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唱游
沾尘,来世红尘之间,不管十年百年,我都一定等你,不向任何的权势和王侯妥协。织舞慢慢把苍白的布绫套到自己的颈上。
我对怜儿说,我将带着我所有的叹息离开这个混乱的世界。我魂萦梦绕的大荒,我永远都扯不断的牵挂,我为它流浪为它彷徨为它勇往直前死不悔改。但是,我知道我永远都回不去了,大荒已远,我必将客死他乡。怜儿,我兄长兮南枝和我在这世上最后的牵挂啊,我将和大荒那些流落尘凡的神裔们一样,客死他乡。
而我的爱我的织舞我的繁华如梦血流成河,都将和归墟的水一样,面向虚无和浮幻奔流不复返。我站在大荒的岸边,看着所有的支离破碎飞花碎玉,我将这样倒下去这样子覆灭。
织舞对我说:“沾尘,你梦到过长安吗?天宝三年的唐都长安。”
我默默地摇了摇头。
我叫兮沾尘。我是兮弱水的儿子。
周显德二年春,我生于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那时父亲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清蒙月下飘飘扬扬的雪花,说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雪了。我睁着双眼,看到母亲的脸上泪痕斑斑。奇怪的飞鸟拍打着翅膀划过遥远的夜空,它们凄恻地叫着:怏———怏———怏———!
“你是兮家的子孙,所以,你生就有一双可以洞穿万世的眼睛。”夷芽抚着我的头,她的发丝像凝霜一样的苍白。我喜欢夷芽手掌间的温存———当然,也可以说痴迷,或者依恋。我躺在她怀里,感受着她手掌间的柔润。这世上的万千灾难,这王朝的岌岌可危,我都可以释怀,都可以淡漠。我所能感知的世界,便只剩下了我,还有,夷芽。
我在夷芽的怀里睁开眼,便看到月下后花园的花丛里,父亲抱着姬连碧倒了下去。姬连碧披散着她水瀑般的长发,脱下她的浓艳衣衫高高抛起。她张开双臂如同一朵妖冶的蔷薇,决绝绽开,颜容似血。
夷芽问我:“沾尘,那个叫姬连碧的女子,她美吗?”
“她美。美得倾国倾城,美得让我金陵兮家,一朝破碎,盛望不再。”
姬连碧褪去粉红肚兜的刹那,我父亲把他清秀的脸义无反顾地埋进了姬连碧激荡起伏的乳房间。父亲他沉迷声色的无尽欲望时,他并不曾想到,在金陵声威显赫的兮家已在姬连碧的喘吁里走向了死亡。
我的哥哥,兮南枝,他寻着父亲划过姬连碧丰满乳房的手指痕迹,走向了另一种绮糜的极端。他手握长箫躺在秦淮画舫名妓的芳榻上,一曲哀婉。
母亲站在倾盆大雨里,声嘶力竭地喊道:“金陵兮家,后继无人啦!后继无人啦!”
每天里斗转星移,花开叶残,我坐在牢狱般清冷寂寥的宫阙里,一遍又一遍弹着那一曲《广陵散》。当初,在宽大的皇宫里,众乐齐鸣,漫舞群歌,富华糜烂,奢靡至极,与如今的古琴独奏相比,是怎样的天壤之别。织舞的衣裙一如当初的艳丽,只是生命和灵魂已经无比屈辱和卑下。我独自为她弹奏,她亦是我惟一的听众。
“沾尘,其实金陵城破的那一天,所有的声乐于我而言,都已成绝唱。”她仰天长叹,颊上浮过不该属于一个女人的无奈。
“世人如此宽容,他们谅解了千千万万个李煜,却把亡国之罪加在了一个女人的身上。”她抚着那一根根的冷弦,眼噙红泪,“他承担下了过错,却把永难洗去的羞耻扔给了我。”
身为亡国之君的女人,必须为她的男人承担下历史和责难。这是世代以来无数帝国末后的悲哀。
我每到傍晚都会坐着马车离开禁宫,穿过宋京汴梁富丽堂皇人潮涌动的街市,回到我那个狭小寒冷的家。我打开院门,一群群的飞鸟惊悚而起,展翅飞去。夷芽坐在阴暗的屋子里,告诉我她早已做好了饭菜。
夷芽终于在我的颈上看到了那一对唇印,鲜红灼烈。
我抚琴长息,听到心里恍惚又掠过了那个失落的王朝的声音。那个落魄的君王在遥远的地方大声吟诵:“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她走下榻,光脚走到我身边,她抱着我,吻我。
