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色即是空
如果我能选择鸟的叫声不会感到寂寞花的清香也不会觉得凄凉轻盈的风说着轻盈的语你我之间没有什么距离如果我能选择我愿是深谷里一只悠游的鱼
《色即是空》第三章1(1)
一大早起来,准备着东西去看小白。前两天他就已经开始下床活动了,医生说再过五六天就能出院。我拿了几本昨天借的书就看见海燕走进来。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起这么早。”我说。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
他还只穿着背心,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他把一包东西放在桌子上。
“我想着晚上就他一个人,这倒让我挺过意不去的。”
“你要想去,那你还不穿衣服?”我说。
我做下来等他,然后就一起下楼去吃早饭。
“你袋子里装的什么东西?”我问。
“蛋糕。”
我们走进小吃店,每个人要了稀饭和包子。这时候才刚刚开张,包子都还是热热的。
“我有件事要求你。”我们吃了一会,他说。
我一开始就猜到是什么事,但我只是笑着说,“什么求不求的,有事尽管说。”
我看见他犹豫不决的样子就暗自笑起来。
“我希望你……”
“嗨,小姐,请给我拿个包子。”我对服务员说,然后又回过头问他,“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是说我希望你……”
“好,谢谢。”我又对服务员说。
“你倒底听不听我说?”我看见他把眼睛都瞪起来。
“行了,”我说,“我知道是什么事。”
他把眼睛放下来。
“那你愿不愿意帮忙?”他问。
“这有点难。”
“行了,不用卖关子,”他说,“呆会儿我知道该怎么做。”
“我是认真的,”我说,“陈辉说好了要带他朋友一起去。”
“我忘了这个!”他拍了一下额头。
“该死!”我又听见他低声地说。
我很想帮他,可是我确实一点办法也没有。我突然发现自己变得沮丧起来,这倒让我感到吃惊,我从没在一大早的时候觉得沮丧过。我赶紧摇了摇头,把剩余的稀饭喝完。
“不管怎么说,我会试一试。”我说。
我们从小吃店出都尽力想要忘掉刚才的事,于是我开始讲前几天遇到的一件事,他就讲自己晚上的安排,等到医院的时候,我们都觉得松了一口气。小白和王海两个正在吃早饭。
“我刚才还在说你们了,”小白看见我们说,“你们也真够残忍,想把我一个人丢在这破地方自己好去逍遥快活。你们是怎么,欺负我腿不好吗?”
“听你说的,倒像你真受了委屈似的,你也不知道每天是谁喂你吃喂你喝的,”海燕说,把蛋糕放到床上,“看看谁欺负你呢?”
“你倒是先饱口福,我们晚上才吃得到。”王海说。
我们又这样说笑了一阵,我就问小白他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非常好,”他说,“我觉得今天我可以自己走起来。”
“不要急,”我说,“你犯不着为了晚上的事就这样急。”
我们又笑起来。王海收拾东西就准备回去。
“你注意好休息,”他说,“记住不要喝那么多牛奶。多吃水果。我过几天再来。”
“行了,就你啰里啰嗦的。”
等王海出去了,我们就又听见小白说,“我就讨厌王海这个人,把我弄得像得了不治之症似的。”
“他就是这个样子。”
“我知道,”他说,“他这人心地很好。我刚才只不过是说着玩的。”
“好了,我也要回去了,”海燕说。
“怎么这么急?”
“他非要亲自来看你一下才觉得安心。”我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不多说了,我还得去追王海呢。”
我听见他的声音在过道里渐渐消失了,我就把开始准备的几本书拿出来,削了一个苹果,然后问他这几天都做了什么。
“什么都好,就是不能看电影。”他说。
我装做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似的说,“我差点忘了。”
我从包里拿出几本《环球电影》杂志给他。
“太好了,”他一下子高兴起来,“这就和看电影差不多了。睡觉、读书、看电影,我真觉得这里快要成天堂了。”
我开始笑话他,“除了你恐怕没有谁愿意把天堂建在这里。”
我们又聊了一会天,他就说想出去走走。我把他扶下床,然后一手搂住他的肩,一手抓住他绕在我脑后面的胳膊,一步一步地走出去。他康复得很快,他的右腿正在变得越来越有力量。早晨的阳光已经热起来,草地上的露水还没有晒干。我们沿着林荫路走了几圈,在感觉到累以前就坐下来休息,几只灰喜鹊在我前面的草地上走来走去。
“这样的生活真好。”他说。
“什么生活?”
“就是现在这样的生活。有朋友在你身边,你不会觉得孤独,你平生所有的爱好都得到了满足,没有什么来打搅你,一切都是那么平静和安详。我刚才说天堂的那话是真的,我所想的天堂就是这个样子。你看,我对生活要求的并不多!”
“不,”我说,“你对生活已经要求的很多了,每个人都渴望平静但却没有几个人能得到。”
“也许你说的对,你是个大哲学家。”
这时候我看见阿如从街的另一边朝我们走过来。我看见她深蓝色的裙子在微风中轻轻地摆着。
《色即是空》第三章1(2)
“我过来买东西,然后我看见你们在这。”她说。
“苏明,你扶我到双杠那边去。”小白说。
“没关系。”
“行了,你扶我过去,我想自己一个人走走。”
我扶他到双杠那里,然后回来和阿如一起坐在石凳子上。
“你怎么现在出来买东西?”我问。
“今天是周末。”
“那她们呢?”
“逛街去了。”
“你怎么不去?”
“我觉得挺累的。”
阳光从树枝间透下来,在地上落下斑斓的影子。
“你买了什么东西?”
“你看看。”
她把袋子打开。一条白色黑领的T裇衫。
“给谁的?”
“你自己不知道?”
我开始笑起来。
“你快过去吧,我要回去了。”她说。
“晚饭之前我去找你。”我说。
我在双杠那里没有看到小白,他一个人坐在草地上休息。
“我真是羡慕你。”他看着我走过来说。
“有什么好羡慕的?”我在他旁边坐下来。
“找一个你爱的人不难,可找一个你爱她她也爱你的人就难了。”
“你什么时候研究起爱情来了。”我说,然后又问他要不要喝水。
我从病房里拿了一瓶矿泉水,又拿了两个苹果,但是当我再回到草地上的时候,我看见他和刘云在一起。
“我正说了,”他说,“你们是不是都约好了的?最开始海燕来了又走了,刚才苏明他女朋友来了也才走,这会刘云又来了,恐怕过一会也要走。”
“她来了?”刘云问。
“刚走一会。”我说。
“真可惜我没看到。我还没见过她了。”
“以后会有机会的。”我笑着说。
快到中午了,太阳变得又毒又热。我们把小白扶进去,然后我去食堂打了饭三个人一起吃。等到薛杰过来换我,我才和刘云一起从医院走出去。
“说吧,有什么事非要把我留到现在?”我们一从那儿出来,她就问。
“晚上是海燕的生日,他想请你去。”我直截了当地说。
“他为什么不亲自来请我?”
