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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色即是空

《《色即是空》》

我和刘云站在学校门口,出租车在我们前面驶来驶去。我想着如果是阿如在这里我会怎么做。我们都不说话,我感觉得出她在微微发抖。“把我的手牵起来。”她低着声音说,搂住我的胳膊。

《色即是空》第四章1(1)

上午考完试回到宿舍里,我们就知道了昨天考试的结果。海燕和小白两个没过,他们一个考了40分,一个考了59分。我不过是应该的,海燕说。但小白的事都令我们感到吃惊,因为我们这三年里还没见过有谁考过50分还不及格的。陈辉觉得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到老师家里跟他求求情,说说好话准没问题。王海也在一边说,你要想及格就快点,不要做什么事都往后拖。小白不说话,吃完了饭就躺在床上一副忧思重重的样子。

“有什么大不了的,”海燕说,“最多重修,他要是重修有我这个铁伴陪着。”

“你以为谁都像你这样不在乎!”我笑着说。

“不过,”过了一会,海燕又说,“他这样忧郁我还从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薛杰说,“他以前对什么事都不在意的。”

我知道小白和薛杰两个是无话不说的,我就问他对这事怎么看。

“这很难说,”他说,“也许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再说我也并不完全了解他。”

我说这倒是真的,没有谁完全了解另一个人。

我跟他们说了一会别的话,我就去睡午觉,下午和阿如一起上自习,然后去吃晚饭。阿如她们晚上有考试,所以吃完饭我就会到宿舍里,没有看到小白和海燕他们,我就去看杨阳。他正躺床上,这让我有点吃惊。我看见他的脸色很难看。我问他是不是病了。

“他不是病了,他是失恋了。”他们同寝室的人说。

我看见他无奈地笑了一下。

“你不要睡了,”我说,“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吧。”

我们下了楼梯,就到操场上去。这时候暮色还没有落下来,夕阳的余辉把云朵染成红色。我们走了几圈,他就说我们不如在铁架子上坐一会吧。我想起了过去的事情,但是我说好吧,我们就爬到铁架子顶上并排着坐下来。晚风轻轻地吹着,路灯已经点了起来,在我们下面是人们忙碌的生活。

“她说我像个女人,没有一点男人气,”我听见他说,“她说也许我们做朋友更好。那天晚上她穿的是我送的那件淡紫色的衣服,我就低着头看着那件衣服一句话也不说。最后她说完了我就说,那好吧,如果你觉得这样你会更幸福的话。她从那儿走的时候一次也没回头。我不是恨她,她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幸福,我是真心希望她能过得快快乐乐的,可是我却感到懊丧。你明白吗?我不知道结局为什么会是这样。我是真心喜欢她,真心关心她,每件事都为她着想,她自己想不到的我也替她考虑到,可结果却是这样!我并不是说失恋这事,我知道不是我一个人会碰到这事,也许我们真的是不合适,也许做朋友会更好一些,可问题是你付出了这么多,你不仅没有回报还反而被人说是没有男人气,难道那种把女人只当做发泄性欲工具的人才叫有男人气吗?我不知道我说的你是否明白。我们每个人生活在世界上都有自己的生活原则,真诚就是我的原则。我不想伤害任何人,生活对每一个人都是艰难的,快乐的人并不多,如果我们还要再去互相伤害、斗争、彼此折磨,那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呢?现在你明白了吧,我感到懊丧就是因为这个。我以后见到她,我会真的像朋友一样对待她,可是懊丧呢?我知道以后无论什么时候想到这事,我都会感到懊丧。我是再也摆脱不了这个了。你明白吗?”

夜幕落下来,我们前面的小树林已经淹没在黑暗里了。那种像两个迷路的小孩子一样的感觉又出现在我身上,我发现自己开始讲阿飞的事情,我讲啊讲的怎么也停不住。等我停住的时候,我就又感到自己虚弱得一点力气也没有。

“也许我不该太为自己的事悲伤,”他说,“你真应该多向我讲些你自己的事,你对自己的事讲得太少了。”

我们从铁架子上下去,有一会儿我几乎以为自己会掉下来。

“不管怎么说,你听我讲了这么多话我很感激,”我们在宿舍走廊里分手的时候他说,“你是我真正的朋友。”

