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色即是空
“你是我的爱子,我喜悦你!——《路加福音》我们就这样坐着,让她把头枕在我的肩上,感觉时间像河水一样从我们身边又缓又慢地流过……
《色即是空》第一章1(1)
不知道怎么的,这些日子我总想起我的奶奶。这让我觉得奇怪,因为过去我从未想到过她,即使是梦中也没有,她死的时候我才五岁。五岁以前的事我记得很少,也许统共只有那么一两件,但是我仍然没法控制自己要去想到她。这是真的,我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法控制自己了,我说一句话或是做一件事,但是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这是阿如告诉我的。长久以来,阿如就做着这事。有时她看见我拿着照相机在大街上给人拍照,或者在草地上念一首诗给什么人听,再要么就是坐在湖边跟某个人谈话,阿如就对我说,你最好别再想这些。后来石涛也这样说。有一段时间我几乎每个周末都到他那里去,我们在一起谈论艺术、哲学、宗教和心理学。他说,我说你最好在家里住一段时间。我非常相信他,于是我就按照他说的在家里住了两个月。这是上学期的事。现在我觉得好多了,阿如说我已经壮得像一头牛,但是我仍然感到虚弱,我觉得虚弱并且对自己没有信心。有时候我仍然无法肯定我是否真正地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就像现在这会儿一样,我正在空无一人的篮球场上打球却突然想起了我奶奶。我把球在地上拍了拍,听见它在空阔而昏暗的球场上响了几下,我就向前跨了两步,跳起来,贴着篮板把球投出去。我落回到地面看着球在铁圈上旋转,然后我就想起了奶奶。我一想到她我就再不能想别的了。如果你要想你就想吧,我对自己说。但是我却什么也想不起来,我甚至已经忘记她长什么样了。在家里倒是有一张她的照片,边角都卷起来泛着黄色,像是几个世纪以前的。她坐在一棵光秃秃的杨树下面,穿着灰色的袄子,我就坐在她腿上。那时我才两个月,也许只有一个月。我把两只手向前平举着,不知道想要什么。那样子挺傻。可阿飞却不傻,他从来都不会让人觉得傻气。他的眼睛有些陷,眉头像他长大时那样倔强地皱着。他就站在我们身边,和谁都不挨。但是我仍没法看清她长什么样。我想透过记忆重重的迷雾去看清她的面孔,但是我看到的却只是一圈圈皱纹和杂乱无章的线条,就像因干旱而裂开的土地一样。我站在罚球线上把球投出去,但是球连篮板都没挨就又在昏暗的空间里落下来。我没法集中注意力。我心里只要想什么事,我就再不能专心去做什么了。我把球捡起来,又在地上拍了几下。“去他妈的考试!”我说。我把球拿在手里,穿过篮球场,走到右边一个完全叫树影遮住的水管,把球放在地上洗手,又用水把脸抹了一圈,然后我就用脚把球慢慢地踢到体育用品室去。一个老头子坐在那里看电视。我拿了学生证准备就直接把球踢进去,但我看见那老头子一直盯着我,我就在T裇上把手擦干然后把球放回到架子上。我对那老头子说要一杯可乐,然后我站在一边看七点钟的新闻,让脸上的水慢慢地滴到地上。以色列又开起了坦克,说是要报复前几天的爆炸事件,然后是萨达姆,他对人民说,我们不怕美国人,我们誓死保卫伊拉克。老头子把可乐递给我。刚才说死了多少,他问。我记不起来新闻倒底有没有说死人这事,但是我说,七个。天哪,他说。我拿着可乐,又回到球场坐到石台子上。我向后看了一眼,老头子又回到电视机前面了,但从这里却听不到一点声音。我把可乐喝了几口,让冷气不断地喉咙里冒出来,然后就又开始想我的奶奶。但是我仍然什么也记不起来。我一下子变得非常沮丧。这种事总是这样,它们只会让人觉得软弱,什么事都做不了。我把可乐一口气喝光,准备站起来从那儿走掉,但是突然我想起了一件事。那是一个五月末的晚上,下着倾盆大雨。雨从天空里泼下来,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掉。
“你怕不怕?”阿飞问。
我紧紧地抱住他的胳膊。“不怕。”我说。
一道电光把窗玻璃照亮了,把屋子里每样东西的影子都投射出来。然后是又沉又闷的雷声。风突然钻进来,把窗户掀得咣当咣当响。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我看见窗户外面有个暗蓝色的东西在闪。
“我去把窗户关上。”阿飞说。
他从床上起来。我看见他又细又长的影子从窗子那儿投到地上。他把窗户关上,那个暗蓝色的闪光就不见了。屋子安静下来。我听见他在黑暗里走了几步,把什么东西捡起来。过了一会,他又回到床上,钻进毯子里面。我立刻感到他的身体又冰又凉。
“是什么?”我问。
“奶奶的相框。”他说,“它从桌子上掉下来了。”
“爸爸他们什么时候回来?”过了一会我又问。
“不知道。不过他们也许很快就会回来。”
“那奶奶呢,她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睡?”
他有一会儿没有说话。我听见雨像豆子一样打在我们的窗子上。
“她今天不舒服。”他说,“她的老毛病又犯了。”
“她会很快好吗?”
“我不知道。”
“那她会打针吗?”
“也许会。”
“如果要打针,她也许会怕疼而哭起来。奶奶害怕打针。”
“不,她不怕。”
“我是说也许。”我说,“如果我在她旁边,我就会说,[奇`书`网`整.理提.供]‘你要做个乖奶奶,不要哭!’这样她就不会哭了。”
《色即是空》第一章1(2)
我开始想奶奶打针这事。但是我想了一会,就又开始听雨打在玻璃上滴滴答答的声音。
“你还没睡吗?”过了一会他问。
“我睡不着。”
“你数绵羊了吗?”
“数了。”
“你快睡吧,明天我们也许要早点起来。”
“那你讲个故事吧。”
“现在太晚了。”
“讲吧,”我说,“你讲个故事,我马上就会睡着的。”
“那好吧。”他说。
第二天雨停了,但是我们没有去上课。老师让我们自己在家里庆祝节日。可是没有人给我们做早饭。阿飞从小吃店里买了稀饭和油条回来。我们吃完了饭就一边玩积木一边等着爸爸他们。他们回来的时候都快十点钟了。我看见他们每个人的眼睛都是又红又肿的,但我没有看到奶奶。妈妈问我们吃了早饭没有,我说吃了,然后她就带我和阿飞到屋子里。她打开柜子,把我们节日穿的衣服拿出来。阿飞在一边自己换,她就帮我把新衣服换上。
“我们呆会儿要去公园玩吗?”我问她,“老师说今天是我们的节日。”
她的手在我的身上停下来,然后就背过身去。我看见她的头发又零又乱。过了一会她转过身,开始给我系鞋带。
“我们以后再去。”她说,“今天你要乖乖的不要乱说话。”
爸爸已经在外面催我们了。妈妈匆匆地梳了一下头就把我们带出去。我和阿飞都穿着新衣服,这让我非常高兴。我们从屋子里出去。外面阴沉沉的似乎要天黑了,可现在还没到中午呢。我看见几只大喜鹊在树枝上喳喳地叫,仿佛有什么高兴事似的。还有几个像我一样穿着新衣服的孩子在马路边上打着弹子。阿飞穿着新皮鞋,走起路来叮叮地响,这让我觉得非常有意思。我还看到两只大白鹅和一只连眼睛都看不到的狮子狗。我本想和它玩一会,但是妈妈牵着我的手,她走得非常快。我们走进一个铁门,经过一个长着像房子一样高大的雪松树的花坛和一个有假长腿鹤的喷泉,又穿过一排走廊,就进入都一幢有着怪味的房子里。我不喜欢这个地方,每次我的喉咙像火烧一样,头晕得连站也站不稳的时候,我就要到这里来,要打针然后是吃各种颜色的又苦又涩的小丸子。以前奶奶常和我来这儿,她说,你要做个乖孩子,不要哭。阿飞总是笑我,因为他打针就从不哭,而且他也很少生病。走廊里点着灯,但是没有点灯的地方就显得很黑。在我们前面走廊的两边有无数个门,但是都紧闭着,既没有什么人出来,也听不到一点儿声音。我们慢慢地往前走,阿飞的新皮鞋在大理石的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响声。爸爸回过头对阿飞说不要出声,但是那嗒嗒声仍然不紧不慢地响着。我想对妈妈说我们不要到这里来,但是我突然记起她曾叫我不要乱说话的,所以我就紧紧地拽着她的手,屏着气。我们经过一个个紧闭着的门,从没有灯光的阴影里走到灯光下面然后又走到阴影里,我们的影子也一会儿从后面跑到前面,一会儿又跑到后面去。我以为我们永远都走不到尽头了,但是我们终于在走廊的另一头停下来。妈妈叫我和阿飞在长椅上坐着,然后他们就进入到一扇门里。门开了,白色的灯光从那里面射出来,但很快就重新关上,然后又听不到一点声音。我和阿飞坐在阴影里。
“他们干什么去了?”我问,为自己的声音突然变大了而感到吃惊。
“我不知道。”阿飞说。我发现他的声音也变大了。
“你说呆会儿我们也会进去吗?”