“他是担心你为难。”我说,然后又说了陈辉的事。
我们在一起默默地走了一会。
“我去。”她说。
“我欠你一个人情。”
“算了吧,”她笑起来,拍着我的肩膀,“我去是因为我想去,跟你可没任何关系。只是我不知道该送什么东西。我这人最害怕送礼什么的。”
“这有什么难的,”我说,“海燕喜欢养东西,你也不用买什么别的,你买一只猫呀狗的送去,他就喜欢得不得了。”
这事儿终于定下来,我感到非常高兴,想着呆会儿要怎样好好地敲他一顿。
“但是我只能呆一个小时。”她说。
“你肯去就行了。”
“那行。对了,我还得请你帮个忙。”她一边说,一边从背包里取出一条领带,“你觉得怎么样,这类东西我没什么鉴赏力。”
“很好,”我说,“深蓝色很庄重。”
我问她是送谁的。
“这你就管不着。”
我看着她把领带收起来,然后我就想起了前几天的事。有个中年人来找她,还开着一辆别克车。我问那人是谁。
“一个朋友。”她说。
我又问是怎么认识的。
“好了,你别问了,”她说,“也许什么时候我会把这事儿告诉你,但现在你最好别问了。”
我记起来阿如有一次和我说过类似的话,我就不问了。我把她送到宿舍楼下面。
“别忘了晚上的事。”我说。
“行了,我说过要去的。”
我回到宿舍里就径直去找海燕,他正在床上睡午觉。
“起来。”我说。
“别打搅我,我要睡觉。”
我把他的被单掀开。[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你最好别和我闹,”他说,“我不是什么时候都有心情。”
“你相不相信我可以在一秒钟内让你的心情好起来?”我说。
“你要想吹牛等晚上再吹。”
“到晚上就来不及了。”我说。
“怎么来不及?”
我一下子跳起来,把他的脑袋拍了一下,“你这个笨木头,还不悟?”
他从床上坐起来。
“这么说,她同意了?”
我把一个食指伸起来不说话。
“说吧,什么条件?”
“得了,”我说,“我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贪便宜的心情。”
我们一起笑起来,但我看到他真正地高兴起来了。
“她说她只能呆一个小时。”我说。
“没问题。她肯去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下午四点钟他就开始一个人准备起来。这时候,薛杰也刚刚从医院回来。我问他许洁去不去。
“她不去。”他说,“她怕热闹。”
“我看不是怕热闹而是不好意思吧。”我说。
他低着头笑起来。
“要不要我帮忙?”我问。
“你上回帮的忙我还没谢你呢。”
《色即是空》第三章1(3)
“什么话,举手之劳。”
我自己也洗了澡,穿上阿如买的T裇衫,不知为什么,有那么一会我觉得非常快活。我看时间差不多了,我就跟他们约好直接到酒店去,然后我就去看阿如。她看见我穿的衣服笑了起来。
“你看我帅不帅?”我说。
我在她们的凳子上坐下来,但是许洁看到我就端着饭盒跑出去了。
“她现在倒害怕见到我!”我笑着说。
然后我说起了晚上的事,问她去不去。
“我不想去,”她说,“我怕热闹。”
“那我也不去了。”
“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
“好了,我知道你不想让我一个人呆着。我不会一个人呆着的。我会和许洁去看电影。你用不着担心。”
“那好吧,”我说,“我晚上给你带蛋糕回来。”
“就是这样。”
这时候就看见刘亦菲进来,她跟我打了招呼。她现在倒是变得大方起来了。我又聊了一会天。
“你快走吧,”阿如说,“我要去吃饭了。”
我把她送到楼下。
“记住不要吃得太多。”我说。
我赶到酒店去的时候菜都上齐了。
“花花公子终于来了,”海燕说,“就等你了。”
我看见刘云和刘亦菲两个坐在一起,我就在海燕旁边坐下来,然后生日晚会终于开始了。服务小姐把一个巨大的生日蛋糕推进来,我们把二十一支蜡烛插上去,然后熄了灯一支支地点起来,唱了“Happybirthdaytoyou”就让他许愿,然后再一起把它们吹掉。灯打开了,我们都鼓起掌来,然后我们就让他把礼物打开来看。包装纸被撕开,一件件精致的东西呈现出来,拿着谁的,谁就站起来说一句祝福的话。先是王海,他送的是一本相集,薛杰送的是一个带有劝勉人话的卷轴,陈辉和刘亦菲的是一大束康乃馨,等到刘云了,她就说,“你再不把它打开,我担心它就要闷死了。”那是一只荷兰猪!海燕高兴得不得了,我和刘云交换了一下眼色。最后轮到我。
“我没有什么礼物,”我说,“我是来吃白食的。”
“你不用说了,”海燕说,“你的礼物我早收下了。”
然后我们开始分蛋糕,把奶油抹到别人脸上。我想起了阿如,我就准备切一快留下来。海燕看到了。
“不用,”他说,“你们的我准备着呢。”
我们吃了一会,刘云就说要回去。我送她。
“你今天穿的T裇很合身。”她说。
我说我刚买的。
“你倒是很有眼光。”她说,然后又问阿如怎么没来。
“她怕热闹。”我说。
我把她送到酒店附近的一个拐角,那儿有一辆黑车子等着。我看到那是一辆别克车。
“你回去吧。”她说。
我往回走,尽力不去看后面。但那车绕了一个弯就从我面前开走了。
晚会弄得很成功,每个人都心满意足的,可是我却开始想念起阿如来了。我在想她今天会去看什么电影。吃完饭,每个人劲头都还很足,而且时间还早我们就跑到卡拉OK厅去,在那里,我们又碰到陈辉学生会的几个人,大家就凑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唱起来。我拿了一杯饮料就坐在最边上的角落里。我把头靠在柔软的椅背上,听着昏暗的光线里欢快的笑声,我就突然想起了初中时候的一件事。
我一个人走在森林里,不知道该怎么办。巨大的原始树木围绕在我的周围,看不到一点路的影子。我焦急地跑了一会,厚厚的落叶在我脚下沙沙地响。我停下来喘气,想着自己是怎样陷入这种境地的。我和同学们走在一起,但一只异常罕见的蝴蝶吸引了我。我跟在它后面不停地跑,等到我明白我是没法抓住它的时候,我就发现我一个人到了这里。我不再跑了,静下心来想该怎么办。树林里很寂静,阳光被挡在外面像火星一样从树叶间漏进来。到处是低矮的灌木和一丛丛在幽暗中开着的小花。我慢慢地不再感到害怕了。昏暗而荫凉的空气在我的周围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虚空,时间停止了,一切都变得无限而永恒。我的心像湖水一样平静下来,感到有一种隐秘的喜悦和快乐,然后我就像从来都很熟悉那里似的走起来。我找到了来时的路回到我同学那里。我们还以为你不见了,他们说。
当我坐在卡拉OK厅那个昏暗的角落里的时候,我就突然记起了这事。我站起来把可乐喝掉,然后找到海燕对他说我想回去。我从那里出来,手里提了一个袋子。我看了一眼表,已经十点多了。我赶到阿如宿舍。除了刘亦菲,她们几个人都在。我把蛋糕拿出来,切成一块一块的。许洁不躲我了,我就问她薛杰的礼物是不是她帮忙挑的。肖兰倒是毫不客气,而且我不知道她是这么爱吃蛋糕。
“赶明儿过生日,我也要去买个特大的。”她说。
“蛋糕又不是稀罕东西。”我笑着说。
“你哪里知道!”她说。
我估计我是又说错了话,但是一到这里我的兴致就变得特别好。
“要是哪一天你过生,”我说,“你一定要记得请我。”
我看见阿如在笑话我,我就说,“等你过生日,我们也买个大蛋糕请他们。”
《色即是空》第三章1(4)
阿如的生日是在九月份,就是秋分那一天,我记得。
“你是什么时候的生日?”许洁问我。
“我没有生日。”我说。
但是我听见阿如已经在开始说晚上看电影的事了。我们又说了一会话,我想着时候不早了就回到宿舍。他们也都回来了,但王海又闹着要上网,陈辉则约会去了。我看见海燕一个人在宿舍里,正逗着那只荷兰猪玩。我问他薛杰都哪去了。
“他在洗澡。”他说,把那只荷兰猪摸了一会,“你说叫它什么好呢?”