我回到宿舍里,躺在床上想着刚才的事,我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讲那些事,我担心我又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了,我就到对面寝室去,海燕回来了,弄得全身都是土。我问他干什么去了,他不说话默默地换衣服。等换好了,他就坐下来,拿两只忧郁的眼睛看我。

“小明死了。”他说。

“谁死了?”我问。

“小明。”他又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小明是刘云送的,这对他意义重大。

“下午回来的时候,他就死了,”他说,“我怎么弄他都不动。我找了你半天,你不在。我把他埋在小树林里的那个大石头旁边,你要想去看,我明天带你去。”

他在床上躺下来。

“你应该去看看他,”他又说,“他和你叫一个名字。”

“我会去的,”我说,“只是你不要这样难过。我们可以再去买一只,买一只一样全身都是白白的。”

“但是小明只有一个。”他说。

我知道这种事总是让他非常消沉,他一消沉下来就变得特别爱胡思乱想。而且现在还是在学期末。

“你还记不记得上回我跟你说的那个我们在一起划船的梦?我有……”

“你最好别再想这事。”我突然说,“这根本就是两回事。”

《色即是空》第四章1(2)

然后我开始讲我今天和阿如在一起的事,讲刘云的一些事,或者就是问他以前去哪里旅行过,还说下一次我们最好一起到什么地方,那里风景特别好。我们这样聊着天,直到薛杰和小白回来,我才松了一口气。小白这会儿已经好多了。我问他结果怎么样。

“他已经同意了,”薛杰说,“那老师倒是挺好说话的,他说他这样做也只不过是想警告我们。不过不管怎么说,他最后还是答应给小白及格。这一趟总算没白跑。”

我看见小白也不怎么说话,还是有点儿忧郁的样子。我回到宿舍,洗了澡,然后就躺在床上,拿耳机塞住自己的耳朵。但是一会陈辉他们的说话声就盖住了我耳朵里的音乐声。他们还在谈论前几天一起出去玩的事。我听着他们谈了一会欧阳建强,听见王海又在说金钱是自由的前提。我把单放机的声音开到最大,然后就听到《命运交响曲》里敲门的声音排山倒海似的传过来。但是在这汹涌的音乐声中我却一下子平静了,就像每次我在暴风雨里所感到的一样。那是一种奇特的平静,像一条记忆中闪着粼粼水光的小河在石头上、在树丛间潺湲而无声地流过。我在这种温柔的宁静中默默地躺了一会,然后我就又看见阿飞的影子。

他躺在床上,右脚绑着夹板和石膏。我削了一个苹果给他。

“你以后不要再回来了。”他说,把苹果接过去。

“没事。”

“我不想影响你的学习。”

“你不用担心这个,”我说,“我明天赶早班车回去。”

我看了一眼他的腿。

“我不知道摄影对你这么重要。”我说。

“重要的不是摄影。”

我想起了他第一次教我摄影的事。

“我明白。”我说。

“我很高兴你能明白,”他说,“你现在已经明白了很多东西。”

“但我还是有很多事情不懂,我希望能把它们弄清楚。”

“你不要着急,”他说,“慢慢的你就会懂,慢慢的,你就全会明白。”

《色即是空》第四章2(1)

我和刘云站在学校门口,出租车在我们前面驶来驶去。我想着如果是阿如在这里我会怎么做。我们都不说话,我感觉得出她在微微发抖。

“把我的手牵起来。”她低着声音说,搂住我的胳膊。

我把她的手握住,然后就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子出现在那些出租车里面。它慢慢地朝我们开过来,我又感到刘云的手在发抖。车子在我们面前停住了,一辆干净漂亮的别克。三颗子弹。我和刘云没有动,一个戴墨镜的人从那车子里出来,他走到我们前面的时候就把墨镜摘下来。

“你们等很久了吧。”他说。

“没有。我们也是刚刚到。”刘云说。

我感到她的手仍然在发抖,但她的脸已经变得像过去一样快活了。

“这位就是你的朋友吧。”那男人说。

我看见他在拿目光打量我。

“你好。”我说。

他一直盯着我看。我觉得我快要看到他瞳孔上我自己的影子了。他不再看我。

“一辆很漂亮的车。”我说。

“我正打算换一辆。”他说。

我感到刘云的手抖动了一下。他把墨镜戴上,把车门打开然后我们就进到车里。我第一次坐别克车,这让我觉得很古怪,一会儿车子在马路上平缓地开起来。我感到车厢里的后视镜上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们。我分不清他究竟是在看我还是看她。我把胳膊绕到座位后面把刘云搂起来。车子抖动了一下,那双眼睛就不再看我们了。我们到一个豪华的五星级酒店停下来。他给我们拉开车门,然后我们进入到酒店里,服务小姐把我们领到包厢。我们在空落落的屋子里坐下来,然后菜就端上来,服务小姐开始给我们斟酒。

