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色即是空
但那的确是一段快乐的日子。我们一起奔跑、欢笑,彼此分享着旅行中的风景和见闻,为了同一个梦想而欣喜若狂,而把现在的每一个忧愁、每一个痛苦都当作是梦想的准备而快乐地承受着。还有那种隐藏于心中的秘密的快乐,使我们在任何忙碌的人流当中都可以相视一笑,然后默默地为心中那个理想的世界再添上一种色彩,再增加一件风景和一个可以真心相守的人。于是世界变得简单了,纷乱芜杂的事物在激情的磁场中都有序地排列起来,而我们就是那磁场的中心。
《色即是空》第二章1(1)
我和海燕只到九点多才起来,随便地买了面包和牛奶就坐公交车到石涛家里去。我已经去过很多次了,海燕这还是第一回去。
“你们在一起谈话我会不会觉得很闷?”他问。
“怎么会呢,”我说,“你可以和我们一起谈呀!”
“饶了我吧,你知道我生平最恨的两个字就是哲学。”
“没那么严重吧。”我说。
“你不信试试,我可以立马从这车上跳下去。”
我开始笑起来,想了一会。
“他家里有电脑、音响、VCD、还有一个小女孩。”我说。
“多大的小女孩?”
“也许四五岁吧。”
“好了,这下我知道我不会觉得闷了。”他说。
我们到石涛家里的时候他才刚起床,正拿了一杯葡萄酒在喝。
“你好啊,修士。”他向我举了举杯子。自从我把我和郑飞的事告诉他,他就也用起了这个称呼。
“你们吃早饭了没有?”他问。
我们说都吃了。
“你知道,我这里从不准备早饭的。”他说。
他家里非常豪华,甚至有些近似于奢侈。房子是复式的像一幢小洋楼,在楼下大厅的一边是一个家用的小型吧台。石涛这时候就坐在吧台前面拿了一瓶红葡萄酒在喝。我看见那瓶子已经空了一半,近几个月他喝酒喝得特别凶,就是从上个学期他对我说你最好回家住一段时间起。
“你们要不要也来一杯?”他问。
“得了,”我笑着说,“你不要把我们都养成贵公子了。”
正说着就有一个小女孩从楼上下来。
“小明哥哥。”她对着我说。
“我是小明叔叔。”我说。
“不,我就要叫你哥哥,小明哥哥。”
她第一次看见我时就这样叫,我怎么说都不肯改。她走过来坐到沙发上,手里拿着一袋饼干。
“我爸爸像猪一样懒,”她说,“他不给我做早饭。等我妈妈再打电话回来,我就要告诉她说他天天要我吃饼干。她回来了会狠狠把他揍一顿。”
我看见石涛冲着我们笑。石涛的妻子是他的学生,一个美丽而温柔的女人,上个月出国进修去了,这幢房子就只剩下他们父女两个。小女孩看见了海燕。
“我叫石家慧,你叫什么?”她问海燕。
“我叫叔叔。”
“哪有叫叔叔的?”
“我就是叫叔叔。”
“你才多大点儿就叫叔叔?你还没有婴儿大。你还没有我的小拇指大。你是个狗屁叔叔。”
“不要说脏活,慧慧!”石涛说。
她冲着我们伸了伸舌头。
“你倒底叫什么名字?”她又问。
海燕就把名字告诉她。
“我屋里就有一个海燕标本,是上回我爸爸在海南买的。样子又丑又难看。你要不要我带你去看?”
他们两个走到另一间屋子里,大厅就一下子安静下来。从落叶窗透进来的阳光把吊兰的影子投到地上。石涛从吧台上站起来,从冰箱里拿了一杯可乐给我。
“你最近弄得怎么样?”他问。
“还是老样子。”我说。
这是我们的开场白,然后我就知道我们今天的谈话开始了。这便是我来这里的目的,也是他每次请我来的原因。我们彼此认识,变得熟识也都是从这里开始的。他是我大一下学期的《西方经济学》老师,但是我记不起他当时课讲得怎么样,因为那时我并不怎么认识他,而且对经济学我也一点兴趣都没有。后来有一天薛杰来找我问我想不想去听晚上的讲座,还说是石涛主讲。哪个石涛,我问。还会是哪个,不就是我们的老师吗?去听他干什么,我说。你去吧,我占了两个位子,都已经是最后几排了。什么名字,我想了一会问。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关于现代人的精神追求什么的。我坐在最后一排,只感到背后的人一层一层地压过来。讲座还没有开始,但是教室里已经站了一地的人。我犹豫着要不要出去,因为我最害怕的就是热闹和潮流。所有的人都去追求潮流,但潮流却并不总是好的。我正这样想,就听见有人鼓掌,然后过道中间的人往两边挤,石涛就从那里被人簇拥着出来。先是主持人对他的简介,然后是他自己的讲演。等到我从那里出去的时候,我就再也忍耐不住地在学校里跑起来。我的大脑被一串串思想点燃了,像烈火一样地燃烧起来,我的耳边仍然响着此起彼伏的掌声和他说的每一句精辟的话。我感到自己困惑而彷徨的心终于让人给打开了整个世界的大门,我终于看清楚了生命世界所曾走过的道路,前人所曾攀登过的悬崖和险峰,一把把火炬从远古的时候就开始点起来,穿越历史的时空,穿越一切蒙昧与黑暗就这样传续下来组成了一条闪亮的火海,于是我知道了我自己将要走的路,将要前进的方向,我知道我就是要将那火炬再接过来,再传续下去,我知道我就是要把自己点燃了好去照亮我周围世界的无知与黑暗……那天晚上,我就是这样想着,被一个个狂热的幻想激动得怎么都睡不着觉。然后我不断地想着他说过的话,想着主持人对他的简介。他从大学毕业后就到美国留学,五年以后获得了经济学博士学位,然后回到学校任教。那时候他才二十七岁。两三年后他就不断地出专著和论文,以其观点的新颖和思想的尖锐而曾在学术界轰动一时。他不断地举行讲座和茶话会,与青年学生保持联系,批判那些已经过时的陈腐学说与观点,领域涉及各个方面,不仅有学术上的,还有文学、艺术、哲学、历史,甚至还包括法律和政治。他以其无所畏惧和批判一切的精神几乎成为那时学生心中的偶像。三十岁他娶了比自己小八岁的学生,然后开始专心著书。三十二岁升为副教,三十四岁成为全校最年轻的教授。现在,他每年都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和青年教师学习标兵。我当时心里就是想着这些,整晚上都不能入睡。第二天我就去找他。
《色即是空》第二章1(2)
“我听了你昨天的讲座,我觉得非常棒。”我说。
“是吗,”他说,开始收讲义,“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不仅仅是那样吧。”我说。
“青年人嘛,总是急着想在一瞬间就改变全世界,”他说,我们一起从教室里走出去。
“这也没什么不好,激情总是带来创新和意外的发现。”
“但世界不是在一秒钟建立起来的,它当然也不会在一秒钟内就改变。生活应该是踏踏实实的。”
“我生活就不踏实。”我说。他没有说话,我就继续说,“我觉得我有很多思想都和你是一样的。”
“说说看。”
我开始语无伦次地说起来,着急地想要表达出所有的思想,结果我连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更不知道他听明白了多少。我突然停住了,涨红了脸。
“年轻人有思想是件好事。”他笑着说,然后问我的名字。
我说了我的名字。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他说,“不耽误你吃饭吧。人嘛,最重要的当然是填饱肚子。我们有时间再聊。”
这就是我们第一次谈话,我感到非常懊丧,并且还让他以为我仅仅是个有思想的人。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所以在第二次去找他的时候,我就开门见山地说我感兴趣的不仅是他的思想更是他的追求。
“什么追求?”他问。
“对世界终极意义的追求。”我说。
“你能不能说得详细一些?”