“你不叫它荷兰猪,那就叫北极熊吧。”我说。
“我说正经的。”
“就叫小白吧,你看它全身都是白白的。”
“小白倒好,只是我想起了一个更好的名字,小明。”
我笑起来,他这人是什么花样都想得出来。
“小明啊,乖乖,吃东西。”我听见他说。
我把一个笔记本递给他。
“生日快乐。”我说。
他把笔记本打开。那是一首我最近写的诗。
如果我能选择
在静绿的水波里
游来游去
在落叶和树影间
悄无声息
我是深谷里
一只悠游的鱼
没有什么喧吵和骚动
没有什么值得去忧愁
寂静里,时间永不会老去
心却变得越来越自在、逍遥
我是深谷里
一只悠游的鱼
鸟的叫声不会感到寂寞
花的清香也不会觉得凄凉
轻盈的风说着轻盈的语
你我之间没有什么距离
如果我能选择
我愿是深谷里
一只悠游的鱼
他把笔记本合上。
“从今以后,我就只记得这一首诗。”
我看着他笑。
“你也别笑了,”他说,“我说的是真的。反正我也不说别的什么,我把它收下就行了。”
过了一会薛杰进来了,我们聊了一会天我就回到宿舍里。现在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把灯关了,然后脱了衣服躺在床上。我想了一会白天的事,然后听着从别人宿舍里传来的说话声,我就发现自己又变得沮丧起来,无法再入睡了。
《色即是空》第三章2(1)
我一起来就去找阿如吃午饭。她打了一把伞,我们就走在正午又闷又热的太阳底下。我戴了一副遮阳镜。等我们进到小吃店里,点好了菜,阿如就问我为什么不把遮阳镜摘下来。
“没事,我看得见。”我说。
“你摘下来吧。”
我把遮阳镜摘下来。
“怎么回事?”阿如问。
“我晚上没有睡好。”
“你是不是又想起了那些事?”
我没有说话。服务员把菜端上来,我们开始吃饭。
“许洁不知道这事。你不要怪她。”过了一会她说。
“我不怪她。”我说。
“她还挺感谢你的。她跟我说她想什么时候请请你。”
“怎么回事?”
“你去问薛杰吧。”
然后她跟我讲这几天他们两之间的事。说着说着,我们又想起那次见面的情景就都高兴起来。正说着,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修士!”
我回过头,是郑飞。他在我旁边的位子上坐下来,端着一碗盒饭吃。
“和我们一起吃吧。”我说。
“这位是你女朋友?”他问。
我说是的。
“真没想到你女朋友这么漂亮!”他说。
我看见阿如把脸侧到一边去。我问他上回我看见的那个女孩子怎么样,他不说话我就不再问了。我把阿如介绍了一下。
“陈镜如?”他说,“这是我听过的最富诗意的名字。你是什么专业的?”
阿如看了我一眼。
“她是英语系。”我说。
“英语系?我认识那里的很多女孩子,我怎么从没见过你?肖兰是不是你们班上的?”
我听到肖兰,我就又想起她那热烈而又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样子。
我开始介绍郑飞。
“这位是个生活糜烂的有志青年,马克思的崇拜者。”
我看见他笑起来。
“我们以前经常在一起聊天。”我又说。
说到以前,我就感觉那似乎真的已经过去很久了,并且事情总是在最开始的时候激动人心,而到最后才发现原先所看到的也不过是自己的欲望而幻化的影子,就像春天你看到的美丽景色到了冬天就会芳华消尽,显露出枯黄和凄零的景象,可在春天你还以为这一切都是真实而永远都不会变呢。我记得我在初次见到郑飞的时候,就被他吸引住了,就像石涛吸引我的那样,或者我也吸引了他,因为我们很快就变得熟识起来。他以前总是向海燕借钱,而海燕借给别人的钱也总不知道催着还,他跟我讲了很多郑飞如何奢侈,如何追求女孩子的事。我那时听了倒一下子对这个人好奇起来,所以我就开始有意地和他聊天。我们第一次谈的就是马克思,那时候我们正在上《马克思哲学原理》的课,他把老师贬得一钱不值。他那些贬损人的话我没怎么在意,不过他的思想倒真的是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正好那时候我又喜欢谈这个,我们就开始热烈地谈起来。
“马克思思想最核心的就是两个概念,物质和运动,不理解它们根本就谈不上马克思主义者。我敢说现在研究马克思的人没有谁比我更透彻地理解它们。我才是马克思真正的继承者。”
我一开始被他的狂妄、自信和对思想的独特见解迷住了,因为在我的周围我所见的都是一些因循守旧的人,没有什么特殊的思想,也不敢像他这样如此自信地来肯定自己,但我的欣喜也确确实实将我迷惑了,因为后来几次关于马克思的谈话逐渐使我发现他并不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
“运动,你叫我谈运动,”他说,“可是我该怎么和你说呢?我现在呼吸,谈话,把手举起来,来一个舞步,这不都是运动?你看世界哪里没有运动呢?风、雨、雷、电,世界的变迁,历史的更替,山海湖泊的产生与消失,还有那席卷一切的狂风、洪水、火山,哪一个不是运动?运动,你明白吗?这才是我们真正生活的一切,我们都在运动着,去攫取,去斗争,去征服!可是你看看我们周围的那些人,为了一点财富、荣誉就自满起来,发现了什么就以为是得到了全世界的真理,可是马克思说过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绝对真理。”
“马克思没有说过这话,”我说,“而且绝对真理是存在的。”
“这不可能,一切都是相对的。”
“可你别忘了,在特定的时空中,相对也可以变成绝对。”我说。
他犹豫了一下。
“相对真理如果能包含在一起,”我又说,“它就是绝对真理了。我们刚才讨论过无限这个概念。”
“也许你说的对,可在时间序列上一切都是相对的。”
我看出他并不愿意接受这一点,我们就开始讨论世界是否可知的问题。他对思维的力量确信不疑。
“一切都可以纳入到思维中来转换成数学的模型,这正是我们现代科学所努力遵循的方向。”
“但思维真的可以认识一切吗?”