“兮沾尘,你为什么不早生十年———让我们能够邂逅在南唐王室的盛宴上,”她喃喃地说,“那么,我绝不会成为周后,而会当你兮家的周氏夫人。”
夷芽紧紧抱着我,她泪流满面。“沾尘,你万不能相信那个女人的话,你不能爱上她!你若爱上她,你兮家必会万劫不复。你必会死无葬处含恨而终。”
这一天,夷芽第一次对我讲起了兮流。那个遥远且疏离的兮家男人。
那时的夷芽,还年少单纯,还有一头乌黑的发丝。她每天都坐在员峤山的甘华树上,听着从遥远的昆仑传来的开明兽的吼叫,看着茫茫汪洋的潮起潮落。她举目北眺,看到苍山洱海间云霞缭绕。
每天的傍晚,他都会驱舟而来。员峤以北,他的来处,寄托着她所有的牵挂。他坐着孤叶般的小船,怀抱古琴,微笑着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他是海神禺疆的侍从,他每天都来喂那些驮着神山的巨鳌。他拨动琴弦,所有的巨鳌都会把头探出水面,安静地看着他。他一拂衣袖,飘然而起,像精卫鸟一样在天海间飞动。
依侬不只一次对她说:“芽,流绝对是神界最潇洒的男子了。”
她看着他,无数次在心底用最娇媚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兮流,兮流。但是她从不敢说出来。兮流来自遥远的昆仑,是伏羲大神的传人,他站在万乘之巅,俯瞰众生。
但是这一天,他喂完了巨鳌,却并没有离开。他抱着古琴飞到了她的身边。海风吹拂,一袭白衣的他站在树枝上,袂襟飞舞。他看着她,嘴角含笑,目光里飞扬起一抹暖昧的色彩。她听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在阳光下,她面笼红霞,不甚娇羞。
“我为你弹一支曲子吧!”他低声对她说。
她点了点头,迫不及待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她身边,负琴膝上,抚弦成曲。音乐丝丝绵绵,继而融会成一片汹涌的场面,和着员峤山下的风拍浪打,倾泻而去。她沉浸在他的曲中,感觉自己仿佛是这世上最快乐最温暖最幸福的人了。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我叫夷芽。幼芽的芽。”
夷芽讲到这里,便抬头望着无尽的空明叹了口气,“沾尘,你知道么?我就是在你兮家的音乐里堕入了无尽的深渊。”
那盘旋于鸿蒙边缘的兮流,他活生生地从夷芽的记忆里飞了出来。他潇洒飘逸玉树临风,他随意的一笑,便让大荒的女子们心猿意马、神思错乱。他笑尽了我兮家所有的笑,所以让他的后人都郁积难释、步履蹒跚。
我记起在南唐王宫的帐帏间,我无数次看到的那个男人。他站在熊熊燃烧的火里,他说:“大荒。大荒。”他用血在他的衣袂上写下了一个名字———兮重诺。他把他的衣袂撕下来,看着它被焰舌吞噬,化为灰末。
兮家的子孙们都朝着茫然的方向痛苦地匍匐往前,满怀忐忑,但至死不渝。
他在火里面目狰狞地对我喊:“兮沾尘,你不要乞求上天的怜悯或者宽恕,不要心存侥幸。你终有一天,会和我们一样,万劫不复,死于非命。”
夷芽握着我的手腕,怔怔地看着我掌心里那条细长的断掌纹,她问我:“你恨我吗?”
我谁也不恨。这是我身为兮家后人的宿命。
那一年阴愁肃杀的大雾笼罩了整个云梦泽。凶神相繇带着上古巨恶共工的爪牙,把万里大泽搅得风呼浪啸兵戈四起。夷芽的哥哥楚瞑和无数去往帝都的商贾们一起,葬身在了云梦苍茫的雾魇里。
夷芽说:“我必须去云梦泽,取回我兄长的尸身。因为,他是我在这世上,惟一的亲人。”
坐在身旁的兮流,他的身体蓦地一僵。“嘣———!”她扭过头去,看见那根断弦孤兀地卷立在风中,他指上的血液慢慢流了出来。
她凭着一支长篙,一片孤筏,只身走进了大雾弥漫的云梦泽。万里大泽,浸泡着大荒最惊骇的传说,共工倒下时郁恨难释的大吼还犹然在耳。他眼看着不周残破,天柱断裂,滔滔巨浪从天海深处咆哮而下。夷芽深吸了口气,成群的鬼魂们一个个狰狞地在她身边舞蹈。他们尖叫着、怪笑着,他们一遍一遍地说:“怏———怏———怏———!”