“这和‘有思想’是两回事,”我说,能为上一次的误会而辩解就觉得非常高兴,“有思想的人是那种有理想、有目标、有追求的人,但他们追求的却可能是高薪的工作,一幢带汽车的优雅别墅,一个可以让自己感到荣耀的头衔,或者是自己渴望的某种生活方式,还有苏格拉底所说的智慧。”
“但是这和对世界终极意义的追求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我说,“前者追求的是生活,而后者追求的是自由。”
“自由?”
“是的,自由。但我说的不是那种可以行使一切权力的自由,我说的是……唉,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自由,但是我常常在什么时候模糊地感到有这样一种自由的存在。这时候,世界的一切都变得温柔而美好了,你知道在你面前还有很多的困难没有解决,你知道你的明天仍然是一个未知数,充满了不确定性,可是你就是感到快乐和自信,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为你此刻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能呼吸这个世界的空气,看看周围平凡而微妙的一切而觉得快乐。你相信自己可以度过一切困难,你相信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可以打败你,可以让你绝望得失掉一切信心与勇气。什么都没改变,可你就是这样充满了自信。我不知道你明不明白我说的意思。”
我为能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思想而舒了一口气。我们在校园的广场上走着,有一会儿都不说话。
“那你以为我就是有这种追求的人吗?”他问。
“是的,”我说,“我感觉得出来。你自己也说当年你出国并不是为了什么镀金而是希望能接触到一些真实的思想,你还提到你在那时候经常去听哲学系的课,和教授们讨论,那么你那样做都是为了什么呢?难道仅仅是因为兴趣?”
我们又有一会没有说话,我在想自己这样直截了当是不是有些过于莽撞。
“不管怎么说,”他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而且你要知道年轻人总是对这个世界充满了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你怎么知道你所想的和追求的就不是幻想呢?”
“我不知道,”我说,变得有点儿泄气。这确实是那时候最困扰我的一个问题。我默默地想了一会。
“我现在还不能说什么,”我最后说,“但是我常常感到我内心里有一股什么力量在逼迫着我去做出这种选择,去这样想和追求。也许有时候我宁愿自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思想只会给人带来痛苦。”
“不要着急,”他说,把手放在我的肩上,“这个问题本来就不是一下子都能解决的,但不管怎样,你的这些思想是我很久以来都没有听到过的。下一次课你再来找我,我们再好好谈谈这个。”
我第二次去找他的时候,情绪非常低沉。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怎么回事?”他问。
“我也不知道,”我说,“反正隔一段时间就要发作一次,我也习惯了。”
“这是什么引起的?”
“什么都可能。”我说,“一件不顺心的事,一句话或者就是一朵花,一片树叶。我就是感到一切都失去了意义,父母、朋友、学习、生活、整个生命,也许还有世界和这个宇宙。我觉得一切都只不过是重复,都只不过是在循环中复制它自己。我在这里看到的悲剧又在别处看到,我在一个人身上看到的痛苦又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到。我总是看到重复的东西。我喜欢文学,可是一部文学史究竟写了哪些东西呢?莎士比亚写过的我们还在写,激情、冲突、斗争、复仇、谋杀、悲剧,就是这些,我们从来就没有写过什么新的东西,艺术也只不过是在一个个主题周围重复它自身。”
“你想得太多了。”
“我也不想,可是我从没有刻意去观察、去发现什么,这难道不是世界本来就展现给我们看的吗?我们读历史,斗争、革命、暴动、倒退、文明、野蛮……不是每一个时代、每一个民族都相同的吗?我们学习生物学,动物与人之间的相似性不是一目了然吗?我们读哲学,可是每一个人都说自己是对的别人是不对的,可又没有一个人真正地知道世界的真理究竟是什么。我有时真不明白,世界就这样无所隐藏地显露在我们面前,可为什么所有的人都看不到它,都仍要去重复着去创造一个又一个悲剧呢?”
《色即是空》第二章1(3)
“并不是所有的人。”他说。
“是的,也许你说的不错,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有谁也这样想,我从没有碰到过。我常常感到自己很孤独。”
“孤独?”
“是的,孤独。每一个人都觉得孤单,但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孤独。我不知道该怎样说,我的思想还没有能力把它清楚地表达出来。不过你读过卡夫卡或是加缪的作品吗?你要是读过,你也许就会明白我说的话。”
我们停了一会,我就发现几乎大部分时间都是我一个人在讲,可原来我是准备好好听听他说话的。
“你打算以后怎么做?”他突然问了一个与刚才毫不相干的问题。
“我不知道,”我说,“我真的不知道。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做。我总是没法静下心来好好地生活。”
“我打个电话。”他说。
我看着他走到一边对着手机讲了一会,但我为自己被这样突然地打断而觉得很尴尬。
“走吧,我们一起去吃饭。”他说。
“你不回去吗?”
“我已经告诉他们不用等我了。”
“这好吗?”我说,觉得有点儿难为情。
“行了,现在老师请学生吃饭可不是常有的事。”
我们吃完了饭他就给我留了他的手机号码、家庭电话和住址。
“这个周末你到我家里来,”他最后说,“我们再好好谈谈。”
我就是从那时候起开始到他家里来的。当他把冰冻的可乐饮料递给我时,我的脑海里就像闪电一样回想起过往的一切,但一切似乎真的都已经过去了,变得是那样遥远和陌生。
“你看上去比上一回要好多了。”石涛说,在沙发上坐下来。
“我想也是的。”我说。
“你最近都做了些什么?”
我就说也没什么,除了上课就是吃饭、睡觉,也不怎么看书,然后是经常和女朋友在一起散步。
“这很好,”他说,“我也希望你这样,不要去读书,也不要去想什么问题,好好地放松一段时间,你过去太紧张了。”
“我是太紧张了。”
“阿如怎么样?”
“她很好。”
“真是一对!”他笑着说。
然后我问他最近都在做什么。
“我现在已经变成彻头彻尾的中国人了,”他说,“我开始读孔子,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我转了一圈又回到他这里来了。不过他说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并不完全像我们过去说的都是些毫无价值的东西。”
我感觉出他的心情非常好,这使我觉得奇怪,因为过去他总是在把我辩得哑口无言的时候才会有这样好的兴致。这时候我看见海燕和小女孩出来了。
“爸爸,我们中午吃什么,”小女孩说,“你不该又是让我吃饼干吧。”
“我们今天不吃饼干。”
“你要是再叫我吃饼干,我就不洗澡。我说到做到。”小女孩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然后又对我说,“小明哥哥,你也不吃饼干的对不对?”
