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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色即是空

《《色即是空》》

“我想做一个守林人,”我听见他在黑暗里说,“我只想做一个守林人。有那么一大片树林,一眼望不到尽头,在树林边上有一座小木屋,我就住在那里。我每天拿着猎枪,带着狗在林子里转,不准人们狩猎和砍伐,让那里的动物都活得自由自在的,不受到一点打搅。我把蘑菇和野菜摘回来吃,我养鸡但从不杀它们,我把稻谷放在盒子里挂在树上帮助小鸟们过冬。我就这样生活着和谁都不来往,我就这样生活着快快乐乐的再不去为任何事忧愁。”我不说话,听着自己缓慢的呼吸声,然后努力地把空气吸到肺里去。

《色即是空》第五章1(1)

这些天几次碰到郑飞,但他好像在故意躲着我。中午和阿如一起吃饭的时候,我就对她说起了这事。

“你难道不知道吗?”阿如问。

“我不是正在问你吗?”我说,想起了上回的事,“为什么你每次都这样?”

她低下头不说话。

“我真不明白,”我说,“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所有的人都知道,就我一个人不知道。”

“你不用气呼呼的。”

“我没有气呼呼的,”我说,“我只是感到奇怪。”

我们吃完饭从餐馆里出来,打着伞在学校里面的林荫路上慢慢地散步。

“你真的不知道?”她又问,看着我。

“我不知道什么?”我说。

她把伞收起来,一个人走进旁边的小树林,坐在石凳上。我慢慢地走过去,站在一边。

“你好像生气了。”我说,也在石凳上坐下来。

“我没有生气,”她说,“我只是感到奇怪,为什么所有的人都知道,就你一个人不知道。”

她把脸背过去不看我。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闪着亮光。

“他在追我。”过了一会,她说。

“谁?”我问。

她不说话。突然间我哈哈大笑起来。我是真的笑起来,因为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我不知道。”我说,“我真的不知道。”又忍不住笑起来。

“我是的的确确不知道。”我又说了一遍。

“他在追我难道你一点也不关心?”她不再背着我了,用一双眼睛看着我。

我笑着不说话。

“你知不知道他每天买玫瑰花送我,亏你每次见了还问,这花是谁买的挺漂亮的。”

我仍然看着她笑。

“他问我会不会跳舞,愿不愿意一起出去喝茶,”她继续说,“还说没关系做个一般朋友也可以。他一劲地跟我说这类话。我根本就不理他,但一点办法也没有。现在弄得整栋宿舍都知道了。他站在楼下喊我的名字,还说了一些别的话。”

我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你一点也不着急,”阿如说,“他比上回那个人追得还厉害,但你一点也不着急。”

我不笑了。

“上回我是真的担心,”我说,“我担心我会失去你。”

那是在大二下学期的时候,她们班上的一个男生追她。那人家境不错,长得也很好,而且大家都认为他是个很有前途的人。那时他已经考了托福,正在准备GRE的考试。据说他这个人非常开朗,兴趣广泛。肖兰曾说他很懂得生活享受,是个富有生活情趣的人。他对阿如说他一直在暗恋她,他甚至当着我的面也说这种话。我想我那时候真的是着急了,每天都忧心忡忡的。每一次在一起吃饭、看电影或是散步,我都要把那同一个问题问上好多遍。

“你倒底喜不喜欢他?”我问。

“我已经说过好多次了。”

“我还要再听你说,”我说,感到不放心。

“你说话啊。”我又说。

她只是看着我笑。我把她的身子拉过来。

“你说你倒底喜不喜欢他。”我说。

“说实在的,我真的有一点儿喜欢他,”她说,“他这人挺好的,很会关心人。每天只是送花给我,三朵玫瑰花,在花里还夹着一张卡片。他总在卡片上写他自己的喜好,对生活的看法,对未来的打算什么的。他这样做很好,不会让我觉得为难。你要是问我喜不喜欢他,那我告诉你,我确实有一点喜欢他。”