在渺渺的大雾深处,她看到了那早已破毁的商船,像一堆残毁的尸骸浮悬在腥臭的水面上。应龙家的旗号,颓败地倒在甲板上。
夷芽站到散发着湿霉气味的甲板上,便看到了插在桅杆上的那柄长刀。精光凝寒,刀柄上血迹未干。她走过去,看着这把照耀着大荒的名刀,早已泪眼模糊。
一阵怪异的笑声忽然划破了浓稠的雾幕。“名动大荒的巨野之嚎如今也不过是一块废铁而已。娃娃,大荒早已不是你应龙家狂妄无忌的时代了。”面目丑恶的男人,伫立于桅杆的顶处,双手交叉,蓬乱的长发在风中飞扬飘动。坚硬的络腮胡子散发着无可比拟的寒气。
整个云梦大泽都在这男人的身下冷结起来。“巨野之嚎”发出凄厉的长鸣。
“你……你是什么人?”她颤颤地问。
他又是一阵大笑,笑声在大荒的苍穹间回荡。他森绿的双眼像地灵幽火一样的诡谲。他在历史的飞尘里俯下身来,传说在他的视线里混浊腐烂。“我就是相繇。云梦大泽里长着九颗头颅的蛇身魔王。”
相繇,那是一个让云梦泽所有的传奇都会颤栗痉挛的名字。年少的夷芽面对这个凶腥的恶神,一时六神无主。
“小姑娘,你竟然敢孤身闯入云梦泽,你好大的胆子啊!”相繇纵身跳下桅杆,飞到了夷芽的面前。夷芽顿感一阵晕眩,木然地面对着相繇,纹丝难动。相繇看着她苍白的面孔和不断颤抖的双唇,又笑了起来。“高辛王室自诩傲然的英雄们啊!原来竟和你这小姑娘是一样的志气。不知我是该为你喝彩一声,还是该为葬身在这大泽中的高辛男儿们汗颜呢?小姑娘,你能够有勇气只身闯进云梦泽,便已经值得赞叹,值得我钦佩了。”
这时,“巨野之嚎”的长鸣愈加尖锐起来,它开始不安地颤抖起来,甚至要从那桅杆里破冲出来。
恍惚间苍老的仙长又坐到了夷芽的面前,他点燃了沸腾的篝火,给她讲起了她的先人———那个手拿“巨野之嚎”,枯竭了大荒所有传说的男人,应龙燮。他在阪泉之野单骑面对神农的百人骑阵,面容不改。他在涿鹿出战蚩尤,使巨野和应龙的名氏一起,被卷进了大荒的历史。
“我虽将死,但战魂不灭!”他面对着大荒的山河,高举战刀。他最终没有飞升成仙,但却留下了许多震撼的传说于这浩渺的世间。
从鸿蒙而起便一直蓄积在她体内的应龙家传承下来的血脉和勇气,蓦地赋予了她一股强大的力量。她以自己都不敢置信的速度,疾速地冲过相繇的身旁,从桅杆上抽出了那柄带着应龙家不屈斗气的名刀———巨野之嚎。
刀光划破重重雾气,冻结了云梦大泽的不尽流水。一刹那,夷芽的行动,顿时把一代恶神也怔住了。他显然不敢置信,这个看来柔弱的女子,竟有着如此大的魄力。
在“巨野之嚎”不断吐射的寒芒里,应龙燮站在巨人夸父的尸体上,横刀当胸,亢然高歌:
“大风四起兮撼重阳,
策马临虚兮傲苍茫,
撅天罡,
断锋芒,
收战魂兮东海旁,
渺浮云兮啸洪荒。”
良久良久,相繇仿佛也陷入了深深的思绪里,那些在大荒的历史里纵横捭阖的旧日身影飘浮而过。他幽绿的双眼里掠过了一抹不易为人觉察的伤感。洪荒依然,可叹故人不再!相繇蓦地一声怒吼,身影直冲上云霄。“应龙家有女如此,不负威名!老子敬你虽是女流,却没有玷污你家世的声名。你带着你兄长的尸体,离开云梦泽吧……永远也不要再回来!”相繇长叹一声,脚尖在桅杆上一点,便飘然而去了。
仙长抚着夷芽还稚嫩的脸颊,叹息着说:“已经有许多年,没有人活着从相繇的手里逃脱了。夷芽,你若是男子,必是罕世的英才。”夷芽苦涩地笑了笑:“不,仙长,我若是男子,也只能无望地拿起‘巨野之嚎’,除了渺茫的一线生机,再无能为力。”
她在船尾找到了楚瞑的尸体。她把他的尸体拖到她的筏子上,背负着“巨野之嚎”,撑篙而归。