“我们今天去餐馆买菜吃。”石涛说。
“干嘛要去餐馆买?”海燕问。
我看见石涛耸了一下肩膀。
“我不会做饭。”他笑着说。
“可巧我会呢。”海燕说。
这实在让人想像不到,可这是真的,把他和他嫂子的菜放在一起我还从没分别出来过。于是我们就开始买菜,然后又是洗又是切。不让小女孩帮忙是不可能的,那好吧,就让她在一边刮土豆。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响起来,油烟冒出来,然后是各种菜的香味。
“我倒是很久没闻过这种味道了。”石涛说。
菜摆了一桌子,各色各味的,每个人又倒了一杯葡萄酒,兴致都很高。
“这便是有家的好处,”石涛一边喝酒一边说,“温暖舒适的住处和这丰盛的饭菜,一个人一生还要求什么呢?反正你们结了婚就都会明白的。”
他又倒了一杯酒,但是我感到他开始的兴致已经渐渐地低落下去了,就像它们刚才出现时一样突然。
“结婚可是人生的一件大事。”我听见他说,“一个人结了婚,有了家庭和孩子,他想的就会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可以无所顾虑,对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但现在他就要考虑如何去保证生活的稳定。他不能再仅仅想自己一个人。他现在做什么事情都必须三思而行,慎而又慎的,当然,他也有可能会因此而畏头畏尾起来。他不得不保证将来的生活不会比现在差。这便是家庭,一个男人的归宿,也就是他英雄主义的终结。唉,我说这些干什么,你们是不会明白的,不过很快你们就会明白了。一切都像围城一样。”
我看见他又倒了一杯。
“你不要再喝了。”我说。
“行,听你的。你是不会进到围城里的,我知道。”
我们吃完饭收拾好一切。海燕和小女孩一起去玩电脑游戏了。我和石涛就进入到他的书房里。他现在最糟的一段时间已经过去了。他点了一支烟。
“你还有没有再想那些事?”他问,靠在书柜上。
“没有。”我说,“我就是有时候想起一个老人。但我也并不经常想这些事。你用不着担心。”
“你听我说,”他说,走过来坐到椅子上,“幻想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我们每一个人实际上都是在依照某种幻想的方式生活,只是程度不同而已。仅仅是程度的不同我要你知道,我希望你不要为这事着急。”
《色即是空》第二章1(4)
“我并不为这事着急,”我说,“我也没有感觉什么不舒服的。我已经比过去好多了。”
“你现在究竟是怎么想的?我感觉你和过去变化了很多。你不再有求知欲,你也不再去想了解和发现什么。而且你还显得很忧郁,我感觉得出。”
“我只是觉得很累。”
我看见他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
“你需要好好休息这我知道,”他说,从书桌那边向我看过来,“我也很赞成你放松一段时间,可是你不能老是这个样子,对什么都丧失了兴趣,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你很痛苦我知道,那不是每一个人都能随随便便承受的事,可是一个人痛苦了一段时间就应该从痛苦中振作起来继续前进。你要走的路还很长,你遇到的痛苦还会比这大得多,你必须学会面对这些事情。你跟我说过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你都会坚持到底的,可是现在?告诉我,你是不是想要就这样放弃?”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也不知道这段时间我自己究竟在想什么。我只是感到累,有时候上楼梯,我都不得不中途停下来休息一会。我知道我的确是应该早就从痛苦中振作起来了,过去我都是这样,痛苦了一阵然后再从自己痛苦的地方继续下去,可是这一次我却不知道,我变得没有了意志力,没有了任何欲望和追求。我知道过去我想要的是什么,也知道我将要去向哪里,但我就是感到累。我从没有像这样累过,每日就在昏睡里不断地沉坠。我知道自己是在沉坠,坠入到某个不可知的深渊,但我无能为力。我没有力量阻止,或者我根本就不想去阻止。我只想看看自己究竟会坠落到什么地方,想看看那深渊倒底有没有尽头,就像你拿一跟竹竿去试一试河水的深度一样,我也想试一试深渊的深度。可我没法说这事。我知道他是关心我,但我真的是没法说这事。
“不,”我说,“我是不会放弃的,你不用担心这个。也许我只是还需要点时间来调整,也许等我平静了,我就很快又会重新振作起来。”
“真的吗?”
“是的。”
“你已经奋斗了这么长时间,我不希望你中途放弃,你知道吗?”
“我知道。”
“我希望你尽快振作起来,像过去一样,勇猛而无所畏惧,修士。”
“我会的。”
“我希望你这段时间能多来我这里。”他说,“只要有时间你就来,没什么不方便的。”
“行。”我说。
到下午三点钟的时候我们才从那儿离开,我看见海燕玩得兴高采烈的。
“我就是喜欢小孩子,”他说,“他们比成人有趣得多。”过了一会,他又问,“你们在一起都聊些什么?”