“你不应该怀疑马克思说的世界是可知的。”他笑着说,拍我的肩膀。
“我并不怀疑这个,”我说,“但我怀疑思维。你应该熟悉叔本华,[奇`书`网`整.理提.供]思维只能研究事物的表象,却无法深入它的本质。每一个事物本身都包容了无限的现象,思维是不可能穷尽它们的,而且你应该知道在科学上寻找最基本组成物质的努力不会有任何结果。”
《色即是空》第三章2(2)
但他对思维如此深信不疑,以致他开始嘲笑我是个唯心主义者。但我确实开始怀疑他对马克思的理解是否正确。这事直到后来我才弄清楚,但石涛在当时似乎就已一目了然了。我曾经把我和郑飞的讨论情况告诉他。
“你现在的迷惑很正常,”他说,“但你很快自己就会发现真相。”
过了一会他又说,“他曾经来找我,我有一门课给了他不及格。”
我们对郑飞的谈论也仅此为止,我看得出他对郑飞并不怎么欣赏。但正如他说的,我自己也确实不久就找到了问题的答案。
当我和郑飞相处久了,我们就开始无话不谈,他喜欢谈他的生活,我曾经嘲笑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个人主义者,但他对此也并不为意。这便是我们的谈话方式,该是什么就是什么,而从不丝毫地隐瞒,所以虽然我说了这话,但我仍喜欢和他聊天,而且把虚荣、欺骗、自私也都当作我们的讨论对象来谈。我们并不经常见面,但我只要看到他,他就必是在过着奢侈的生活。我看见他去跳舞,去酒吧,去约会或是购物。他说,只有和女人在一起他才能思想,所以我就常常看见他在不停地追求、打电话、约会。我知道我周边的那些人对他的这些做法多是嗤之以鼻,但我却不在意,我当然知道思想的艰难,我那时候自己也常常被什么问题困扰了就去看电影或是大吃大喝一顿。但他生活的糜烂和毫无节制却是真实的。他常常是一个月花几千块钱而自己还不知道钱用到哪去了。对钱他倒是不在意,所以他把它们当流水一样使。这是我见过最是满身铜臭却又不知钱为何物的人。我曾经对此颇为疑惑,他的思想是如此地富有理性精神,但他的生活却又是如此地盲目,到后来他谈到尼采的时候,我才一下子恍然大悟,明白了他过去所谈的一切思想后面的真实含义。
“我们该怎样生活,”他说,“什么样的生活才是最有意义的呢?你看周围那些人,他们每天忙碌着,但其实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生活。他们只不过是按照别人的说法,按照别人已经制定好的规则去生活。但我们不一样,你我是有思想的人,虽然也许我们的某些观点并不一致,但我们是那种去建立规则的人,你明白吗?思维是我们唯一运用的工具,世界是一个可以无限挖掘的宝藏,是人类去永恒斗争、征服的对象。文明就是这个斗争的结果,而自由将意味着对必然性的克服。你应该知道,一切都是相对的,上帝并不存在,现在正是超人的时代!”
“这就是你如此放荡生活的原因吗?”当他还沉浸在自由陈述的激情中时,我突然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
“思维是我们的工具,而征服、斗争、享受、奢侈才是我们的生活,对吗?”我哈哈大笑起来,“我现在才明白,你对马克思原来是一窍不通。”
我一旦明白了,我就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过去我总是有些焦急地想要弄清楚他思想的根源是什么,但现在我就要么只是静静地听他讲什么也不说,要么就耸耸肩开他的玩笑。
后来我们再在一起聊天,聊各种思想性的问题,我就能很快抓住他的思想了。不过他有几篇论文在刊物上发表了,这倒是真的,还听说有几位教授对他思想的大胆也颇为赏识。所以此刻,当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他就又说起了这事。
“我下午还要到一个教授家里去,”他说,“他答应帮我看一下论文,不过我担心他读不读得懂,要是他连马克思的辩证法都一点也不知道的话。”
“请不要在我面前提马克思。”我说。
他估计是想起了以前的事,听了我的话就只是笑。
我们吃完了饭从那里出去。
“什么时候我们再好好聊一聊。”
这是我和他在分手时老说的一句话,然后我就看见他一个人叫了辆出租车走了。阿如又把伞打起来,我们就开始往学校里走。我把遮阳镜戴起来。
“他刚才问我会不会跳舞。”阿如说。
吃饭的时候我有一会上洗手间了不在。
“他好像很喜欢你。”我说。
阿如把伞拿过去,让我一个人走在太阳底下。
“我是开玩笑的,”我说,又走到伞里面。
“你以后不准开这种玩笑。”
“行了,我保证就是。”我说。
“你也不要戴遮阳镜。”她说。
“我戴着挺好的。”
“我告诉你不要戴。”
“好吧,”我说,“你要喜欢看就看吧。”
我把遮阳镜摘下来,拿一双又红又肿的眼睛看她。
“这也总比什么都看不见好。”她笑着说。
我把她送回宿舍,然后我一个人也回到宿舍里。王海才刚刚起来,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好久没和你一起聊天了。”他说。
“有什么好聊的,每天都见面的。”我在他床上坐下来。
“你昨天好像不高兴。”
“哪有的事。”
“那你为什么走那么早?”
“我不会唱歌。”
“这不是理由。”
我随便拿了一本桌上的杂志。
“过几天小白出院,我们一起去接他。”我说。
“当然要去接,只是你不要转移话题。”
《色即是空》第三章2(3)
“不要老是说我,”我说,“你也找一点事情做,不要成天总是懒懒散散的。”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什么时候懒懒散散的,我告诉你我的时间表总是排得满满的忙都忙过来,下午还有个牌局等着我呢。”
我知道他这人一谈到自己就总是遮遮掩掩的。
“我说的是真的,”我说,“生活不能总是这个样子,‘博物馆’并不是生活。”
“这我也明白,但我就是不知道该怎样生活。你们倒都是挺有目标的。”
“也不需要什么目标,”我说,“你想做什么就努力去做,不管什么好坏或崇高什么的。”
“但我不知道我想做什么。”
我不说话。我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我不愿去做。我只想躺下来睡觉。
“前几天我听了一个讲座,”他说,“那人说这是年轻人的通病,他们快要进入社会,所以他们都有些害怕和无所适从,并且总是有点愤事嫉俗。他说等到对这个世界了解多了,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前进的方向,他们就会好起来,这只不过是一个暂时现象。我听了觉得受益匪浅,所以我现在也要自己不再去想这个问题了。但是你呢,为什么老是这样愁眉苦脸的,你知不知道女生她们怎么叫你?”
“怎么叫我?”
“我不说,你自己去问她们。”
正说着就看见陈辉走进来。
“你吃饭的时候我看见你了,”他说,“你怎么还跟郑飞这种人在一起!”
我只是笑了一下。
“你当时在哪呢,我怎么没看见?”我说。
他跳起来坐在桌子上。
“有一件事我要求你。”他说。
我问是什么事。
“晚上我们有个会,你能不能代我去看小白?”
“究竟是开会,还是去约会?”我笑着问。
“行了,你帮不帮忙?”
