最好的,偏生又是遇上如此出色的男子,不免曾经沧海难为水。喜安知道小姐今年一定要许出去以后开始留起心来,常常偷拉喜福打听四爷最近见过哪些媒婆,听过哪家提亲,带回来的消息总是令钟瑾愁眉不展……

一边是无望的前途终身,一边是至亲至爱之人的希望,她哪边都不能轻轻放下。

于是心冷了,意灰了,只当身体是个臭皮囊,不能成全自己,也只好任人处置,成全这个家吧。

每日如行尸走肉般地过,原以为下半辈子也就这样了,却没想到那惹出自己一身愁病的人又冒了出来,正如往已经平静的水面上狠砸下一块大石头。[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这冤家!你若无意走得远远就好,何必再来招惹……

“前几天刚回来,这回你姐夫的事,多得他帮忙。”四哥继续说,“他想见你,和你谈一谈,你意下如何?”

钟瑾收拾药箱的手停了下来。

怎么回应才好呢?她知道四哥在很认真地观察着她,就象去年冬天他在门外做的一样,那天的歇斯底里现在想起来简直是不堪回首,虽然过后没人提起,可从那以后,叫她时时有种被人看穿的羞耻感觉,这回,实在是不想再经历一遍。

看来,四哥还没发现昨天自己已经知道薛毅回京的事,姐妹们虽然在庵中拿这事逗自己开心,到底还是瞒过了四哥,不知是忙着为大姐的事操心无暇顾及二姐的事,还是为免二姐的尴尬。

昨天与三位姐妹在净云庵中谈心,忽然听到小师父惊叫,知道是有人在墙外偷窥,三妹钟萦一向在家中关得憋气,听到这叫声,哪里肯放过机会,还未及阻拦就径自兴致勃勃跳出墙去捉登徒子,不想片刻又原路跳回来,笑道:“哪里是什么偷窥的浪子,原来是大姐夫和准二姐夫到了。”大姐夫当然是指乔荆江,那准二姐夫又是哪里胡扯出来的?钟瑾闻言面色一沉,就要斥责三妹胡乱说话,四妹钟缇却冰雪聪明,顷刻明白了三姐的意思,扔了抓在手中敲核桃的小锤,抚掌笑道:“呀呀!准二姐夫,莫非是四哥说的那个去年害二姐哭的薛大哥么?”钟瑾立时一楞,象被什么敲了一下脑袋,立时僵了身子,半晌没有回过神来。大姐钟灵在一旁看见,幽幽叹口气道:“若真是薛少侠回来,这次莫要放他走,我知道你眼界极高,自小在很多事上都甚挑拣,但怜取眼前人是最最要紧的,这样的人材,放掉一个少一个。”钟瑾沉默许久,反问一句:“若说怜取眼前人,大姐莫非就好好怜取姐夫了么?”大姐楞住,再不言语,妹妹们又转而谈起将大姐夫打跑之事,两个妹妹叽叽喳喳,哪里知道两位姐姐各怀心事的苦处?

然而这事并未到此结束,眨眼间乔荆江已在庵门口叫骂起来,小尼跑来说,断尘师父要在这里见外面叫骂的施主,请小姐们先回避。姐妹们匆匆离开小院,躲入旁边丫头们正坐着聊天的小屋,丫头们倒不似小姐们这般拘束,听说外面来人,竟都凑到窗缝去偷看。忽听趴在窗台下偷窥的喜安轻轻唤:“小姐!小姐!大姑爷身边的那位不是薛少侠么?”钟瑾一个制止的冷眼还没扫过去,四个丫头已经挤成一片,个个轻笑不已,争着去瞧那已经在钟府十分出名的薛少侠。钟缇既是四个姐妹中唯一没见过薛毅的,当然要找回这个公平,后来竟也坐不住了,挤过去,把丫头们推开,也趴在窗缝处看。小孩子口没遮拦,边看边啧啧叹息:“难怪姐姐喜欢,原来是这么一个好看的大哥。”钟瑾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口中恨恨斥道:“今日本是为大姐的事而来,你们为何只寻我开心?”大姐钟灵忽然走过来,伸手挽她,柔声道:“我与相公的事,已经瞧不出什么新鲜花样,她们自然觉得无趣。”她挽她走到窗边,轰走妹妹们和丫头们,有些幽怨地说:“既然是我们两个的冤家,何必留给别人评说?不如留给自己来看罢。”

钟瑾一直觉得大姐就是大姐,她是那么的温柔和体贴,总是照顾着妹妹们,即使现在身处困境,可是她仍然在想着妹妹们,大姐一定已经看出自己的心思,所以拉她到窗边,让自己陪她看外面一眼。那时候,钟瑾拉着大姐的手,红着脸从窗缝向外看,看见了那个精神好得过头的死冤家。大姐在身边一边远眺姐夫一边轻轻叹:“冤家,冤家,上辈子总是欠了他什么,这辈子才总是害得人心不安……”

一切如在梦中,钟瑾害怕会醒来。

今天,四哥故意说这些话来试探,是要让梦继续下去,还是要让梦醒呢?

她开口,有些犹豫:“还有什么可谈的呢?照理说大家的恩怨已经了结了啊?娘已经把话跟他师父说得很清楚,她那么明白的态度还有什么回转的余地?我因替娘过意不去,上次托薛毅送给他师父一个养身的药香囊,他师父也收了啊?那不是表示已经接受这个结果了吗?”

钟魁不起身,两手一抓扶手,把椅子向前提了提,靠近钟瑾一些,“那个……二妹啊,我觉得吧,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笑得很暧昧。

钟瑾心头一紧,就算是去年看上去最有希望的时候,四哥也从来没有如此明白地向她提过薛毅的态度,顶多也就是说他有抓那人做妹夫的想法,今儿四哥开口,说话的方式颇为不同。

“大妹嫁出去后就该你嫁,与其找个不知根知底的,还不如找个认识的熟人放心,如果可以的话,就顺水推舟吧。”钟魁的笑脸坏坏的,“干脆你想法子把他套进来,做个上门女婿如何?”

四哥竟直接说出这切中正题的话了么?以前,他从不曾这么直白地提这话题,她了解四哥,在事情十拿九稳之前,一向小心谨慎的四哥是不会这样说话的。

这莫非意味着……

有一股勃勃的生气慢慢从钟瑾眼底升起,这并没有逃过细心观察的钟魁的眼睛,他满意地看到长久以来似乎魂不附体的二妹妹正在眼前慢慢复苏过来,整个人都开始焕发出光彩。

钟魁想,有时候等待不是坏事。

钟瑾盯着钟魁,好久叫一声:“四哥!”

“啥事儿?”

“你走火入魔了。”

钟二小姐永远不忘保持大家小姐的矜持,你不能指望她把心中的那点小火焰烧成大火把放到明处给你看。

钟魁笑起来。

这妹子,不好意思明白表示喜欢倒也罢了,可心结一解,居然就开始挖苦为你做牛做马的四哥,未免太不够意思。

“就算是我走火入魔吧,这回没理由放过他。”钟魁站起身,准备走了。

钟瑾送他到门口。

四哥临走站在门口,想了一下,忽然说:“那个药香囊,虽说是你亲手做的针钱,名义上还是给他师父的东西,做信物名不正言不顺。你一个女孩子家,总不能抓把药草送人吧,你是聪明人,从今儿起,要抓紧做些什么功课可知道么?”

钟瑾默默点头。

钟魁笑道:“这才是我的好妹子,练武讲究师父引进门修行在个人,需知在别的事情上,自个儿下的功夫也是极要紧的呢!”

四哥走了,钟瑾回到房中,喜安笑道:“小姐小姐,去年那绣到一半的荷包还压在箱子底呢,要不要我帮你找出来?”钟瑾点头。

喜安不过进里屋打个转儿便拿了那荷包出来。

“怎么这么快?”钟瑾奇道。

“其实呀,从静云庵一回来就把它找出来了。”喜安嘻嘻笑,很贴心的连着装针线的绣箩一块儿递过来,“喜安想啊,咱不就是一不小心错过那个村了吗?只要折回去它还没关门呢,不是还能找着那家店么?”

“贫嘴!”钟瑾一手接绣箩,一手挥袖作势要扯喜安嘴巴,这机灵的丫头哪里肯被扯到,笑着跳开,逃到门外院中去浇花。

钟瑾在窗前坐下,拿出箩中的荷包。

那时并不知道药香囊河东怪叟不收,所以只当是先送给了老人家,送出去以后便开始做这个送给徒弟的荷包,这个与那个是颇有不同的,双丝双线挑,上绣星伴月,下绣蝶恋花,偷偷地裁,悄悄地绣,直到绣到一半塞到箱底,四哥都不知道。

她穿好针,引好钱,拿起荷包,看看窗外。

院子里,喜安在认真浇花儿,没人注意这屋里的动静。

忽然,钟瑾放下手中的东西,伏在桌上,脸埋在臂中。

好半天,她抬起头,满脸红霞,掩不住一片灿烂的笑容。

再次拿起荷包,她有些赌气地用力将它捏了捏,盯着它含笑轻斥道:“冤家!”

世人传说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人与人之间牵着线,这话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走在寻找杜二宝的道路上的薛少侠那一刻的确是无缘无故打了一个喷嚏,他正要沮丧地想是否是杜大宝在背后咒人,又忍不住接着打了第二个。薛毅想起似乎听人说过,若是连打两个,就不是有人骂,是有人在想你了,他摸摸鼻子,有点满意,决定相信这个传言。

头两个月在武林大会上听说杜二宝终于再次离家出走,这次似乎因为和大宝吵架时波及到杜家的小妹妹,三宝在兄长们吵得最凶的时候跑过来打扰,被大宝打了一巴掌,二宝心疼起来,索性带着三宝一块儿跑掉。之所以这些家长里短会被传到武林大会这种正经场合,则是因为杜家的小小风波最后演变成了黑道杜家的老大要和老二老三断绝关系的大消息,薛毅听到这些的时候心中颇不是滋味,虽然杜老爷子生前一度要金盆洗手,把二宝托给自己似乎也有让小辈们不再陷在黑道的意思,可是杜家兄妹如果要以断绝血缘关系的方法来上岸,在薛毅看来实在是有悖人伦。他并不相信杜大宝会真的舍得从此不管弟妹,可那个犟汉真不是个能讲道理的家伙,若放出这种话来,那么至少表现上是再不会管二宝他们,大宝不管了只有他来管,谁叫薛毅答应过杜老爷子呢?二宝倒也乖巧,走到哪里还是会写封信到薛门来告知一下行程,似乎也怕自己哪天栽在外头没人知道。薛毅出门前收到二宝托人送来的最后一封信里说,他带着妹妹在京城附近出诊,薛毅本来就打算自己的事儿有个着落便去找他顺便数落他一顿,没想到钟家的四爷竟主动张开怀抱拉这小神医过去,实在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薛毅还真没弄明白钟魁怎么就盯上了二宝,杜二宝的突然崛起虽然已成为江湖传言中机缘造就名声的典型例子,但他同样出名的粘乎乎蔫巴巴的性格应该属于钟魁避之不及的东西,这样一来,薛毅只能找到两个解释,一是四爷挑花了眼,一是他大概根本不知道真相。薛毅多少能猜出钟魁从哪里知道杜二宝的名字,因为除了去年的《江湖名人录》,似乎并没有哪里既明确记载杜二宝是个神医又写着二宝是他朋友的这种说法。若是从那本书里知道杜二宝的名字,钟魁这种莫名其妙的举动就可以解释了,《名人录》一年一本,排行排位是很辛苦的事,那么多人头一一点清比较麻烦,所以有时候不免对某些新上榜的或者看上去前途不甚明显的人稍怠慢些,二宝虽说上了榜,毕竟是个新人,除了头一年干下的大事外不甚显眼,写书的也就对他马虎了一些,只稍稍点了一下名然后把那件大多数人只是耳闻的大事大概说了一遍,或许是对这个嫩头小神医并不看好的缘故,为给上一位大神医腾出说明的位置,连生平介绍都免过。那寥寥数行的说明,就算钟魁挑妹夫挑得再眼尖嘴厉也不可能看出什么不对来。话说回来,那少得可怜的几行字也不能让人看出什么特别,薛毅很奇怪钟魁居然就楞是能从那本书的一堆人头中独挑出杜二宝,就算是江湖中人,通常看到这样的段子也是一扫而过,除非是看之前就刻意要留心……莫非钟老四是被人故意引着去查二宝这一段?这个,薛毅就不得而知了。

其实也不能怪写《名人录》的人眼光势利,即使是给杜二宝更多的篇幅,相信除了他那显赫的黑道家族背景之外,大概也没什么别的东西可写,说不定,写东西的人不提二宝是哪家的后人是刻意为之,毕竟江湖上还是以白道为荣,不管本人是不是混黑道的,背后有这么个黑影子还是不太光彩。若是令二宝成名的那件大事人们知道得再详细些,那末对于他的记载也许会更丰富些,只可惜,这件事虽说可以确定是发生过,亲眼看过的人却很难说出个丁卯来。