“你不喝酒的对不对?”那男人对刘云说。

过了一会,有一杯果汁端上来。他把酒杯举起来,然后我们也把酒杯举起来。

“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在这里吃饭了,”他说,“但不管怎么说,我祝你们两个永远幸福快乐,”他转向我,“也祝你有这样好的运气。”

我们一起碰了碰杯子,把酒喝掉,然后他就开始问我的情况。他问我学的专业,我在学校的情况,问我的父母,问我还有没有兄弟姐妹,问我将来准备做什么,最后他又问我们是怎么认识的,认识了有多久。我猜想他是真的想了解我。但是我不得不小心谨慎地回答,尽量地把某些问题搪塞过去。然后他就不再跟我说话了。我站起来说,对不起,我去一下洗手间。这是我和刘云事先约好的,好给他们单独谈话的机会。我在洗手间里呆了半个小时,又在走廊里呆了一会,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我就又回到包厢里去。他们不在那儿。服务小姐说他们在楼下的咖啡厅里等我。这倒好,刚才吃饭那会实在太紧张了。我走下楼和他们坐在一起,服务生给我端了一杯咖啡。我看见他们都像是刚刚洗过脸,但每个人的精神似乎都很好。

“我刚才还和刘云说起你,”那男人说,我感到他看我的目光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敌意了,“我说,我很高兴她和你在一起。你是个很有前途,也很有责任感的人,我看得出。”

我看见刘云在对着我微微地笑。然后他又开始说起自己将来的打算。

“我想我会很快离开这个城市,”他说,“我和我妻子都觉得我们在这里住得太久了,应该换一换环境。我们想到厦门去,那儿靠近海边。”

我说这很好,可以游泳和看海上日出。

他开始变得紧张,甚至是有点儿羞涩。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盒子。

“我想送你们一个东西,”他说,“希望你们能够收下。”

刘云把那个盒子接过来,是两只铂金的戒指。

“我不能收。”她说

“刚才说好的,你们要收下我的礼物,”他踌躇起来,“这就是我的礼物,我是真心祝福你们能够天长地久的。”

“好吧。”刘云说。

“你们现在能戴一会吗?”他又说。

刘云看了我一眼,她把戒指戴到手上,然后我把另一只也戴到手上。[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你们是很漂亮的一对,我一开始就这样说。”他笑起来。

等我们从酒店里出来重又坐回到车上,我感觉他似乎都准备和我们做朋友了。他把我们送到校门口。

“你们先走。”他说。

我又把刘云的手握住,然后一起往校园里走。等我们走到小树林里的时候,我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把戒指从手上取下来。

“这真让我觉得难受。”我说。

我听见她叹了一口气,然后也把戒指取下来,装进小盒子里。

“我们该怎么处理它?”她问。

“它原本就不存在。”

“我不知道。”她说,把盒子放进口袋里。

我们在石凳上坐下来。黑色的夜幕开始慢慢地往下落。我听见她在抽泣。

“我只有这样做,”我听见她说,“可是你刚才看到了,啊,我不想伤害他,我真的不想伤害他。”

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你做的对,”我说,“你这样做对大家都好。”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我伤害了他。我曾经给了他很大的希望。”

她又开始哭起来。

《色即是空》第四章2(2)

“听着,”我说,“这里没有谁伤害谁,谁都受到了伤害,是命运伤害了我们大家。”