“忙可不能白帮。我上回帮的忙你还没谢我呢。”
“别这么心急好不好,过几天找你喝酒你可别说不会。”
“那好,我晚上有空。”我说。
但是在晚上去看小白之前,我先到阿如宿舍去看她在不在。我正要敲门就听间屋里面有人在哭。我听了一会,不是阿如。我想可能是许洁,刘亦菲这会儿一定不在宿舍里。我敲了几下门,那哭声就止住了,我又敲了几下,一点动静也没有。我正犹豫着要不要走,门就开了,我看见是肖兰。我有点尴尬,想随便说几句就下楼去,但她把门开了自己就坐到桌子前面。我走进去把门关了,不知道怎样开头才好。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会哭,”她说,把脸上还有的眼泪擦掉。
她一这样说,我就不觉得怎么尴尬了。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问她倒底出了什么事。
“你平时都见我高高兴兴的,当然想不到我也伤心的时候,”她说,我不说话,她就继续说下去也不看我,“我父母是那种重男轻女的人,每次吃饭都是客人们吃完了,我才和我妈吃。我那时候小,总是饿得直哭,我哥有时就偷点东西出来给我吃。后来上了高中,我爸说女孩子用不着读那么多书,但我不听,我说我就是要上大学,为这事我还出走过一次。我姐听他们的话,初中毕业就没上了,但我不想像那个样子,我想把握我自己的命运,我就是想去做我自己的事。”
我静静地听着,想起每次我无心说出的话。
“我喜欢交朋友,喜欢热热闹闹的生活,”她说,“我希望我自己永远都不会受到束缚和控制,永远都是自由自在的,就像树林里的小鸟一样。我喜欢鸟,你想像不到吧。许洁的画眉是我悄悄放走的,我不喜欢看见它们在笼子里,我喜欢看见它们飞翔。可是现实世界是怎样的呢?你不去控制别人,别人就来控制你。每个人都是这样,无论是父母、朋友还是一般的人。我讨厌男人,他们和你在一起除了想控制你就再没有别的。男女平等,你难道真相信这样的鬼话?每个男人骨子里都是个权力主义者,女人就是他们的牺牲品,这才是现实。但我不想这样,我告诉你我不愿结婚,我宁愿一个人永远过一辈子。”
她的语气渐渐地平静下来。我听着她说完。
“你是对的,”我说,“历史就是这个样子。”
“也许我说男人的那话伤害了你。”
“不,”我说,“你说的是事实。”
“但也许你不是这样,你跟其他的人不同。”
“这没有什么分别,”我说,“我们每个人都是权力主义者。”
我们沉默了一会彼此都不说话。
“这是我第一次和别人讲这些,”她说,“我没有什么朋友。”
“我是你的朋友。”我说。
“但我不想让你做我的朋友。”
“反正不管怎样,”我说,“你要是想和什么人说话,你可以找我,我们现在已经是朋友了。”
我从女生宿舍里出来,就到小店子里买了水果然后直接到医院里去。在夜幕降临之前,我陪着小白在草地上走了一圈。他现在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可以试着用右脚走路。然后我们又回到病房里,两个人打了一会牌,等他觉得困了,我就关了灯,脱掉衣服,在另一张床上躺下来。这时候月亮正升起来,把窗户旁边一棵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房间里半明半暗的,我听见几只夜鸟的叫声。我这样静静地听了一会我就想起阿飞第一次带我去摄影的事。
《色即是空》第三章2(4)
青色的水稻田里,有几只白鹭鸟站在田埂上。我把镜头对准它们,开始调光圈,但是我太紧张了,怎么也调不好。我看见镜头里有两个模糊的影子飞走了。
“没关系,”阿飞说,“你已经比我第一次做得好了。”
然后我们开始拍夕阳下的远山,这一次我就拍得很好。我们开始往回走。我把三脚架背在肩上。
“摄影真的很有意思。”我说。
“说说看。”
“你把它们拍下来你就感到你好像控制了它们,然后你就觉得你可以拍出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这并不是摄影。”他说。
“那什么才是?”
他有一会儿没有说话,夕阳把我们长长的影子投在我们前面。
“你刚才拍山那一会想了些什么?”他问。
“我也没想什么,我就是觉得它很好看,尤其是当太阳差不多全部要落下去的时候。”
“除了好看,还有没有什么?”
我想了一会。
“也许有什么东西,但我说不出。”我说,想起了我那次一个人在森林里的事。
“那说不出来的才是真正的摄影。”阿飞说。
《色即是空》第三章3(1)
一天的时间都安排得满满的。上午把小白接回来,每个人都走在他旁边拿着他的一样东西,像凯旋似的。中午他非要到酒店去请我们吃饭,而且是正正规规地点汤点菜。等服务员把菜都端上来,每一个人的杯子也都斟满了,他就站起来说了一大串感谢的话。他说这半个月来多亏我们的照顾他才能好得这么快,他还说他真庆幸能遇上我们,我们是哥们儿,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这话弄得我们的心都挺热的,我们站起来碰碰杯子然后把酒一口气喝干,等我们坐下来,我们就觉得自己真的都成哥们了。我们开始热热闹闹地讲话,忘记了一切嫌隙和不愉快的事。我们说小白在医院里的那些趣事,说他怎样晚上憋着不去上厕所,又怎样和护士小姐在一起聊天,我们说得都哈哈大笑起来。等说完这些,我们就说起大学三年的生活,感觉时间真的是像水一样流逝,接着我们又说起各自明年的打算,谁谁考研,谁谁找工作,我们这样谈着就觉得人生变得简单起来了,然后觉得自己似乎也变得简单了。等我们从那儿出来的时候,每个人就都心满意足的。
“再没像这样痛快了,”海燕说,“赶明儿我也请一桌,你们每个人可都得来。”
“你巴不得天天如此的。”我笑着说。
“要是真能这样,那我一生倒是称心遂愿了。”他说。
但是当我们回到宿舍的时候我们却都有些尴尬起来,为自己刚才说了那么多亲热的话而觉得不好意思。我躺在床上,想着我们在酒店里说过的话,又想着晚上的聚会,知道这种快乐的感觉还要再延续下去,我就感到从未有过的舒心和安稳好好地睡了一觉。下午起来去上课,王海给我们每个人都占了位子。下了课我们就一起走,每个人都不慌不忙的。回到宿舍里,都洗了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把皮鞋擦亮,在头发上喷一点啫哩水,然后坐下来看其他人怎样打扮。我穿了那件白色黑领的T裇衫就去看薛杰,海燕正在想怎样给他梳个发型。
“不用梳了,”我笑着说,“情人眼里出美男。”
“你不要说,”海燕说,“呆会儿你最好也让我给你梳一下。不要忘了,你今天也是主角。”
“饶了我吧,”我说,坐到桌子上面,“我可不想抢了他们的风头。”
我们弄好了就去看陈辉他们。陈辉又和上次一样穿了西装,弄得像模像样的。我给阿如打了电话,然后我就说,“小伙子们,都打扮好了吧!”然后我们一起下楼,坐了出租车到酒店去,穿旗袍的小姐直接把我们领到包厢里,很快菜就上上来了,然后我就看见阿如、许洁和刘亦菲三个人进来。她们每个人也都精心打扮了一番,个个光彩照人。我们按次序坐好,然后我就等着别人给我敬酒。
这是陈辉和薛杰两个鼓弄出来的主意,他们非要请我和阿如,我说我是说着玩的,你们也用不着当真,但他们说,你要是不去就是不肯领我们的情,我们还是不是哥们儿。我又说我们几个人吃也没什么意思,不如你们再破费一点,我们大家好好地庆祝一下,他们说我们原来就是这个想法,然后我们就定在小白出院的这一天。不过我们谁都没料到事情会弄得这么好,中午的情绪一直延续下来,每个人倒真的都想好好地庆祝一下,好好地祝福一番。
先是陈辉和刘亦菲两个敬酒,先给我敬,再敬阿如,然后是敬全桌的人。我们也都敬他们一杯,说一些祝福的话。接着就是薛杰和许洁两个。陈辉我没帮什么忙,他这人自己有过经验,什么都会,而且追求女孩子来从来都是大大胆胆的。薛杰我倒是帮了一些,不过说倒底其实也没什么,也就是一首诗而已。我们那次见面之后的几天薛杰就给了我一个笔记本说想让我转给许洁,笔记本里就有一首他写的诗。
六月四日与友同饮,相谈甚洽。及至次日,忆起昨日之事,之语,
之情,百感于心而写此诗。
无题
幽幽山只静,
漠漠水独鸣。
欲要携同隐,
又恐是无情。
我把诗转交给许洁以后,虽然也是每天向阿如打听消息,但仿佛石沉大海似的一点回复也没有。薛杰有些坐不住了,他那些天总是和我在一起吃午饭。
“你说这是不是代表拒绝?”他问,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我对这事儿也拿不准。我和海燕都觉得他们两个挺合适的,许洁这人热心、文静,做个教授太太是再合适也没有的。但这几天也不给一点音讯倒确实让我们有些担心。我们都不知道女孩子是怎么想的,他们都问我,我就去问阿如。
“你真是个木头脑袋,”阿如说,拿食指戳我的头,“她这人你还不了解?她就是愿意也不会自己说出来。”
我一下子恍然大悟。许洁表面上看去热热心心的,总是推荐和鼓励别人去做这做那,但一说到自己,就变得特别羞涩。刘亦菲的事她肯定是出了不少力,我去问果然如此。我知道肖兰和她是最要好的,我就拿这事去问肖兰。
“亏你上回说什么对女人总有耐心,”她说,“你连这点事也看不出来?”