我松了一口气。

“这下我就放心了,”我说,把她紧紧地搂起来,“这下我知道我不会失去你了。”

我想起了去年的事,我就把阿如搂起来,搂得紧紧的。

“我不会失去你的。”我说。

这样搂着我真的觉得很舒服。阿如的身上总带着回忆的味道。这样坐着,这样看着她,这样轻轻地把她搂起来,我就觉得平静和快乐。现在我是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这一点,感觉到在我的身边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逝,而唯有她是永不会消失的。常常的我会觉得很累,我的思想又开始想要从我的脑海里游离出去,变得无法控制、不可捉摸。我经常在晚上做着游泳的梦,游啊游啊然后就再也游不动了。但是和阿如在一起,我就感到世界还是那个样子,我就感到我还是我,一切都没有变。

中午我回到宿舍,睡了觉,然后和薛杰一起去上《古代诗歌鉴赏》的最后一次点评课。他每次上这课都变得很有精神,但我还原准备睡一下午的。

“去吧,”他说,“我还想和他聊聊天呢。”

我们一起去上课。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人,温文尔雅的很有气质。他在课上除了给我们讲古诗,还给我们讲他自己写的诗和四处旅行的经历。他一讲起长安、洛阳、扬州一类地方的古迹和在这些古迹里包含的一些文人轶事,就变得很有激情。他出过几本古诗集,但读过的人自然很少。不过,薛杰倒是喜欢他,对他很有些钦佩的样子。我们上完了课,他就拉着我去找他谈话。我们一起在教师休息室里坐下来。薛杰把自己的诗集拿出来给他看。

“很不错,”他一边看一边说,“现代的年轻人有喜欢古诗的可不多。至于自由诗,那是舶来品,我们可以不去谈它。‘洁洁不欲惹尘烟’,嗯,品质高洁,如兰如蕙,确有古者之风。我一直以来也是这样强调,诗的韵律、平仄之类都是次要的东西,关键在于它要有高尚的情操,有君子之德。你品德高尚了,情操高尚了,你自然就能写出好诗来。现代的人随随便便地把情感往里面一塞,也不管是好是坏就以为那是诗,实在是荒谬之见。如今的社会物欲横流,道德风尚每况愈下,像你这种还能聆听古人教诲,追求君子之德的人实在是不多了,我今天看见也颇为高兴,大有志同道合之感。”

《色即是空》第五章1(2)

阳光从蓝色的玻璃窗透进来,我看着一粒一粒的灰尘在那里面快活地飞舞。我听见他们又开始谈传统文化,但我也没有怎么去注意听,我只是看着屋子里的阳光一会儿变得明亮,一会儿又变得暗淡下去。

我们从椅子上站起来。

“当然,以后有机会我们还可以再谈。我是欢迎得很啦!”老师笑着说,把自己的电话写了递给我们。

我们说谢谢,然后从那里出去。阳光直接照在我们身上,薛杰看上去有些兴奋。

“我觉得他就是一个君子,你说呢?”他问。

“我不知道。”我说。

“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我没什么好说的,”我说,“我听着你们谈就好了。”

我和阿如一起吃晚饭,然后去看电影。杨阳给我们推荐了一个片子。他当时还拿着专业书看。

“这次奖学金有把握吗?”我问他。

“不知道。”他笑着说。

“你不用担心,你每年都拿的。”我说。

他现在看上去好多了。出了那次事后他就把更多的时间放到学习上,我几次去找他他都不在。他外表一副柔弱的样子,但内心里却很坚强。我们又说了一些话,我就去看电影。片子很长,有三个小时,我看着看着几乎都快要睡着了。

“你是不是很累?”等我们出来的时候阿如就问。

“不是。”

“但你根本就没看。”

“我在听声音。”我说,然后我就唱起哆、来、咪来。

我唱了一会,然后我们就一起唱,把这个歌唱完了,我们就又唱《雪绒花》。有时候我不唱,我就用口哨给她伴奏,但她老说我吹跑调了。我们这样一边唱一边吹,直到我把她送到宿舍门口,然后我自己也回到宿舍里。王海和其他几个人在打牌,我想躺下来睡觉但又吵得不行,我就去找海燕,他一个人躺在床上。