“可是我真希望事情会是另一个样子,”她说,“你知不知道他曾经跟我说他的梦想,他想到鼓浪屿去,那里是‘钢琴之乡’,他想在那里买一幢房子,想要重拾他童年时的生活。他喜欢钢琴,他弹得真好,你注意到他又细又长的手指吗?但是他已经好久没弹过了,直到有一次我在酒吧里弹钢琴,他说我弹得非常好,使他深受感动,他问我能不能和他共奏一曲,我们就合奏了一个小夜曲。我们就是这样认识的,后来他每天都来听我弹钢琴,然后他请我吃饭、喝咖啡,我们在一起聊天。我很喜欢他。你看到了他的眼神总是有一点儿忧郁没有?非常像我父亲。真的,当我和他坐在一起的时候,当他说着话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的时候,我就感到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又和我父亲在一起。我和你说过我父亲吗?他是个身材高大但总有点忧郁的人。他教我弹钢琴。我总是常常回忆起某个下午,某个有徐徐凉风的晚上,他把他的那双大手放在我的小手上面教我去摸一个个的音符。每次睡觉之前,我们总要一起把《摇篮曲》弹一遍,他弹高声部,我弹低声部。可是你知不知道,当那次晚上我们坐在一起弹小夜曲的时候,我就感到又回到了我父亲身边,感到我父亲并没有离开我,他只是又存在于另一个人身上。你知不知道我那段时间真的是很快乐。我们在一起弹琴、聊天、吃饭,互相说着自己对未来的梦想。他是个很富有的人,但是一点也不快乐。他从小喜欢钢琴,但是后来不得不放弃,去继承父亲的产业。他成了大老板,买别墅,然后结婚,有了孩子,但是他没有一刻感到快乐过。他跟我说他唯一渴望的就是海边的一所大房子,他一个人在屋里弹钢琴。他说我给他灵感,给了他想要重新选择的勇气,他希望我能陪他一起去实现他的梦想。你真不知道当时我是多么激动,一座海边别墅,一个真心相守的人,一种与世无争的生活,这不正是我从来就渴望与追求的吗?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和你说过的?啊,梦想,我过去终日幻想着的生活难道在一瞬间就要变成现实吗?你知不知道我感觉像什么?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穿上舞鞋的灰姑娘,等待着王子走过来牵我的手,然后从此过上幸福而快乐的生活。那段时间真的是快乐啊。他到学校来找我,然后我们一起开车出去兜风,在湖边野餐,在露天喝咖啡,就我们两个人,你明白吗?世界在我们周围忙碌和旋转,可是我们却像两个孩子一样地到处游荡、闲逛,仿佛我们真的已经远远离开了人群,远远离开了一切烦杂和喧嚣,仿佛我们真的来到了一个无名的岛上,可以从此在那里重新生活。直到有一天,他对我说他要离婚,他要让我永远留在他身边。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啊,你知不知道我是多么喜欢他,多么想和他在一起,想这样永远斯守而不管他的年龄有多大,可是当我看到他的妻子时我的一切想法都改变了,她来找我,我们坐在一个咖啡厅里。她很痛苦,但是并没有说什么责怪的话,她只是说她很爱她的丈夫,她说我还有机会选择但是她却已经不可能了,然后她把她女儿的照片拿给我看,一个和我一样大的女孩子。我看了那张照片,然后我突然明白一切都过去了。我对她说你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和没有发生过一样。然后我给他打电话说一切都结束了。他开始疯狂地找我,问我为什么,可是我该怎么跟他说呢?我能说些什么呢?我难道说一切都只不过是我们的幻想,一切根本就是不可能实现的吗?我说我已经有了男朋友,我说我觉得他才真正适合我。啊,你知不知道我说出这一切有多么痛苦,你知不知道当我看到他流泪的时候,我差一点忍不住要把真相告诉他?但是一切终于都平静下来了,等他平静下来的时候我发现他一下子老了很多。他说他想最后一次请我吃饭,想见见他。他说他见过这一次后,他就会离开这里,永远地离开这里。但是他刚才那会儿又哭了,他恳求我仔细想想,再给他一次机会。等他最后平静下来的时候,他就说为刚才的话很抱歉,说我们是很般配的一对。可是我感到难过,你知不知道,我欺骗了他,他是真心喜欢我,可是我却欺骗了他!”