她像过去一样嘲笑我,但我却一下子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把一首诗交到薛杰手里。他读了就立刻激动起来。
“这是她让你交给我的?”他问。
《色即是空》第三章3(2)
“当然。”我说。
他把那诗又读了一遍。
“她倒底写些什么,你这么高兴?”我问。
“你自己看吧!”
我把诗打开来读。
回友之赠诗
深谷幽兰点点藏,
非欲自洁默默香。
只恐易得悉采去,
却遭低贱与轻狂。
诗自然是我写的,薛杰这人不鼓励一下就总是不敢放开手脚去做。果然过了一天,我就看见他们两个一起出去吃饭。我们看着他们能走到一起心里都觉得高兴,因为他们的确是很般配的人。我这样说倒并不是因为我自己希望如此,薛杰以前也谈过恋爱的,那一次是女孩主动来找他向他表白,但他拒绝了。那女孩我见过,是他高中时的同学,大一刚进校不久,她就来看他。她这人非常活泼,喜欢笑,和任何人说话都大大方方的不带一点儿羞涩。她喜欢运动,这从她高高扎起来的头发和健康灵活的身体就可以看出来。我记得当时我倒挺喜欢和她聊天的,她身上总有一种让人感到热烈的活力。
“我觉得你倒挺有些女政治家的风度。”我说。
“你倒说对了,”她说,冲着我笑起来,“我是学法律的,我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法官。”
可是这个希望能当法官的女孩子却再也没有来过,我向薛杰问起了这事。
“她给我写了一封情书。”他说。
我可以约略猜出后来的事了,但那时我对这些事情都特别关心,总想要弄清楚每一件事后面的来龙去脉。我问他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他说,“她让我感到压力。”
“这怎么会呢,她不是很爱你吗?”
“可是爱情有时候也会成为一种束缚,”他说,“我们两个追求不同的生活。她喜欢运动,喜欢旅行和交友,她希望能热热闹闹地生活,但你是知道我的,我所追求的是自由,是不受他人的束缚和影响,自由地决定自己的命运和选择自己所喜欢的生活。可你应该明白,在这个世界上你想不受别人的影响几乎是不可能的,我所能做的就是不管别人如何努力去做我自己。”
我现在回想起这事倒是明白了他当初话里的意思,也明白这整件事中所隐含的意义。可是无论如何,看到他和许洁在一起,我仍然觉得快乐。但我不知道薛杰倒底知不知道我写诗的那回事,不过即使他知道,现在也一点关系都没有了。他和许洁敬的酒我都喝干了,阿如每次只喝一小口。等这一巡酒喝完了,我们就开始自由地聊天,然后就随便地互相喝酒。我把阿如的酒偷偷地倒在我杯子里,然后我就老是往洗手间跑。我这人一喝酒就要往洗手间跑,但每次我都能喝很多。我到洗手间去,回来的时候没看见陈辉,过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他才回来。我问他是不是喝多了。
“没有,”他说,“刚才碰到我的一个部下,他非拉着我喝酒不可。你们不认识那人,他跟我当年差不多,刚进学生会什么都不懂,我倒是有心帮他。他说呆会儿还想请我们去唱OK,不知你们愿不愿意去。”
陈辉的确是个极热心的人。他在宿舍里有时候也摆架子,我们都笑话他,但要是有什么事请他帮忙,那准是找对人了。他说他当年的那话也确实没错,这些事儿我们都知道。他刚进学生会的时候没有什么熟人,干什么都受人排挤,然后把一些吃力不讨好的事都让他去做。那段时间他倒是颇为抑郁。后来学生会换届选举,他的一个老乡当上了主席,他才从这困境中摆脱出来,一摆脱出来他倒是开始平步青云了。我们都说,这就叫“柳暗花明”。他现在倒是很有点搞政治的念头,而且在新生里面颇有号召力。三天两头的就有人请他出去吃饭。这事成了我们最喜欢开的玩笑,我们都说,你认识那么多刚入学的女孩子,你也给我们介绍一个吧。对过去的事,他倒也并不常提,不过他提起来总说那使他一生都深受教训。过了一会,他说的那个部下果然来找我们,我们看见他和陈辉两个无论是相貌还是气质真的颇为相似,这又叫我们取笑了一阵。他想请我们去唱卡拉OK,但我们都没有兴致,而且觉得这次庆祝纯粹是我们几个兄弟之间的情谊,实在不愿让旁人插进来,我们就都说不去,并且谢谢他的好意。我们从酒店里出来,正好看见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挂在我们前面的天空上。我们都非常高兴,觉得这是上天对我们的祝福,就又买了水果,一起坐在草地上,一边赏月一边自由自在地聊天。我开始还担心海燕他们会觉得有些伤感,但他们几个单身汉倒也都高高兴兴的。我想我们那会儿一定都有些高兴过了头,因为我们开始说一些虚无缥缈的事情,我们说要是盖一大栋楼房,我们几个结了婚都搬进去组成一个大家庭那该多好。海燕也又说起什么时候要请我们都到他家去,好好地疯狂那么一下子。一会儿我们都不说话了,平躺在草地上,风带着青色草叶的味道吹拂着我们的脸,昏蒙的月光像雾一样笼罩在我们周围,我们想着刚才的那些话,都仿佛沉入到梦境中似的,感到这个梦想似乎真的能够实现,而我们似乎真的能够这样幸福而又快乐地生活。
《色即是空》第三章4(1)
海燕的哥哥来了。我以前见过他,而且见过很多次。几乎每个学期他都要来看海燕那么两三回,每回来的时候又总是带了一大堆东西,吃的、穿的、用的,而且每样东西都是精心挑选的,比如说衣服,其样式和大小必然都非常合身,一看就知道是出于女人的心思,男人的心从不会这样细。他在本地开了一家公司自己当老板,我曾经到他家去过,就是我看见那些各种精美的用手工缝制的坐垫那一次,一幢小别墅,装饰颇为豪华。他比海燕大十岁,而且也要健壮得多。但是他们走在一起的时候,不像是兄弟,倒像是父子两。这事儿颇为滑稽,因为有一次我们去逛服饰店,那里的姑娘想招揽生意,是想给你儿子买件衣服吧,那姑娘说。为这事,我开了海燕不少的玩笑。但他确实是个相当能干的人,这倒是真的,他的名字叫欧阳建强。因为我常常和海燕在一起,而海燕这人是不会照顾自己的,所以我无形中被赋予了保护者的责任,每次他来的时候也总不会忘记给我带些东西,比如手表或是衬衣什么的,然后末了就总是说,我们海燕像个孩子似的,你要多帮帮忙。也许正因为这个原因,我与他们家的关系总要比旁人亲密一些。所以,当我走进宿舍去看他的时候,他就非常热情地同我打招呼。
“最近弄得怎么样,小伙子?”他问。他挺喜欢喊什么年轻人是小伙子。
“挺好的。”我说。
我坐下来,然后我们就又说了一些在这个场合大多会说的话。我看见桌子上又摆了一大堆东西。都是吃的。好像什么都有,我看见里面有一袋婴儿奶粉。海燕坐在床上,拿饼干喂荷兰猪。