“一天都没看到你。”他看见我就说,从床上坐起来。

“怎么,想我了吧。”我说。

我问他薛杰到哪去了。

“他今天不回来。”他说。

我看见他一脸忧郁的样子。

“我过来睡,”我说,“我们那边怪吵的。”

“那好,我们一起聊聊天。”

我把自己的毯子拿过来,就到薛杰床上去。他的床在上铺,非常干净。书架上都是书,《史记》、《世说新语》、《唐诗宋词三百首》之类的,但是没有任何摆设。墙上有一幅“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卷轴和一幅兰草图。我躺下来,把电风扇打开吹。从这里可以看见海燕,他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墙上。窗户外面是寂静的黑暗。我听见他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叹气?”我问。

“我不知道,我就是想叹气。”

我看见他闭着眼睛,两只手放在胸前面。

“你把音乐放出来听。”我说。

他把单放机找出来,又在抽屉里翻了一会。

“算了,也没什么好听的。”

他又在床上躺下来。但这时候我听见不知谁的宿舍里音乐响起来了。但那声音响了一会就沉寂下去。我又听见他在叹气。

“有时候我觉得人活着真的很没意思。”

“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每个人都想活得快快乐乐的,可又没有一个真正快乐的人。”

“也许只是你没看到。”我说。

“也许是吧。”他说。

我看见他又闭着眼睛躺了一会。

“我真想从这里走掉,”他突然说,“走得越远越好,走出去就永远不再回来。”

我知道他又开始想要离家出走了,他这样想已经不止一次,他几乎每个学期末都会这样,尤其是在放寒假的时候。但二年级的那一次他是认真的,他真的开始准备起来。他把必不可少的衣服装在包里,别的东西什么都不带,然后他开始向周围的人告别,不停地请我们吃饭。我们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时候,他就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地看着我们。他买好了火车票,对我说他想到南方去旅行,这里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

“那你带那么多衣服干什么?”我问,盯着他的眼睛。

他把头低下来不说话。

“倒底是怎么回事?”我又问。

前天晚上他把两封家信交到我手里说让我过几天寄出去。现在这会儿我们坐在一家酒店里,点了几个平常都不点的菜。他把酒杯举起来。

“希望我们以后都快快乐乐的。”他说。

我把酒杯放到一边。

“这倒底是怎么回事?”我又问了一遍。

他靠在椅子上叹了一口气。

“我准备是谁也不说的。”他说。

然后他跟我说他想离开这里,远远地离开这里不再回来。我默默地听着。

“我跟你回去。”我最后说。

然后我就跟他一起到他家去。我在那里住了一个星期。他的母亲是个很普通的人,看上去很溺爱他。他的父亲没有多少文化,但却非常通情达理。我们并不要求他怎样,他只要自己过得开心就行了,他说。但是海燕和他的关系很不好,我在那里的时候就听见他们在一起吵架。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母亲说,他们像上辈子有仇似的。但我知道海燕是个很孝顺的人,他每次回家总要给他们买很多东西。他要我和他一起挑选。但是他害怕回家。他说他担心他一回家就再也不想来了。他是这么说的。他现在又说起了这话,远远地走掉然后永远都不再回来。但是这一次我什么都没有说。

《色即是空》第五章1(3)

楼道里已经安静下来,熄了灯,我现在躺在床上看不到海燕了。

“我想做一个守林人,”我听见他在黑暗里说,“我只想做一个守林人。有那么一大片树林,一眼望不到尽头,在树林边上有一座小木屋,我就住在那里。我每天拿着猎枪,带着狗在林子里转,不准人们狩猎和砍伐,让那里的动物都活得自由自在的,不受到一点打搅。我把蘑菇和野菜摘回来吃,我养鸡但从不杀它们,我把稻谷放在盒子里挂在树上帮助小鸟们过冬。我就这样生活着和谁都不来往,我就这样生活着快快乐乐的再不去为任何事忧愁。”