“我想是的。”
“我希望早点儿进去,”我说,“那里比这里好。那里比这里亮。”
我们又在阴影里坐了一会。然后门开了,妈妈从亮光里走出来,她叫我们进去,并且再一次对我说不要乱说话。我们进入到屋子里,门在我们身后关上。然后我看见奶奶躺在一张巨大的白床上,爸爸站在一边。我们走到床跟前,我看见奶奶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她的脸变得又小又瘦,只剩下一圈圈的皱纹。妈妈俯下身子在她的耳边说了什么,我就看见她的眼睛从那深深的皱纹下面睁开来。她的嘴唇在轻轻地动,但我听不到任何声音。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妈妈说过不要乱说话的。但我觉得我似乎应该说点儿什么,于是我就说,奶奶,你是不是不舒服?你不要着急也不要哭,你要做个好奶奶,乖乖地睡。我不知道该不该把相架摔碎了的事告诉她。我想了一会决定暂时不告诉她。于是我又说,你要快快地好起来,妈妈说等你好了就带我们一起到公园去……我还准备再说一点别的什么如果她想听的话,但是妈妈把我拉了回来,她让阿飞走到跟前去。阿飞也说了一些话,但我看见奶奶那一会儿已经又睡着了。
等我想起了这事我就发现自己变得比先前还要沮丧。没有月亮,球场上一片昏暗。什么地方响起了空寂的跑步声。我从石台子上站起来,也开始慢慢地跑,想要把刚才的回忆从脑海里甩掉。但只跑了半圈,我就又感到虚弱无力,这让我觉得懊丧,我感到连身体也渐渐地快要不是自己的了。我走到球场边,爬到铁架子顶上坐下来。我一坐下来,我就感到自己仿佛又变成了一个小孩子:我看着自己身下那一片片的黑暗,一片片闪着亮光的马路和马路上行驶的汽车,听着从远处传来的人们的笑语声,我就感到我仿佛又回到了某个下午,独自坐在一棵大梧桐树下面,听着树上知了高声地鸣叫,然后玩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杏子核。晚风轻轻地吹着,我从空间和时间上飘浮了起来。于是我想起我和阿飞就曾经像这样坐在夏夜的屋顶上,看银河在我们头顶上闪闪发光,看萤火虫从我们身边飘飘忽忽地飞过又消失在黑暗里,然后看巨大的世界平铺着向四面八方无限地伸展出去,感到我们自己仿佛就是那些星星的孩子,永远都受到她们的注视和暗中保护。阿飞说他是天鹰座的孩子,喜欢自由自在地飞。他说的没错。他喜欢飞,从小就没人能管得住他,他总是到处去找一些新鲜的从未见过的东西来玩,他去放风筝,爬山,摘野果,去游泳,钓鱼,然后点一根蜡烛一个人跑到山洞里去。他有时也到大街上去逛,但是他更爱树林,他常常一整天都呆在那里而不会觉得厌烦。渴了他就喝河里的水,饿了他就到处去摘野果子。他总是能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他喜欢夏天,他说。因为夏天能让他更感到自由,他总是翻一座山跑到山那边然后叫了几个熟识的孩子一起到河里去。在那里,他们脱得精光,像群嬉闹的小黄鳝一样快活而无知。阳光把他们每一个人都晒得又黑又健壮。我想起了有一次他带我去游泳的情景。
《色即是空》第一章1(3)
我坐在岸边,把双脚放在河里摆着水,看着鱼儿黑色的影子在急急流过的河水里闪来闪去。
“你想不想看我抓鱼?”阿飞说,从水面上露出湿淋淋的脑袋。
“你抓不到的。”我笑着说。
“你看着吧。”
我看见他潜入到水里,一会儿浮上来,一会儿又沉下去。闪闪发亮的河水把水珠不停地溅起来。
“它们跑得太快了,”他从水里钻出来说,“但是你看着,明天我拿钓竿来,它们一个也跑不掉。”
他一会儿又钻入到水里不见了。河面变得平静,流动着粼粼的闪光。各种鸟都欢快地叫着。有一只蓝颜色的翠鸟在水面上飞旋,嘴又细又长。我看见它飞旋了几圈就钻入到水里,一会儿又飞起来落在河中间的石头上。这一次它是徒劳无功。它很快就又试了一次,我看见它出来的时候嘴里亮亮的。但是它没有在石头上停歇就飞走了。我看见它飞进某个树林子里,突然发现我已经好久没有看到阿飞了。
“阿飞!”我喊起来。
河面依然平静地闪着光。除了鸟的叫声,就只听见我自己的声音。我站起来,感到又惊又怕。
“阿飞!”我又喊起来,“你在哪,阿飞!”
但是河面仍然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开始哭起来,沿着河岸疯狂地跑。
“阿飞!阿飞!”
我们从那里回去的时候,我还是哭,一句话都不肯说。
“你不要哭了好不好!”阿飞说。
我把他放在我肩膀上的手甩掉。
“你能不能不哭?”他又说。
但是我仍然一句话也不说,扭着头不住地抽泣。
“我不是故意的。”
“不,你是的。”
“你知道我不是的。我只是想和你开个玩笑逗你开心。你能不能不生我的气?”
我不生他的气。我也从没有生过他的气。但这没有用,他仍然喜欢飞,他就是这样飞来飞去然后从我的生命中飞逝掉。就像那些曾经从我们身边飞过的萤火虫。生命像萤火虫一样短暂,老人说。他懂得世间的所有秘密,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就常常对我说这种话。他还说,你看见那开着的深红色小花吗,它们是那么的小从不受人注视,但它们一样是开了又谢。关于这些他还说过很多。他说的时候表情是那样平淡,可是声音却是那样亲切、温柔,仿佛在他所说的每一个字符里都蕴涵着默默的温情……
我意识到我不能再这样想下去了,我答应过阿如的。我赶紧从铁架子上下来,感到又把自己丢失了一会。球场上现在有了更多跑步的人,还听得到有打球的声音。我站了一会就穿过篮球场,陈辉正在那儿练球。他喜欢户外运动,但他的眼睛近视得比我还要投不进球。
“我刚才还在找你呢,你怎么不下来练球?”他看见我走过来就说。他把球拍了几下扔给我,但我没准备好,几乎让食指骨折了。我拍着球向前跑了一会,然后来了一个三步上篮,但是球连篮框都没挨就从另一边飞过去了。
“你看我能及格吗?”我说。
他把球接过去又开始运起来。过去他要开朗得多,但最近这段时间,他因为和刘云的事总是显出一幅忧郁深沉的样子。我问他今天都干了什么。
“上自习。”他简简单单地说。
我又投了几次球就说我要回宿舍去。
“考试的事你用不着担心,”他最后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只要不担心就行了。”
我知道他这人办法极多,但我懒得去再想了。我回到宿舍,一个人都没看到。小白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我敲了敲对面寝室的门也没有回应。我在床上躺了一会,看了手表才只八点钟。但我不敢像这样一个人呆着,我就到“博物馆”去。“博物馆”是我们这层楼上最大的一间宿舍,在楼道中间。这是那些爱赌博的人给它秘密起的暗号。开始它的名声还只局限在我们这一层楼上,后来就变得在整栋楼里都小有名气。有时候我在大街上碰到两个不认识的学生在谈话,今晚上你还去不去“博物馆”,其中的一个人说,然后我就知道这个人指的是哪里,今天晚上要到哪里去。这让我觉得非常有意思。当我走进去的时候,那里已经是热热闹闹的。一共有六个人,开了两桌牌。我看见王海在里面,我就走过去看他。
“你来看我的牌。”他说。
但是当我看他牌的时候,我看见另外两个人一直盯着我,我便知道他们是初次到这里来的新手。
“你赢了多少?”我问他。
王海是个极会打牌的人,在“博物馆”里他几乎从未输过。只有天知道他的运气为什么总是这么好。但是在赌场外,他却没有这样的好运。他长得高大健壮,但人却非常羞涩甚至是有一点点自卑。他常常做什么事都犹豫不决地不知道该怎么办,仿佛为自己的两只大手感到羞愧不知道放在哪里才好似的,所以他就总是在找能让自己的手觉得安全和自信的地方,而“博物馆”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在这里他简直成了一个绅士。他把牌拿在手里也不怎么去看,然后靠在铁床架子上,把腿微微地跷起来,看着他的对手露出一幅满意和微笑的样子,即使是等人家出牌也一点都不着急,所以这时候我就听见他说:
《色即是空》第一章1(4)
“不要急,你们想好了再出。”
我看见刚才盯着我看的那两个人脸色都有些阴沉。我把他们又看了一会,发现他们都还是大一的新生。这让我觉得有点儿难过。于是我就不看牌了,问王海他今天都做了什么,又问他晚上回不回宿舍。我这样和他聊了一会就觉得很没意思。我本来是来找易军的,他是这个“博物馆”里老是打牌却又不喜欢打牌的人。他常常不知为了什么事而怒气冲冲的,但是他这人却是个可以在一起好好说句话的人。我没有看到他,我就从那儿走出去。回到宿舍时我看见对面的门开了,我走进去就看见小白和薛杰两个在一起。
“你们在做什么呢,小白?”我说。
“不要老叫我小白小白的,我叫李少白!”
“你都让我叫了这么久,想改也来不及了。”我说,走过去拍他的肩膀。
“在看什么呢?”我问。
“真真一首好诗,你读读,”小白把一张纸递给我,“你这个大诗翁也不一定做得出来。”
“什么好诗?”我说。
我把那首诗读了一遍。
“的确是好,”我说。我看见薛杰在一旁看着我,我就知道诗是他做的。
“你也提一点意见吧。”他说。
我就把那首诗又看了一遍。
初夏观莲有感
昨日才将游兴歇,
今朝又来赏佳莲。
莫道古风独傲世,
洁洁不欲惹尘烟。
“你觉得怎么样?”小白问。
我清了清嗓子,故意装出一幅莫测高深的样子。“‘昨日才将’、‘今朝又来’对得实在是工整,虽然不符平仄也同样是琅琅上口。至于‘赏佳莲’和‘惹尘烟’,实在是大有莲者之风。”
“我也这样说了。”小白说,“这最后一句‘洁洁不欲惹尘烟’实在是妙!我刚才还在说要他把这首诗送我了。不过我也不求他,我知道他这人什么都是敝帚自珍的。”
我看见薛杰在一旁笑。
“不过这首诗要是能配一幅画才好。”他说。
“我来试试。”我说。
我在诗下面画了几片荷叶和一支荷花。
“再画一个临风拈须的古人。”小白说。
“要是画古人,那就画蛇添足了。”薛杰说。
我在荷叶上画了一只蜻蜓,然后说,“不如就叫‘青莲图’吧。”我知道薛杰是最喜欢李白的。
小白把那首诗拿了又看,“唉,和你们两个大诗人在一起,我都觉得自己是个俗人了。”过了一会他对我说,“干嘛不把你那些诗也拿出来一起读读?”我还没有说话,他就自己跑回去拿了。
“这个小白!”我说。
小白是我给他起的外号,只为了图方便,但是后来大家都这么叫了。他个子不高,面貌清瘦,对什么都兴趣盎然却又毫不在意,倒是颇有一番道家仙骨的味道。所以他最喜欢庄子,谈起来就能和你说上好半天。他说,他平生的三大嗜好是读书、看电影和睡觉,而首推睡觉。他一天可以睡十个小时,而且通常是十二个小时。如果你在图书馆里没有看到他,那他就一定还在自己的床上。过去我们两个常常在一起聊天,讨论所读过的书,但他更经常和薛杰在一块,两个人弄得像是世外高人似的。我一边等着他一边就和薛杰聊天。
“海燕呢?”我问他。
“你没看到?他不是说和你在一起吗?”他说,仍然拿着自己的诗看。
“没有。”
“那我就不知道了。说不定他又跑到什么地方打坐去了。”
“怎么,他又迷上了这个?”我吃惊地问。
“你难道不知道?”薛杰说。
“他从没告诉我。”
“这两天他每晚上都要打坐到十二点钟,说是要‘明心见性’。”
我开始笑起来。这个海燕,总是迷上什么东西就恨不得一口气达到。我们两个有一会儿没有说话,我就在纸上随便写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小白回来了。
“你把诗都放到哪去了?我前几天还看到的。”他说。
“你也不用找了,”薛杰说,“过来看这一首。”
他们凑在一起把一张纸拿着读。
“我以后再不取笑你了,”小白说,“不过我叫你大诗翁倒是叫对了。”
“好是好,只是这倒难配画了。”薛杰说。
“还配什么画?你这个大诗仙这时候反倒迷糊起来了。”小白说,开始把那首诗读出来。
问莲
亭亭玉立只清影,
不顾池间众苨苨。
既是相属同根生,
何必分出洁与泥?