“我正说想带你们出去玩,他倒还不愿意。”欧阳建强说。
“就我们几个人有什么好玩的。”海燕说。
“那把你同学都叫上吧,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海燕问我觉得怎么样,我说我去问问他们吧。我就去问小白和陈辉,他们似乎都非常有兴致。
“那小明怎么办?”海燕又问。
“哪个小明?叫他一起去呗。”欧阳建强说。
我和海燕笑了起来。我想了一会。
“这事交给我。”我说。
我去找杨阳,请他帮忙把荷兰猪代为照管一天。
“这倒没什么,”他说,“只是我不知怎么喂它。”
我说也没什么难的,喂一些剩饭剩菜什么的就行了。我因为好几天没看到他,我就又坐在那儿和他聊了一会。他看上去心情有些不大好。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他说,“你回头有空了我再跟你说。”
我从那儿出去回到宿舍,小白他们正在和欧阳建强聊天。我看见王海有些扭扭捏捏,陈辉倒是把一切都弄得客客套套的。过了一会,我就又听见欧阳建强讲他的学生生活了,和年轻人在一起他就挺喜欢讲这个,这似乎让他颇为怀念。
“不要以为我有你们这么好的条件,”他说,“上大学那会儿,我比你们每个人都穷,每餐打最便宜的菜,有时实在没钱了,就开水泡饭吃。为了凑每年的学费,我一到周末和放假就到外面去找兼职做,寒假也是。你们现在是不懂那个艰苦了。学习的时间少了,我就只好晚上加夜班,宿舍里没有电就到厕所去,冬天里的那个冷只有你们亲自试一试才知道。可是看看你们现在的条件,什么也不愁,什么也不缺。所以你们这些小伙子呀,正值大好青春年华,要抓紧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和机会努力锻炼自己,将来到了社会上,才能在激烈的竞争中找到立足之地。”
海燕在一旁听得有些不耐烦了。
“行了,不要把你那些陈年旧事搬来搬去,我们还去不去?”
“你们瞧,我一说起这些事他就坐不住了,都是我们家给惯的。”
欧阳建强自己开了小面包车来,我们买了些吃的东西就上车坐好,等着发动机轰的响了一声,我们就开始摇摇晃晃地在大街上飞驰起来。我们一路说说笑笑,感觉像春游一样热闹。驶出市区又差不多开了半个小时,我们就到了野生动物园。买了票进去,就看见各种动物在树林里自由自在地活动。这和在笼子里养的大不一样,因此我们都特别兴奋。等到了虎山区,我们就坐上像关犯人的那种带铁窗的车子,有人把活鸡从车里丢下去,然后就看见老虎跟在我们后面跑,真正的老虎,我们看到它的牙齿都是亮闪闪的。我们玩到中午才从那儿出来,然后我们就在附近的酒店里吃饭。菜点了一大桌,每个人都吃的很尽兴。下午我们回到城里,到湖滨浴场去。这时候正是三点钟,热烈的阳光在我们前方的水面上闪闪发亮,而沙滩却晃得刺眼。我们穿了泳裤出来,就往水里跳,把水往别人身上泼,或者是冷不防地窜到别人身后把他吓一跳。离湖暗不远有一个小岛,我们都游到那里。小白和王海两个不会游泳,我们就给他们套上游泳圈把他们拖过去。不知道怎么的,当我游在水里的时候,我就突然想起了阿飞,想起了我们一起在小河里游泳的事,一时间似乎产生了错觉,我以为我又回到了那个自由自在的童年,我以为阿飞仍然在我身边,阳光照在水面上,晶莹的水花溅起来,欢声笑语,鸟儿的歌声。我不游了,走到沙滩上。我看见薛杰一个人坐着。
《色即是空》第三章4(2)
“你怎么不游了?”他问。
“我有点累。”我说。
我走过去和他坐在一起。
“你游得挺好的。”他说。
但我不想说这事我就问他今天玩得怎么样。
“很好,”他说,“像这样的生活没什么不好的。”
我们一起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听着从水面传过来的笑声。
“你有没有想过你想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他问。
“你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也没什么,”他说,“昨天我和许洁说起了这事。”
我笑起来。
“你们总有一天是会说这个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我不是说这种实实在在的生活,我是说如果一切都可能的话,你会怎样选择。”
“如果我能选择,”我说,“我希望我是一只鱼。”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我们有一会没有说话,湖水在我们脚下涌过来又退回去。
“我希望能像古人一样生活,”他突然说,看着远处的水面,“我希望有一片竹林,我在那里盖一幢房子。平时我就读书写文章,闲下来的时候我就种各种各样的花草。我在庭院里栽上葡萄,这样在夏天就可以乘凉,让月光透下来。秋天我把葡萄收下来酿酒,用来请你们。冬天下雪的时候,我们就坐在火炉边一边热酒一边谈诗。那时候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什么样的景致都有,你想做多少诗都行。你觉得怎么样呢?住在那里,远离一切尘事和烦杂,一切都自自然然,与清风明月为友,以竹影虫鸣为诗,心情永远都是恬澹快乐,即使是一无所有,即使一生都是穷困潦倒,那又怎样呢?我愿意拿我所有的一切去与这交换,去换这永远都自由自在的生活。”
我什么也不说,默默地想着过去的事。然后我看见小白朝我们走过来。他把游泳圈扔到我们身上。
“又在聊什么,”他说,“你们两个总像是成天有说不完的话。”
“我们正在说,如果哪一天有钱了该怎么去花。”我笑着说。
他在我旁边坐下来,把水珠到溅到我身上。
“我们说如果你能自由选择,你会选择过哪种生活。”薛杰说。
“我当然想做百万富翁了,那还用说。”小白说。
他在沙滩上躺下来,拿手臂遮住眼睛。
“不过说真的,”一会儿他又坐起来,“我希望我能活得自由一些。你们成天说我像个道士,其实那也没什么不好,在天地间逍遥快活的,不受一点儿羁绊。要真正能做到这样,这一生也就算快快乐乐的了。”
“你自由快乐了,那你的妻儿怎么办?”我问。
“八字还没一撇呢。”他说,“正经的你去问薛杰,他现在算是进到围城里了。听说男人结了婚就不一样,我看八准没错,我现在就已经看出苗头来了。他现在只顾着去陪女朋友,诗都懒得写。”
薛杰和小白两个开始打起来,我在一旁看热闹。一会儿他们都安静下来,我们就一起看水里其他的人游泳。
“看到王海没有?”我问。
“你看那不是?”