我不说话,听着自己缓慢的呼吸声,然后努力地把空气吸到肺里去。

《色即是空》第五章2(1)

好几天没有看到刘云,说好了请她吃饭。上回的事我还有时会想起来,但当我在宿舍楼下面再次看到她的时候,她又变得像我第一次看见时的那样欣喜和快活。

“为了吃你这顿饭,我已经推掉好几个约会了。”她笑着说。

我们开始往学校外面走。我走在马路上,她就蹦蹦跳跳地走在马路边竖起来的挡石板上。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当她蹦蹦跳跳的时候,她的裙子就像蝴蝶一样飘飞起来。

“你这些日子都做了些什么?”我问。

“在忙着把它写下来。”

我知道她每次都这样,可现在我却又提起了这事。

“你不要愁眉苦脸的好不好,”她笑起来,“我们以前说过的,过去的事就当它永远过去了,再不要去想它。”

我对她笑了一下。

“对了,就是这样。”她说,“这几天都是考试,今天我们可要好好地轻松一下。说吧,你倒底带了多少钱?”

她似乎永远都是快快活活的,我有时甚至会觉得奇怪,她究竟是怎样做到把过去忘得一干二净,就像现在这会儿一样,她是真的想要抛弃一切重新开始生活。我们在酒店里点菜吃饭,等着窗外的夜幕慢慢地落下来,然后又挤到泛着橙红色灯光的小巷里去吃烧烤和麻辣烫。等我们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街灯都点起来了,天上的星星也都亮起来。晚风吹拂着,我们走在散发出青青草叶味的广场上。淡白色的雾霭在我们身后升起,我们在一张木椅上坐下来。

“你为什么老是看着我?”她问。

“有时候我觉得你很陌生。”我说。

她笑起来。

“不是我陌生,”她说,“是你自己变陌生了。”

我不说话,看着我前面一个刚刚学习走路的孩子。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愁眉苦脸的?”她又问。

“我并没有愁眉苦脸的。”

“也许你不知道,可你什么时候都在皱着眉头。”

那个孩子朝我们走过来。他的两只小手在空中摇摆着。他用一双又清澈又明亮的眼睛看我。一个老太太过来把他抱走了。

“可是我就不会这样,”我听见她说,“每过一段时间我就会把过去发生的事都写下来。也不去考虑什么目的和意义,就是把它们写下来,然后我把它们锁在抽屉里,再也不去看,就当它们从不曾发生,就当它们永远死去一样。”

“但它们不会死去。”我说。

她没有说话。几只蟋蟀在我们附近的草地里轻轻地鸣叫。

“没有人可以承受记忆的重量,”她说,“没有人可以像这样永远生活在过去中。但我们还是要生活。”

我们不再说什么了,开始慢慢地往回走。我把她送到宿舍楼下面。她说过几天她还会再出去旅行。我没有说什么。我原准备回宿舍去,但是我看到几个喝醉的人从我身边经过。他们胡乱地说着话,然后站在路边吐。我默默地看了一会,然后我的沮丧来了。我开始急速地跑起来,在电话亭给阿如打电话。她让我在小树林里等她。我跑到小树林,气喘吁吁地坐在石凳上。但是我的沮丧还是没有停。突然间我发现我的眼泪流出来了,然后我就听见阿飞说:“不要再哭了,你已经不是个小孩子。”

我们走在月台上,他把我的包拿在手里。

“不要再哭了,好不好?”他说。

当时我忍不住。我们刚才还谈得好好的,我们谈各自对人生的看法和对将来的打算。我们谈得很好,他说他也许不久就会有一个摄影展出来让我不要担心。但我一下子哭起来。我哭是因为我想起了小时侯的事。

他撕了一张手巾纸给我。我接过来把眼泪擦干。

“你回去吧。”我说。

“不要紧。”

天有些阴沉,没有风,像要下雪了。

“她很漂亮。”我说。

他轻轻地笑起来。

“你那一位呢,”他说,“你以前跟我说起过的?”