“这一观一问倒是颇有趣味。”小白说,“只是这一句‘何必分出洁与泥’亏你是怎么想出来的。薛杰,你那句‘洁洁不欲惹尘烟’真是给比下去了。”
“我这个诗仙本来就是虚有其名,”薛杰笑着说,“只是这首诗要写出来倒真的是得有一点点仙气。”
我听着他们这样一来一去地论诗就觉得厌烦。
“不就是一首诗吗,我们干嘛要在这里耗着?”我说,“不如我们下去散散步吧,反正时间还早着呢。”
“我是不去了,”小白说,“我得去睡觉。”
《色即是空》第一章1(5)
“还不到九点钟呢。”我说。
“可是我已经感到困了。”
“我和你去。”薛杰说。
我们从宿舍里走出去,刚下了一层楼,就看见小白追出来。
“给我带包快餐面吧。”他说。
“你不是要睡觉吗?”
“我呆会儿也许会肚子饿。”
“你这个懒鬼!”我说。
但是当我们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就正好碰到海燕迎面走过来。他穿着一件蓝格子的衬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喷了啫哩水。我闻出那是薄荷味。
“你这个大情圣是从哪里来?”薛杰问他。
我看见他只是笑着不说话。于是我就说,你不是说和我在一起吗,我怎么没看到你。
“我呆会再跟你说。”他说,“不过现在这么晚了,你们还出去干什么?”
“难道准你出去,就不准我们散步吗?”薛杰又说。
“散什么步?不如一起去吃烧烤吧。也不知道谁还了我一百块钱,我正想着用它来好好吃一顿呢。”他说,过了一会又问,“小白呢?”
“在睡觉了。”我说。
“睡觉?这么早就睡觉?我去把他叫下来。放心吧,有人请客他还不来?”
他一个人急匆匆地上去,我和薛杰两个站在宿舍外面的那棵大樟树下又开始谈论我们刚才写的诗。
“那首诗真的很好。”他说。
“你写的也不错。”
“是的,我知道。可是我总觉得没有你写的自然,有时候我真不知道灵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就不知道什么是灵感。”
但是我没法和他谈灵感这回事,有时候它来了你都不知道,可有时候它要走了你却怎么都拦不住。[奇`书`网`整.理提.供]而且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再想这个问题了,现在一想起来,我就又觉得心突突地跳。
“有灵感也许是件好事,但是没有灵感也许更好。”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有时候我连自己说出的话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怎么说呢?这就好像真花与假花的区别,真花虽然看上去更美更有生气,但是它会枯萎,变黄,然后凋谢。而假花就不会,它一旦存在了就永远存在着,没有什么能改变它。你明白吗?这和有没有灵感是一样的。”
“我不明白。”
“其实我也不明白自己说的是什么。你也用不着怎么在意我的意见,你喜欢怎样写就怎样写,不要管什么灵感不灵感的事。”
“但我还是希望什么时候我们能好好地谈谈这个。”
“那当然,我们是诗友嘛!”我说。
我看见小白和海燕一起走出来,我就松了一口气。
“我们大大地吃一顿吧。”我说。
我们四个人一起走着。这可比刚才论诗让我觉得快活。大家在一起说说笑笑的,也不用谈什么灵感、自由之类的问题。说真的,我现在很怕谈这些问题,一谈起来就觉得头疼。可是在过去,我却是比谁都更爱谈这些东西。我总是见着什么人就问他最近有没有读什么书,或者是问他有一本书你读过没有,如果谈得投机,我就会和那人谈上好半天,然后还约好什么时间大家再一起好好谈谈。但是现在,一听到这些问题我就觉得紧张。也好,听听他们说一些轻松幽默的笑话倒真是有益心身。我们经过篮球场的时候,我没有看到陈辉,我原来是想叫他和我们一起去的。我们一起走到学校外面,这时候已经九点多了,可是现在夜市才刚刚开始。沿着马路的一边,一个个电灯都点了起来,呛人的烟子四处萦绕,诱人的香味不断地弥散开来。我们找了个比较开阔的地方坐下来,然后开始点东西,烤肉串、臭豆腐、藕片……一样一样地上上来,又香又辣地直刺激着我们的食欲。
“刚刚出来的玉米,挺嫩的,你们要不要?”海燕问我们。
“很贵吧。”小白说。
“没关系。”
一会儿烤玉米端上来,真的是又香又甜的透露出夏天的味道。我坐在那里,自己的感官仿佛也叫这光与雾、声与色的合影搅得迷乱了,竟然觉得高兴起来。我给每个人倒了一杯酒,然后四个人碰了碰杯子。
“祝你们节日快乐!”我说。
“什么节日?”
“去你的!”薛杰说,拿手拍我的头。
“好哇!”海燕说,“这样子取笑我们,罚他喝一杯酒,你们认为怎么样?”
其余两个人都随声应和着。
“喝就喝,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说,把刚才没有喝完的酒一口气喝干了。
海燕和小白两个人开始谈论电影,薛杰就跟我说起他晚上听的讲座,是关于读书什么的。薛杰这人是个讲座迷,学校里办的各种讲座都去听,有关于文学的、音乐的、治学的,也有讲国际形势的,或者是某些个大四的学生谈学习经验和大学生活,但是他最感兴趣的并不是这些讲座的内容而是讲这个讲座的人。他常说他想亲自感受一下这些教授们的教学风采。我就拿这个取笑他说,你就是想当教授也用不着现在就准备呀。但是他却看得很认真。有一回《大学语文》课的老师花了两节课的时间来讲钱钟书的学术生涯和其奇闻轶事。这使他非常高兴,感觉像得了什么至宝似的。钱钟书是他的偶像。我自己倒没什么偶像,但是我也并不反对这事。不管怎么说,有偶像总比没偶像好,只要你不把希特勒当成偶像。所以当他说起他对那个教授的看法时,我就听着他讲,一句话都不说。一会儿他又和我谈起他的诗。
《色即是空》第一章1(6)
“你们也谈点雅俗共赏的好不好,不要把你们那些诗谈来谈去的,”海燕说,“我这么个大俗人听不懂你们的话。”
“你说到诗倒提醒我了,”小白说,“今天晚上他们两个人的诗写得才真正是好,只可惜你没看到。”
“你又写诗了?”海燕转过来问我。
小白把那两首诗都念出来,还说了我给薛杰那首诗配图的事。
“我不管别人怎么看,”海燕听完了就对我说,“反正我是要好好地敬你一杯,就为了你那句‘何必分出洁与泥’!”
“不必那么认真。”我笑着说。
“我喝一杯是应该的,照理说这样好的诗喝一瓶都不为过。”海燕说。
我晓得他的脾气,也不怎么去阻拦他。
“你写了那么多诗,为什么不去发表呢?”薛杰问我。
“有什么好发表的,”我说,“写了就写了,我又从不去看。等觉得多了就一把火烧掉算了。”
“烧掉太可惜了吧!”他说。
放火烧诗这回事并不是真的,但我的的确确是打算这么做。不过阿如说,你就是不想要也不用把它们烧掉,等到有一天你想起它们了,你也许还会再想把它们翻出来读一读呢。她说的也许没错,所以我就把诗都给她收着。这样做我其实觉得挺高兴,烧掉它们真的还有些于心不忍,但现在我既免去了这种矛盾又不用再为过去的事而忧虑。我就当它们都死了一样。
但是很快我的思绪就从这些事上转移过去了。海燕在向一个小姑娘买花。他总是喜欢做这类事情。
“多少钱一朵?”海燕问那个姑娘。
但是小姑娘看到我们这里没有一个女孩子就犹豫着要不要答理。
“他真的要买呢。”小白说。
小姑娘还是没有动。海燕开始从口袋掏出钱包来。
“五块钱一支,”小姑娘开口说,过了一会她又说,“八块钱两支。”
“我要一支,”海燕说。
小姑娘抽了一支给他。“你不再要一支吗?”她问,“八块钱两支。”
“不,我只要一支。”
过了一会,小姑娘开始轮番地问我们,先生,你要不要玫瑰花。
“都是你惹的。”等那卖花的姑娘走后,小白说,“她倒学得真快!”
我们又喝了一会酒。但是我把它们喝到嘴里时觉得又苦又涩。我讨厌啤酒。于是我靠在椅背上听从不远的一个音像店里轻轻传过来的钢琴声。班德瑞和阿尔卑斯。徐徐地山风吹过来,带着湖和雪松树的味道。
“我看见你女朋友了。”海燕对我说。
“在哪里?”
“在你背后。”
我转过身就看见阿如在另一条街上。暗暗的我只看见她淡蓝色的裙子。她和许洁在一起。
“你不去看一下吗?”薛杰说。
“你不如叫她一起过来吃吧。”小白说。
“那怎么行?”海燕说。他向老板要了一个袋子,把桌上还没有动过的东西全都装进去,然后递给我说,“你带给她吃。”他又把玫瑰花插到我衬衣的口袋里,“这才像个男朋友的样子。”
我穿过街走过去看阿如。我问她们在做什么。
“我们正要买点儿东西。”许洁说。
我把烧烤递给她们,然后我就问阿如今天都做了什么。我们聊了一会天她就催我过去。
“好吧,”我说,“你别忘了明天一起吃晚饭。”
“行了,你快过去吧。我们还要再逛一会呢。”她说。
我重又回到烧烤那里,把玫瑰花放到桌子上。
“她拒绝了?”小白问。
“我忘了,”海燕拍了一下额头,“苏明他女朋友是从不要这些东西的。”过了一会,他又转过身对我说,“我真羡慕你,你知不知道!”