“也没什么,”我说,“就是谈一谈各自的近况。”
“我觉得他对你很不一般。”他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了你别骂我。”
“我不骂你。”
“我觉得他对你就像父亲对儿子一样。”
“你不要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他说,“从他看你的眼神,我就感觉得出来。”
“我说过不骂你但我没说过不打你。”我说。
我们坐公交车回到学校,我就感觉特别累,几乎每次从石涛那里回来都是这样,但他确实对我有一种吸引力。我也说不出是怎么回事。我睡了一觉然后就去参加易军的生日晚会。他事先跟我说好了不让我送东西,这倒好,我本来就最害怕送礼物之类的事。但是我在那里也没有呆多长时间,因为坐到桌边我几乎一个人都不认识。我吃了蛋糕就对易军说我想一个人回去。他把我送到酒店门口。
“本来我是想和你好好说些话的。”他说。
“我也是。”我说,“可你是今晚的大寿星,我连想和你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我们两个都笑起来。
“什么时候我再去找你。”他说。
“好的。”我说。
我看着他回到酒店里,我就一个人慢慢地走到大街上。有一会儿我感到自己似乎无家可归似的,我就急急忙忙地回到学校里,焦急地等待着呆会儿能够看到阿如。
《色即是空》第二章2(1)
我和海燕急急忙忙地往医院里赶,不知道倒底出了什么事。
“你说究竟会有什么事呢?”从穿衣服到现在,海燕一直这样问。
因为是周日,我和海燕都睡到快中午,然后就听见电话铃叮叮地响,王海说小白出事了。我们赶到医院,刘云也在那里。我们在长椅上坐下来。
“出事的时候她和我们在一起。”王海说。
但是她坐在另一张长椅上,背对着我们。我看见她的肩膀一起一伏。
“去劝劝她吧。”我对海燕说。
他有点犹豫。
“还不去啊。”我说,看着海燕在另一张长椅上坐下来。
“流了好多的血,”王海说,“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害怕。”
“记住车牌了吗?”我问。
我看见他犹豫了一下。
“我当时只顾着小白。我没想到这件事。”
“真他妈的!”我说。
“我记着。”长椅的另一边说。
我看见她在口袋里翻了一会,然后把手向后伸过来,也不转过身,也不看我们。海燕把纸条递给我,我拿着看了一会。
“交给学校处理吧。”我说。
我感觉刚才的愤怒已经消下去了。我又开始变得沮丧起来。已经是大中午,但过道里仍然阴沉沉的,散发出一股特殊的味道。我讨厌医院。所有的医院都是这样。
手术室的门开了,手术车被推出来然后又推进病房里。
“你们过一个小时再来,”医生说,“他一会还醒不了。”
我们站在门外面从小窗户上看,但什么都看不到。
“去吃饭吧。”我说。
刘云仍然坐在另一张长椅上背对着我们。
“去吃点东西,”我听见海燕低低地对她说。
她还是没有动。
“我给你带吧。”海燕说。
我们一起从医院里出来,正午的阳光照在身上让人觉得暖和和的。我们找了一家餐馆,每个人要了一碗面条。
“我从没见过那么多血,”王海说,“他躺在地上然后血就像水一样流。我一下子呆住了。我以前从没见过这种事。然后我就听见刘云说,你怎么还站着不动。她倒是挺镇定的。她现在哭得这么厉害,但当时那会儿她倒是挺镇定的。”
我们默默地吃着面条,都不说话。
“谁都没料到会有这种事!”王海继续说,“我们当时在斑马线上。”
我以为自己又会愤怒起来,但这会儿我只感到沮丧。我们吃完了面条就从餐馆里走出去。海燕在超市买了面包和牛奶。等我走到医院门口时,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就又到超市买了一份。
我们进到医院里,海燕把面包递给刘云。她这会儿已经好多了。薛杰和陈辉也来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陈辉说,“连公交车都不安全了。他是怎么撞的?怎么,在斑马线上。这怎么会……现在的人啊,把生命都不当一回事,真应该好好惩治他们。以后过马路都还得当心,哪儿都不安全。”
薛杰问我情况怎么样。
“不是很严重,”我说,“医生说只是一般性骨折。”
我们在长椅上坐下来,陈辉还说着这事。医生进了几次病房然后我们也都进去。
“你们都来了,”小白把腿翘起来,笑着对我们说。他的脸像纸一样白。
“你觉得这很有意思是不是?”我说,把面包递给他。
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和在宿舍里一样。
“你觉得怎么样?”刘云问。我看见她这会儿已经不哭了。
“也没什么不舒服的,”小白说,“只是我得老是把腿这样翘着。”
刘云又说了一些要注意营养和休息之类的话,还说有时间就再来看他。
“你要做好思想准备,”等刘云说完了海燕就说,“很快就有成群的女孩子拿着鲜花来看你,把你捧得跟个英雄似的。你记住不要给咱们丢脸!”
全病房的人都笑起来。然后我们开始商量轮流照看小白的事。
“你们也不用担心,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说,“医生说至少要在床上呆半个月。这下倒好了,我也用不着再去找什么理由。以后我可以安安心心地睡觉,就是一天睡二十五个小时也再不会有人说我是懒猪什么的。”
“你们看看,刚表扬了几句,他就逞起英雄来了。”海燕说。
“你一定注意不要动,知不知道,”王海说,“而且要多吃含钙和铁的东西。多吃猪肝。你有什么事就叫护士,不要害羞。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要老像个孩子似的。”
“行了,行了,就你你比女人还啰嗦。”
我们又说了一些话就陆续从那儿走出去,薛杰留下来照看他。
“要不要我给你带什么书?”我问。
“有什么好看的?”
“比如说《斯巴达克思》、《永别了,武器》,绝对hero的。”我说。
我们从那儿离开,已经是晚上七点钟了。陈辉学生会里有事,王海着急着回宿舍去拿小白的东西。我和海燕就把刘云送回去。她在宿舍楼下面停下来。
“我为今天的事很难过,”她说,“有时间我会再去看他。”
我们看着她上楼,然后就慢慢地走回去。
《色即是空》第二章2(2)
“她好像有什么心事。”海燕说。
“我也感觉出来了。”我说。
“唉,我倒宁愿躺在床上的是我。你看她哭的!就是真的被车撞死了,我也心甘情愿。”
“你别瞎说。”
“我瞎不瞎说你自己知道。”
我们一会儿不说话,走到宿舍楼门口。
“一起去吃饭吧。”他说。
“我不跟你一起去,”我说,“我有约会。”
“你这个人啊!”
我想着阿如肯定是等得不耐烦了,我就赶紧到小吃店里要了两份炒饭。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
“我有事耽搁了,”我说,把炒饭递给她,“今天就只能吃这个。”
然后我把小白的事告诉她,但是一等我说完我就感到自己做错了事。
“对不起,”我说,“我不该说这事。”
我看见她低下头静静地叹了口气。
“都已经过去了。”她说。
我走过去把她的肩膀楼起来。
“他过去很快活。”她说,“他很安静,睡觉的时候也不吵不闹。他喜欢看我织东西。我织的时候他就在一边拿着线。他总是管我叫‘小妈妈’。”
“你是个‘小妈妈’,”我说,“我们不要再想这事。”
我们吃完了饭,我就从那儿离开回到宿舍里,好好地洗了澡,买了一些吃的东西就赶到医院去。
“他已经睡了。”薛杰看见我说,他正坐在一边读报纸。
“你吃了没有?”我问。
“吃了。”
病房里只有小白一个病人,我在另一张床上坐下来。
“你回去吧,这里有我看着。”
“这算什么,是换岗吗?”
我们两个一起笑起来。
“那我回去了。”薛杰说。
“好。”
“你有什么事就去叫值班护士。”
“好。”我说。
我把他送出去,然后就又回到病房。屋子里现在很安静,白炽灯把一片白光投射到床单上。一股淡淡的药水味。我躺在另一张床上看了一会薛杰留下来的报纸。等看累了我就把灯关掉,然后在病床上躺下来,闻着被单一股洗涤剂的味道,但我很快就睡着了。半夜的时候我被人叫醒了。我把灯打开。
“我想上厕所。”小白说。
“叫你不要喝那么多牛奶。”我说。
我喊了值班护士,然后两个人把他扶到厕所。护士小姐在门口等着。一会儿我把他扶出来,然后又两个人把扶到病床上,重新让他的脚翘起来。
“有人服侍真好!”他说。
“去你的!”