薛毅事后也曾仔细问过杜二宝,可二宝虽然对江湖很有兴趣,却尚是个门外汉,除了在杜薛两家常出入的江湖人外,外人是一个不认识,所以根本对自己救下的是什么大人物一点概念都没有,反倒奇怪为什么大家听到他做下的事后会如此大惊小怪,连一向装得很威严的大哥杜大宝都在听到他救的是谁时,差点把拿在手里正点数的金元宝扔出去。

穆七月,身份和名字一样神秘的世外高人,打二十年前在江湖上出现起,就以飘乎不定的踪迹和超脱的态度游离于任何派别之外,虽然这样的人江湖上也不算少,但这位喜欢别人叫他“穆先生”的高人却并不象其他人那样表现得很清高,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倒和薛毅家中不羁的师父河东怪叟有得一拼,嬉笑怒骂自由为之。他不喜欢做事儿留名留姓,也不稀罕干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情,所以热闹场合少有人认得出这怪人,虽然出道多年,江湖上认得他脸的人倒是少之又少。按理说这人应该不会出名到让人听之变色的地步,可是十几年前他一不小心卷进件大事中,让他无意中出了名。

那时薛毅还没拜齐怪叟为师,齐老头儿也还没有象现在这么大的名气,顶多也就是江湖上一个怪癖高手罢了,有那么一天齐飞白遇见了穆七月,两个人不知怎么的打起来,穆七月在前面跑,齐飞白在后面追,一追追到个长满树的山顶上,穆七月跳上大树逗齐飞白上去,齐飞白在下面踹树干要穆七月下来。这两世外高人是太不关心世间事了,浑然不知道这个时节整个武林正发生着惊天动地的大事——正邪两派对决,而对决的地点正是这棵树下。

正派和邪派的高手都已分两边在树林里站好,只等上头一声令下就开始械斗,没想到家伙刚刚操到手中,穆七月和齐飞白两个就一路呼啸地从山下跑上来。这么庄重的场面怎容儿戏?为了保证这场对决的历史地位,正邪两派不约而同为了保证开打时的庄重性而推迟了动手时间,打算等这两个看上去是平民的闯入者闹完了离开——有亲身经历过那个场面的人说:那时真的以为他们是平民,因为齐飞白追在后面跳起来骂和穆七月一边大笑往前跑一边从地上拣石头向后砸的样子和田间地头的老百姓无二,两个人甚至根本都没有使过一个指头的武林功夫。直到拣石头扔人的家伙蹿上了树不下来,正邪两派的头儿才意识到等待可能会是个漫长的过程。

那时候,正邪两派都想到了最简单也最有效的解决之道。

正派的头儿对手下说:去,轰走他们!

邪派的头儿对手下说:去,宰了他们!

派出去的两个手下几乎是同时被正骂得上火的齐飞白给踢了回去。

接下来的事在《江湖轶闻录》上大意是这么写的:正邪两派不断派出更强的部下去或轰或宰这两个碍事的家伙,甚至最后试图联手采取群殴的办法解决这个困境,可结果无一例外所有人被树下的中年人随便一脚踢回来或被从树上跳下的年轻人随便一巴掌扇回来。那两个人似乎把对干的兴趣转到了比试谁能更麻利地干掉来打搅他们的碍事者上,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的这场恶趣味的比赛已经导致了一个恶劣结果——这一天的大多数本来准备用来对决的正邪两派精英都已未战先折,而这一结果直接导致了正邪两派策划并协商了数月的对决不得不延迟了两个月,并因为这对双方都意义重大的对决延迟又导致了等待期间若干重要事情的发生……

这件事,似乎并没有在齐飞白和穆七月的身上留下任何重要的痕迹,然而却轰动了江湖,从那以后,虽然他们依然我行我素不关心世事,但江湖人却从此敬畏起这两个名字,十三年前齐怪叟在薛门濒危时挥臂而出,而江湖上的大侠们马上就收起咄咄逼人的态度并做出重大的让步,不能不说是受到记忆中他们几乎都参加过的那场对决的阴影影响。

这样一位算是传奇人物的穆七月,居然会被粘粘乎乎迷迷糊糊的半大小子杜二宝所救?

杜二宝这下子想不出名都难了。

薛毅从《名人录》的记载和杜二宝自己的解释里,大致凑出来事情的前因后果:那约摸是前年他上洪灾过后发瘟疫的地方找绯馆人之后不久的事了,薛毅记得那时遇到绯二姐,说是正要去捉个私自逃离疫区的小官儿,原来那时候找绯馆人的还不止是薛毅一人,穆七月的徒弟也正带着穆七月在这地面上找她。薛毅在疫区是很小心地对待吃喝一事,加上后来又不断服用绯二姐所送的药丸,所以虽然在那里待了数日,倒是什么问题都没有。穆七月没有这么幸运,似乎是饿得极的时候随便吃了什么东西,结果身中异毒。那时疫区的医士不少,江湖上也有名医去那里,于是穆七月便找了以前认识的江湖神医来看,没想到那神医认错了毒源,结果以毒攻毒倒把穆七月毒得更狠了。后来再找其他名医,人家一看穆七月快死的模样,别说是解不了原先的毒,就算是解得了也没把握解掉后来的毒,穆七月多大的名声啊?要是死在自己手里不是一世英名付东流?所以那些名医都推脱不治。穆七月原是一人在云游,看看自己不行了,赶紧把正巧在附近的徒弟招来交待后事,那位江湖人几乎都没听说过的徒弟赶来一瞧,懒得听他废话更懒得再找这个那个什么江湖神医,直接架着老爷子去找据说就在这片地盘上的世代专开医馆的绯门人。薛毅离开那片土地赶往京城的时候,似乎穆七月的徒弟也捉到了刚刚追上那个逃亡小官儿的绯二姐,但是令大家始料未及的是那小官儿之所以匆匆逃离并不仅仅是为了逃出疫区,一些因他而生的乱事儿接踵而来,把周围的人全卷了进去。绯二姐既暂不能脱身,又疑心穆七月不能再捱,便把随身带的绯葫芦做为信物交给徒弟的从人让他带穆七月就近去找杜二宝救命。原来二宝那时正在离家出走期间,跑到这里跟着绯馆人学医,二姐素知他在药草的研习上极有天分,自小便识得各种稀奇古怪的植物,若穆七月是吃错了东西中毒,交给他或可辨出毒源。也是该着杜二宝时来运转,被求救的人抓到后,居然真的几帖药下去救回穆七月命来。这事儿本来到此为止,那穆七月活过来以后越想越气,活蹦乱跳地寻回去找曾经拒诊过自己的几位江湖名医狠剋几笔对他见死不救的损失费来,他一活过来,那些神医哪敢得罪?又是赔礼又是说好话,一时间江湖哗然,杜二宝救人的事迹也就因此众所周知,他也就忽然成了有不少人向之求救的江湖神医。

大姐薛翠萍曾说,杜家世代黑道,到这代出个救死扶伤的杜二宝,也算是为祖宗积阴德吧。这话传到杜大宝那里,曾让大宝一度试图阻止二宝继续行医,可随着杜二宝的出诊费水涨船高,杜大宝慢慢也就网开一面,让兄弟去行善积德。

薛毅想: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红脸,这世上的好坏还真让杜家人都占尽了。

出京第二日,薛毅便找到了杜二宝信上所说去应诊的庄子,在庄口的路边讨茶喝,顺便打听可有医士在附近出诊,一问倒是马上就得了回应,人家笑着说前阵子倒是有个姓杜的医士来给刁老财的小妾治病,本事倒不错,把个眼见要烂掉的病腿给治好了,可是后来刁老财告到官里去,说这姓杜的摸了妾的腿是非礼,现在那神医被打了屁股,正被扣在刁老财家做长工呢!薛毅差点被茶噎死,好容易缓过气来问那官府怎如此乱判?人家笑道,那断案的官儿是刁家大儿媳的舅舅的拜把子兄弟的外甥,当然不会胳膊肘向外拐。薛毅沉思片刻,琢磨要解决这件事,走正途是行不通的。

当务之急,当然是先找到被“打了屁股做长工”的杜二宝。

刁老财家从内到外透着一股子节俭的味道,且不说家人的数量与这宅子相比少得可怜,也不说下人们的衣服看上去已经裁到不能再省布的地步,就是不情不愿拿出来待客的茶水,那颜色混浊的茶汤中陈年茶叶有几根都能数得清清楚楚。薛毅疑心就算这几根茶,还是刁老财抱着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想法,一狠心咬牙拿出来的,因为上门来讨人的薛少侠看上去十分体面,有可能会为他新拐进门的两个长工付赎身费。老财并不否认杜二宝和他的妹子就在家中做长工,并拿出来按了指印的两张卖身契,薛毅粗略看了一下这张在县衙大堂上签下的契约,上面明明白白写着这是杜家兄妹为非礼的恶行做出的补偿。

薛毅看完了卖身契,没吭声。

刁老财仗着有官府的判令撑腰,很神气地说白纸黑字,要么交钱赎人,要么就得让杜家兄妹在刁家做三年长工。

没想到,听见刁老财的话,对面的年轻人点点头,心平气和地说:“既然有契为证,也只能这么办了。”

薛毅很好脾气地说,契约上的钱不是小数目,容他明天凑齐了送来,不过呢,先得让他见见杜二宝兄妹,要是给了钱你不能交两个活人回来,那就太不公平。

刁老财权衡了半天,最终没顶得住眼前肥肉的诱惑,于是令家人把周围死死看住防逃跑,然后叫杜二宝兄妹出来见人。

薛毅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地看着杜二宝忍着屁股的疼直挺挺地牵着三宝从院子里被人押出来,兄妹俩都换上了刁家短得不能再短的长工衣服,蓬头垢面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三宝一眼看见薛大哥,哇的一声哭出来,甩了二宝的手,扑过来抱着薛毅就哭,二宝艰难地走过来,眼圈也红了。

薛毅搂着三宝问二宝:“为什么要画押卖身?”

二宝很老实地回答:“他们打我。”

“现在干什么活?”

“喂马。”

薛毅对刁老财说:“既然我明天就送钱来,你就不要再让他们干活了。”

刁老财很不满的模样:“明天送钱来,那今天还有一天的活要干。”

“大不了我拿钱买这一天的自由。”薛毅很有耐心地讨价还价。

“此话当真?”刁老财的眼光发亮。

薛毅点头,回头对杜二宝说:“你们暂且再忍一天,我明天来接你们。”

二宝从来不疑薛大哥的话,很乖的点头。

然而要让三宝放开紧抱住薛毅腰间的手可是难得多,她指望着薛大哥一来就带他们离开,根本不想再在这个可怕的地方多呆一天,二宝屁股疼使不上劲,拉她拉不开,薛毅只好拍着她的肩头好生地劝:“大哥一定来接你,明天不单不让你再受欺负了,还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好不好?”二宝在一边听得直眨眼,薛毅又抬头对他说:“这话对你也有效。”

好容易从刁老财家脱身,薛毅一边靠着庄口的大柳树打量不远处县城的城墙,一边想:原本还觉得为了讨媳妇把二宝眉头都不皱一下地卖掉有点卑鄙,可这个糊涂蛋啊!现在看来,头顶上没了杜大宝这把伞,说不准他还真得钟魁这样的舅哥来调教调教。薛毅摸着下巴想:我真是个善良的人……

这天晚上月黑风高,薛毅摸到刁财主的床边时,差点踢倒被舍不得点蜡烛的老财放在床边反射月光照明的铜镜,不过总的说来一切顺利,薛少侠甚至没有惊动睡在刁老财身边的小妾就把他从被子里抠出来扛出庄去。

刁老财的晕睡穴被解开后,睁开眼睛,险些又晕过去——他发现自己的嘴巴被塞住,身子被绑住,然后被麻绳高高地倒吊在空中,麻绳的另一端,系在县城城墙的城垛上。

除了舞枪弄棍,常常被大姐抓去帮手应付薛门生意的薛毅其实也挺会拨算盘,此刻,他正盘腿坐在另一个城垛上拨一个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算盘,和颜悦色地帮刁老财算着帐。

后来发生的一切至少从场面上来看心平气和,总之生意谈得很顺利,刁老财第二天一大早从床上起来,就令人把杜二宝兄妹请到堂上,很大度的不但将神医兄妹的卖身契还给他们,并且还送了一大笔友情费用,数目是在当初请神医来时说的报酬上再加对打烂神医屁股那十棒的友情补偿。钱帐两清之后,刁老财亲自毕恭毕敬地把杜家兄妹交给来接人的薛少侠,然后送出庄外。

三宝问薛大哥:“好玩的地方在哪里?”