我本来想要取笑他的,但我看见他说得一本正经的。
“你这个大情圣,是不是又春心萌动了?”小白说。
“你知道什么!”海燕回了他一句就不说话。
我觉得有点儿难过,我就说,“你们谁想要女朋友,我可以介绍。”
“说倒底,这才是正经事。”小白笑着说。
“那你同意呢?”
我看见他只顾低着头不说话。
“你问他干什么,”海燕说,“他将来是要当道士的!”
“谁说我要当道士?”
“谁都没说。但你每天谈这个庄子啦,那个老子啦,你不去当道士你去做什么!正经的你给薛杰介绍一个吧,他倒是蛮需要一个教授太太呢!”
“你们不要乱开玩笑。”薛杰说。
我以前和他谈过这个,他倒是并不反对,所以我就说,“古人说‘成家立业’,当然是先成家后立业,你还犹豫什么?”
“亏你想得出这句话,”海燕说,“你要不搬出古人来,你休想说得动他!”
“那就定了。”我说,开始想该怎样和阿如寝室说这事。
新鲜的烧烤又上上来,但是我一下子没有了兴致。有时候就是这样,前一秒钟你还是好好的,可一会儿你就觉得一切都糟透了,就像这啤酒,你喝下去还没什么的,可喝完了就觉得又苦又涩。于是我说时候不早该回去了,然后我们就开始往学校里走。风朝我们吹过来,每个人似乎都觉得既高兴又满意,但是我的头昏沉沉的,感到疲倦得厉害,可是当我回到宿舍里躺在床上的时候,它却一下子情醒了没有一点儿睡意。我盯着头顶上黑黑的虚空,只感到从未有过的沮丧。
《色即是空》第一章2(1)
我到九点钟才醒来,本来还想继续睡,可这时候天已经很热了。我先在床上躺了一会想着我又睡了多少个小时。过去我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但仍然觉得精力充沛,可现在我就是睡十个小时也还是感到累。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许我该什么时间好好想想。五个小时和十个小时。我看了一眼表,已经九点半了,我就慢慢地穿好衣服。王海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昨晚上我一点声音都没听到。这会儿他正睡在床上。小白不到十一点是不会起来的,所以我洗漱完了就去看海燕起来了没有。我进去的时候他早醒了,正躺在床上做白日梦。
“几点钟了?”他问。
“十点。”
“快吃午饭了。我想再睡一会。”
“快起来吧。”我说。
“起来做什么?”
“随便做点什么。
我等着他穿衣服的时候,我就拿了一本书看。
“昨晚我做了一个梦。”
“是真梦还是白日梦?”我说。
“你别取笑了。”
“那你说说看吧,是关于什么的?”
“关于我们两个。”
“我们两个?”
“我梦见我们一起在湖上划船,就像去年我们到公园玩的那样。我们想一起划到湖中心的小岛上去。可是你突然从船上掉下去了,我急得不得了。我想我一个人是再没法划动这船了。我就到岸上……”
“你刚才还在船上呢。”
“别打岔。我到岸上到处找人救你,可是一个人都找不到。”
“后来呢?”
“这就是后来。”
“梦总是反的。看来我今年是要撞大运了。”我说。
“可是我却觉得很不好。”他说,“我醒了就为这事想了半天。我当时真的是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我从没像那样急过。”
“行了。那只不过是一个梦。”
“你不知道的。我感觉很不好。”他说。
“算了吧,”我说,“就算你有什么预感,你的预感也从未准过。”
他到水房里洗漱的时候,我就又想着这事。他的着急是真的,我知道。可是梦究竟是梦。不过也许他心里真的有什么事,所以当他从水房回来的时候我就不再提这事了。他拿了一盒早餐饼打开来吃,问我要不要。我说我从不吃这玩意,又干又硬的没有营养。
“你说的没错。”他说,“这还是留给他们吧,我们喝稀饭去。”
我们就一起到宿舍附近的一个小餐馆里去,那里直到十一点钟还卖早饭。这便是他们生意特别好的原因。我们每个人要了一碗稀饭和一个包子,然后坐下来慢慢地吃。稀饭不冷不热的正好可以喝。
“我觉得你这段日子好像总不开心。”我们吃饭的时候他突然说。
“哪有。”我说。
“你不用骗我。”
我们有一会儿没有说话。
“我正想着我们什么时候好好出去吃一餐。”他说,“我们好久没一起吃过了。”
他说的是真的。以前一到周末我们就一起到酒店里去吃饭,挑一个靠近窗户的位子,点几个制做精细的菜,然后看着大厅里金碧辉煌的灯彩,听着周围的人不知忧愁的欢声笑语,我们两个就碰碰杯子,随便聊一些什么话题,感觉生活真的是既美好又快乐。我们经常地到那里去以至有几位穿旗袍的小姐都认得我们了,她们看见我们来了就说,有一个好位子给你们留着呢。但是我们已经很久没到那里去了,我担心那几位小姐都已经不再认得我们了。
“行啊。”我说。
我想起了昨晚薛杰说他打坐的事,我就问他这倒底是怎么一回事,他现在是已经成佛了吧。
“别提了,”他笑起来,“反正我是再不做这事了。一个人干什么不好,非要像个木头人似的坐着。”
“那‘明心见性’呢?”我问。[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再别提这个。我看了一眼佛经觉得蛮好懂就以为挺容易的,谁知竟这么难!”
我也实在想像不出他打坐会是什么样子,买花儿草的他倒是挺合适,可这青灯古佛的,怎么看都不像。
“想来这悟道成佛的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他说,“反正我是没这个因缘!”
我听到因缘,我就问,“那女朋友的事,你去不去?”
“干嘛不去,你知道我是最喜欢女孩子的!”
我们把稀饭喝得咕噜咕噜地响。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整个餐厅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刘云不是说昨天回来吗?”过了一会我听见他问。
我只是笑着故意把汤匙弄得当当地响。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消息?”
“服务有偿,信息无价。”我说。
“行了,大不了我请你。”
我知道这一顿早饭又可以白吃了,我就对服务员说再来两个茶叶蛋。
“我不要鸡蛋。”
“那行,都给我吧。”我说。
我把鸡蛋的每一边都细细地敲碎了,然后仔细地把它们剥下来。
“你倒是说啊。”
我把鸡蛋上的碎屑都一点一点地吹掉。
“有时候我真恨不得一拳抡死你!”
“昨天她给我打了电话,”我开口说,也不等把鸡蛋都剥完,“她说还要过五六天才能回来。”
《色即是空》第一章2(2)
“你说她会有什么事?”
“不知道。”我说,嘴里被鸡蛋塞得满满的,“她这人像阵风似的,谁说得准!”
我听见他有一会儿没有说话,就有点为自己刚才的玩笑后悔。
“我说你干嘛……”
“行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趁着我没把这碗稀饭泼到你脸上之前,你最好给我闭嘴!”
我现在是真的开始后悔了,但是当我们从那里走出去的时候,又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似的。这会儿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有不少同学都开始往宿舍里走。我们随便找了一个教室就坐下来看书,但是我集中不了注意力。最近我总是没法集中注意力,干什么都是。不论是读书还是睡觉。就是在梦里我也总是在做着一件事的时候又想着另一件事,但是等我终于集中了注意力的时候,我就听见海燕说:
“十二点了,我们去吃饭吧。”
我们一起从教室里出来,灼热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经过一个小卖部时我们停下来称一点水果。卖水果的是个年轻姑娘,她正在逗一只八哥玩。她看见我们来了就把八哥关进笼子里。海燕一下子来了兴致,蹲在旁边逗着那鸟说话。
“它还不会说话呢。”卖水果的姑娘说。
“你这样把它喂熟了要花很长时间吧?”海燕问她。
那姑娘说是要花很长时间。我站在一边看着他们也不怎么去理会。那八哥鸟我看上去总觉得和我在树林里看到的不同。但是当我们拿着切好的菠萝往回走的时候,海燕对那只鸟还是念念不忘。
“我也真想弄个什么东西来养养。”他说。
“人其实也和它一样,”我说,“一旦贪恋上快乐就忘记自由的味道了。”
“行了,不要什么时候都摆出你那一副哲学家的面孔,我说的只不过是一只八哥。”
我们回到宿舍的时候,我看见王海还睡在床上,我就去叫醒他。
“你几点钟回来的?”我问。
“五点钟。”
“怎么那么晚?”
“谁想啊!”
“他们是不是输了很多?”我又问。
他一时不说话。我看着他把枕头竖起来斜躺着,又闭了一会眼睛。我不知道这么热他怎么睡得下去。
“你不是要考篮球吗?”过了一会他问,把眼睛睁开。
“是的。”
“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
“这没什么大不了,我一分钟就能搞定。”他喜欢说“搞定”这个词。
“我过不过都没关系。”我说。
“那好吧。”他说,又把眼睛闭上。
一会儿陈辉进来了,我就对他说一起去吃午饭。
“行啊。”他说。
但是我看见他在找镜子梳头发。
“你别听他的,”王海说,“他不知又是和哪个小师弟小师妹约好了。他成天倒是哄得他们团团转。”
“你怎么还不起来?”陈辉说,把啫哩水往头上喷了几下,然后又开始刷皮鞋。过了一会就只听见他下楼时皮鞋叮叮咚咚的声音。
我看见王海闭着眼睛,我猜想他是不是又睡着了。一会儿海燕进来要一起去吃饭,我就问他要不要我给他带。他开始找饭卡。
“不用,”我说,“我还欠你一顿了。”
食堂里已经没有什么菜,我们只好去买小炒。我看见易军和他的几个同学在围着一张桌子吃饭。他看见我就走过来和我打招呼。
“我昨天去找过你,你不在。”我说。
“我上网去了。”他说。
我们又聊了一些别的话,我就说你过去吧,我们这儿还要等一会呢。
“过几天是我生日,”他最后说,“一起去吃饭吧。”
“行。”我说。
我看着他走过去倒是觉得一下子轻松了。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我们两个似乎都很喜欢对方,可在一起又总觉得尴尬。我和海燕炒好了菜就回到宿舍里,一边吃饭一边和薛杰他们聊天。
“以前我打鱼总是只有几块,”小白说,“这次不知怎的,那老太婆倒给我打了这么多。”他一边说就一边扔了几块到我碗里。
“她八成是看上你了。”海燕说。
“去你的!”