我关了灯又在床上躺下来,但一时间却再也睡不着了。我听着走廊外面慢慢回响的脚步声,然后就想起了小时候我得阑尾炎开刀的事。
“你不要怕!”阿飞说。
我躺在床上紧紧地抓住他的手。
“这没什么的,”他又说,“他们呆会儿要给你打药,你一点也不会觉得疼。”
我盯着头顶上像乌云一样的天花板。
“我会不会死掉?”我问。
“你不要胡思乱想。”
“可我也许会死掉的。”我说。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他说。
我把他的手松开,最后看了他一眼。
“我会死掉的。”我又说。
但是当我在病房里醒过来的时候,我看见阿飞仍然在我身边。
“我用不着死了,”我说,感到非常高兴。
我病的时候是在十一月份,然后很快就下起了雪。我和阿飞穿了又大又深的胶鞋爬到山上去,每个人拿了一根棍子。
“你说我们能看到吗?”我问,觉得自己的鼻子快要冻掉了。
他不说话,用棍子在被雪覆盖得像个小土丘的草丛里打来打去。
“我上回就是在这里看到的。”他说。
我们再往前走了几步。
“你看到了吗?”他把雪地上的一串脚印指给我看。
我看见那些脚印都只有三个趾头。
“是它们吗?”
他点了点头。
“这里也许会有野猪。”过了一会他说。
但是我想起野猪又尖又长的牙齿就说,“这里不会有。”
“你怎么知道?”
我想了一会。
“它们不到有人的地方来。”我说。
我们一路捏着雪球从山上下来。我们的手都被冻得又红又热的。
我躺在床上突然想起了这事,就仿佛又闻到了那冬天里寒冷而清澈的空气。但是一会儿我就发现我再也没法控制自己的思想了。
《色即是空》第二章3(1)
我得承认,在过去我的确是很迷恋刘云。她是个不同一般的人,仿佛只是生活在幻想和艺术当中而不是我们这个世界。她的外表清新动人,你看到她你就会说这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但你决想不到她的美丽可以是另外一种样子。在她的外表之下,潜藏的却是一个躁动不安、狂热而又富有激情的灵魂,而那灵魂似乎总处在一种运动与渴望当中,想要去看遍我们这个世界,去亲历每一种生活,去把每一种生活的味道当作酒一样饮。和她相处久了,我有时会突然觉得我所认识的这个人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仿佛那仅仅是一团易于流动的物质,像风、像云,时间久了就要消散,变得无影无踪,然后你就再也没法去捉摸、去寻觅,就像你走过一条小溪,你看见那水可爱就想要把它捧起来,但它却又从你的指缝间慢慢地流掉了。如今回想起一切,我就感到一切都从我的指尖流掉了,只剩下回忆的影子。
我和刘云认识是从一次奇遇开始的。大一上学期那次寒假我一个人到广州去,在那里呆了两天,然后就坐了一整天的卧铺车到三亚。那时虽然已经是一月,是冬天里最寒冷的月份,但在三亚却仍然是一派盛夏风光。人们穿着衬衫、短裤,趿着拖鞋,在高大的像风车一样的椰树下面走。又腥又咸的海风吹过来,各色各样的果子摆在街上。周围是一片空阔,没有什么高层建筑,人们把水果挑在肩上沿街叫卖。我来到这里就以为我终于可以脱却城市的喧嚣和繁杂,终于找到了一个自由而美丽的地方。我开始看从我身边走过的穿着奇特服装的当地人,听他们讲听不懂的琼州话,然后就坐了车,经过一个一个圆顶的穆斯林清真寺,经过一段一段闪着白光的海水到天涯海角去。当我走在又细又软的沙滩上的时候,碧蓝的大海就一望无际地展现在我的面前。真的是一望无际,我曾经无数次梦想过的广阔与无垠。我旧有的愿望在这顷刻间实现了,可是我却并没有感到什么快乐。旅途的孤独和在我心中怎么也摆脱不掉的忧郁时时刻刻地啃噬着我的心。我在沙滩上一个人慢慢地走,然后就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我以为那只不过是因思念而起的幻想,但那声音又喊了起来。那个人就是刘云。
“我花了半个小时来考虑要不要和你打招呼,”她笑着说。
在这样一个地方,在大陆的最南端,在有着两块“天涯”、“海角”巨石的地方相遇,真的可以算做是奇遇,而尤其是当时我正忧郁得厉害。我们都显得非常激动,兴奋而快活,问对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到这个地方来,然后我们都以为这是缘分。我们开始沿着海边散步,在巨大的礁石上拍照,在荫凉处休息。这时候,大海正翻着波浪,把细小的贝壳涌向岸边,远远处有几个静止不动的白帆的影子,然后是阳光,毫无遮拦地照下来,在海面上像游鱼一样地闪烁着。我们光着脚坐在亭子里,把被海水浸湿的鞋子放在沙滩上晒。
“我喜欢海,”我听见她说,“地平线对我有着无穷的诱惑力。”
我们一起把目光投向那一线海天相接的地方。
“它连接着无限与永恒。”她继续说,“我常常在想,在它的后面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它是否还和我们这个世界一样,或者它会比我们这个世界要好?没有什么烦恼和忧愁,而只有自由与快乐?想想看吧,海岛、树林、珊瑚、珍珠、阳光、礁石、自由自在的空气和从海面吹来的风,啊,你能明白这一切吗?有时候即使坐在这里想着,我就觉得我仿佛看到了那个地方,它就真实地存在着,存在于某个隐秘的中心要我们穿越了地平线去将它寻觅。你说,这个地方真的存在吗?”