我顺着小白指的方向看过去,就看见一个人伏在橡皮胎上打水。
“你们知不知道刚才他怎么跟我说的,”小白说,“他说有钱就是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钱才真正是自由呢。”
我又看了看其他人,但不知道海燕跑哪去了。一会儿他抱了几瓶饮料过来扔给我们。
“我找了你半天,”他说。
“有什么事?”
“你晚上能不能留下来,我一个人觉得怪闷的。”
“明天下午还要考试。”
“行了,早上就送你回去。”
“那你呢?”
“可能要等到中午。”
“那好吧,”我笑着说,“但我一定是要住五星级宾馆的。”
欧阳建强叫了出租车送小白他们回去,我就和海燕留下来住到酒店里。我们吃了晚饭,就下楼到酒吧和卡拉OK厅去,但我觉得很没意思,我就一个人回到房里。过了一会,海燕也上来了,我们在弹簧床上跳了一会,然后就把电视打开开始玩牌。我们洗完了澡,欧阳建强上来和我们聊了一会天。他走了以后我们就把灯关了,各自躺在床上,听从楼下远远传来的音乐声。从窗户里透进来的光把屋子里一切豪华的影子都映照出来,空调轻轻地转着,又清又凉的空气朝我们吹过来。
“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海燕躺在另一张床上说。
“谁?”
“我哥。”
我听见他在床上翻动了一下。
“他过去非常勤奋,”他说,“你知道那时候我们家并不像现在这样。他特别爱读书,冬天的时候老钻在被子里看。不过他也喜欢玩,那时候我太小了,也许只有四五岁,他就背着我到处去逛,然后把省下来的钱给我买糖葫芦串吃。我现在都记不清那时我倒底吃了多少。他对我真的很好,后来他到外地去读书,每次回来总要给我买东西,小玩具啦或是书呀什么的。他对我总是舍得花钱。再后来我父亲做生意赚了钱,他也上了大学然后出去工作又自己开公司。但是从那以后,他就有些变了。你知道我这人的,最讨厌虚伪的东西,可现在他恰恰就变成这个样子。”
《色即是空》第三章4(3)
他有一会不说了,我听见他在黑暗里轻轻的呼吸声。
“我有时候倒真希望我们还是以前那个样子,”他接着说,“虽然过得辛苦,可是一家人都开开心心的,每次过年贴对联、放烟花,弄得热热闹闹的。真的,我真的希望我还是过那种生活,自然而朴实,如果是那样,也许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总是烦闷和忧郁。你知不知道我常常觉得难过,想起我们现在的生活,想起我们每一个人过的生活,我就总忍不住伤感,为什么我们要这样生活呢?为什么我们不能总是快快乐乐的,就像我们童年时的那样?我真希望时间能回到过去,回到过去好让一切都重新开始。”
楼下的音乐声突然像放大似的传过来,一会儿又沉寂下去听不见了。
这没有用,我知道,即使回到过去让一切重新开始也没有用,一切都还是现在这个样子,不会有任何改变,即使开始一千次也是这样。历史总是一遍一遍地重复,建立了然后毁灭,然后再去建立。我不知道我对此还能说什么。我最好也不要再去考虑这个问题,反正一切都不会有答案。
“你睡了吗?”
“没有。”我说。
“在想什么了,好半天你都不说话。”
“我在想你刚才说的话。”我说。
“你不要再想了,”他说,“我知道我这人很消极,常常会说出一些悲观的话来,但是你不一样,你比我坚强,也比我有追求。”
“我没有什么追求。”
“不,你有的,”他说,“它隐藏在你内心也许连你自己也不知道,可是它确实存在着。我感觉得出来。我有时会觉得你也许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这只是一种感觉,你追求的和我们不一样,你追求的不是生活。”
我没有说话。
“没准我也是这样。”他又说,“也许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原因。有时候我以为我们真的是兄弟,那种亲兄弟。”
“我们是兄弟。”我说。
“你说的没错。”
但是一下子我的疲倦来了,我想着这下子我不用再担心又会睡不着了。
第二天上午我坐出租车回到学校,海燕到中午才回来,他的样子很难看。我们考完试,我就喊他一起去吃晚饭。
“我不想吃。”他说。
我预感到他的忧郁症又来了。一到学期末,他就特别容易变成这样。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呆着。
“我们随便吃一点。”我说。
他还是没有动。
“我们去喝酒吧,”我说,“我知道一个露天的啤酒吧。”
我们从校园围墙的一个隐蔽角落里翻出去就到了街上,有一个用帐篷搭起来的小酒吧已经开始营业了。我们点了些烧烤,然后每个人要了一杯生啤酒。冰凉的啤酒冒着汽泡,我们看着从街上匆忙走过的人。
“我哥是个混蛋!”我听见他说。
我想起他昨晚说的那些话就问他上午到哪里去了。
“你说呢,我估计你是再也猜不着的,”他说,也不喝酒,只是盯着酒杯上的水珠看,“他在外面玩女人被我嫂子知道了,他想喊我去劝她。亏他想得出来,我早知道他这次请客不是无缘无故的。他竟然也像别人那样开始贿赂起我们了,你说可不可笑,他还是我哥了!”
他开始喝酒。可是一会儿他的愤怒就慢慢地低沉下去了,我看见他又变得忧郁起来。
“可你知道她是怎么说的,”他说,“她请我不要把这事告诉家里!她就是这样说的,她说,你不要让家里知道这件事,行吗?我哥在外面玩女人,可是她……”
我看见他开始哭起来,“我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嫂子是那样好的一个人,可是却……我真恨我自己一点办法也没有。可是我又能怎样呢?我只好安慰她说,我哥他只是一时糊涂,他以后再不会做这种事。我根本就是在撒谎,就是在骗她,可除此之外,我又能做什么呢?如果可能,我倒真愿意把她们的痛苦让我一个人担受,可你是知道我的,我有时连自己都帮不了。我真想摆脱这一切,我真恨不得立时从这里远走高飞才好。”
他又开始喝起来,我没有拦着,我想起了上一回的事。等他喝的差不多了,我就付了账,把他扶起来。但这会儿我们却是不能再翻围墙了,我们只好绕了一大圈回到宿舍里。我把他放到床上,就去洗澡,然后去找阿如。她闻到我一口的酒气。
“你喝酒了?”她问。
我把刚才我和海燕的事告诉她。
“你为什么不睡?”
“我睡不着。”我说。
“那我们出去走走。”
我们走了一会,我觉得很累,我们就在小树林里坐下来。我把她搂在怀里。我们有好一会都不说话。
“你为什么不说话?”她问。
“我不想说。”
“你是不是觉得很难过?”
“不是,”我说,“我只是想就这样坐着。”
我把头搁在她的肩膀上。一时间,我真的愿意就这样永远地坐下去,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