她又开始哭起来。

“这是唯一的办法。”我说。

但她哭得越来越凶,我什么都不说,把她的肩膀搂住。没有月亮,街道在我们下面像一条带子似的闪着。

“我送你回去。”我说。

“我不想回去。”

她拿手帕擦着眼睛。我们开始往学校外面走。我们走得很慢,飞驶的车子从我们身边经过。我们在一个录相厅门口停下来,我买了票然后我们一起进去,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下来。一坐下来,我就感觉自己累得厉害。然后我就仿佛掉到一口深黑的井里,在那里爬呀爬的却怎么也爬不上来。我醒的时候就看见刘云正躺在我身边。我听着她轻柔的像个孩子似的呼吸声,听见黑暗的大厅里几个人放枪的声音,然后是爆炸声。我想起晚上的事情,真感觉仿佛过了很久似的,仿佛只是一个梦,但是一会儿我突然想起我一个人到厦门去的事。我在福州下的火车,全身汗腻腻的,一股煤烟味。我找了一个旅社住下来。我问那儿的服务员这里什么地方看海最好。你要看海就到厦门去,她说,那里有海滩和浴场。第二天我在街上逛了一个上午然后就坐车到厦门去。车开在高速公路上,又快又平稳。在车窗外面是一群连绵的矮山,山上远远地看去仿佛像草地一样柔软,山下住着人,一大片起起伏伏的房子,衣服在绳子上飘着,有孩子在那里跑。一大团一大团低矮的白云从山顶上飘过,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我这样看着就听见坐在我身边的一个女孩子说,你是来看海的吧。我说是的。她说有很多人暑假到这里来看海。我们这样聊起来,我说这里的云很漂亮,我从没见过这样矮的云。她笑着说那也许是靠近大海的原因吧。我问她是不是放假回家。她说不是,她说她到厦门姑姑家去,她家在龙岗。但我不知道龙岗在哪里。过了一会,她从口袋里拿出纸和笔,写了什么然后递给我。是一个电话号码。你要是有什么不知道的可以找我,她说,我会在厦门呆几天。最后她又说你到鼓浪屿去吧,那是个看海的地方。我们到了厦门,我把她送上公交车,然后我们说再见互相招手。我买了地图,乘车到鼓浪屿去,然后海风就向我迎面扑过来,一座绿色的海岛出现在我面前。我坐轮渡上到岛上,四处的灯已经点起来了,汩汩的潮声回响在我耳边。我看到一只只渔船聚集在一块,炊烟从那里隐隐地升起,然后我找了酒店住下来。我洗了澡就躺在床上睡觉。有两个从北京来旅游的人似乎很想和我说话,但我实在太累了,我几乎连电视的声音都没听到就一直睡到早上七点钟。我匆匆地吃了早饭,把房间退掉就赶到海边去,但是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我开始在海边走,已经有游泳的人。这里的海不像天涯海角的那样广阔,这里两边都有建筑物和岛屿挡着,说是海倒更像是个海湾。九点钟的时候,沙滩开始热起来。我把东西寄放到更衣室就换了衣服出来游泳。又腥又咸的海水涌到我嘴里,波浪似乎不愿承载我的重量。我游了一会就坐在沙滩上晒太阳。等到今天的第一阵沮丧过来的时候,我就赶紧收拾好东西从那里离开。我在岛上的小巷里逛来逛去,然后我听到教堂的钟声。我循着声音走进一扇铁门,向右拐了一个弯,从一个高大而狭窄的门里进去,是一个天主教的教堂。神父正在布道。我在最后一排的长椅上坐下来,远远地看着耶稣受难像,听见神父好像是在讲约翰给耶稣受洗的事。约翰给耶稣受洗的时候,鸽子从天上飞下来,上帝在云里面说,“你是我的爱子,我喜悦你!”但是我似乎在那里睡着了,因为神父把我叫醒了,我看见教堂里已经没有其他的人。“对不起,”我说,“我这就走。”但是神父说不要紧,上帝的屋子可以让每一个疲倦的人进来安睡。他把我带到他的屋子,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问我对他的布道怎么看。我说我并不真正懂这些东西,我是说,我最后说,我并不信什么上帝。我说这话使我觉得很难过,因为他看上去是个很好的人。有信的人要下地狱,有不信的人却要进天堂,他说。他还说了很多这样的话,等到我终于从那里出去的时候,我就松了一口气。我很尊敬这些为神服务的人,而且这个神父也是个挺好的人,可是和他在一起,我却觉得非常尴尬。所以我一从那里出来,我就开始在岛上的巷子里乱逛。我看见一幢幢带庭院和铁门的房子,几个老太太摇着芭蕉扇坐在后门边上聊天。我很想弄清楚那些房子里都住着什么样的人,过着怎样的生活,但是它们看上去一律都是既庄重又肃穆的。我开始在一家一家挨着的小店子里逛,但是我对那些海货没有什么兴趣,所以我就又出来到海边去。我坐在树荫下面拿面包吃,然后就靠在石头上睡觉。下午我又去游泳,看几个孩子在沙滩上踢球。等到黄昏落下来的时候就有成群的人来这里游泳。可是我却被这喧哗声弄得又沮丧起来,我就坐在岸边的长椅上,看着一艘艘正驶进来的渔船。我看着那里点着的昏黄的灯光,看着狭小的窗户里另一群人的生活,然后我开始回想我每一次的旅行,但是突然间我发现自己再也呆不下去了,我渴望着从那里离开。我急急忙忙地坐轮渡到另一边去,然后发现时间太晚了根本就没有公交车。我几乎下定决心要走到车站去。码头周围是越来越深的黑暗,我不去看海面,想着该怎么办。有几家旅社的灯已经亮起来,但是我根本就没法再走到屋子里去,我只觉得我一走进去我就会因窒息而死。我在码头前面的长椅上躺下来,把背包枕在头底下,然后我就感到自己掉到了井里,再也爬不上来。第二天我赶了第一班公交车到车站,然后从那里坐车回家。那是我最后一次出外旅行。那时候我刚刚读完大学二年级。