薛毅说:“在京里。”

“是什么地方?”

“可能……是你未来二嫂的家。”

二宝问:“什么二嫂?”

薛毅说:“我把你卖了,你介不介意?”

二宝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说:“不介意,反正卖错了你会来救我。”

薛毅听了回答半晌看天长叹一声:“唉……”

如果不是杜二宝不得不趴在租来的大车上,原本这趟出京寻人只需两三天便可完成,但既然有了行动不便的人,回到京中已是离开后的第四天傍晚。二宝这模样带上门去给未来的四舅哥审看肯定拿不出手,于是薛毅便在城南的福来客栈安顿兄妹俩住下,写封信托人送到定远侯府,请四爷来见。

几乎可以预见钟魁将会受到一点打击,区别不过是小打击还是大打击,若是在四爷的地头上,他要翻脸反悔很容易,可是在自个儿的地头上,比较好控制局面。

钟魁果然迫不及待地赶来,乍一见他下巴往地上掉的模样,薛毅就知道,他果然没猜错,在此之前,钟魁完全不知道杜二宝的具体情况。

可是,既然是你钟老四逼我带人来的,就得自己承担后果,反正十七岁的神医招进门,二小姐你肯定是没指望拿来配了,反正你家还有两个小妹妹不是?

薛毅装做没看到钟魁发直的眼神,很郑重地向他介绍二宝:“二宝虽然年轻,可是从小师承名医,造诣非浅,前年救活了一位被很多名医拒诊的人,一诊成名,现在也算是江湖上著名的‘神医’了。”他开心地看到钟魁虽然被震得有点魂不守舍,还没有表现出任何排斥的意思,毕竟“神医”这个头衔实在是诱人。

“你的意思我在来的路上已经跟二宝说过,他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我替他说吧。二宝的意思是,如果钟家可以为他妹子的将来负责的话,他不介意做个上门女婿。”薛毅说

“喂喂喂!”钟魁一伸胳臂把他拖到一边,小声问,“你说了要他做我家女婿?”

“你找他,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可是……为什么我有逼人卖身为奴的感觉?”钟魁小声嘀咕,眼珠子乱转。

薛毅笑道:“二宝这性格,若一直这样下去,恐怕迟早也是个做牛马的下场,卖到你家为奴,说不定还好些。”他收了笑容,很正经地说:“你最好快些定下来倒底要不要抓他做妹夫,二宝是个实心眼的人,若是愿意做你家女婿,就会对这事很上心。我答应过他故去的父亲和很多朋友要照顾好他,你若不要,我们快刀斩乱麻,别拖长了时间伤他自尊。”

讨媳妇虽然是主要目的,可若结果不是一举两得,薛毅还没有狠心到真把杜二宝硬卖出去。

强买强卖,有违侠少做人的准则。

钟魁放开薛毅,回过头来认真打量杜二宝。

“相貌和性格都没什么可挑的,我觉得还不错。”钟魁摸着下巴得出结论,“至于‘老蔫’的问题嘛,二宝,如果你愿意做我的妹夫,又不急的话,咱们可以慢慢来调教。”

薛毅忽然觉得,钟四这个人虽然总是算计他人,但还是很讨人喜欢。

至少,他不是个仅靠粗略印象去衡量妹夫人选的肤浅之人。

自己虽然没有推卸过照顾二宝的责任,可是多少有点感觉吃力,现在,可以稍放松一些。

这一晚的见面虽说开始的时候有些冷场,到了后半截子,薛毅仔细观察,觉得钟魁对杜二宝的兴趣是越来越浓,言语间也颇多好感,似乎认准这小神医虽是块还没完全琢成的玉,胚子却极好,有抓回来细细打磨的价值。唯一令四爷担心的,就是杜家那吓死人的黑道老大背景……

“你肯定这不会成为一个大问题?”四爷十分不放心地问薛毅。

“不能肯定。”薛毅坦承回答,“不过大宝也许哪天会上岸,到时候就不是大问题了。”

“你确定他会上岸么?”

“……就看他打算挺到哪一天了。”

分手的时候,行动不便的二宝带着三宝送客到楼口,薛毅送客到街上。

“我的事呢?”排除了外人,完成了约定,薛毅直奔目标而去。

“不是我为难你,不过再等等吧。”钟魁抓抓脑袋,“你走的这几天里发生了一些事情,今天大哥从外面给钟瑾带了个女客来,似乎住在她那里,钟瑾若有何动作,她定然会知道。男女授受不亲,我安排你们见面的话,被外人发现总不太好,不如等两天,等客人走了,我再与二妹商量见面的事如何?”

这个理由很正当,薛毅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觉得气短胸闷。钟魁有所察觉,十分抱歉,但临走也没有让步的意思。

夜深了,薛毅站在人影寥寥的街头好一阵子才垂头丧气地回客栈中去,他在房中背着手踱着步转了几圈,然后又在灯下展开怀中的绘卷看了一阵。

夜更深,二宝和三宝的房间吹了灯,客栈里静悄悄。

薛毅收起绘卷,打开行囊,拿出夜行衣换上,吹熄灯,跳出窗去。

钟魁这个人,心眼太多,对他的话,实在不敢相信,乔荆江已经被他严管严教得服服帖帖,毫无疑问他早就开始把下个管教的目标转到自己身上,若不摸清他的底细,那么迟早也会落得跟他家大姑爷一样的下场。

这是被逼的,薛毅对自己说,我不是不知道这样做无礼,只是要弄清这是不是他整我的借口……就一眼,确定钟二小姐是不是有客人就走。

月黑黑,风轻轻,薛少侠悄悄地来到定远侯府的墙下。侧门是一定不能走的,虽然看上去看门的钟成大爷只是个独臂的爱打盹的老头,可薛毅敢打赌从侧门溜进去的危险不比一只肥老鼠从眯着眼的老猫鼻子下钻过去要小。好在定远侯府很大,围墙也长,总有漏洞可钻。薛毅竖起耳朵屏气静听了一会儿,确定墙后没有人,于是轻轻跃起,攀上墙头。

墙后是中院的某一处角落,院子里没人影,薛毅蹑手蹑脚跳进去。

“什么人?”一声娇叱传来,随即飞过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薛毅靠身在墙角的阴影中,屏住呼吸。

东西飞过来的方向离他还有一段距离,看来扔东西的人并没有确定自己躲在哪里。

果然,等了一会儿,一个穿着丫头服色的女孩子跑过来,拣起砸到墙上弹回去的绣鞋穿上,一边自言自语道:“怪了……看花了眼不成?”穿好鞋,她叉着腰满心疑虑地又站了一会儿,实在看不出什么不对,扫兴地走掉了。

薛毅把憋了很久的气慢慢呼出来,感觉背上有些凉。

武侯府的院子,果然不是轻易闯得的,上次为二小姐庆生唱大戏,一院子的人都被调虎离山,所以和师父如入无人之境,现在大老虎小老虎都各归其位,再想混就难了点。

身形飘过中院,靠近后院。

“谁?”一声喝斥从背后传来,又一只大脚鞋扔过来。

还是没有准头,应该又是听见声音就先发制人。

薛毅贴在大花盆的阴影后,上次,他就是在这里躲过了喜全的追踪,这个地方果然好用,跑过来的两个男下人并没有看到他。

“我就说你听错了吧?”一个笑另一个。

扔鞋的那个一边把鞋往脚上套一边笑道:“小心点总没错,反正扔鞋又砸不死人。”

“你没听说么?最近咱家人的鞋都不耐穿,李大总管说了,要咱们改改习惯,别动不动就扔出去,鞋是用来套脚的,不是用来砸人的,下次要求补发就得验旧鞋,要是砸坏的鞋帮,一概不给换呢!”

“可咱家这么大,晚上经常有风吹草动的,免不了要砸空几回吧,咱这可是为了公事砸鞋。”

“砸点别的不成么?”

“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厨房的四旺为老爷做夜宵的时候听见外头有动静,一时没忍住脱手把菜刀扔出去,结果虚惊一场把窗框给扎坏了,打那以后二爷就下令,在咱家只要出了练功场,半空中如果要飞起风筝和鞋以外的东西,必须得报大总管批准……”

两个家人慢慢走开了,说话的声音也渐渐消了去,薛毅从花盆后站起来,只觉背后凉嗖嗖,似乎出了一身冷汗。

他想,钟二够英明……

凭着直觉,薛毅觉得和钟家的老二保持一定的距离是比较安全的作法,虽然钟魁在安慰二宝的时候说钟二答应在必要时对三宝负责,"奇"书"网-Q'i's'u'u'.'C'o'm"可薛毅是与钟灏打过交道的,并不相信四爷能硬塞给他个小丫头,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相处还算不错,薛毅却从钟二身上感觉到一些危险,他相信能痛整师父的李长青的徒弟,自己最好还是不要去招惹的好。

小心翼翼地穿过后院门,抬眼就是钟家二小姐住的小院,上次跟在师父后面在这后院中转过一圈,发现这后院的房舍中互相连通的四处小院摆设明显好于别处,想是四位小姐的居所。一处窗下摆了嫁娘的东西,定然是当时待嫁的大小姐所住,一处院子里摆了练功的刀剑,肯定是传闻中熟练武艺的三小姐居所,至于小院中满是瓜子壳的,当然就是好吃的四小姐的宝地,唯有靠近门口的这一处小院干净简洁,院落中种了菊几株,兰几朵,屋角辟了一块药圃,另种各式药草,不用问,这才是二小姐的香居。

薛毅轻手轻脚贴着墙壁靠近二小姐的小院,月光不明,但以他的眼力,足以看清眼前的一切。小院的院门没有关上,虚掩着,不知是风来吹动还是刚刚有人轻过,薛毅总觉得有些轻轻摇动。他再靠近一些,从门缝中向院内看去,看到从主屋房间的窗户里透出来黄色的灯光。薛毅再仔细看,看见外屋的窗户是半开的,喜安坐在窗边的桌旁,双手捧着脑袋在打瞌睡,里屋的窗户微掩,屋里安安静静,有一个苗条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单手支颐一动不动,不知是在沉思还是也入了梦乡。

薛毅有些不安,看这情况,屋中并没有第三个人,莫非钟魁真的是在拿借口搪塞他?他呆楞了片刻,心情黯然地向后退,半夜闯空门的负罪感和被钟四欺骗的沮丧感让他情绪不佳。

再退一步,突然,薛毅感觉到背后有动静,人没回头,脑袋向左一偏,躲过了擦着耳朵打过来的一掌。那掌势不收,顺手向他颈中切来,薛毅心下一惊,这招式刁钻凌厉,绝非刚刚对付过的钟家下人的水准,不可小觑,于是抬掌相格,那击过来的掌并不硬碰硬,中途变招扫过来,薛毅见招拆招,啪啪啪,片刻之间,二人已经对拆几掌。这是钟家的何人?一身精巧的攻防小技竟颇有几分江湖功夫的味道,薛毅双手一翻,将攻过来的双掌架住,定睛看过去。

一直不明的月光这时候突然从云缝后多漏了一些出来,照在对面那张颇为恼怒的脸上。

薛毅瞪大眼睛,盯着对方,然后,闭上眼睛,睁开,再闭上,再睁开。

“哪里来的小贼?”对面那把虽然生气了但还是很好听的声音告诉薛毅,他确实没有看错……

虽然月光有那么一刻稍明,可薛毅是背着月光的,钟家二小姐没能认出他来。

薛毅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实在想不出来这种情况下自己该做什么反应……虽然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快乐突袭心中。

薛毅有些发傻。

打架的时候发傻显然不是个好主意,特别在你的对手已经下定决心要捉住你的时候。

薛毅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晚了,下一刻,他被一记漂亮的扫堂腿撂倒在地上。

地有点硬……连薛毅自己都奇怪,为什么这个时候他会注意到这么无聊的小问题。

反正脑袋好象是有些反应不过来了,刚刚那一招在最后关头不是完全躲不过去的,只不过好象看着扫过来的那一脚,还真没有躲过去的意思。

薛毅忽然有些想笑:我怎么这么笨呢?这身攻防小技当然会有江湖的味道,而且是很熟悉的味道,这根本就是本门的小摔之技嘛!居然因为是女孩子使出来力道不同,所以一时竟然没认出来。

准确地说,钟瑾算得上是同门师妹……

其实想想也知道,喜安都能有一身武艺,钟瑾是能常常见到师叔的武侯之女,钟家又有人人习武的传统,不可能身上没有功夫……

钟瑾就在面前,那么说,屋里是另一个女子,钟魁没有骗人……

等等,现在乱七八糟在想些什么呢?