薛杰已经吃完了饭,正坐在床上拿一本什么书看。我问他晚上有没有好的讲座。
“今天我不知道,”他说,“我们记者团晚上有聚餐。”过了一会又问,“你去不去?”
“我去干什么?”
“不管怎么说你也是记者团的人,那里有几个人还很想念你呢。”
我想了一会。
“算了,都过去了。”我说。
我和薛杰是一起进记者团的,开始的时候我们搞得都挺开心。后来有一次有一个同学因为交迟了稿子被团长训斥。团长是个说话爱带官腔的人,站在你面前总让你觉得盛气凌人的。平时我都不与他正面接触,碰到了都懒得理他,但这一次我实在坐不住了因为他开始说一些非常难听的话。我就说你有话慢点儿说,用不着贬损人。然后我们就吵起来了。他说他是团长,训斥人的时候轮不到别人插嘴。我一下子火了,我说我们来这里是参加活动,又不是来当你的雇工,就是做不好也犯不着你来教训。我就要教训怎么着,他开始把两只眼睛瞪起来。我猜想我当时一定是气上头了,我把椅子往地上一摔说,有胆量的我们两个单干。在其他人过来拦着以前,我就已经被打在了地上,脸上重重地挨了一拳,但是我也没有让他的脸空着,他的鼻子过了一个星期才好。那时候这事在团里很闹了一阵。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就不在团里呆了。但是过了几天他又来找我,也没有提道歉的事,倒是说我是团长,应该保留一点颜面什么的。我当时听着倒是挺同情他,但是我说,你也不用说了,你去做你的团长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反正以后也不会有人再和你吵了。说实在的,我并不恨他,对这种人我从不恨,也许在被打到地上脸上挨了一拳的时候有一点一点,可那也只不过是因为气昏了头。我这人从来就不知道仇恨,但现在想想这事,我却觉得同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对什么人都觉得同情,就是对我自己觉得沮丧。我也不知道薛杰说什么想念的话是不是真的,也许真有那么几个人,不管怎么说,我们开始倒是干得快快活活的。至于薛杰,他这人什么都忍得住,这一点我倒是怎么都比不上。
《色即是空》第一章2(3)
我吃完饭就回到宿舍里睡觉,然后去上下午的课。因为我和阿如约好了一起吃晚饭所以我在上了第三节课的时候就对海燕说,如果要点名的话就帮忙请个假。
“你去吧,没什么大不的。”他说。
我急急忙忙地跑到阿如寝室,弄得气都喘不过来。我看见许洁和肖兰两个正在吃饭。阿如坐在桌子前面看书。
“你来了。”她说。
我一看见她我这一天烦躁不安的心就立刻平静下来。
“我想洗个头。”她说。
“要不要我去打水?”
“我已经打来了。”
我开始看着她收拾洗发用的东西。
“你肚子饿不饿?”她又问,把头发上的橡皮筋解下来。于是我看见她的头发像黑色的瀑布一样流到肩上。
“不怎么饿。”
“你要是饿了,我柜子里有饼干。”
“行。”我说。
我把开水瓶提到水房门口。
“你慢点儿洗,我不急。”我说。
我回到宿舍里就开始和许洁聊天。我问她怎么没有看到刘亦菲。
“她正在准备考托呢,”许洁说,“现在一天都见不到她的面,真个变成有家不归了。”
“不会休息的人根本就不会学习。”肖兰说。
许洁向我笑了一下。
肖兰这人脾气古怪,让人捉摸不透。有时她对你说话像好朋友似的,可一会儿又对你恶言相讥让你摸不着头脑。每一次我在校园里碰到她,她都会主动打招呼而且要站着聊一会天,但是一到我来看阿如的时候,她就换了一副样子弄得我以为什么地方得罪了她。这我就不明白了,我记得我还曾和她好好聊过一次的。我们一起谈各自的学习情况、兴趣爱好、平时不上课了都做些什么,后来我问她家里的情况,她说还有一个哥哥和姐姐。她当时似乎还挺高兴的,因为她随后就说,“你知不知道我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什么?”我问。
“肖竟兰。这是我自己取的。”
“这个名字蛮不错的。”我说。
“真的吗?我也觉得这个名字好。”
这个时候许洁正好回来了。
“你别听她的,”许洁说,“她一会说叫肖竟兰,一会说叫肖剑兰,我们也不知叫什么兰,反正不是女的!”
我觉得她这个人很不好相处,仿佛总是满怀戒心似的,但是她换男朋友倒像换衣服一样。前几天我看见她和一个非洲人在一起,我就说起了这事,问她那人究竟是哪个国家的。
“我怎么知道!”她说。
我知道这场谈话是再难继续下去了,我就什么都不说,在桌子上随便翻一些书看。我拿起了一本《红楼梦》,在扉页上有两句诗:“芳菲自谢无人赏,春已阑珊有谁怜?”我随便翻开来看也不怎么细读。
“你倒是挺有耐心的。”过了一会我听见肖兰说。
“对女人我总是有耐心。”我说。
我看见她低下头不说话了,我就问许洁有没有什么好看的电影可以推荐。许洁这人挺热心的。她喜欢读像席殊书屋的《读书》或是《环球影视》之类的杂志,然后把她认为值得一看的书和电影推荐给别人看,并且总是说,我觉得这挺适合你的,或者是,你读了一定有好处。但她自己却从不去看这些东西。
“是爱情片还是战争片?”她问。
“随便。”
“那我就推荐你去看《美丽人生》,刚刚获得最佳外语影片奖的,爱情加战争,一定适合你。”她说,过了一会又问,“你们今晚上准备看什么?”
“就是这部片子。”我说。
“那太好了。”
这时候阿如回来了,我松了一口气。
“你等得不耐烦了吧。”她问。
“没有。”我说。
她的头发湿润润的,在灯光下面闪闪发亮。她弯下腰,把头发全都垂到前面,然后拿一条毛巾抖动上面的水,细小晶莹的水珠就不断地从那里飞出来。
“我来帮你擦。”我说。
这时候我听见肖兰把饭盒弄得叭叭地响。
“你怎么还没吃完,我们两个不要在这里妨碍人家。”我听见她对许洁说。
但是我不再去理会这些了。我从阿如手里接过毛巾就顺着她柔软而修长的头发把上面的水擦干,从那里我闻到一股淡淡的薄荷清香。在这不紧不慢的节奏当中,我的心也慢慢地调谐了韵律像小溪一样静静地流淌起来。
“你最好每次洗完头发都等我来为你擦。”我说。
“你会觉得厌烦的。”阿如笑着说。
“我不会。”
“不,你会的。时间久了,你就会觉得厌烦。你也许还希望把它剪掉呢。”
“没这回事。”我说,“我就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
我们就这样坐着,让她把头枕在我的肩上,感觉时间像河水一样从我们身边又缓又慢地流过。
《色即是空》第一章3(1)
我坐在树林里感到沮丧。太阳已经落下去了,黄昏把一大片阴影投在地上。我听着鸟儿在我四处起起伏伏地叫声,感到自己就像这树林里的空气一样变得昏暗下来。我并不是怨恨这事,到如今我根本就不会再怨恨任何事了。怨恨需要力量和目的,而这两样我都没有。我既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怨恨,我也不知道我想通过这获得什么。而且,我已经很久都不再考虑我为什么要活着这一类问题了。过去我总是喜欢考虑这个,还要和别人讨论,结果每次都把自己弄得又忧郁又沮丧。石涛说,你最好不要考虑这个问题,它是一个黑洞。他说得没错,这是一个黑洞,永远都没有尽头。你越是考虑你就陷得越深,直到有一天你发现你就像那吸进去的光线一样再也出不来。有很多人就是像这样陷进去,然后再没能出来。卡夫卡就是这样钻进自己的地洞里了。是的,卡夫卡。一个又瘦又小的人。也许还有赫塞,他说过他只活到五十岁。也许还有海明威。然后是我自己,但我什么也不是。我只不过是一只蜉蝣,早上出生晚上就要死了,却以为这就是世界。但我不想讨论这个问题,我只想就这样坐着好让自己的沮丧平静下来。这没什么,陈辉说,别人都是这样做的。我当然知道别人都是这样做的,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这样做,一切的人,我们和我们过去的人,还我们将来的人。文明就是这样建立起来,这样建立起来也还要像这样建立下去。没有谁能改变。人间天堂并不存在,世界大同也不存在,这是骗人的鬼话,是我们欺骗自己的借口,我们靠着它才能生活下去,靠着它我们才感到自己的存在并不是没有意义。但我为什么还要想这些呢,我说过我再不想这些问题的。我只是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好再去见他们。我们一起回去吧,陈辉说。我想一个人走走,我说。别再想这些问题,就当它没发生一样。我会的,我说,你先回去吧,你还要回去准备好去见新娘子呢。啊,那好吧,我们在宿舍等你。我说好吧,我们一会儿见。我看着他渐渐地走远,就来到小树林里找了个石凳子坐下来,感到自己又虚弱又沮丧。然后我就想起了阿飞,我记起他小时候有一次考试不及格被父亲打的事。阿飞并不是那种因为贪玩就不去学习的人,他一个人读书、做作业,从不要人督促,但那一次他真的没有及格。他没有及格是因为他在“我最讨厌的**”作文里写“我最讨厌的老师”。爸爸那一次真的生气了。谁让你写这种作文,你以为你是谁,爸爸说。但是阿飞说,我就是讨厌他,他老是上课打人。你讨厌他上课打人,那我现在就打你,看你讨不讨厌我,爸爸说,然后他就打起来了。他打得真狠,连妈妈都拦不住。但是阿飞也不躲,他一边抽泣一边说,我不上学了,我明天就一个人走再也不回来。我听了这话就跑到屋里去把他最喜欢的一个弹弓藏起来,然后把我自己的一辆小赛车和它藏在一起。那时候奶奶已经不在了,我就对奶奶说,你一定保佑我晚上不要睡着了。
阿飞一个人睡在屋子里不肯吃饭,我偷偷地拿了两根熟玉米给他。他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我在黑暗里默默地想了一会。
“你是不是真的要一个人走?”我问。
我看见他塞满玉米粒的嘴停了一会,然后又慢慢地吃起来。
“不,我说的是气话。”
“那你现在还想走吗?”