她回头看着我。
“我不知道,”我说,“我真的不知道。”
“好了,不要成天一副忧郁的样子。我们去游泳吧。”她说。
我们在沙滩上的更衣室里换了衣服就开始在起起伏伏的海水里游起来。游累了就躺在沙上好让阳光把我们的皮肤都晒成黑色。但是这时候,太阳已经慢慢地要落下去了。我们看着海水变得像火一样燃烧起来,椰树把巨大的影子投在地上。我们把香蕉和菠萝当晚饭吃,然后就看见海水终于平静下来,变成像铅一样的灰色。我们就这样躺在沙滩上看着月亮渐渐地升起来,把一片银色的月光投在海面上,看着头顶上闪闪烁烁的星星,我们就感到自己似乎真的远离了尘世,似乎真的到了那个梦想中的地方,不用再去为什么忧虑和担心,不用再去为任何事情牵挂。但是第二天我们就从那里离开了,我们坐在返校的火车上,彼此都不说话。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了解刘云,也正是从这个时候起我开始不断地与她交往,开始迷恋起她。她这个人无时无刻不充满了灵感,任何事情在她做起来,即使是最普通的也必然是又换了一副样子。她喜欢把头发在脑后分开,梳成两个辫子,喜欢穿蓝颜色的裙子,喜欢穿没有后跟的凉鞋,走到哪里都吧吧吧地响。她还喜欢戴银镯子和土里土气的戒指,但是她讨厌戴耳环。她喜欢跑不喜欢走,所以走起来总是连走带跑,但要是她一个人的时候,她又会在什么地方默默地沉思,好长时间都不动一下。我在所有的生活细节当中都发现了这种独特而迷人的气质,可是我却愿意不断地去发现,去发现更多。我常常是像看着某个奇迹一样地看着她,看着她肉体的物质和飘忽的精神在瞬间又变幻出另一种样子。我几乎是不敢眨眼睛而生怕错过了某个不可再见到的奇观。
《色即是空》第二章3(2)
“你在看什么呢,”她总是这样说,“我觉得你要把我的心都看穿。”
我的确是想把她的心看穿,我想看清楚她的每一个思想、每一个欲望的来源,想看清楚她究竟是用什么物质做的。但是我却只能看到她的外表,她的思想和欲望所呈现出来的结果,我的思想还无法像现在这样具有刺穿一切表象看到本质的力量,可是在那时候我的眼睛却真真是叫这一团运动着的、无比杂乱的色彩迷惑了,迷惑了连自己都不知道。
刘云是个学习能力极强的人,她总是在学期的开始花一两天时间读完一本书,而在学期的结束就整天呆在教室里,借了别人的笔记熬通宵,而在这其中的时间她就用来生活。我有时真不知道她哪来这么旺盛的精力,但她确实是在不停地运动着。她到酒店里去唱歌、弹钢琴,去做家庭教师和服务员。她学习摄影和绘画,学习编织和刺绣。她和各种各样的人聊天,和各种各样的人交往。她去找易经学家研究怎样算命,去找小号手在半夜出来吃东西。她去酒吧,去玩蹦极,去体验每一种生活的色彩和感觉。她就像蝴蝶一样要把生活当蜜一样饮,而不管它究竟是什么味道。但是她更多的时间是花在旅行上,也许她一生中二分之一的时间是在汽车和火车上度过的。而在这无数次的上车和下车、与陌生人打交道、遭遇不可测的事件中,她确实也有过几次非常危险的经历。有一次她在山里面看到一只稀有的蝴蝶就跑过去,结果一下字被树根绊倒了,额角撞出了血,腿被挂伤。幸亏当时有一个采药人路过就把她背到山下一个赤脚医生那里,在腿上缝了几针。还有一次她在森林里迷了路,而且食物也吃完了,她几乎以为那时候自己一定会死的却在偶然中又找到了来时的路。她在讲这些经历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倒似乎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或是某个虚构的小说,根本就无法让人相信眼前这个漂亮的女孩子会做出这种事情。但这一切都是真的,在她身上没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那是一团会变出任何形状的云。我喜欢旅行,她说,我就是喜欢旅行的感觉,陌生、孤独、突然地相遇又突然地分离,不正像我们这个人生吗?可是又不会有现实中那么多的牵挂与羁绊,真真心心地付出与获得而不让世俗把一切情感毁灭掉,这不才是真实而有意义的生活吗?我想我那时候真的是叫这迷住了,我也开始疯狂地读书、旅行、生活,把一切都当成过眼云烟的东西,对什么都不在意,像加缪说的那样只去追求生活的数量而不去管它的质量。我的脑海里只有生活,我和别人也只谈生活。我和石涛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就谈生命存在的意义和目的,谈道德、法律和它们形成的基础。然后我和阿如在一起谈。也许那时候我常常是整个时间都在只顾着自己讲话,谈我们应该如何生活,谈生活的激情、色彩和它的广阔与无所不包。也许我还常常说到刘云,说起她的每一个独特的生活细节,说起她丰富的生活和充满了奇遇的旅行。也许我这样一遍一遍地提到她,把她旅行回来送我的东西拿出来看,而自己却不知道。我现在实在想不出当时阿如对这一切是怎么看的,她似乎只是静静地听我讲,等我讲完了她就说她真是一个很有趣的人,或许她什么也没说,而只是默默地看着我,陪我一起吃饭、看电影和散步。过去我总是忽视了这些事情,但现在我却明白这些沉默下面的意义,然后我就变得非常羞愧和懊丧。
“你用不着这样,”当有一次我们坐在小树林里的时候,她说。
“我觉得难过。”我说,看着她,“你真的不恨我吗?”
“我为什么要恨你?”她开始笑起来,拍着我的脸,“和你在一起我就觉得高兴。”
“可是我却恨我自己。”我说。
石涛倒是早就看出了这一点,并预见到整个事情的结局,但是他什么都不说。那段时间我常常到他那里去,我把刘云的事讲给他听。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他说,“即使做错了,对你也会很有意义。”
然后他推荐我去读卢梭的作品,读梭罗和凯鲁亚克,他还提到一个美国女作家的名字薇拉?凯瑟。现在想想他的沉默也是颇有深意的,因为即使他说了我也不会明白,即使我明白了我也不会相信,那时的我完全叫激情充满了,完全叫那样一个梦想鼓舞着,以为那才是真实的生活,以为那才是最有意义并且也可能是真实存在的生活。
《色即是空》第二章4(1)
但那的确是一段快乐的日子。我们一起奔跑、欢笑,彼此分享着旅行中的风景和见闻,为了同一个梦想而欣喜若狂,而把现在的每一个忧愁、每一个痛苦都当作是梦想的准备而快乐地承受着。还有那种隐藏于心中的秘密的快乐,使我们在任何忙碌的人流当中都可以相视一笑,然后默默地为心中那个理想的世界再添上一种色彩,再增加一件风景和一个可以真心相守的人。于是世界变得简单了,纷乱芜杂的事物在激情的磁场中都有序地排列起来,而我们就是那磁场的中心。
“有一对夫妇,”我记起有一次对她讲的一个故事,“他们生活得很快乐。妻子为了让丈夫永远都不会厌烦自己,她就每天在丈夫下班回来时戴上一个不同的面具,这样丈夫在回家之前永远都不会知道她今天会以一个什么样子出现在他面前。开始的时候,丈夫觉得很有趣,但时间一久他就无法忍受每次回家之前提心吊胆的感觉,终于提出了离婚。”
她听完了这个故事就默默地想了一会。
“也许有一天你也会这样觉得我。”她说。
“不,我不会。”我说,“每个人都只看见你变化的那个部分,但是我却看见了你不变的部分。”