他回过神来,发现一对清亮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仰面摔倒在地的时候,被捉住的人脸暴露在又暗下来的月光中。

“是……薛公子?”压着他脖子的手臂力道立刻小了许多,但是并没有完全放开。

“黑呼呼的……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二小姐问话的声音有些打结。

一股酒味扑面而来。

黑暗中,薛毅眨了眨眼睛,他抬起一根手指,伸到脑袋上方二小姐的脸前。

“敢问二小姐,这是几根手指头?”他试探着问。

头顶上传来钟瑾轻轻的笑声,这声音并不象他以前任何一次听到过的那种刻意保持优雅的声音,而是轻柔洒脱的从心里发出来的笑声。

压住他的手臂放开了,黑暗中,钟瑾并不连贯地说:“薛公子……你乱闯后院,很失礼!”

薛毅翻身坐起来,正考虑要如何应答,突然,他发现本来蹲着压住他的钟瑾正在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而她的脚步显然承受不了这个动作。

薛毅叹了一口气,非常麻利地爬起来,伸手搀住二小姐。

“你喝醉了。”他提醒她,“女人喝醉了也很失礼。”

“谁说的?”钟瑾皱起眉,用力推开他搀过来的手,但这个动作让她更加站立不稳,直向另一边倒下去。这一倒令薛毅担心不已,一把将她拽回来,没想到这一把力气大了些,竟将钟瑾拽入怀中,只觉怀中掌中柔软一片。

刚才对打的时候,一点都看不出二小姐的不妥,可没准这会儿是酒劲上来了,钟瑾的模样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二小姐有些烦恼地摇了摇头,又自己站直了,“好象呢……”她似乎在自言自语,“我真的有点醉了。”

薛少侠一直呆呆地站着,好半天,似乎是应和这句话,也自言自语道:“……女人的第二张脸。”

“你说什么?”钟瑾似乎听到。

“没什么。”他马上回答,“反正不是坏事。”

“但是你这样做还是很失礼。”钟瑾并没有忘记先前讨论的话题。

“彼此彼此。”薛毅憋住笑,“说不定你更过份。”

“到底谁过份?”钟瑾的脸突然很有迫力地压过来。

“我过份!”薛毅被这张压过来的脸逼得倒退一步,脱口而出。

对面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满意,她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很威严地说:“所以是你错了。”

薛毅张口结舌,半晌点点头。

在家里被男人婆调教了二十多年,面对女人的跋扈,他已学会好男不和女斗……

“你要是帮我的话,我可以不计较哦。”他听见她又轻轻笑了起来,似乎是打着某种小算盘的笑。

“依你要如何?”薛毅哭笑不得地问,他的一只手一直撑着二小姐的肩头以免她跌倒,可显然她自己并没有发现。

“我本来是要去找二哥的,可是我喝醉了,可能走不过去……”钟瑾的口齿不是很清楚,借着黯淡的星光,薛毅可以看到她的脸蛋红红的,有一种他从来不曾想过会从她脸上看到的娇媚——他一直当她是梅,从没想过也可以是桂。

“……你陪我过去。”她提出了要求。

“如果我不想去见你二哥呢?”薛毅盯着压到面前的这张很有迫力的脸,有些紧张又有些喜欢地问。

“陪我到他院门口就行了。”她不放弃,“我不想半路上被人发现……”

“总得给个说服我的理由吧?”他已经被她压得向后倒过去,但这次不打算轻易松口,刚才那样脱口认输现在回想有些丢脸……

“理由吗?”她笑得眼睛象弦月,“我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什么秘密?”

“你想知道?”

薛毅点头。

“我跟你说,其实我不是故意要醉的,但我要灌醉玉钏,这样才能套出这个秘密……”她很开心地说。

“到底是什么秘密呢?”薛毅越发好奇了。

“是……”但二小姐好象突然意识到什么,“死也不告诉你!”

薛毅终于忍不住,钩起嘴角轻声笑起来。

“你在笑我?”钟瑾皱着眉,薛毅看到她似乎连好看的鼻子也皱了起来。

这回,薛毅是连整个眼睛都笑了起来,他看着手臂中撑着的这个似乎第一次见到的武侯小姐,很真诚地回答:“不敢。”

出乎薛毅意料之外的是,虽然二小姐钟瑾醉得东倒西歪,头脑却在某一处始终十分清醒,在往中院钟二住的院子过去的路上,她好象总能事先知道哪里会出现手提砸人厚鞋的家人,哪里可以安全藏身,这使薛毅怀疑终日关在武侯府中无所事事的钟家小姐们,并不是每日都坐在后院中修习将来相夫的本领。有了稳稳的一只手托着,二小姐最终熟门熟路地平安摸到二哥的院外。

院中屋里有人愉快地低声唱歌,似乎在磨着什么东西,发出沙沙的声音。

“二哥不在,”钟瑾很扫兴地说,“我得等他回来。”

“你怎么知道?”薛毅问。

“喜庆在唱歌,”钟瑾迷迷糊糊地指指院门,“二哥在,他不会这么吵。”

她摇晃着走到门前,想了想:“二哥很厉害的,要是知道你偷跑进来,不会放过你。”

“我要走了。”薛毅站住脚说。

“等一下。”钟瑾手扶着门环,歪了歪头,似乎很努力地在想什么事。

薛毅听见,就站下来等。

“刚才……我是不是告诉了你什么秘密?”虽然走了一段路,二小姐的酒劲好象还没下去。

“没有。”

“我记得我告诉了你玉钏的秘密……”她回想得更加努力。

“玉钏是谁?”薛毅童心忽起,想逗逗这好玩的人。

“……我的客人啊。”从更加模糊的口齿听来,酒劲儿比刚才还厉害。

喝了酒的人一吹凉风,酒劲全会上头。

“说了一点点。”薛毅继续逗,他觉得很开心。

“是什么?”

“没什么。”

掌握主动的感觉真的很不错,薛毅想。

但他立刻发现自己错了,因为钟瑾的脸马上逼了过来。

“说!”她很有迫力地命令。

“‘死也不告诉你’。”他脱口而出。

薛毅沮丧地拍拍脑袋。

然而二小姐更加沮丧,“算你狠……”她悻悻地说。

薛毅一楞,意识到可能有什么误会,于是放下拍脑袋的手,解释道:“我刚才说的就是你告诉我的话。”

“什么话?”

“‘死也不告诉你’。”

“不告诉我就算了。”钟瑾叹口气。

薛毅决定闭嘴,他发现似乎解释不清。

钟瑾转身去推门,但又停了下来,低下头:“四哥说……自个儿下的功夫也极要紧……所以……我不想惹你不高兴……”

“啥?”薛毅向前一步,疑心自己没听清。

“……你不高兴会跑掉的。”喝醉酒的小姐只顾自说自话。

“我再也不跑了。”薛毅柔声说。

“真的?”她抬起头来,带着几分醉意的脸上神情怯怯。

“真的,我发誓。”他点头。

月光从云后洒下来,薛毅看见二小姐笑了,笑得象推开的院门中,道边种的月季花。

钟家的每个院子都被花匠种了不同的花,这丛月季开在道边,显然院子的主人没甚打理,枝叶茂盛,钟瑾走进去,一脚踩出小路,竟跌倒在花丛边。

薛毅心中一疼。

月季是有刺的。

这时顾不得什么被人发现,便要抢进门去扶起,忽见钟瑾没事儿似地坐起,狠狠一眼瞪过来,硬生生地收住脚步。

那眼神,分明是警告他不要过去。

薛毅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舍得走,于是退回去,站在阴影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月色慢慢隐去,天地一片黑暗,薛毅再也看不清院门中的景物,心中不禁着起急来。若是钟二再不回,在那凉地上坐着,钟瑾会不会冻着呢?正犹豫不定要不要进去拉钟瑾起来,忽听见脚步声,他屏住呼吸,直到钟二走进院子。毫不意外的,薛毅听见钟二被绊到的声音,然后听见他小声骂了一句,再然后,钟灏发现了醉卧花阴的二妹子。

薛毅舒了一口气,听见院子里传来的轻轻谈话声,他向后转身退开。

如果人家的秘密并不打算向他公开,身为侠少,没有正当理由的话,是不能随便去探听的。

翻过一道墙,跳过一道梁,他跳进另一个小院。

钟魁正在院中很没精神地挥舞一把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睡不着,所以半夜爬起来做什么必修的晚课。

看到从天而降的薛兄弟,钟四爷险些没把刀掉在地上。

“你……”他还没来得及问,薛毅的身形已经闪到眼前。

“我不陪你玩了,有什么条件就明说!”薛毅的剑鞘放在了钟魁脖子上,口气有些着急:“你要敢把你家妹子许给别人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钟魁把张着的嘴巴闭上,眼睛眯起来。“哈!”他吐了一口气,一只手提着刀,一只手叉在腰间,用了然的目光上下打量薛毅。

“你看什么?”薛毅不太自在地问。

“所以我才会后悔要找个侠少做妹夫……这是多么危险的事啊!”四爷叹气,“这样可不是提亲的法子,至少,你得先准备聘礼吧?”

薛毅放下剑鞘:“就是说,你同意了?”

“薛毅啊薛毅,你这个不开窍的!”钟魁气得拿刀背敲了一下薛毅的肩头,“我撑到今天容易么?难不成还要我倒着向你求亲?”

薛毅脸上的喜悦显而易见。

钟魁一翻手腕,刀刃转过来,压住薛少侠的肩膀,脸色一沉:“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的?”

“你不是也有瞒着我的事?”薛毅心不在焉地说。

“我瞒过你什么?”

“钟瑾会武功。”

“谁都知道钟家人人有武功吧?”钟魁收回钢刀,抓抓脑袋,有些悻悻,“虽然要她专心习文,她却是四个妹妹中最喜武的,我家二妹,可是四个妹妹中真正文武双全的才女,你以为我为什么舍不得把她随便嫁出去……”

四爷抬起眼,发现薛毅并没有认真听他的话。

“你在想什么?”钟魁疑心大起,“莫非今晚发生过什么?”

钢刀又飞架上来:“老实交代!”

好半天,被架着脖子的人眼神依然游离。

“喂……”钟魁很失望,“我说,就算随便说句话,也算给我个台阶下吧?”

“女人心,海底针……”薛毅喃喃。

怀中柔软的感觉挥之不去,满脑子都是那红扑扑的面颊,还有那跟大姐一样霸道的眼神,压到面前的迫力十足的俏脸……

很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最终喜好的竟是这一口!

完了……薛毅对自己说,陷进去了……一败涂地!

薛毅揭开锅看看,粥快熬好了,一股稻米的清香扑鼻而来,这让他十分满意,放下锅盖,继续回到灶台上切小葱。

薛毅并不认为自己喜欢做饭,毕竟世人都知道持帚做饭是女人的本份,身为堂堂七尺江湖男儿,即便不以做饭为耻,也不会以做这种事为荣。十七岁第一次独自出门前,他被男人婆硬逼着学会把生米煮成熟饭,大姐很严肃地说饿肚子才是江湖人的第一大敌,远比刀枪要杀人,经过多年的检验,薛毅发现这的确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可这条道理再怎么金不换也不能为江湖男人的脸上多添点光,于是薛毅始终认为并宣称自己是不喜欢下厨的。

可眼下情况不妙——杜三宝还小,在家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娇妹子,只怕连火都不会生,至于她哥杜二宝,做了一次饭就差点把厨房点着,结果只能去啃外面买回来的馒头。薛毅认命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在未来的舅哥钟魁请来厨娘或者自己教会杜二宝分清菜刀和柴刀前,他只能亲自动手喂饱这一大一小两宝贝。

好在钟魁很照顾这两个小的,不单让自己送了南方人惯吃的米过来,还没忘让顺路割块肉送来。要说都是调教妹夫人选,在薛毅看来,钟老四明显对杜二宝要偏心很多,相比起在万花楼被他一网逮住的乔荆江,待遇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莫非真如钟魁所说这是钟家对当老大的严管严教的家规使然,只能怪乔荆江做大妹夫的命不好么?