“不,我说的只是气话。气话一过就没什么了。”
我又站着想了一会。
“阿飞。”
“嗯。”
“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要是你真的想走,你一定不能丢下我,行吗?”
我看见他把玉米棒子从嘴里拿下来。
“我说过,我不走。”
“可是如果……”
“好吧,我答应你。”
“真的吗?”
“那当然。”
“行,这下我就放心了。”
我把弹弓和小赛车拿出来放回到它们原来的地方,然后脱光了衣服钻进被窝里,高高兴兴地想着我不用再担心晚上会睡过去了。
我想着阿飞我就觉得自己慢慢地平静下来了。金星已经在薄薄的云彩中闪着亮光。我从石凳子上站起来,赶紧跑回宿舍。他们肯定都在等着我呢。
“你怎么才回来,”小白一看见我就问,然后又冲着对面喊,“媒人回来了!”
一会儿,海燕就跑了进来。
“你怎么搞的,”他冲着我说,把我的胳膊抡了一拳,“你这个大媒人不来,我们怎么去!”
我只是笑也不说话,然后一个一个地打量他们。小白还是老样子,白色的T裇衫然后在外面套一件红格子的短袖。海燕像我前几天晚上看到的那样又整整齐齐地梳了头喷了啫哩水。只有薛杰仍然是简简单单的,白色的衬衣、干净的皮鞋。
“一个个光彩照人啊!”我笑着说,然后又问,“陈辉呢?”
“他上隔壁借领带去了。”
正说着就看见陈辉进来,西服革履,深蓝色的衬衣配着灰格子的领带,头发梳了在灯光下闪亮。
“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一条。”他说。
“你这个样子不用说去见面,就是去结婚也行。”海燕说。
我们几个都笑起来。看到他们,我觉得自己阴暗的心也一下子变得轻松而快乐了。
《色即是空》第一章3(2)
“是见新娘的时候了。”我说。
我们一路快快活活地从宿舍里出来,每个人又紧张又激动,连说话都打着颤。路上的人都朝着我们看。有两个女生一边低声私语一边回过头来。我看着他们几个为这一切既新鲜又兴奋的样子就觉得好笑。但是当我们经过一个小店子时,陈辉却停下来说要买一点水果。
“有这个必要吗?”小白说。
但是他还是买了几个菠萝和柚子出来。他这人就是这样,做什么都客客气气的。我想着那几个女生也不知是怎么布置的,再想着他们见面的时候又不知是怎样热闹,我就暗暗地巴不得早些看到才好。我们进入到女生宿舍的时候,果然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桌子擦拭一新,摆着水果和各种各样的零食。她们一见到我们就都站了起来。我听见不知谁的凳子摔了一下。
“啊,你们来了!”阿如说。
宿舍里除了阿如还有四个女孩子,许洁、刘亦菲和另外两个我不怎么认识的女生。肖兰不在。她找男朋友是从不需要介绍的。
“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我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又平稳又庄重,做得像个男傧相的样子。
“这位是欧阳海燕。这位是小白……”
我的胳膊不知被谁抡了一拳,于是我说,“我来重新介绍,这位是李少白。”我看见几位女生在默默地笑。“这位是薛杰。这位是陈辉。”我看见那两个我不怎么认识的女生就又说,“我自己就用不着介绍了。”
阿如把几个女生也介绍了一遍,我们就都坐下来。位子是事先都安排好的,女生坐一边,我们坐另一边。我和阿如的任务就是不要任何人冷落了,让每个人都有表现自己的机会。所以等陈辉说了一会自己在学生会里当组织部长的事,我就说,“你们不知道,我们这里还有一个大诗人。”然后我就对薛杰说,“薛杰,你也把你的诗念几首给大家听听。”
众人自然都是拍掌鼓励,薛杰推辞了一会就念了几首。大家又鼓掌说写的真不错,还不知道你们男生这样有才气的。我自己的任务完成了,就听见阿如说:
“可巧了,我们这里也有喜欢古典诗的。刘亦菲,你也念几首吧。”
然后大家又都拍掌鼓励。女生自然要比男生羞怯一些,但是到最后还是自己羞羞涩涩地念出来。刚刚念完,就又红了脸赶忙坐下来,“写得不好,还叫你们笑话了。”我们都说哪里不好,真真的都可以出集发表了。
“你是不是很喜欢《红楼梦》?”陈辉问。
“你怎么知道?”
“我觉得你的诗很像林黛玉的。”
刘亦菲红红地低了头,过了一会又说,“我还以为男生不喜欢《红楼梦》呢。”
“谁说的,我就很喜欢。”
两个人这样一言一语地说起来,最后陈辉说,“有时间我们可以好好地谈一谈。”
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每个人把自己的喜好、特长也都介绍了一遍,我就站起来说,时间还早,不如我们一起去吃烧烤吧。我们就一起站起来从宿舍里出去。开始大家都还很拘谨,后来就自然地男男女女地走到了一起,继续刚才的谈话,或是说自己先前想说又没来得及说的话。等到我们吃完烧烤回来,每个人都觉得已经认识得很熟了,就开始无所不谈,谈自己喜欢或不喜欢的东西,谈自己的家庭、过去,然后谈自己的理想和对未来的打算。我们一起到球场的草地上,然后坐下来彼此结对着互相聊天。这时候月亮正从教学楼后面升起来,把一袭清辉投在我们身上。我和阿如就偷偷地出来,兴高采烈地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既让别人又让自己快乐的事。
“我从不知道当红娘这么有趣。”阿如说。
“我也是。”
我们一路跑起来,快活得仿佛从不知道忧愁似的。我们在一个小树林里坐下来。昏蒙的月色弥漫在我们周围。
“你今天表现得很好。”阿如说。
“怎么个好法?”我问。
“比如说你让薛杰读诗那一段。刘亦菲说是我们故意安排的,我们当然不是对不对?”
“当然。”我说。
“他们今天很快活。”
“我们也很快活,”我说。
我们搂在一起,我又闻到从阿如头发里散发出来的薄荷的淡淡清香。
“我感觉我们像是结婚了很久似的。”她突然说。
“我也是,”我说,想起了高中的事,“从第一眼看到你到现在,我们也算是老夫老妻了。”
我们就这样坐着,让回忆把我们的心变得又酸楚又快乐。
“你今天是不是很快活?”阿如问。
“当然。”我说。
“可我觉得你有心事。”她说。
阿如总是能这样感知我自己都没有感觉到的事。不光是我自己,还有别人。她仿佛通晓一切,明了一切,无论是我们这个世界还是我们内心深处任何一个微妙的变化。她不说出来是因为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思维总是在神秘面前变得束手无策。但是当我们像这样坐着的时候,她却总能感到我心里任何一个细小的波澜,等她感觉到了她就说:
“我感觉你心里有事。”
“我没有。”我说,想起了下午篮球考试的事,但我真的已经不再去想它了,就像陈辉说的就当它没发生一样。
《色即是空》第一章3(3)
“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些事?”
“什么事?”我问,过了一会我记起来了。
“没有,”我说。但是我听见自己在黑暗里呼呼的喘气声。
“我曾经答应过你。”我说,转过身看着阿如的脸,“我曾经答应过你不再去想它们的。我答应过你我就一定会做到。”
“我知道,可是我觉得难过。”阿如说。
“为什么?”
“我看着你痛苦可我却帮不上任何忙。”她说。
“不,你已经帮了很多。”我说,在黑暗里抚摸着她的脸。
“我什么也没做。”
“不,你已经做了很多可是你自己不知道。”
“我真希望我能你分担一些。”
“听着,”我说,把阿如的脸捧起来,“不要再这样想了,你这样想只会让我觉得难过。你已经为我做了一切。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觉得快乐。”
这是真的,只要和阿如在一起我就觉得快乐,不管是什么时候。我常常感到她仿佛是一片树林、一条小溪、一个高山下的湖,平静而安详,似乎只要和她在一起,一切都会停止下来变得绝对而永恒,于是再不用担心什么世事的变迁,再不用为什么事烦恼,仿佛一切都变得美好了再不会有哀愁。
我轻轻地搂着她,把她的头放在我的肩上。
“我希望和你像这样永远地坐下去。”我说。
微风缓缓地吹过来,轻盈的月色在我们周围的虚空里流淌。
“我希望有一片树林,”我说,“我要在那里建一座小木屋,我要你在屋子里做饭,把炊烟点起来,我要孩子们在花园里跑,让他们穿布做的衣服,吃土种出来的饭。”我听见阿如像婴儿一样又轻又缓的呼吸声我就继续说,“我还要做一个猪圈,养一只小猪。”
“养小猪干什么?……啊,你呀!……”
我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突然变得快活了,以为这一切都是真的,以为这一切真的都能实现。
《色即是空》第一章3(1)
早上上完课就没看到海燕和小白,不知他们又跑到哪去了。过去他们倒是常在一起,像一对孩子似的。我一个人回到宿舍准备叫薛杰一起吃饭,但我看到他和团长在一起。团长向我望了一眼,似乎要和我说话,但我说,“我一个人去吃饭啦。”然后就从那儿走出去。我知道我这人特没礼貌,我也从没想过要去改掉。但现在已经十二点多了,食堂里肯定没什么菜,我只好慢慢地从学校里走出去,想着呆会儿吃什么才好。中午的太阳又凶又猛地照下来,把树影子都钉在原处不动。我一个人这样走着,但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我就走到街另一边的树荫下面去。阿如老是笑话我这个,说大热天的,你不带把伞也不要老是走在太阳底下呀。但我一到街上就忘记了这个。然后我就看到郑飞和他女朋友在一起。我说走在他旁边的那姑娘是他女朋友其实一点根据都没有,郑飞换女朋友就跟肖兰换男朋友一样。但我根据过往的经验和他们两个一起说话的样子,我就一眼看出来了。不过郑飞每次的女朋友似乎都挺漂亮,这倒让我觉得奇怪。我们两个打了个照面。
“怎么,又和女朋友逛街啊。”我说。
“你呢,修士,”他说,他每次看见我都喊我“修士”,“一个人出来吃饭吗?”