当我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她那闪烁不定的色彩,终于在她独具魅力的性格面前静下心来,我就渐渐地感到在那一片飘忽不定的云团当中终于有了什么静止的、可以称之为核心的东西,就像水汽之所以凝聚的尘埃一样。但是当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正是石涛对我说你最好回家住一段时间的时候。那段时间我常常到石涛那里去。我把一半时间花在了激情的想像和运动当中,然后另一半时间就花在了脑力的磨练当中。我常常觉得石涛是个和刘云一样的人,一样具有无比旺盛的精力和对生命的孜孜追求,一样具有某种飘忽不定的特点,只不过一个是表现在外在,一个是表现于内心的精神。石涛是我所见过的最独特的一个人,他一开始就深深地吸引了我。他个子高大健壮,每天无论怎样忙都会抽出一个小时来进行体育运动,他说运动是思想最好的净化剂。他的日常生活安排得非常有规则,他根本就不是一个贪图享乐、毫无计划而盲目的人。但是他曾有一次和我讲起他大学里的一段放荡生活。他说他那时候真的是像个花花公子,穿着时髦,花钱大手大脚,把污言秽语当作时尚,把保护女人当成自己的责任。他在说这些的时候态度很严肃,他说每一个人在他年轻的时候都会有这样一段放荡时期,它会使他尝尽各种各样的生活,使他接触各式各样的人,以便他能了解这个社会,了解自己的为人,然后他才能知道他自己究竟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想过一种怎样的生活,但是当他一旦明白了这一点的时候,他就必须振作起来努力奋斗而不应再沉迷于奢侈和享受。所以他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都印上了这种严于律己的痕迹,这种严于律己在外表上显现出来就是整齐而富有秩序。他的书房布置得就非常严整,书架、书桌、椅子、烟灰缸、电脑、书籍都放在固定的位置,每次使用完一定要把它们归回原位。他的书都是分门别类按照字母的索引放在一起的。他曾向我提到了他的这种读书习惯,他说这可以使他感到他可以随时地知道每一本书、每一个知识所在的位置而使他的思想保持条理和清晰。我们在最开始谈话的时候,谈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知识的分门别类。他说世界上所有的知识并不是杂乱无章地毫无联系地存在着,每门知识既存在于整个知识的体系中,又具有自己独立的内容,它们相互包含与络属。他说这就像是一个大房间,房间里有许许多多的柜子,所有的知识就放在这些不同的柜子的不同抽屉当中,你必须把它们按照一定的次序放好以便你在需要的时候可以准确无误地找到它们。这是一个建筑大厦的工程。但是我那时候不要说去将知识分门别类,就是已掌握的知识也是少而又少的。当我把这个大屋子清理好,把所有的柜子都整齐地排列起来,我就羞愧的发现我几乎所有的抽屉都是空的。这让我觉得非常懊丧。他当是只是笑一笑,然后就推荐我去读《马丁?伊登》,并且要我有时间就到图书馆去看看那里书籍的排列和类别的设置。我就是从那时候起开始疯狂地读书,心中只有一个欲望那就是要把那些抽屉填满,因为它们让我觉得羞涩。但更重要的原因却是我一下子发现了一个无限而广阔的世界,我渴望着去了解这个世界的一切,去掌握所有的知识,去发现一切事物背后隐秘的真相。这些就是我一开始从他身上学到的。他生活中的每一处细节似乎都是在力求保持思维的清晰,这样一来他的某些生活习惯在旁人看来就显得有些苛刻。但他决不是一个严厉、克欲而不懂生活享受的人,只是他知道如何掌握好分寸,并且总是在恰到好处的时候知道应该放弃。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地弄清楚他的这些特点,而在此之前我几乎被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观点迷住了,任何一个无知却又有着求知欲望的年轻人不被他吸引那是不可能的。我那时唯一的欲望就是要在谈话中胜过他,所以我总是急不可耐地去读书,去弄清他的每一个思想去想要驳倒他。我们第一次谈的就是叔本华。他把他那本厚厚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介绍给我看,可是我那时蒙昧的未经过任何训练的大脑在那些艰涩的概念和严谨但繁杂的逻辑面前实在是无能为力,我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才勉勉强强地把它通读完,而其中还有很多章节我都跳过未读。
《色即是空》第二章4(2)
“这很正常,”他说,“但即使是这样就已经足够了。对于他我们不需要去弄清楚每一个思想的来源,我们只需要知道他的主要观点就可以了。”
然后他问我对他究竟怎么看。
“我很不愿意去接受他的观点,”我说,“但我又发现他说的很正确。他说的关于意志是世界的本质和思维是欲望的工具那一部分,让我觉得很泄气。”
“很泄气是什么意思?”他笑着问。
我想了一会,考虑该怎样用词。
“他让我看到了很多我以前也看到了但又不愿面对的东西。”我说。
然后我开始说我自己是觉得多么的沮丧,生命的一切都是意志,不再有什么善与美,也不再有什么道德或是诸如品质之类的东西,一切都变得赤裸裸的,显露出无所不在的欲望的斗争与挣扎。他坐在一边静静地听我讲。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他说的并不全是真理?”他说。
他说了这样一句话然后我们对叔本华的讨论就结束了。我直到一个月后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才明白我当时是完全被叔本华的学说迷惑了而看不到其它的东西。但是他对此却并不在意。
“你慢慢的就会做得很好,”他说,“不过一个人陷得越深,他跳出来时也会把以前的东西看得越透彻。”
接着的一段时间我们就开始谈现代派的各种艺术。他推荐我去看梵高、毕加索的作品,去读卡夫卡、福克纳、尤金?奥尼尔、左拉、波德莱尔、叶芝、T?S?艾略特……但是当我读这些作品的时候,我的心却完全叫各种阴暗、痛苦和绝望的形象充满了,一切的一切都开始幻化、变形,变成一个个古怪的样子,一个个痛苦淋淋的象征。世界成了一个囚笼,一部机器,充满了无数个压抑而萎缩的灵魂,听见他们无时不在无声地嚎叫,疯狂的追求和在一个黑暗角落里的蜷缩与瑟瑟发抖。我在那时候才明白一个人可以痛苦到什么程度,才明白精神的世界充满了怎样的分裂、恐惧、梦想与绝望。可是我却迷惑了,因为在我的周围我所看到的却只是每日忙碌而喧哗的生活,只是每一个人仿佛从不知道痛苦的面孔,我开始疑惑了,我所读到的是什么,是毫无意义的幻想和疯狂的虚构,还是真的事实只是我没有能力去认识和判别?但若生活真的是如此,那为什么我们又可以若无其事地生活?如果真的是如此,那出路又在哪里?我的内心被这一个个问题搅乱在一起,时时刻刻处在失望与希望的波动当中。我突然感到这个世界是这样的虚空与毫无凭依,我们每个人是这样的孤立无助却又无力挣脱。孤独、焦虑、恐惧、怀疑仿佛是跟在人身后的幽灵,摧毁了我们一切生命的幸福与快乐,把美酒偷换成毒药,把生活变成痛苦的折磨与煎熬。所以,当石涛问我对这一切的看法时,我怎么也回答不上来。我忧郁着脸,被这一切阴暗的景象弄得痛苦不堪,过了好久,我才说了两个字:“混乱!”
“好了,你终于说出来了,”他笑着说,“这就是我让你读这些书的目的。生活就是一场混乱。祝贺你这一堂课毕业了!”
然后他请我在他家里大大地吃了一顿。事情的发展的确是出乎意外,甚至有些滑稽可笑,但这就是他引导人的方式。他把你引到一个黑暗的房间里,让你撞得头破血流却又什么都不说,然后他把灯打开,让你看清楚一切。你痛苦过的东西你当然体会得更深,而痛苦一方面磨练了你的忍耐力,另一方面又使你有了亲身的体验终于可以对这一切品头论足了。我真的是应该感谢他,感谢他没有提早地把灯打开,而是让我在痛苦中挣扎,幻想和绝望,去亲历每一种精神所可能有的滋味。所以,当后来我们开始谈论弗洛伊德的时候,我对于意识和无意识就能够很透彻地理解了。可是我在读完了弗洛伊德、霍妮和罗洛?梅的时候却对荣格发生了兴趣,这多少让他感到意外。
“荣格是一个颇为费解的人,”他说,“他身上有太多神秘的东西。”
“但我觉得那一切并没有什么神秘的。”我说。
“是吗?你说说看。”
“生命从单细胞发展到现在的人,每一步骤和过程都会有东西沉淀下来,它们沉淀在我们意识的最底层,像地质上的石块一样一层一层地累积起来,而我们所发现所看到的只不过是最外面的几层而已。至于他所说的人格,那真的是一个像宗教一样神秘的东西,但我们却可以去想像它,去想像那样一种圆满与完整。”
“但你是靠什么理解他呢?”