过去的三天里,钟魁除了每日必做的教育妹妹们的功课,就是和薛毅一起在城南打点开医馆的事。薛毅尽管和京城衙门里的人及地保关系不错,在他们的帮助下很容易就替杜二宝寻到一处小门面可以开馆,但他毕竟是个外来人,除了能保证将来杜二宝的医馆不被当地人敲诈保护费或免去一些三教九流之地常见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麻烦外,在其他方面能帮到的很有限。定远侯家的四爷虽说在京城里几乎没人认识,可他既然是武侯府的人,这层光鲜的面子很多人还是愿意买,所以置办物美价廉的物品以及联系药局子进药材一类的事自然就落在了他头上。钟四爷此前从不参与家中一切采买,但他对市井的生存之道却是无比熟悉,所以做起来倒也十分顺手,几天下来不但把杜家兄妹在京师的家置办下来,小医馆开张的事也基本就绪。

照四爷的说法,再好的货色要拿得出手,至少得有张好皮裹着才能体现出档次,没见街口那有名的“老王牛肉”么?名气如此之大,切出去的肉不管是一斤还是二两,都还要一丝不苟地用油纸包好,从不会随手切下来就扔给买家。杜二宝这神医的帽子虽然不假,可眼下只有这顶帽子的资本显然不足以拿来为当钟家女婿打底子,钟家抠财的二爷早就发话不乐意招进没钱的妹夫,二宝就算不能为钟家招财那么至少也不能让未来丈人家倒贴才有可能入得钟家当家人的法眼。钟魁说,就算二宝愿意倒插门,媳妇本可以少攒一点,那也不会全免,二宝若想介时娶得到钟家妹子,不从现在起努力一些是不行的。二宝这个医痴长到十七岁仍显单纯,先前被大哥宠着护着并不懂太多世事,这次与大宝决裂跑出家来,没有了头顶一把伞,吃亏不小,正自觉无助之际,忽然出来一个钟四对兄妹如此照顾有加,当然是感动不已,既然已经认识到自己什么都不懂,那就什么都听懂事的人安排,钟魁叫他努力,他就下决心努力,这不,见饭熟还有一阵子,便带着三妹去前面检查明天开馆的东西,一刻都不闲下来。

也就在这空档,钟四爷摸来了。

“俩宝贝呢?”钟魁探头探脑。

“被你感动了,在前面检查开馆的东西呢。”薛毅心情轻松地回答,用菜刀把切好的小葱撮起来,洒到正熬着的粥中。

“啧啧!”钟四闻着香气,不住称赞,“难怪乔荆江吃你一顿野菜粥就想方设法要拐你回家,没想到你还有这等手艺。”

“不能照顾好自己,哪来体力四处游荡?你当江湖很好混的吗?”

“我以为你们江湖客餐餐都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下馆子是要钱的!”

钟魁嘿嘿笑,试探着问:“薛毅,你不会是个穷光蛋吧?”

又来了……薛毅心中暗暗好笑。自打三天前的晚上钟四说出要他准备聘礼的话后,就没少话里有话的套自己的家底,看来,他是真的担心自己没钱娶媳妇,不能让二小姐风光体面地嫁出去。钟老四以前不是说过么?钟家人对于二小姐的事都特别上心,到目前为止,对江湖并不熟悉的钟魁除了知道自己是乔荆江揪回来的朋友、河东怪叟的徒弟之外,对薛门基本上是一无所知,会担心自己拿不出体面娶媳妇的本钱并不奇怪。可是,薛门的规矩一向是不对外亮底子,男人婆说过有肉要闷在饭里吃,这样才能吃得长久。薛毅并不想这么快就让钟魁摸清老底,钟老四一眨眼一个主意,被他摸个一清二楚,谁知道会不会招来什么麻烦?防他之心不可无!

薛毅把搅粥的勺停了停,看上去很没心眼的样子,问:“身上带很多钱的话,不是很容易遭人打劫吗?”

“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算了,哪天真要你出聘礼,再不济也能当个大厨挣点回来。”钟魁无可奈何地嘀咕。

若表现得太小家子气,不免会丢薛门的脸,薛毅把小葱搅匀了,思考一下,决定安慰安慰钟老四,于是说:“男子汉大丈夫,一点聘礼还是拿得出来,至少不会少于李长青嫁女儿收的那个数。”

“李长青的女儿?就是这几天被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不见的李金钏小姐?”钟魁漫不经心地问。

薛毅点头。

京城的街头巷尾中突然流传开来的名士李长青寻女一事最开始着实是让薛毅吃惊不小,这么多年来,师父齐飞白从没提过他的宿敌有儿女,虽说在此之前齐飞白也没明说过李长青是个什么人物,但从师父骂骂咧咧的话语里,薛毅听出这个他从来无缘见到的师父宿敌是个四海为家无牵无挂的人物,突然回京做个名文人并且大张旗鼓地寻找失散的亲生女儿?怎么都觉得与李长青一贯作风不符。钟家的老二不是李长青的徒弟么?可观察两天下来,他毫无动静。薛毅现在比较肯定,钟灏是李长青徒弟这件事,估计对所有人来说还是个秘密。钟府到处是秘密,薛毅想,这件事跟我没关系……然而到了第三天,他突然发现就算他不想知道谜底,可能已经知道了太多东西。

“切!跟台上演的戏似的,恶俗啊!”钟魁撇撇嘴。

“你不知道么?”薛毅十分好奇地问,“我帮你去买肉时,听见胡屠户说你家里已经帮着找到李金钏了,似乎叫做玉钏,上午的时候二爷已经着人送回去,而且还替定远侯爷下了三车的聘礼呢!”

“玉……”钟魁硬生生把要说的话吞回去。

“要走吗?马上要吃饭了。”薛毅拎着勺,有些遗憾地问,“赶着去看戏么?”

钟魁险些把脑袋敲在门板上,他回过头,有点尴尬地笑:“大俗即大雅,薛毅啊,二宝的事忙完了后,你还想不想见钟瑾呢?”

薛毅点头。

“既然如此,做人要厚道一些。”

薛毅看着钟魁打开门,心想从他的反应,可知钟家老四对自家的很多秘密也是一头雾水。

不自觉地,薛毅想起那天晚上离开时二爷与钟瑾窃窃私语的情景,还有那之前钟二小姐的醉脸……

“玉钏是谁?”

“……我的客人啊。”

……

“到底是什么秘密呢?”

“死也不告诉你!”

“噗!”薛毅笑出声来,这一声引起已经迈出门槛的钟魁注意,转身问:“你想什么这么开心?”

“没什么。”薛毅的脸上若无其事。

“哼,我知道你乐什么,不过,劝你一句:先专心准备聘礼吧,好事儿现在还轮不到你。”

“为啥?”

“虽然不知道咱家的三车聘礼怎么不是送到先前定下的柳家而是送到李金钏那里去,但可肯定最近咱家上下忙的是大哥的喜事,就算你和二妹的事儿板上钉钉,怎么也不能去抢家主的风头吧?顶多是双喜临门中不太重要的那一喜。咱家特别重视二妹,你若真想风光娶她,还是等大哥的喜事办完后再办你的事,别凑那个热闹。”

薛毅抓了抓头。

虽然就近准备聘礼也可以,不过想到媳妇本捏在大姐手里,就写信托人快马加鞭送到江南去,就算男人婆动作再快,从水路送聘礼过来怎么也得个把月,等等也无妨。

可是……

“似乎有不安的预感。”薛毅喃喃。[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别那么猴急,”四爷呲着白牙笑,“没听说过好事多磨么?”

薛毅长叹一声:“只要你不把我磨得骨头都不剩一根……”

钟魁是个好人,这一点勿庸置疑,只是一涉及到妹妹们的终身,这人就会变成一个很难缠的对手,看到他呲牙,似乎都能听到全身的骨头被这白牙磨得格格作响的声音。薛毅认准了要娶下钟家二小姐必得还要受些钟四爷的欺负,却不知钟魁心里也委屈。四爷是个聪明人,哪里看不出薛毅的戒心?其实做未来舅哥的,就算为了妹妹过门之后的日子着想,哪有成天没事干专找准妹夫茬儿的道理?现在是郎情深妾意浓,就等着好事来上门,这时候不感激他这个跑前跑后牵线的,看他倒跟个碍事的绊脚绳一般,“真是没良心啊没良心……”钟魁背着手这么叹息。

四爷对自己说:不能和准妹夫计较,反正只要我不对他做什么,这个心结自然可以解开。若是一切真如钟魁所想,倒也不是坏事,但世事总是难料,所谓横生枝节那也是有的。

定远侯家有仇人,这句话说出来没人会感到奇怪,在官场中沉浮的人家哪家没有仇人?但被仇人挖到祖坟所在的地头上去,哪怕只是挖了坟地上最不起眼的一处妾的坟,那也算是惊人的事情。薛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十分惊愕,不过两天前他还在和钟魁笑谈钟家的喜事临门,眨眼间钟家便出了这么大的变故,如今他是钟家默认的准二姑爷,于情于理都不能当做流言听听而已,看看日上三竿,估着钟家把那些要紧事儿都安排好自己去不至于给人添麻烦了,便往定远侯府来正式求见钟四爷,那是表示个探问关心的意思。

薛毅完全没想到,钟府出面见他的不是钟魁,而是当家的定远侯爷钟离。侯爷先是多谢薛毅这个钟家朋友的关心,然后告诉他,刨坟的是曾经的敌手高南国的奸细,老四一早就出门去,跟先一步出门的老二安排捉奸细的事去了。薛毅问可有效劳之处,钟离摇头说如今这事的解决全托在老二和老四身上,倒没有别的要紧事要处理,只要府里上下人等保持戒备,勿使再生大事就好。薛毅见钟离虽心情不佳,但情绪尚好,钟家上下气氛虽沉闷但也尚平和,放下心来。

钟离身为家主,家里发生的大小事情虽不是事无巨细都报到他那里去,可家里正在进行和将要进行的比较大的计划他都知道,钟魁头几日已经告诉过他跟薛毅把灯笼纸捅破了,虽然提亲的媒婆还没正式上门,钟老大看薛毅的眼光已经亲切许多。薛毅先前虽见过钟家老大几次,这样当面交谈倒是第一次,他是见过世面的人,既不会象乔荆江那样看到威严的大舅哥就自动低头,也不会象不把官家看在眼里的师父齐怪叟那般傲慢无礼,把钟大爷当作江湖上那些大户名门的掌门当家去一般儿对待,不卑不亢之间进退得当,钟离看在眼中,对这个将被抓进门里的准二妹夫好感又增几分。

两人谈得甚投合,话题便自然不拘于坟地被挖一事,薛毅见钟离态度可亲,又想到他是当家人自然要对未来的妹夫多了解一些,也就随他聊开。钟离问话很有分寸,不象摸人老底的老四,只是泛泛问些薛毅家中一切可好,生意可顺之类的话,薛毅却发现虽然分开来问的都是些很平常的事,可一圈儿答完把分开的问题总起来回头一看,自己的底细也差不多被钟家老大摸去一半。他暗暗吃惊:竟不知不觉着了道儿,这老大不简单!好在钟老大只想大概了解一下自己的情况,并没有真的去掀太深的底子,自家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所以薛毅就算知道了钟离的用意,也还继续有问有答,无意隐瞒。

时近中午,钟离有意请薛毅留下一起用饭,薛毅抱拳相辞:“多谢美意,只是在下这两日在追一桩大案,今日中午已先约了衙门里的老黄在饭铺相谈,只能告罪不陪。”

钟离问:“近日京中的大案,只有官员连续被刺那一桩,莫非薛兄弟追的正是这一件?”

“正是。”

“这不是官府正着力在办的重案么?莫非也拿来悬红?”钟离十分奇怪。

近几个月来,京中数名官员连续被刺,虽然都是被贬被罢辞的官员,但他们仍是官场中人,这样的案子与那些捉盗贼的小案不可相提并论,应该是刑部督办的重案,钟离虽然很有礼貌的没明说,但薛毅也知道这样的案子按理是不会随便委托民间人士去查的。

“其实,我查这案子并非为了拿花红,乃是为了江湖中的一桩冤案。”薛毅考虑片刻,决定向定远侯爷坦诚相告。

“薛兄弟莫非知道什么内情?”钟离脸色郑重起来。

“只是有些猜测,想必侯爷也知道,那些被刺的官员,十年前都和忠臣梅向钦被冤杀一案多少有些关系的。”薛毅提醒。

“这个我确实知道,”钟离点头,“我记得梅向钦的罪名是勾结江湖盗贼严守望一起打劫了地方进贡给皇帝的寿礼?”

“严守望本是江湖的义贼,与梅向钦是结拜兄弟一事被查出后,梅家满门抄斩,严守望的山寨也被朝廷的重兵剿灭,但是江湖中一直流传他们是被冤枉的。”薛毅说,“后来梅向钦被证实是冤杀,可严守望却因为是江湖人出身,至今冤案仍无人为他昭雪,当时山寨中的百十条人命都白白送掉。”

“……这个,我亦知道。”钟离脸色突然变得难看,“十年前剿灭山寨的,正是我爹带的钟家军,那桩战事,我也曾参加。”

薛毅一惊,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钟离摇摇手:“朝廷一声令下,我们奉命剿寇,那时见山寨众人凶狠,越发确定是叛匪,没想到得胜回来不过半年,却听说此案被翻案之事……虽然朝中从来没有说过严守望的寨子不该剿,可我们做的真的无悔与心么?一直是家父与我心中的未解之结……”

半晌,薛毅小声说:“在下无权评判那时的是非,毕竟当时真相未明,但一百二十四条人命死在严守望的山寨被剿之时至今没给个说法,在江湖中仍是第一大冤案。”

“……你的意思是?”钟离似有所悟。

“据我所知,杀人者用的是江湖手法。”薛毅回答。

“你疑心是江湖人所为?”

“恐怕还有更坏的可能。”

“是什么?”