我们又随便说了几句,也不知他对那姑娘说了什么,他就对着我说,“这位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无话不谈的。”
我看见那姑娘冲着我笑,但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想每个女孩子肯定都喜欢别人说她漂亮,于是我就对着他们两个说,“你女朋友挺漂亮的。”我又看见她在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我就想她是不是已经习惯别人对她说这句话了。但我看见郑飞不知又说了什么她就一个人走掉了。
“你让她一个人走?”我问。
“我还没吃午饭呢。”
“那你请她一块儿吃呀。”
“我哪有钱啊。”郑飞说,“现在我的日子过得可真艰苦,你不知道我一天最多只有五块钱。”
“怎么,又处在缺钱状态?”我说,想着他每天都要吃什么。
“你还不知道我的?”他说,过了一会又问,“你吃了吗?”
我说没有。
“那好,我们一起去吃吧。”
我们进了一家快餐店,每人要了一份套餐就坐下来吃。过了一会他又打了一杯豆浆。
“不喝点东西我就什么都吃不下。”他说。
我知道他这人干什么都找得出理由,我就耸了耸肩也不说话。
“昨天我又失眠了,”他喝了一口豆浆说,“这段时间老是失眠。辛苦啊,你不知道一晚上睡不着觉有多辛苦!”
郑飞是我通过海燕认识的。他向海燕借了不少钱,倒底借了多少谁也不清楚,反正直到现在都没还清。他在男生中间倍受排挤,但在女人面前却是样样得意。说实在的,谈情说爱他倒是一把好手。他有着诸多怪癖,喜欢各种各样的享受,喜欢艺术、哲学和像疯子一样地生活。但他却是我在同龄人中间所见过的最有思想的人,我们常常花整个下午或是整个晚上的时间在一起讨论马克思、物质、运动和微积分。我们对自己的思想从不隐瞒,总是弄得争锋相对,面红耳赤,但到最后我们都感到自己仿佛经历了一场思想的运动似的在大汗淋漓之后却觉得从未有过的舒畅和自在。这在我们都认为是一件非常痛快的事。但唯有在谈论一些严肃的话题时我们才会如此,而如果是谈论生活方面的事他就完全成了个自私者。在这方面,他总是只有一个话题——他自己。他似乎对展示自己生活的一切方面甚至是一切细节特别有兴趣,但我却并不是一个善于表现自我的人,所以一当他说起他生活有多艰苦或是又闹失眠什么的,我就总是耸耸肩什么都不说。
“一个念头接一个念头地冒出来,”他继续说,“我都没法完全捕捉住它们,一个晚上都是这样弄得头都快炸了。唉,这就是有思想人的痛苦啊!而且又借不到钱,每天想吃点水果都买不到,学校里的那个饭简直叫人难以下咽。我昨天吃的到现在都还觉得难受。也不知道钱怎么花得那么快。上个月我家里刚给我寄了一千块钱,现在连一分钱都没有了,我又不好再向家里要,你知道我家里的情况,我爸妈他们也不容易。不过我马上就快要有钱了,她答应明天借我五百块钱。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一位,我昨天才认识的,怎么样,蛮有气质吧!说实话,她比我上一位要温柔多了。有钱就好办了。这段时间我也要好好地学习一下。我上次还有一门课没过呢。我去找那个老师让他帮帮忙,他理都不理我。唉,他也不知自己是个什么水平,你没听过他的课,我敢说他连我写的论文都看不懂。他不懂马克思。对了,什么时间我们再一起好好谈谈,上回你说的那个问题我又有了新发现。不过也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有没有空,我还要忙着考英语。对了,你过了没有?唉,每次都差一两分。也不知谁定的规矩不过四级就不能毕业,像我这样的人不能毕业那可真正是耻辱!”他说了一大串话才似乎想起了我似的说,“你呢,怎么今天一个人出来吃饭?”
我跟他说了薛杰和团长的事。
“薛杰这人,”他说,“没一点创新的头脑,只会照抄前人的东西。中国的这些古人啊,对了,你听说过苏轼爬灰的故事没有?”
《色即是空》第一章3(2)
我听说过那个故事,但是我说,“你也不要自己做不到就在背后说人坏话。”
“好吧,听你的,修士。”他说。
我们吃完了饭就一起从那儿出去。他说还要买一些水果。他称了一大袋四五块钱的荔枝,临走的时候塞了一大把到我手里。
“拿着吧,”他说,“反正你是理解我的。世界上也就我们两个是有思想的人。”
我一边吃着荔枝一边往回走。只有薛杰一个人在宿舍里面,我就把剩余的几个荔枝拿给他吃。
“谁买的?”他问。
我说了刚才我和郑飞一起吃饭的事。
“他呀,活得倒是挺快活的。”薛杰说。过了一会他又说,“你为什么不留下说几句就走了?”
“有什么好说的。”
“大家毕竟相识一场嘛!”
我没有说话。
“他还说起你来呢。他说你这人个性挺强的,但就是个性太强了,将来到社会上肯定要吃亏。”
我早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我以前在团里的时候他就总是用这种话训斥我们,摆出一副阅历丰富的样子。
“我们不要谈他了。”我说。
但是薛杰说,“你知不知道他很想改变你?”
“改变我?”
“是的。你走了以后他跟我谈过一次话,他说你个性太强了,不太适应这个社会的需要,然后他就说他原本是想能改变你的。”
“我不明白。”
“其实我也不是很明白。团长这人外表看上去非常凌厉,但他似乎对个性强烈的人非常感兴趣,比如说你我,所以他也想暗中改变我。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到最后他也没有隐瞒,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但是你知道我这人的,说怎么做就怎么做,决不会改变自己的原则。所以他经常对我发火,总叫我把稿子拿回去重写,但我从不理他。他要叫我重写,我就说,你要是想写就找别人吧。反正没什么大不了的,最多像你一样不干了。不过你也用不着发那样大的火,他那一次真的是倍受打击。”
我听了这些话就感到自己对团长的同情又加深了。
“你知不知道他家里的情况?”我问。
“我也不是特别清楚,我跟他在一起从不聊这个。不过我听团里的人说他很早就没有父亲,靠母亲一个人养大。还听说他在高中就有个‘拼命三郎’的称号。”
我什么也不说,默默地想了一会,但我想我最好是不要再想他了,我就问,“他找你干什么?”
“他要毕业了所以过来告别,顺便送了件东西。”薛杰说着就从床上拿了一个卷轴下来。他把卷轴打开,原来是一副古色古香的《兰草图》。我在卷轴的右角上还看到用草书写的两句诗:“质较桂兰洁,气同百蕙芳。”
“真真是适合你,”我说,“来吧,把它挂起来。”
薛杰把卷轴挂到墙上,我就在下面看他摆正了没有。这时候就看见海燕和小白两个走进来。
“干什么呢?”他们问。
“真的是除了你再无人可配了。”他们看了团长送的《兰草图》也这样说。
“你们到哪去了,找也找不见?”我问。
“还不是上回那只八哥鸟,”海燕说,“我跟小白说了,他就非要我带他去看。”
我开始笑话他们。
“怎么,准许你鼓弄诗,就不许我们鼓弄鸟儿什么的?”小白说。
“好了,你们爱鼓弄什么就鼓弄什么,”我说,“我是要去睡觉了,你们记得呆会儿喊我就行了。”
下午上完课海燕喊我一块儿吃饭,但我只是看着他笑也不说话。
“怎么神经嘻嘻的,”他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我还是笑。
“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哪里病了?”
我把他伸到我额头上的手甩掉。过了一会我不笑了。
“她回来了。”我说。
“谁?”
“你别装蒜。”
他一个人傻笑起来。
“她请我今天晚上吃饭,你去不去?”我说。
“我去干什么?”
“凑热闹呗。”
我看见他一个人低着头默默地想着什么。
“她单独请你可见她是有意想和你说话,我去又是什么意思?”他说。
“你真的不去?”
他不说话。
“那好。”我说,从宿舍里走出去。过了一会他又追上来。“改主意了吗?”
“不是。”我看见他犹豫了一会,“算了,等你回来我再跟你说。”
我从楼梯里走下去就开始想我呆会儿见到刘云会是什么样子。每次我去见她,我都会事先想这个。她这人千变万化的,你现在在这里看到她你就没法知道你下一刻会在什么地方见到她,又会以一种什么方式见到,为了呆会儿见面时不让意外弄得自己说不出话来,我就总要预先想像一下做好心理准备。等我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我就看见一个穿着布裙子的姑娘向我走过来,放了一根糖葫芦串在我手里。
“吃吧,”那姑娘说。
她就是刘云。尽管我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还是出乎意外,每次都是这样,反正我现在对自己的出乎意外也已经不出乎意外了。
“好久没吃它,我都快馋死了。”她说。
《色即是空》第一章3(3)
我们就站在马路边上把糖葫芦串嚼得嘣嘣地响。
“你这次怎么这么久?”我把葫芦串吃完了就问。
“先吃饭吧,呆会儿再好好跟你说。我都快饿死了。”
她总是说死呀死的,我们两个就像飞也似的跑进我们常去的那家小酒店。刚刚坐下来我就听见她说,“我差点儿回不来了。”
我看见她一本正经的就以为是遇见了人贩子之类的事。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出了什么事?”我问。
但她只是扑哧一笑。
“跟你开个玩笑,”她说,“但我真的是差点儿回不来了。”
“你不会是又没钱了吧?”我说,想起了上回的事。上回她到黄山去,回来的时车票不够了,就只好坐一段走一段,每日靠咸菜和馒头度日,等回到学校时都已经饿得不成样子了。但我这次看着她倒似乎比先前胖了。
“这次倒没有。”她笑着说,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你看看我的裙子。”
她把裙子下摆的一角拿起来,在我面前转了一圈。
“你看出有什么不同了吗?”