“我也不知道,”我说,“我并没有怎么去细想,但我就是认为他说的是对的。”
他默默地沉思了一会。
“叔本华说理智是欲望的工具,这不一定正确,”他说,“但是思维确有它达不到的地方。也许你说的正是这样。”
在后来一次谈话的时候,我们就更多地谈到了荣格。
“也许我还不是很了解你,”他最后说,“你身上有太多神秘和隐藏的东西。”
那时候我对此还颇有点得意,因为我终于发现了什么他不知道但我却了解的东西。不过,我们也并未去怎么详细地讨论这个问题,因为我开始读加缪和萨特。石涛把他过去的许多笔记都拿给我看,我这才知道萨特在他心中的位置,那是他的精神偶像。所以当我们开始讨论自由和存在时,我们就真正变得针锋相对起来。
《色即是空》第二章4(3)
“你刚才对存在的论述很不错,”他说,“但是请你把最后一句话重复一遍。”
“自由不能做为存在的根基。”我说。
“请完整地重复一遍。”
“我觉得自由不能做为存在的根基。”
“请不要再用‘我觉得’这个词。”
“好吧。我的意思是存在的根基不应该是自由。”
“说说你的理由。”
“自由的确是个诱人的概念,”我说,“也许我们的血液里就含有这种渴望无限自由的因子,它使我们在任何时候都无比清楚地认识到我们是独立存在的个体,有着进行自由选择的无上权利,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束缚着我们的精神,束缚我们的只不过是我们自己。可是为什么有些人宁愿选择束缚、压抑、折磨而不愿意挣脱开来去选择自由呢?如果选择的权利的的确确是在我们自己手上,可为什么我们常常是宁愿将这一权利交给另外的人,另外一个我们认为比自己强大的人?”
“自由不是一个孤立的概念,”他说,“它和责任是不可分离的。你有自由去进行选择,但同时你也必须承担选择的责任。我们一般人之所以放弃自由,就是因为他们不敢承担自己选择的后果。这在开始我已经说过了。”
“是的,我记得。但为什么他们害怕承担选择的责任呢?自由难道不是人人都追求的吗?”
“这是因为他们胆怯,他们不敢去独立地面对这个荒谬而充满偶然性的世界。世界根本就是虚无,但是没有人愿意忍受稀薄的空气,所以他们回到平原然后聚居在一起。他们把选择的权利交给别人,这样他们自己就会觉得安全。你要知道,对死亡的恐惧是生命生而有之的。”
“是的,也许人是生而胆怯的,也许上帝也是因此才被人们创造出来。”
“上帝是不存在的,我们以前讨论过。”
“我同意你的看法,但这要看从什么角度来谈。从纯粹哲学的角度来看,上帝也是存在的。好了,我们最好不谈这个问题,因为我自己对此也颇为迷惑。还是谈自由吧,我们先不谈是否有人人都能获得自由的可能性,暂且说每一个人都能自由选择并且可以承担自己选择的后果,那么结果会是什么样子呢?没有任何规范与标准,没有任何阻碍与束缚,你对他人做的他人也同样可以对你做,那会是什么样子,那不成了‘人对人是狼’的世界吗?”
“可是生活原来就是这个样子。”
“就是这样充满了彼此的斗争与吞噬吗?”
“也许你用的词过于真实,”他说,“可生活的确就是这个样子,欲望是意志,生命是意志,自由也是意志,世界就是意志与意志的斗争,它就是这样残酷无情、偶然和荒谬。我们对此能做什么呢?我们只能尽可能地去选择,去生活,然后赋予生活以你自己的价值和意义。自由之外并不存在任何东西,你应该知道。”
“但是我不能接受。”我说。
“不能接受什么?”
“不能接受这样一个充满痛苦的现实。我愿意相信世界是美好的,希望我们每一个人都能够自由、快乐、和睦地相处,而不是这种永无休止的斗争。”
“你说的只是幻想,你必须面对现实。”
“是的,也许它是幻想,可是这个幻想不是从人类产生以来就一直存在吗?难道这个幻想就不可能有一天会变成真实?耶稣、释加牟尼他们曾经做到的难道我们就不能做到?难道我们不能让这个‘上帝之城’真的在人间实现?”
“我从来不知道你有这种宗教倾向。”
“不,”我说,“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去信奉什么东西,我只是感到在这个自由之外还应该有些什么。”
对这个问题我们还有过很多次讨论,但都不能达成统一的结论,他始终相信存在与自由,相信我们应该努力去生活,去实现自己的意义,去承担存在的责任,但是我总觉得这一切并不彻底,因为我总感到在我前方那一片深深的黑暗当中还有什么微弱的亮光在吸引着我,使我想要去探寻、去发现。我们这样子谈论过很多次后,有一回他默默地沉思了很长时间。
“我必须承认,”他最后说,“我曾经也想过这个问题,在自由之外也许还存在什么。”
但是当我们不再谈论萨特的时候,我们的谈话就真正变得自由起来,我们讨论各种各样的问题,文学、诗歌、绘画、语言、旅行……我们甚至讨论流行歌曲和诸如做饭之类的生活问题,但最重要的是我们开始真正地变得像两个朋友一样。这种感觉真好,这让我觉得在精神上我们是完全平等的。但是一谈到生活,他就又会摆出一副长者的样子。
“你穿这么少冷不冷,”他在冬天里这样对我说,“年轻人不要只讲风度。”
或者是当他看到我为了读书而熬得眼圈通红的时候。
“思想同样需要食物的营养,”他说,“你还应该增加五公斤。”
时间长了,我们的谈话都变得那样随意,我想我已经忘记他曾经做过我老师这回事了。有一次在校园里他看见我和阿如在一起。
“上回和你走在一起的那个小妞是谁?”后来一次谈话的时候他就这样问我。
我把脸弄得红红的,低着头不说话。
《色即是空》第二章4(4)
“说说她的情况。”他说。
然后我就对他讲我们高中的事,讲了刘云的事和以后发生的事情。
“这倒让我很羡慕你,”等我讲完了他就说,“她真的是适合你。”
“很多人都这样说。”我说。
“我是认真的,”他说,变得严肃起来,“你也许不知道你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但是我看得很清楚。对于任何一个追求思想和精神自由的人,他都需要一个不仅是美丽而且坚强勇敢,并且具有天生美德的女人来支持他,就像马克思和燕妮一样。也许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件事的意义,但不管怎么说,我祝贺你有这样的运气。”
能遇到阿如确实是我的运气,不需要等到某一天,我现在就很明白这个,尤其是当她对我说你最好不要再想这个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