我也笑起来。有一会,我觉得有点儿尴尬。

“我们都长大了。”他说。

火车开始鸣笛。他把包背在我的肩上,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

“我不要。”我说。

“拿着吧。”

他开始把围巾系在我的脖子上,就像小时侯给我系红领巾一样。

“你要开始自己照顾自己,”他说,“也许有一天我不会在你身边。”

然后他送我上车。我看着窗外,把手举起来。他一直看着我。我突然跑出去把自己的帽子给他。

“戴在头上。”我说。

“你快上车。”

“你戴在头上我就上去。”

他戴在头上。我跑回到车里,然后我的眼泪又流出来了。

“你刚才在想什么?”阿如问。

我把她搂在怀里。

“没想什么。”

“但你看上愁眉苦脸的。”

“也许什么时候我都是这个样子。”我说。

有一只鸟还不肯睡去,在我们附近的黑暗里鸣叫。不知道什么人在弹着吉他。

“刚才我在想我们高中的事。”我说。

“为什么想起那来?”

“我不知道,”我说,“我就想起第一次到你家去的事,想起我在那时候看到你的样子。”

《色即是空》第五章2(2)

我穿过几个街道,经过一片开着金黄色花的油菜地,然后走进一片民房区。阳光温柔地照在我身上,一只鸡被我惊扰了鸣叫着跑开了,几个孩子在沙堆边上玩。他们把沙子垒起来,把大的石头排成一圈。一会儿他们又都跑走了,一个小男孩摔在地上。我走过去把他扶起来,问他附近是不是有一家姓陈的。

“我叫陈小鹏,你找谁?”他用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看我。

我问他知不知道有一个叫陈镜如的。

“她是我姐姐。”

他从我手中挣脱开去,跑进一个小院里。我听见他在用又尖又细的嗓子叫,然后我就看见阿如从那院子里出来。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裙子,头发用蓝绳子系了垂在身后。

“你进来吧。”她说。

我进到小院里,阳光从一株樱桃树间照下来。红红的果实挂在树枝上。小男孩已经开始摘。我们进到屋子里。阿如给我倒茶喝,但我一时有些紧张不知说什么好。屋里的家具很简单,但收拾得都很整齐干净。沙发上放着靠垫,桌子上铺了白色的针织桌布。

“那张桌布很漂亮。”我说。

“它是我姐姐织的。”小男孩说。

他从屋子外面进来,捧了一把樱桃放到我手里,然后一个人在屋子里玩弹子。他一边玩,一边用明亮的眼睛偷偷地看我。

我问阿如刚才我没来的时候在做什么。她从里屋拿了一个竹篮子出来,篮子里是各种颜色的线团。她开始织给我看。她正在织的是一幅手套,用蓝色的和白色的毛线。我看着她灵巧的手。

“什么时候你也给我织一双。”我说。

她笑着不说话。

我开始和小男孩到院子里去打弹子,阿如在旁边把樱桃摘到篮子里,过了一会,我们就都帮她摘。然后我在附近买了一个有剪刀尾巴的燕子风筝,在那片油菜地上放起来。我们一边放一边吃樱桃,白色的蝴蝶在花丛里翩翩飞舞。鸡在四周轻声地叫,炊烟从我们后面的屋顶上慢慢地升起来。

我想起了这事,我就突然把阿如抱得紧紧的。

“你怎么了?”阿如问。

“我想让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我说。

《色即是空》第五章3

我吃完饭回到宿舍里。天有点阴沉。我看了一眼手表,把一顶白色的棒球帽戴在头上,然后去看石涛。我们约好的,在他走之前我要去看他。我坐了十分钟的汽车,又在路上走了一会,想着呆会儿要说什么话,然后我按响了他家的门铃。