《色即是空》第四章3(1)

我睡到二点钟才起来,洗了脸,然后去敲书房的门。他把门打开。

“你醒了。”他说。

我进到屋里,他把一瓶饮料递给我。

“好吧,你最近弄得怎么样?”他问。

“还是老样子。”我说,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说的对,我是应该休息一下,现在我已经觉得好多了。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说,“你在睡觉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他停下来,点了一支烟。

“什么是孤独。”他说。

“孤独是自由选择的结果。”我说。

但这似乎并不是他想要的回答,因为我看见他犹豫了一下。

“你说的没错,”他把烟在烟灰缸里抖了一下,“孤独是自由选择的结果。你一旦选择了,你就必须离开人群,不管你愿不愿意。”

他停了一会。

“不管你愿不愿意。”他又说了一遍。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他没有说。

“你知不知道避免孤独的最好办法是什么?”过了一会,他问。

“我不知道。”我说。

“你当然不知道,”我听见他一个人笑起来,“你怎么可能知道呢?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避免孤独,就像影子一样,它永远都跟在你身后永远都摆脱不掉。你以为真的存在有割掉影子的小刀吗?你回答的很好,我不知道,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的。”

他猛吸了一口烟。

“可是我却知道。”他突然说。

但他把烟摁灭了。

“好了,我们不谈这个问题,”他从桌子的另一边看着我,“你看出我和以前有什么变化没有?”

“有些变化,”我说,“你变得比以前爱喝酒。”

“酒?当然,”我又听见他笑起来,“好吧,我们就来谈一谈酒。你知道酒是怎么产生的吗?你知道酒对人类有多大的意义?我告诉你,酒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发明,胜过金字塔、万里长城,胜过阿波罗登月,你明白吗?人类可以没有这一切东西,但是不能没有酒。如果没有酒,那叫人们怎么去忍受这到处是死亡和痛苦的生活?寒冷、饥饿、疾病、死亡,还有彼此之间的斗争、阴谋、陷阱、圈套,然后是永远都摆脱不了的恐惧、怀疑、焦虑和绝望,如果没有酒,人们怎么能够忍受这些东西?我告诉你,如果没有酒,人们连一刻都忍受不下去。人们所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你以为是知识,是艺术,是拯救?不,我告诉你,他们真正需要的是酒,是忘却,是欲望的满足。他们真正需要的就是这个,把一切都忘掉,忘掉这永远都是痛苦的生活,忘掉一切悲伤、绝望,忘掉这尘世的一切束缚与烦杂……你喝醉过没有?没有?当然,你不需要这个,可是人们需要,他们需要用死亡来安慰自己,他们需要在沉醉中忘掉自己,忘掉自己的存在,你明白吗?可是你知道什么是酒?你看到那用食物酿出来的,以为那是酒,可是我告诉你,一切的一切都是酒。我背后的这些书、我手上的烟、我的椅子、我的衣服、我们每日的食物,还有我们所自诩的艺术,它们都是酒,是我们生产出来的鸦片、吗啡,是可以唯一让我们继续忍受,继续存在下去的东西,你明白吗?”