“江湖中曾有传言,严守望的孙女并非死在山寨中,而是被他的朋友所救……”

钟离沉默片刻,艰难地开口问:“你是怀疑,严守望的孙女来报仇么?”

薛毅点头。

钟离想了一会儿,盯着薛毅问:“我可否知道你为何如此关心这件事?只是为了给严家洗冤?”

薛毅回望着钟离,冷静地回答:“我师爷曾在边关做过守将,那时,梅向钦和严守望都曾做过他的属下。”

“……你认识那女孩儿?”

“不认识,希望不是她。”

薛毅起身告辞,钟离送客到堂前。

“我并非要为钟家军找借口,但严梅两家身负奇冤被灭门的真相,在当时并没有多少人知道,所以被刺的官员也不是人人当死,真要是严家的孙女来寻仇,也做得有些过火了。”钟离沉声道,“薛兄弟若能找到那女孩儿,还望劝她住手,京师不是一般地方,全力捉拿之下,她杀下去也只是飞蛾扑火。”

“在下正是为此才插这一脚。”薛毅抱拳拱手,“但愿杀人者另有其人,我是杞人忧天。”

钟离抱拳相送。

门外忽然有人大踏步进来,二人扭头一看,见行色匆匆走进来的是钟家的三爷钟檀。

薛毅一楞,想起钟老三最近倒没有象上次在京里时那般成天盯着自己找架打了,这次回来,就一直没跟他照过面。

钟檀见到薛毅在家,也是一楞,倒也没说什么,只客客气气拱手行个礼,算打个招呼,然后对老大说:“四下里都已经交代完了,连老宅那边也通过气,李长青说昨儿后半夜宅里没有别的大动静,各处的铺子也未发现有何异常,想必高南人并未做别的坏事。”

钟离点头。

薛毅见钟家兄弟似要深谈,便转向钟檀也拱手告辞。

有那么一瞬间,钟离注意到薛毅楞了楞。

“怎么?”钟离问。

“没什么。”薛毅脸上并无特别的表情,行完礼走出门去。

看着薛毅走出门,钟檀回过头来:“这小子真要做咱们的二妹夫么?”

“有何不妥?”钟离反问。

“看上去象个精明过头的白面秀才。”

“……你们彼此彼此吧?”钟离微微一笑,“就不要五十步笑百步了。”

门外,薛毅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看钟家大门。

大门森严,门里的事被隔开了。

薛毅摸了摸鼻子,感觉心向很深很深的地方沉了下去。

……不会错的,钟檀身上有一种特别的香气,虽然淡到几乎闻不到,但那种融合了脂粉和药气的香味没有逃过他的鼻子,因为从两天前在老黄的私自通融下看过刺杀现场后,他就一直有意识地在寻找这个味道。钟檀身上的味道那么淡,不象是从身上发出来,倒象是从哪里沾上的——就象成亲以前总在花楼厮混的乔荆江,衣袂间隐隐会有从花魁身上沾到的桂花香。

薛毅握了握手中剑。

钟檀……他认识杀手!

他是钟瑾的三哥,一个在自己将来的生活中地位可能很重要的人,还要继续查下去么?

细回想起这三年在京中的经历,虽没有什么大波折,也不是一帆风顺,已经不是一次差点与缘份擦肩而过,好容易守得云开月将圆,难道又要眼睁睁地看着它从手中溜走么?薛毅站在街角,心中百感交集,与钟瑾在药铺的大柜中乍撞见到如今得到钟家将她许配终身的默认,一路走过来,两个人都不容易,回想往事,真是寒天饮冰水,点滴在心头,到了今天这一步,是绝不想再放手的。然而对于猜测中的严家孙女复仇一事撒手不管也不现实,男子汉大丈夫有自己必须要扛的担子,无论是出于江湖道义,还是对于师公旧部下遗属的责任,薛毅做不到对这件事不闻不问。自小受到的教导告诉薛毅,人活一辈子,有时的确可以只管自己吃饭不管天下是否还饿,但除非一辈子不与人联系,若一生如此,那叫自私,薛毅不希望后半辈子为此良心不安。

薛毅一边慢慢走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并未留意走的方向,不知不觉间已经走了好长一段路,待回过神来,抬头看,见店铺林立,一块药铺的招牌悬于头顶,正是“恒生药铺”的大门开在眼前。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薛毅一楞,摸摸后脑勺,脚跟打转,就要折身往回走。

说来正巧,那恒生药铺的余掌柜因店堂中暂无客人,便走到店门口透透气儿,一眼瞅见站在门口的薛毅,马上笑开了花,边向他迎去边频频拱手作揖:“啊呀啊呀,这不是薛少侠吗?哪阵风把您这贵客给吹到咱这儿来了?”

薛毅眨巴眨巴眼睛,那往回撤的脚步就有点不好意思再挪了,忙拱手回礼:“路过,路过。”

余掌柜的表情那是相当的亲热:“要是没啥事的话,要不到咱店里坐坐?今儿我的一个朋友送了点好茶来,如不嫌弃的话,赏脸一块儿品品?”

薛毅想,横竖是没事的,正好心里烦,蹭杯茶也不错……

掌柜的把薛毅让进门,在店堂上待客的桌边坐下,店中的伙计们个个笑脸迎人,赶紧沏好新茶送上来,薛毅本是随意走进来喝杯水的,见众人如此相待,倒有些不好意思。原来这恒生药铺上下都与钟府有些人脉上的联系,对定远侯家的事儿自然要比街上的其他人知道得多些,加上又是钟家二小姐常到的地方,这铺里的人对钟家其他人的私事可能不甚清楚,对二小姐的事却是该知道和不该知道的都知道得不少,薛少侠是谁啊?就算钟家没对外明说,铺子里谁不知道这位没准马上就是准二姑爷?

薛毅后知后觉地明白到这一点点微妙变化,有些尴尬便笑道:“余掌柜,今日好象有点闲?”

余掌柜正陪着喝茶,点点头,表情有些神秘地小声应道:“可不,因为没人请教药方子,坐堂的那位颇有些不满呢……”

薛毅一楞:“哪位?”

店堂中并没有坐堂的大夫。

余掌柜只是笑。

薛毅突然明白过来,被香喷喷的茶噎着,咳了两口。

“难不成您真不知道?”这倒让掌柜的有些吃惊了,“您都到门口来了……”

“嗯……咳……啊……四爷曾经提过那么一点……”薛毅缓过气来,老实回答。

钟魁的确说过,钟瑾每月逢五的日子,总能找到借口到药铺去,今儿正好逢五。冲药铺上下这待客的热络劲,薛毅已经明白人家嘴上不说心里都亮堂着呢,这时候没事儿跑到药铺门口探头探脑,不让余掌柜往歪里想都难。

话说回来,现在自己都不能肯定一路摸到这里来不是故意的……

来都来了,君子好逑,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薛毅沉静下来,想一想,说:“既然坐堂的大夫想人请教,不如我来写张药方。”

掌柜的微微一笑:“使得。”

眨眼间,茶具放到一边,文房四宝摆上桌。

薛毅提起笔来,略沉呤片刻,飞快往纸上写了几行字,折起来,递给余掌柜。

“有劳掌柜的。”他客客气气地说。

余掌柜接过来,走到后门边叫道:“家里的!”

里面一个女人应了一声,走出来,余掌柜将折起的纸交给她,低声交待几句,那女人便折身进到后堂里去。等待回信的时候,薛毅与余掌柜继续喝茶聊天,总不过是谈些街上的小道消息,好在并未等多久,女人便带了回信过来。这时有客人上门抓药,余掌柜笑道:“少侠您慢慢看,容在下暂时告退。”留薛毅一人坐在那里看信。

薛毅展开折起的纸片,熟悉的娟秀而又有力的字体映入眼中。

虽不明白薛少侠的用意,二小姐还是很坦率地告诉他,自己并不清楚她三哥最近的行踪,不过,三哥最近的确让她担心,因为他常常会找她调一种提神醒脑的香药,这药的药劲极大,颇有毒性,虽然三哥不似自己服用,也让做二妹的不安。二小姐说,若薛少侠知道钟三将这药用在何处,还请不吝告知。

在余掌柜送走抓药的客人之后,薛毅的第二张请教大夫的“方子”也写好了,送进去不过一转身的功夫,大夫回应的纸条也带了出来。

薛毅再展纸条,看到钟瑾对他询问那药似何种香味的回答:“姜花。”

薛毅心情更加沉重,半晌写下最后一张“方子”托掌柜的送进去,也不等回信,便起身告辞。

后堂的帘中,钟二小姐缓缓展开信笺,意外地看见只有两个字:“奈何。”

钟瑾吃一惊,抬起头急问:“他可还在?”

掌柜的女人说:“那人已走了。”

钟二小姐默然不语,半晌,将信笺收起,放入怀中。

陪在一边的喜安感觉蹊跷,急问:“小姐,有什么不对么?”

小姐的脸色并无太多变化,只轻轻叹道:“这死人,又来了……”

这一回有意无心的相遇到底是好是坏薛毅难以马上得出结论,不过他现在可以肯定自己不可能放过钟老三的这条线索。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有时也只能硬着头皮上。钟瑾看来亦担心自己的三哥,两边的忧心其实是一样的,将来若真查出什么事来,只望她见过“奈何”二字之后,能体谅自己并非不重情义非要插手,实在是事出无奈。

薛毅处世虽欠些豪爽,做人却不是个拖泥带水之辈,拿下主意便会去做,开弓没有回头箭,打从药铺出来见过衙门的老黄,就径自去武侯府附近候着了,目的无他——盯准钟老三。这一候就候过半天,钟家出了被刨坟的麻烦,管大事的钟老二又出了远门,钟家老三虽说平日里象个散仙,这时也不得不敛了闲散的性子,在家中老实待着帮着家主处理各项杂事,于是直到晚间,薛毅除了见到钟三爷带着喜全出来迎送过两次客人,还真没发现他有任何其他动作,他倒也不急,径自坐在定远侯府附近的一处茶楼慢慢喝茶。薛毅知道眼下自己是钟家的红人,侯府中上上下下对自己的样貌都无比清楚,若是明白地跑到钟家门口去守着,早就被人发现行踪诡异,还不定传出什么流言来,那样钟檀必然有所警觉。在京中混过两年靠捉贼挣钱的日子,薛毅在暗中钉人方面早已经验十足,自然不会笨到自己往人眼皮底下撞,离定远侯府还有一大段路,到街口拐个弯儿上了茶楼的二楼,混在一群一壶茶一碟花生就能在楼里磨一天的京城闲人里头,往能同时瞅见钟家大门和侧门的窗口一坐,端起茶杯也耗上了。

这等着没事干的大半天也不是完全无聊的,其间也有过有趣的时候,比如坐下没有多久,薛毅就看见一辆熟悉的马车从街道那头赶过来,他知道那是钟瑾回家了,不过钟二小姐严守在外不露脸的大家闺秀的规矩,没有给任何人包括薛毅瞅见她身影的机会,马车径直从走车的侧门进府去了。再往后的紧盯不免有点枯燥,薛毅就在这茶楼里吃了晚饭,等到夜色降下,视线不再清晰,他方从楼中出来。

薛毅知道,那些暗中在做的事情通常都在夜里进行,所以现在才刚刚开始,好在有了夜色的帮助,比起白天要容易接近武侯府,可以直接去钟家附近守望。茶楼的地势高,可以一眼看清钟家的几处出口,到了府外,这么长的院墙一个人全守住显然毫无可能,薛毅放弃大门和老家人钟成看守的侧门处,凭他对武侯府房屋布局的了解,设身处地想一下,往中院和后院所在的那处院墙而来。薛毅想,若自己是住在武侯府中的钟檀,想不被人发现溜出来做些私事,显然从这处翻出要方便些,从目前得到的线索来看,钟檀很可能并未向家人公开目前正在忙些什么,既然薛毅把这些私下忙的事和惊动京师的杀人大案连接起来,自然要赌一赌钟老三不会光明正大地从家里出门。

约摸等了一个时辰,呼溜一下,钟檀果然从墙里头翻了出来!

懒洋洋靠墙坐在附近黑旮旯里的薛毅眼神亮一亮,没急着挪窝,仍然融在一片黑暗之中,饶是钟家老三身怀绝技耳聪目明,对周遭十分警觉,也难以发现这暗中已经伺候很久牢牢盯死他的危险。盯住钟檀这种好身手的人,绝不可心急,要拉开一定距离,虽然有被甩下的可能,总比轻易被发现要好。

钟檀并没有刻意穿上夜行衣,而是穿着深色的劲装,薛毅甚至疑心这位侯爷家的公子哥儿有没有做夜半营生的一套行头,好在这些倒不是十分必须,薛毅自个儿也没空回住的客栈换行头扮夜贼,只要不是穿着件显眼的浅衣服在月色下晃,以他俩的身手,避人耳目还不难。钟檀翻出墙站一站,没发现异样,脚下不停,无声无息地快步从薛毅眼前的街道上掠过,往街口而去,薛毅等他走出十几步后,悄没声地站起来,准备跟上。也正在这个时候,薛毅忽然感觉刚刚钟老三跳出来的院墙那边有动静,他楞一楞,稍停回头,向那边看去。

莫非是喜全也跟着他的主子翻墙出来?可为何不紧跟,要缀在后面呢?