“你来了。”他说,把门打开。

我进到屋里。客厅的家具上已经都蒙上了套子,百叶窗开着,吊兰已经取下来。我们一起在那里站了一会。

“有点儿冷清是不是?”他笑着问。

他的精神很好,我放了心。开始来的时候我还有点儿紧张不安。

“到书房来吧。”他说。

我们进到书房里,各种各样的书杂乱着放在桌上、地上,旁边的废纸篓已经塞满了。

“我正在收拾这些东西,”他说,“我原以为不会有什么,没想到还是这么多。”

他开始蹲在地上,把一堆书和文件一一地清理,有的随便扔到一边,有的放在另一边,有的他会停下来仔细地看。

“如果是你,你会有什么感觉,”他抬起头问,“看着这么多过去的东西?”

我想起过去我准备烧诗的事。

“我会想把它们一把火烧掉。”我说。

他笑起来。

“我想这样做,但我做不到。”他说,过了一会又说,“有时候我想把这座房子也烧掉。”

我们一起笑起来。我开始把那些准备丢掉的东西搬到旁边。

“上次的事要谢谢你。”他说。

我说没什么。

“也许我说了什么不好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说他并没有说什么,他只不过是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我很高兴他没有继续说这事。那天早上天没亮我就走了,在客厅里留下一张纸条。

他把一堆收拾好的书捆起来,我们一起把它提到角落里。

“我准备戒酒。”他说。

“你做得到。”

他笑起来。

“我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会把自己毁掉。”他说。

他现在看起来的确好多了。我感到他又恢复了过去的那种冷静和理性。

“那么你呢,”他问,“你对以后怎么打算?”

“我不知道,”我说。

“你有没有想过出国?”

我说我暂时还没想过。

“我希望你出国,”他说,“在外面你也许可以接触一些新的东西。你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和我们过去一直以为它的样子并不一样。”

我没有说话。

“如果你想,我可以帮你。”他又说。

我说我会的。但我真的没想过这事,我甚至连大四的事也没有去想。我以前想得很多,但现在我不去想它们了。它们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

我问他慧慧以后怎么办。

“她和她奶奶一起住。”他说。

墙壁上的钟摆又在一来一回地响着。

“你以后的路还很长,”他说,“但我能帮的只有这么多。”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我说。

“我原是应该帮的更多的,但我做不到,你明白。”

“的是,我明白。”

“以后你要开始自己照顾自己,”他说,“无论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

“我知道。”我说。

“等我回来的时候,”他又说,“我希望你会是个新的样子,最好新的让我认不出来。”

我笑起来。

“你也要保重自己。”我说,“你不应该再胖了。”

他也笑了起来。我把帽子摘下来戴在他头上。

“给我的?”他又把帽子摘下来看,显得非常高兴。

“这让我想起了……”他说。

他站起来,在抽屉里翻了一会,然后把一个本子递给我。

“我自己写的,”他说,“这没有发表的必要。”

那是一本短篇小说集。打印出来,装订在一起,做得像本书的样子。在它的扉页上我看到有“赠苏明”几个字,还有《路加福音》上的一句话:

“你是我的爱子,我喜悦你!”

我说我会好好地读它。我站起来看了一眼钟,说我中午还有事,必须回去。

“当然,你现在是有女朋友的人了。”他笑着说。

他把我送到门口。

“你回去吧。”我说。

“不要紧,我送送你。”

他开始说他最近在读托尔斯泰,对他的思想和经历很感兴趣。我听着他讲。等我们走到路口的时候,我又说你不用送了。

“那好吧。”他说,“下次见面该是明年了。那我们明年再见吧。”

“我们明年再见。”

“你要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我说。

我开始往前走。走了一会我听见他在喊“修士”,我回过头,他把棒球帽拿在手里,[奇`书`网`整.理提.供]在空中挥舞。我也把那本小说举起来,然后我又往前走。我没有再回头看但我知道他一定还站在那里。等到我确信他看不见我的时候,我就跑起来。我跑得非常快,把那本小说紧紧地贴在胸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