他拿眼睛看着我。

“这就是酒。我现在爱上的就是这个。”

我们都不说话了,我听见他急促的喘气声。他把手放在烟盒里摸了一会,然后拿了一支烟放在嘴里,但是他看见我在看着他,他就又把烟拿下来放在桌子上。

“现在我发觉自己愿意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他说。

“我也是。”我说。

“不,这不可能,”他说,“你不可能去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这不可能,你和我不一样。”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屋里来回地走了一会,然后他又坐下来。

“这不可能,”他说,“你不可能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我听见墙壁上钟摆的声音。

“你身上有某种印记,”他说,“这种印记从远古的某些人身上就一直存在着,它存在于这些人灵魂的深处,让他们抛弃一切荣誉地位,抛弃一切享受,抛弃父母、朋友、妻子儿女,让他们永远流浪,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他们住在荒野里,住在石洞里,住在某个雪山或是了无人烟的森林。他们痛苦、绝望,经受种种折磨,他们想要摆脱却无法摆脱,因为他们身上已经有那种印记。命运选择了他们,要他们去过另一种生活,另一种超越这个尘世的生活。他们是和我们并不完全一样的人,你知道,有一种声音、使命,一种来自于灵魂的召唤逼迫着又吸引着他们要去追求,要去探索,要去寻觅到世界最终极的真理。他们是真正带领这个世界前进的人。”

我又听见墙壁上钟摆的声音。饮料瓶上凝成的水珠从我手上滴下来。

“我不知道。”我说。

“你身上有很多隐秘的东西,我以前说过,”他说,“一开始我以为等你明白了那些东西,我就会看到你心里的底了,但你说自由不是存在的根基,于是我意识到我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你,在你心里面,在那自由之外,还有着不可捉摸的东西,一个神秘的世界。你自己也许不知道,可是我也无法再告诉你更多。我的眼睛只能看到这里。”

《色即是空》第四章3(2)

他用眼睛看着我,我低下头不说话。过了一会,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他说,“下个月我要出国了。”

“祝贺你。”

“好了,不用多说。我们去吃晚饭,算做是庆贺。”

但他对此并不很高兴,我看得出。他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说。我们一起从屋子里出去。我们进了一家酒店要了一个包厢,现在我是真的知道他有话要说了。我们点了几个精致的菜,还要了酒。我们把杯子斟满,举起来碰了碰。我本来想说点什么,但我什么也没说。我们一起把酒喝掉。

“出国,”他说,“很多人都梦想能这样。回来后当然又可以大大地吹嘘一番。”

他又喝了一杯酒。

“是啊,荣誉与享受,这就是我们想要的生活。花园、别墅、汽车、度假、留学,还有许多一般人连梦想都企及不到的东西,多么具有诱惑力!你说呢?”

他又向我举了举杯子。

“这就是世界的悲剧,”他继续说,“也是你以前说的重复,人们或者不如说生命就是在这些东西中不停地斗争与追逐。很简单是不是?但没有一个人摆脱得掉。”

“你不要再喝了。”我说。

“这没什么,”他说,“你不是说要为我出国庆祝吗?这是真正值得庆祝的,并不是很多人有这种机会。你难道没有看出我的变化吗?你难道看不出我其实根本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一个普普通通只追求荣誉和生活的人?父母、家庭、妻子、孩子,还有事业,这就是我想要的,我到现在才明白,我过去从来都是在欺骗自己,我以为自己是个勇敢的人,我以为我可以承担一切选择的责任,可这一切都只不过是自欺欺人。什么是孤独,我刚才问的?孤独就是你选择与大家不一样,于是所有的人都排斥你、围攻你,然后你就会感到孤独。可是你知道防止这一切的最好办法吗?酒。是的,酒。你喝醉了,把自己忘掉,变得和大家一样了,然后你就不会再感到孤独。你放下武器,他们就不会再与你为敌,他们欢迎你,把你当成自己人。我就是这样做的,你明白吗?我放下武器,然后他们就说,来吧,我们让你做副教授,来吧,我们让你做教授,来吧,我们让你出国与妻子团聚。你明白吗?这就是我做的一切!我过去最最鄙视瞧不起的一切!可是现在……真他妈见鬼!”