黑影子一飘,轻盈地翻出来落了地,一身皂黑,典型的夜行人打扮。

薛毅吞一口唾沫,眨眨眼睛,无声地拍拍前额……

蒙着面他也认得出她!不得不承认,这紧身的衣服衬得钟瑾苗条的身段十分好看……话说回来,一个侯爷府的大家闺秀为什么会有这身行头啊?

薛毅目瞪口呆地看着打扮得十分精神的二小姐走得离自己越来越近,从她边走边小心探望的样子,不用问,目的跟自己一样,可跟踪的样子破绽百出,钟檀只要一回头,一准能把妹子抓个正着。

偏偏走到街口的钟三爷还真回头了!

薛毅来不及细想,迅速伸出手去,一把将走过身边的钟瑾拉到黑暗中来。

却说武侯府的二小姐钟瑾,白日里揣了薛公子那张“奈何”的纸条后就一直心神不定,这些日子以来,她早就觉察到家中的气氛有些诡异,似乎不止一件大事在暗地里进行,虽然她多少也参予了其中的一件,可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并没有接触到事情的中心,只算得触及皮毛。武侯府的小姐们,是不参予家政大事的,所以就这么不闻不问也没什么不对,可今儿见了这张纸条,却令二小姐十分的放不下心来。这一阵子,三哥就象一个谜,一些不同寻常的举止早就让她疑心会出事,从薛毅今天的一连串反应来看,她的预感只怕是成了真,而且,恐怕要连累到她的终身……

该找谁去商量呢?家里出了大事,大哥应接不暇,二哥四哥不在,大姐已经出了嫁,仔细一想,这家里现在有空管闲事的,按排位来看,轮也该轮到自己了,哪里还有别人来替你拿主意?!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二小姐只好自己出马,打发喜安在闺房中应付可能会有的访客,从正准备的嫁衣中取出新做的夜行衣换上,跳墙而出跟上三哥。她算是想明白了,如今没办法再窝在闺房里等四哥安排好一切,为了三哥也好,为了那死人的一句“奈何”也好,这一趟是非走不可。钟瑾或许不明白很多事情,但她相信自己的感觉,不知怎么地,她觉得三哥正在把他周围的一切秘密地卷入某种危险中,在这个多事的季节,如果她不管,也许钟家再没有第二个人有空挺身而出。武侯家的女儿不参预家事是不需要去这么做,并不是没有能力去做的,她是武侯家的女儿,也是钟家的主子,人人都在挑担子的时候,钟瑾并不会逃避她该挑的那一付。

从小喜欢武功,到庵中去见娘亲时常常会求她指点一二,娘虽不主动教自己刀兵一类的武艺,却也教了不少护身健体的近身之技,潜心修练十几年下来,钟瑾对于自己的身手还是有那么点自信的,只是从来没有实际的用过,所以能否顺利地跟踪三哥探清他到底在干什么,钟瑾心中并没有底。可是,就算再怎么没底,也决不会想到刚出来就被人拉到路边上去了,刚才居然完全没有发现这旮旯里藏着个人!这未免也太打击人!

钟瑾又惊又怕,举掌就劈,拉她的人似乎熟知她的招式,脑袋稍一偏躲过去,钟瑾已经被他拉入怀中,只觉一只有力的手臂搂住自己肩头,[奇·书·网-整.理'提.供]一种异样的熟悉感觉涌上心来,第二掌就再也劈不下去。薛毅倒不是故意要把二小姐拉进怀里的,只是旮旯处的黑影只有那么大,遮住他一个人有余,两个人不靠拢一些,钟三回头很可能就能看到钟瑾的身影。他也没怎么多想,拉钟瑾进了阴影,侧身挡住,回头紧盯街口的钟老三,见钟檀似乎有所察觉,往这边很注意地看了两眼,大概是什么都没看到就算了,继续折身回去走自己的路。

薛毅舒一口气,低头对钟瑾道:“这样跟人是不行的,很容易被发现。”

奇怪的是,钟瑾没有抬头应和,而是低着头用一根手指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

薛毅一楞,然后回过神来,象被开水烫了似的飞快松开手臂,有点结巴地解释:“不……不是故意的。”

钟瑾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想是已经臊得通红,小声道:“……我晓得。”

薛毅扭头看看,钟三已经出了街口,这时候非得跟上去不可,再不跟就容易跟丢,可该拿面前的佳人怎么办呢?还没等他开口,身畔香风飘过,钟二小姐已经从他背后走了出来。

“不跟上去么?”钟瑾走两步,站下来,回头眼睛从蒙面布上方清亮亮地看着他问。

“跟。”薛毅的腿比嘴还快,已经跟了上去。

钟瑾站在原地没动,等着他超过她。

“怎么了?”薛毅有点奇怪。

“……我不会跟,”钟瑾不看他,声音小小的,带着几分差涩,“公子先走,我跟着公子。”

薛毅轻轻一笑,忽然觉得心底柔软起来,抬脚说:“那你要跟好啊。”

背后钟瑾轻轻嗯一声,果然乖巧地跟了上来。

二人迅速地跟到街口,薛毅陡然收住脚步,眼睛盯着前方,嘴角抖动一下。钟瑾一楞,看他脸上比刚才发现自己时的表情还要古怪,不知道发生了何事,顺着薛毅的目光看过去,见前面三哥的影子早就不见,但在不远的地方,一个娇小的身影正躲在一间房后鬼鬼祟祟往三哥离去的方向探望。

莫非,又是一个跟踪三哥的?钟瑾大奇。

“那是留侯家的二小姐乔湘影,你姐夫的妹妹。”身旁的薛毅沮丧地小声说,“看来,今天晚上将要热闹无比……”

最近关于乔家大小姐的事在钟家姐妹间流传很广,比如说她是个好小姑,会帮着嫁到乔家的大姐整她大哥,又比如说她不是个很守规矩的官家小姐,偶尔会男扮女装偷跑出来玩儿,不过关于乔湘影的最大流言是据小厮们透露,似乎不少人都计划把她和钟三爷捏在一块儿……

钟家二小姐看看薛毅,又看看乔家二小姐,没吱声。

她当然也记得,四哥和大姐都提过,薛毅薛少侠最开始是做为乔家的妹婿人选被乔荆江赖到京城的。……那只是大姐夫一厢情愿的打算,每个人都这么说,而且看薛公子十分坦然的反应,也的确没有什么可担心,所以不用介意……当然不用介意。

钟檀跑得不见,跟上缀着钟檀的乔湘影也不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乔湘影糊里糊涂的,跟着她倒不用费心考虑会不会被她发现。薛毅打着这个如意算盘,脚下不免放慢。

钟瑾有所察觉:“为啥慢下来?”

“跟着湘影就好。”薛毅解释。

二小姐没有明确反对,只是思考了一下,小声问:“那湘影妹妹会不会跟丢三哥呢?”

“呃?这个……”这倒是个问题。

“不知薛公子有没有听过一些流言?”

“什么流言?”

“四哥有意将湘影妹妹与我三哥牵线。”

薛毅咧嘴笑:“这个,不已是公开的秘密了么?况且听钟魁说他们相处还不错。”

“既然如此,湘影不是外人,不如两处并做一处?”

薛毅一楞,拉上乔湘影这个刁蛮的小丫头不是自找麻烦?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错觉么?怎么好象有凉风在头顶盘旋?再看看钟瑾盯着自己的眼神,想一想,心中明白了八九份。他想笑,又不敢笑,只得讷讷道:“那就与她并做一处好了。”

也算是报应吧,谁叫自己贪便宜吃了乔荆江近两年的白食,还在沸沸扬扬的花魁寻衅一事中替酒肉朋友出头做和事佬?和出了名的花心大少一同出入青楼两年,还指望身正不怕影子斜的说法,那也太天真了。何况,虽说自己很了解乔湘影的本质,对她也从没有过当妹子看待以外的想法,但在传闻中乔家二小姐也算得上是少有的佳人,自己因为乔荆江没有正经提过也就从没正经回绝过乔家抓婿的想法,在外人看来,是态度暧昧也不一定。此时不管钟瑾在想什么……都合情合理,她有理由提出这个要求来观察他的反应。

钟瑾一个字儿还没说,薛毅已觉得理亏气短,原是想出来捉钟檀错处的,没想到竟逼自己到一处尴尬局面,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只好随遇而安,就不指望着能正经干什么大事了。薛毅硬着头皮上前几步,带着钟瑾走到全无察觉的乔湘影身后,小声问道:“湘影,你这是干什么呢?”声音虽然不大,却把乔家小姐吓得够呛,腾地一下跳起来,慌慌张张回过头,薛毅看到她脸上也用一张大帕子蒙着。

薛毅心里头有些好笑:咱正经闯江湖的今儿晚上行头全输给外行人了。

打去年冬天薛毅不辞而别之后,乔湘影就没见过他,要说日思夜想那倒不至于,可是牵挂还是有一些的,毕竟那曾是在大哥怂勇下自己很想去接近的一个好人。湘影虽说没少对大哥拳脚交加,不过很听乔荆江的话,加之薛大哥在家中住的那段日子是那么的招大家喜欢,芳心大动是很自然的结果。可那时候湘影毕竟还小,除了大哥、薛毅和家中的男下人外并不知道世上其他男子的事,那寸芳心在似懂非懂之间到底动到何等地步暂无定论,自从嫂子嫁进门以后,日日与她聊天,知道了她的四个哥哥,还有很多武侯家流传的武将故事,再然后她忍不住跳出家门自己偷逛,到今天,有许多事情已在悄悄中改变。所以当大哥前几天很郁闷地来对她说薛大哥确乎是要做钟家的二姑爷时,她伤感有一点点,不过也就是那一点点罢了,彼此她心中更有谜般的欠揍男子需要琢磨并加以打击,她似乎找不到太多的闲情对逝去的那一点从没开始过的感情表示遗憾。

“薛大哥?”乔湘影亲昵地叫一声,随即发现薛大哥身后的蒙面女子。

这女人身材妙曼,虽看不见脸,可举手投足之间透着一股优雅和自信,乔家妹子自然而然就把她当成一个美人。这美人深更半夜跟在薛大哥身后,看上去与薛大哥极熟,她的脸乔小姐看不出来,可他们是一对儿湘影轻易就能看出来。自家大哥说过薛毅是要做钟家的二姑爷,那莫这位就是钟家的二小姐钟瑾了?也对,这里离钟家不远,嫂子在聊天时曾提过,二妹妹钟瑾虽然功夫比不上专门练武的三妹妹,可是文武全才,本事也不错的,那么翻个墙出来夜游不是很容易的事吗?哼,乔家和钟家的哥哥们都看不惯自己偷跑出家门的行为,怎么钟家二妹妹半夜跟着薛大哥出来就没人管呢?

想到这里,湘影心中有些愤愤。

……薛大哥那么难接近的一个人,为何便偏偏被她家轻易招了去?

小妹子一点酸意上来,不太在意却又不甚甘心。

“和薛大哥在一起的话,那这位就是钟瑾姐姐了?”乔湘影施个福礼,“我在和钟三哥哥玩儿,不知道姐姐和薛大哥在这里做什么?”

钟瑾还礼,客客气气地道:“湘影妹子这厢有礼了,可不可以问一问你和三哥在玩什么呢?”

“我们……在捉迷藏。”乔湘影犹豫了一下回答。

“那他知不知道你在和他捉迷藏?”薛毅问。

乔湘影吱唔两声,对面两个人已经明白了。

薛毅笑道:“那我们正好也要和他捉迷藏,不如一起来玩吧。”

“这……”乔湘影犹豫起来,向钟三走掉的方向看看。

一片黑暗,人影全无。

“糟了,他不见了!”乔湘影又急又气,直跺脚,“都是你们啦!跑出来打岔!现在人跟丢了,玩?要怎么玩啊!”

钟瑾也轻轻“呀”了一声,似乎十分失望。

薛毅含笑暗中摇了摇头,打听到这两处并一处的主意开始,他就已经放弃掉今晚的原来目标,只求这两位大小姐能平安相处已经足矣,追踪钟三只好等下次自个儿独自出马。“既然玩不成也只能作罢,今夜就到此为止罢。”他试图做个和事佬。

“等一下!”乔小姐颇不满意,“既然大家有缘相见,不如好好认识一下啊?”