“我看不出。”我说。
“你摸摸,厚厚的布。”
我摸了一下,果然是。
“这是山里人自己织的,地地道道的土货。”她把裙子的下摆放下来又回到椅子上。
我知道她这人喜欢土货,她就是喜欢这些东西,像手工刺绣啦、打制的金银首饰啦。我知道她有一个戒指,戒面是一个大大的福字,土里土气的。她对这些东西痴迷得不得了。
“我走的时候她们一个劲地要留我,”她又说,“还说要收我做干女儿什么的。我说我还得赶回去上学,但他们不听,说好歹让我们给你织一块布。没办法,我就只好给你打电话说晚几天回来。等他们把布织出来后我又一时来了兴致,我说我给你们一人做一条裙子吧。我就按照城里人穿的样子来裁剪,用手缝。等裙子做出来了,她们都高兴得不得了还一定要我教她们,所以只弄到今天才回来。啊,你没见过他们那里的人,一热情起来就跟自己家里人似的。”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到这时才平静下来,仿佛直到现在这次旅行才真正结束。我看见她对自己这次出行的收获非常满意,我自己也就高兴起来。
“你有没有拍照?”我问。
“我差点忘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大叠照片递给我。
照片拍的大多是山里的人和他们那里的生活,透露出浓浓的自然和乡村气息。每一个女孩子的脸都红润润的像花一样笑着,每一个老人都满脸皱纹地只有眼睛仍然熠熠闪亮,而每一处村舍,每一处屋子里的景致,都是那样简单和贫穷,但都笼罩在阳光中变成了阳光底下像山、像树一样最最自然不过的东西。我看着这些照片就不禁想起了阿飞。
“随便挑几张吧。”刘云说。
但我知道这些朴素的人和物恐怕都是她喜爱的,我就说,“这些景致我也都没见过,不像你那么有回忆的价值,我还是挑几张你自己的照片吧。”
我挑了两张她的单人照片,然后我们就一起吃饭,她又不停地跟我讲山里人是怎么生活的,有些什么习俗,她还说起她看到的一对新人结婚的场面。她说那才叫真正的结婚,真正叫人回想一辈子。当这样聊着天的时候,我们就真的快活起来了,感到自己似乎又找到了什么美丽的东西,似乎又找到了什么可以快快乐乐生活下去的理由。
我突然看见陈辉和刘亦菲两个走进来。我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
“是你啊,陈辉。”刘云站起来说。
我也站起来,然后我们几个人互相打了招呼。
“这位是……”刘云说。
“我来介绍一下,”陈辉说,“这位是刘亦菲。”
我看见他们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
“啊,你们不如坐下来一起吃吧,我们也才刚开始呢。”刘云笑着说,盯着另一位姑娘看。
“不用了,”陈辉说,“我们也正好出来吃饭,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们。你最近还好吗?”他问刘云。
“有什么不好呢?我这人从来都是好好的。”
“听说你旅行刚回来。”
“正是了。我刚才还在和苏明讲山里人结婚的热闹风俗呢。你说是吧,苏明?”
她又开始和刘亦菲说话,问她是什么专业的,是不是本地人。过了一会陈辉就说不打扰你们呢,我们以后再聊吧,然后我就看见他们两个从酒店里走出去。我一时觉得非常难过,对自己感到懊丧。但我不愿瞒着她这事,我就把前几天和女生见面的事告诉她。
“你做得对,”她说,过了一会又说,“她比我要适合他。”
“对不起。”我说。
“这不关你的事。”她说。“而且我还要感谢你帮了我的忙。我伤了他的心,也许他现在正需要什么人宽慰。她真的比我要适合他,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低下头用手理了理头发。
“我很难过。”我说。
“你用不着这样,”她抬起头,对着我笑了一下,“事情要发生总是会发生的。”但是我一会儿就看见她伏在桌子上低低地哭起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本想说一两句表示安慰的话但我看见她的肩膀一起一伏的,我就走过去把手放在她的肩上。等她的抽泣声渐渐平息下去了,我就把餐巾纸递给她。
《色即是空》第一章3(4)
“我觉得好多了。”她抬起头说。
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我就回到椅子上盛了一碗玉米汤给她。
“把刚才的眼泪补回来。”我说。
她把汤接过去,然后我们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我和他曾度过一段浪漫的时光,”她说,语调似乎也变得快活起来了,“但是到最后我却发现自己要变成家庭主妇了,”她突然笑起来,“家庭主妇?这简直不可想像。你是知道我的,要我呆在屋子里老去伺候一个什么人那简直还不如要我去跳海来得爽快。不过她倒是挺合适的,她将来一定就是个既温柔又娴惠的模范太太,我看得出。”
我们就这样说着,然后都准备把过去全忘了好重新来过。所以等我一个人回到宿舍的时候,我就变得既高兴又快活。真的是好久没像这样畅快过!我只想找什么人聊聊天,但一个人都没看到。我就去找杨阳,他正在宿舍里看书。
“看什么呢。”我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把书的封面拿给我看,是一本考研的英语词汇。
“看来我是打扰你了。”我说。
“说哪里的话,”他说,“我也没事做才看这书。你来了我们就一起聊聊天。”
我们就开始互相问对方最近都做了什么,到最后我总是问他有什么好片子可以推荐。
“你提起电影我倒差点忘了,”他笑着说,“小白这几天都去看电影,他还问我有没有什么经典的爱情片可以推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过去是从不看这类片子的。”
我开始笑起来,把前几天的事讲给他听。
“难怪呢!”他说,也笑起来。过了一会又说,“对了,我正有一件事想找你。”他从床上拿了一件衣服,展开来问我,“你觉得怎么样?”
我看见那是一件淡紫色的女式衬衣。
“挺漂亮的。”我说。
“真的吗?”
“当然,你很有眼光。”
“我送给她的。明天是她生日,她喜欢紫色。”
“我从不知道你这样细心。”我说。
“爱要表现在行动上嘛!”他说。
我们又聊了一会天,我就回到宿舍里,只看到海燕一个人在。
“你回来的正好,”他说,“我正愁没事做呢。你们晚上饭吃得怎么样?在路上她有没有出什么事?你都讲给我听,什么都不要漏。”
我就把刘云在山里的事都讲给他听,还讲了我们碰到陈辉和刘亦菲的事。
“她是不是很难过?”他听完了就问。
我说她哭了。他默默地沉思了一会。
“不管怎么说,”他说,“我还是挺高兴的。陈辉根本就不配她!”
“他不配你配!”我说。
“我们是不是兄弟?”我看见他把眼睛瞪起来,我知道自己的玩笑开过头了。
“算我没说。”我说。
我想起了刘云的照片,我就拿出来给他看。
“你拿去吧。”我说。
“这是她送你的,这怎么行?”
“我们是不是兄弟?”我也把眼睛瞪起来。
“那好吧。”
我看着他拿着照片看,我自己就又不禁难过起来。
“你不是有事要跟我说吗?”我问。
“我忘记是什么事了。”他笑着把照片收起来。
“这个周末你有什么事没有?”我又问。
“我没有,你呢?”
“我要到石涛家里去,你跟我一起去吧。”我说。
“这好不好?”
“有什么不好,只不过是吃一顿饭。”
“那行。”
过了一会,我们又聊起前几天的事。
“真不知道陈辉这么个大俗人竟然总是追求浪漫的女孩子!”他说,“还记得我上回跟你说我嫂子的事吧,我觉得她跟我嫂子就很像。”
我还记得我曾见过他嫂子,一个非常娴惠而且美丽的女人,做得一手好菜,对什么人都很亲切,既不显得过于客气也从不会让人觉得受了冷落。她平时就在家里照顾孩子,种各种各样的花草,学习编织和插花。我上回到她家里,看见各种制作精巧、颜色和谐的沙发套子、靠垫和桌布什么的,海燕就说都是她动手亲自做的。我当时听了还觉得吃惊。海燕很喜欢他嫂子,我知道,但他总是说,她嫁给我哥真真是糟蹋了。
“我们都知道她成天学习刻苦,但谁都不知道她内心的孤独。”我听见海燕感叹了一声,“她跟我说她常常感觉很累,自己是独生女,压力很大。她说有很多人都认为她清高、孤傲,但其实她很想和每一个人交朋友,只是她对自己没有信心。你知道她在准备考托吧。她说她其实也并不怎么想出国,甚至想起以后真的要是出国了,就觉得害怕。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就觉得她像是一只树林里面容易受到惊吓的小鹿,总是战战兢兢的。不知道你明不明白我的话。”
这使我想起了刘亦菲的一件事。有一次听说她很会吹口琴,我就请她吹一首听听。她只是羞怯得怎么都不肯。我就说我也会吹。然后我就吹了一首,自然是吹得又走调又难听。她只是一笑,用水把口琴一洗就自己吹起来,果然是非常好。她还很喜欢李清照的词和林黛玉的诗,非常聪颖且有才气。她和海燕倒是天生一对。海燕这人呢,什么时候都扮得像个护花使者似的。
《色即是空》第一章3(5)
我听着海燕又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他的脾气也就不怎么劝他。过了一会,小白回来了,我估摸着他肯定又是去看了某一部爱情片子,我就说,“你不要老是去看什么电影的,你拿点实际行动出来好不好!”
“谁去看电影了,”他说,脸都红红的。
“那你倒底有没有什么进展?”我问。
他一句话都不说,过了一会,他倒是和我们聊起了许洁。
“她这人挺热心的,”他说,“她父母都是教授,她从初中开始就一路保送进高中、大学,估计也是要保研的。但她说不怎么喜欢现在的专业,我就问她为什么不重新考再换一个。她就说她保送惯了,都不知道还有没有胆量进考场。对了,她讲的那个有关画眉鸟的故事倒真是有趣。”
他开始讲,但对这个故事我实在已经是耳熟能详了,她亲自讲的再加上我从别人那里间接听到的总共都不下十遍。故事是说她大二的时候养了一只画眉鸟,有天早上急急地喂了就去上课,这才记起来没有关鸟笼子,心想这下子鸟儿肯定是要飞走了,等下课了回去看,它还乖乖地呆在笼子里呢。她见着什么熟人就把这个故事讲一遍,总是笑得前伏后仰的,为在自己身上发生了这样一件奇妙的事而感到得意。不过,她这个人挺热心倒是真的。
“那你有没有下一步计划?”等他讲完了我就问他。
“远着呢。”他笑着说。
但是我已经有一天没有看到阿如了,我担心自己的沮丧又要起来就赶紧回到宿舍里去给她打电话。我一听到她的声音我就感到自己空空的心又变得充实而平静了。
“我一天见不到你我就想你。”我在电话里说。
我听见她笑起来。“那要是有一天我离开你了呢?”
“我不会让那一天到来的。”我说,然后把我看见陈辉和刘亦菲的事告诉她。
“太好了,”她说,“我们终于促成一对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我们不要去管别人,”我说,“我们这一对明天一起吃午饭,怎么样?”
我把电话挂上,心里就变得踏实下来。不管怎么样,我对自己说,从现在到明天中午都是好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