啤酒瓶掉到地上摔碎了。有一个服务小姐进来问出了什么事。我说没出什么事,然后我付了账,把他扶起来。我们走出酒店的时候,他开始吐。等他稍微好些了,我叫了出租车,把他送回到屋里。我把他扶到沙发上,沏了一杯浓茶。他的脸色非常难看。

“我扶你到床上。”我说。

“到书房去。”他说。

“现在?”

“是的,就现在。”

我把他扶到椅子上坐好,他就静静地躺在那里,有一会我以为他睡着了。但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你让我想起我当年的时候,”他说,仍然躺着一动不动,“那时候我唯一的欲望就是去获取知识,去寻找这个世界的目的和意义。我疯狂地读书、和人讨论,即使是在留学的时候也是这样,对舞会、野餐没有任何兴趣。你知道他们都叫我什么?Monk,他们叫我Monk.他们说,Hello,Monk,Goodbye,Monk.我真的像个清教徒一样地生活,每天被精神的问题折磨得焦虑而痛苦,经常晚上睡不着觉,一个人在大街上走。可那是我一生中最宝贵的时光!你明白吗?痛苦,但知道自己在追求什么,贫穷,但不会对那些享受有什么渴望,真正地感觉到自己,体验到存在,真正地度过每一分每一秒,去体验那种时空的无限与永恒。我真愿意拿我现在的一切去与过去交换,只要能让我再重新过上那种生活。我现在的一切,我真的愿意。但是一个人只有一次机会,一旦放弃了,就不可追回。可是我真的愿意。我是真的愿意……”

他似乎要就这样睡着了,但一会儿他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书架前面,摸索着翻出一本书,然后又摇晃着回到椅子上。

现在我要动身了,去到茵尼思弗梨,

在那儿用泥土和茅茨盖一间小屋;

我就在那里种九亩豆,又养一箱蜜蜂,

孤独地隐居在蜂鸣营营的林间。

我将在那里得些平静,因为平静是徐徐地滴下来的,

从清晨之幕里滴下来,到那有蟋蟀歌唱的地方;

那里夜半只是一缕微光,正午是一片紫色的闪耀,

而暮色中充满了红雀的羽翼。

现在我要动身了,因为整日整夜地

……

……

但他不读了。书掉在地板上,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我把书捡起来,放回到书架原来的地方,然后我扶着他,把他送到床上。他的衬衣、裤子上还有呕吐的痕迹,我把它们脱下来,然后给他盖上被单。我到洗手间找了个盆子,把他的衣服放在里面,放了洗衣粉用水浸起来。然后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钟摆一来一回的声音。我并不感觉累,我的头轻飘飘的。我开始数数。一来一回,1次,一来一回,2次,……等到我数到了100次的时候,我就站起来到洗手间去洗澡。我洗了很长时间。我把头浸在水里,然后抬起来,看见镜子里水滴从我的脸上流下来。我把脸擦干就去看石涛。他睡得沉沉的。是的,酒能忘记一切,我对他说。然后我开始洗衣服,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我真的开始洗衣服。我觉得脑袋轻飘飘的。等把它们洗好了挂在衣架上,我就到另一间房里脱了衣服躺在床上。我躺在床上盯着我头顶上黑暗的虚空。我的四肢还在旋转,可是大脑却已经平静下来,然后我看见阿飞从那黑暗里慢慢地走出来。

《色即是空》第四章3(3)

“你真的决定了?”我问。

我们一起走在山里面的小路上,阳光在我们身上一忽儿闪现,一忽儿隐没。

他不说话。

“你要是决定了,”我说,“你就这样做,不要再去管别的什么。”

他还是不说话。

“我比以前要了解你。”我说。

“这很好。”他说。

我们一起从山路上下去。这里很陡峭,过去他总要先下去,然后站住了接我,但现在我可以自己下去了。我们下到山底下,在小河边并排着坐下来。

“你已经长大了。”他说。

“但我觉得还不够坚强。”我说。

“你会的。有一天你会的。”

有一条鱼从水里跳出来。我们看着它在水面上溅起的水花。

“你必须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他说,“我不会经常在你身边。”

我没有说话,看着那条鱼荡起的波纹渐渐地平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