薛毅心中格登一下,听湘影的口气不善,似乎因为遇事不顺,把她那刁蛮的小脾气引了出来,这句“好好认识一下”定然不是听上去那么简单。还没等他想出周旋的话来,背后的钟瑾已经走了出来,轻声道:“好啊,湘影妹妹要如何认识一下呢?”

空中似乎有一点点酸气在飘荡,薛毅眨巴了几下眼睛,确认两位大小姐的谈话这会儿根本不需要他在场——即使硬插进去,也只会被公然无视。他暗自叹息一声,无奈地向后退一步。

“咱们看不见对方的脸,这多不方便啊?”乔家妹子眼珠子转了两圈,忽然伸手向钟瑾脸上抓去,“瑾姐姐,嫂子说你花容月貌,这样遮着不给妹妹看,太见外了吧?”

“湘影妹妹,听大姐说你才是倾城之貌,我哪敢在你面前现丑,只好遮一遮脸了。”钟瑾脚下一旋,身子嘀溜一转,乔湘影的手抓个空。

与半壶水的乔湘影相比,武侯家二小姐的身手显然要好得太多,薛毅站在一边看着,搓搓手,哭笑不得。

“湘影妹妹,你的身手不错,不过这招式好象在哪里见过。”钟二小姐敏锐地从乔湘影的攻击中看出什么端倪。

“是么?这是薛大哥教的拳法啊。”乔湘影嘻嘻一笑,又是一爪抓过去。

钟瑾灵巧闪开,瞟了薛毅一眼。

“准确地说,是我教给乔荆江,然后乔荆江教会了她。”薛毅马上解释。

“难怪虽然招式很象,却未得精髓。”钟瑾轻轻柔柔地说,忽然一直躲闪的她伸出手去,随手拂过乔湘影的脸,乔家妹子的蒙脸布也就在这一拂之下到了她手中。

“呀!”钟瑾一声惊叹,“果然是个绝美的妹妹呢!”

昏暗的月光下,乔家妹子的一张俏脸上满是惊愕、不甘和委屈,她去抓钟瑾蒙面布的手还僵在空中,似乎万没想到反是自己吃了亏。

“你们……合伙欺负我!”她一跺脚,要哭了。

钟瑾轻叹一声,将手中的大帕子递过去:“怎么会呢?湘影妹妹,我只是逗你玩呢。”

乔湘影撇撇嘴,一把将帕子抢回去,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看她这模样,钟瑾倒不忍心再与她斗,柔声问道:“我听喜安他们说,湘影妹妹这阵子原是与我三哥常在一起的,为何今夜却独自在这里?”

“谁与他在一起?”乔湘影也不拿帕子去遮脸了,顺手拿着擦擦眼睛,“哼!是他老找我麻烦吧?人家准备了好久,本想今天晚上搞清楚他到底在做什么,结果全被你们搞砸了。”

“呀……我们还以为……”钟瑾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没那回事啦!”乔湘影郁闷地叫道,“这个也好那个也好,都把我和那家伙扯在一起,人家不稀罕他啦!”

钟瑾与薛毅相对骇笑,能如此大方的把这种事喊出来,乔家妹子真是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豪爽。

“要不,我们四下转转,说不准能找到三哥的踪迹?”钟瑾试探着问,她突然开始喜欢起乔湘影来,这妹子身上有她没有的东西,一种她永远不会有却一直想要的东西。

“我也这么想的,可是从哪里找起?”乔湘影闷闷地问。

“你说呢?”钟瑾求助地回头看一直抱着胳臂旁观的薛毅。

“这个……还要找啊?”薛毅苦笑一声,“我看就不必了吧?”

他想,真不容易,终于想起我了。

可是,乔家妹子和钟二小姐渴求的眼神看过来,是那么恳切,令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那……要不再找找?”他决定投降。

一只手从背后的黑暗中伸过来,狠狠地握拳敲在薛毅的后脑勺上。

“还没玩够呢?”随即传来男人低低的怒吼声,“你也太容易让步了!”

薛毅揉着被敲疼的后脑回过头无奈地笑道:“钟兄,你也看到了,没我说话的份。”

“三哥?”钟瑾脸色一变。

从黑暗中走出来的,是脸色不太好的钟三爷。

“你怎么回来了?”乔湘影也是大惊。

“哼!又吵又打的,这么热闹还指望我听不见?当我是死人么?”钟檀气呼呼地命令,“都给我回家去!”他指指薛毅,“你把我妹子送回去,深更半夜的带她出来,象什么样子!”又黑着脸转向乔湘影:“你!我送你回去!”

薛毅没作声。

本来,若是杀回马枪的钟老三一直在后面看着不出来,他是打算就这么把事情糊弄过去,让今夜的热闹草草收场的,可最终钟檀没憋住被逼了出来,灯笼纸一挑破,就不好再随便应付过去了。

“我不要你送!”乔湘影沮丧地说,“我自己回去!”

既被抓了个正着,乔家妹子知道今夜是没戏可唱了,可输要输得硬气,她才不要这扎眼的家伙送呢。

“不行。”钟檀叉腰板脸,也是一付极其不痛快的模样,“你这麻烦精,以为我愿意回回送你?若不是为了你家的名声,我管你在外面会不会走丢被拐丢尽脸面呢?”

“你……”乔湘影想必不是第一次被钟檀这般数落,气得声音发颤,说不出话来。

钟檀很严肃地转向钟瑾:“二妹,你也是,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也不管老四是不是平时就放你出门,但今天晚上你的所作所为实在太没规矩,我可以不与大哥说,但下不为例。”

钟二小姐红着脸,低头不语。

三爷训完了两位大小姐,扭头问薛毅:“他们胡闹,你就让她们胡闹?你不是侠少么?”

薛毅毫不介意钟三语气中的不善,等他训完,拱手道:“钟三哥,这些话你都教训得对,但事出总有因,三哥是否能借一步说话?”

钟檀闻声一楞,想一想,跟着薛毅向旁边走了几步。

“既然事情已经挑明,那我们把话放到明处来说吧。”薛毅沉声说,“她们两个为什么跟上来我们暂且不论,我却是因为一件很正经的要事不得不跟上三哥,本来不打算把局面弄僵,可事已至此,只好当面向三哥打听清楚。”

“你问吧。”

“最近京中连续有官员被刺杀一事,三哥可知晓?”

“知道。”钟檀眼中有奇怪的神色一闪而过,“你是为这件事?为什么觉得这事和我有关系?”

“因为三哥身上沾有一种特别的姜花味道,与杀人现场的香气相同。”薛毅坦白告知。

“明白了……”钟檀低语,“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我和这件事无关。”

“……何以证明?”

“无法证明。”钟檀摇摇头,“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也在查这件事。”

“那些姜花的味道又怎么解释?”

“你和二妹一起出来,想必已经知道我从她那里弄药,我只能告诉你我在想办法接近真相,其他不能说……”钟檀迟疑了一下,不太情愿地解释。

“三哥为何会查此事?”薛毅并不放过,他记得这是刑部在办的重案,一向散淡的钟檀会插手,实在是有些不同寻常。

“你不知道么?这件事多少和我家有些渊源……”钟檀并不明言。

薛毅想起在钟府的大堂与家主说话时,定远侯爷曾脸色沉重说过的话:“十年前剿灭山寨的,正是我爹带的钟家军,那桩战事,我也曾参加。”

两人都默然无声。

半晌,钟檀开口道:“这件事,在查明之前和别人都没有关系,你不要对任何人说。”

薛毅点头。

钟檀将手拍在薛毅肩上:“那便拜托了。”

一股淳厚的内力从手上传来,压在薛毅肩头如大石一般。

薛毅一楞,抬眼看去,见钟老三的眼光不怀好意。

“话说回来,就算有正当理由,你也不该把我妹子带出来。”钟老三的声音里挑衅味道十足,“要我提醒你么?你还没上咱家提亲呢!”

薛毅突然想起来,他好象和钟老三还有一场架没打过?……不会吧?莫非他还记挂着那事?

薛毅抬手,也拍在钟檀肩头:“谢三哥提醒,在下今后一定谨记在心。”

钟檀只觉内力源源不断从肩上的掌中传来,心中暗暗吃惊:这小子,果然功力不错,不能光明正大的找他挑战,真是天大的损失。

对拍之下,二人都没让对方占到便宜,一时间内力相衡,倒也分不出胜负来。

“你敢现在对我妹子下手,我非宰了你不可。”钟檀压低了嗓子,手上力道加了三成。

“在下一向光明正大,不劳三哥挂念。”薛毅微微一笑,手上力道亦加了三成。

二人相视哈哈一笑,放开对方的肩头。

“给我一段时间,我会给你们一个说法的。”钟檀说。

“既然三哥这么说,就信你一回。”薛毅回答,“但在下仍然要继续查下去。”

“你查你的,我查我的,井水不犯河水。”

“一定。”

他们转回去,钟瑾正与乔湘影轻声交谈,看来两人相处不错。

钟檀一把揪住乔湘影袖子:“走啦!”乔湘影哼一声,跺跺脚,也只能被他揪着走。

薛毅自然是不会去揪钟瑾袖子的,只笑道:“我们也走罢。”

钟瑾低声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走了一会儿,钟瑾问:“薛公子,你左肩怎么了?”

“扭到了。”薛毅回答。

半边身子都麻了,不管怎么掩饰,想瞒过二小姐的眼睛还是比较难。

钟瑾在身后轻轻笑了起来。

薛毅没回头也没说话,只觉脸上有点发热。

忽听钟瑾又问:“那……三哥的左肩又怎么了?”

“大概,也扭到了吧。”

不远的地方,钟檀放开揪着乔湘影的右手,揉了揉左边肩头,已经过了好一会儿,半边身子还是没什么感觉。

“这臭小子!”钟檀心中又是惊喜又是沮丧,“不赖啊!”

石榴花开得轰轰烈烈的时候,出远门的钟家四爷和二爷回到定远侯府,据说他们灭了到钟家刨坟的高南奸细,一切又恢复到以前的平和状态之中,被暂时搁置下来的喜事也继续进行,按计划,定远侯爷的婚事马上就要举行,四爷见一切都稳妥进行,也开始催促薛毅上门提亲。薛毅心里也着急,估着家中的聘礼也该到了,却不知为何迟迟不来。钟魁说,查过黄历了,三天后是提亲的好日子,你可得抓紧了,错过这一天,再找黄道吉日就得过一个月呢!

三天后,急得如热锅上蚂蚁的薛毅终于收到了一封信,信是家里寄来的,说的正是聘礼的事。

信上说:聘礼早已通过水路发出,十天前,在经过一段芦苇荡时,被强盗抢了去。

抢聘礼的人是这条水道上的头号黑道老大——杜大宝,杜大宝并放出话来说:薛翠萍这死婆娘当年坏了他的婚事,就别想经他的水路去给薛门办喜事,敢从他的地盘上运聘礼?对不住,老子见一次抢一次!

薛毅看完信,脸上抽搐半天,看看天色已晚,只好灰头土脸地到钟家来求见钟四爷说明情况先提亲,至于下聘还得再等一段时间。

钟魁看了薛毅带来的信,听了他的解释后,张大的嘴巴半天没合拢,最后,干笑道:“我说薛毅啊,再等等是没问题啊,俗话说好事多磨……可是你和咱妹子这好事,从开始到现在,是否磨得也太多了一点?”

薛毅哑然。

钟魁笑道:“算了,既然要谋算杜大宝的兄弟,这人咱还不能得罪,只好先顺着捋捋他的毛了,不过聘礼还是要的,你大姐可有说过如何处理?”

“她说已从陆路又发了一批来。”薛毅回答。

“那也快了。”钟魁道,“只是杜大宝啊,做这种缺德事儿,就不怕天打五雷轰么?”

这件事,不过一刻就由四爷把消息带给了钟二小姐。随消息一起带到闺房的,还有薛毅托人打的金钗,虽然聘礼未到,薛毅还是带了这信物过来,钟瑾收下金钗,倒也没有表示出什么不安,只把绣好的荷包交给四哥,托他送与薛公子。

四哥回到前面去送荷包,钟瑾在窗下整理嫁衣。

喜安问:“小姐啊,您怎么不生气呢?”

钟瑾微微一笑:“不是都有安排吗?生什么气呢?”

喜安很着急:“小姐,这可是您的终身哎!”

钟瑾仍不生气:“喜安,你是要我为了迟迟嫁不出去生气么?不可以这么没羞没臊的。”

喜安悻悻。

过了一会,喜安出去照看她心爱的花儿去了。

钟瑾从衣堆下抽出手帕,折一折,做成一个小布偶,顺手把针拿了起来。

看看窗边,喜安很认真在浇水,没人看得见屋里的事。

钟瑾狠狠地将针在小布偶上扎了几下,轻声喝叱一句。

在今天所有对于杜大宝的诅咒毒骂里,钟二小姐的这一句可算是言简意赅,总共只有四个字:“杀千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