孤筏终于穿过了云梦泽的大雾,在日光之下,她看到了远处的海上,独身长立的白衣少年,怀抱古琴,蹙眉张望。他们的目光跨过滚滚流水默然交汇,这一刻他恍然失神。
“兮流啊!”她终于大声叫出了他的名字,但却连站立的气力也没有了。她虚脱地倒下去,不知何时,冰凉的汗水早已湿透了她的衣衫。
他连忙纵身飞到了她的身旁,扶着她。她躺在他的怀里,那些一直缠绕着她的鬼魂都退离而去。阳光温暖,她难以抑制地虚脱,目光变得模糊起来。
她的泪珠划过粉腮落了下来,滴到漾动的水面上,牵起悠悠的涟漪。
我仰起头,宫殿顶上华灯彩饰,缤纷迷眼,泪水洞穿了万古的遮障从她的眸际坠向我的心弦,心神错乱,指间一缓,音,亦乱了。
违命侯的府邸里一片寂静。
“沾尘,我以为这滚滚红尘,惟有侵淫于音乐中的琴师才能忘却烦恼、屈辱、国恨家仇和所有的生离死别。”织舞苦笑着摇了摇头,“只是万料不到,清雅如你也摆脱不了世俗的困扰。”
大雁凄鸣着掠过宫阙的飞檐,流云婉转。徐风白日,汴梁城阵阵的秋意不知不觉袭上眉梢。我知道,今生今世,我将再也回不到金陵,再也听不到姬连碧的歌吟,再也看不到戚葬蝶的舞姿。我会怀揣着不可弃掉的真实和残酷,死在皇都汴京的史尘之底,然后任凭夷狄的铁蹄从我的身体上踏过,把陈桥驿的黄袍和酒杯全部粉碎。
织舞对我说:“沾尘,你梦到过长安吗?天宝三年的唐都长安。”
我默默地摇了摇头。
她含着笑提起了天宝三年的兴庆池旁,那个名叫李白人称谪仙的醉酒狂徒。他以一身白衣和傲世才情,用一句“云想衣裳花想容”写尽了帝宫最后的威严与奢华,然后长笑着拂去肩上的落花残痕,怀揣万两黄金弄浪而去。后世的诗人们终于无法再企及那潇洒豪放的颠峰,只能沉重地一步步随着李唐的衰落走回人间。梦中的她不过是唐宫中的一名侍女,她看着那白衣诗仙的醉意狂态,不禁为他倾倒为他折服,她目送他大笑着作别长安,只能用泪水为他的撼世孤傲欢呼赞叹。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沾尘,天宝三年的长安城若没有李白,后世的诗人们便不会都郁积沉闷快意难发。至于今日,还有谁能把千里云岳收融在谈笑之间?!”
我说:“我们都不是诗人,所以,我们都理解不了诗人。不论是李白,还是李煜。”
褪去了诗的衣衫,李白是个侠客。醉酒狂歌,纵剑任侠。
褪去了诗的衣衫,而李煜,却是个皇帝。九五之尊,便是要威加海内,仪服四邻,文治武功,家国天下。
我蓦地笑了,我笑得令自己都毛骨悚然不寒而栗,我仰身躺在地上。在我的笑声里,整个汴京宫闱都开始痉挛。“织舞,你终究没有看透那个男人的灵魂。诗词,不是他的衣衫,而是他的骨血。他是误投皇室的词灵,他生来是用曼妙的词句写尽这个乱世的,而不是要挽救南唐免于崩殂。他的生命里只有江水般不尽的文思,而没有包藏宇内吞吐天下的豪气。”
姬连碧坐在我父亲的怀里,她搂住他,一声声地浪笑着。她轻启朱唇,用唱绝五代的声音吐出那段香艳词调:“花明月暗笼清雾,今宵好向郎边去,滑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晌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怀抱着姬连碧的父亲目光迷离,但在比父亲的目光更加迷离的月下,兮流离开了夷芽的身体,他的唇轻轻拭过她冰凉的肌肤。他披上衣衫,站起来,“夷芽,对不起,我不能娶你。”他是伏羲大神的传人,海神禺疆的侍从,将来,他会成为北海的海神。他要娶的,是岱舆山众神之长的女儿———依侬。
“可是,流,你爱的……不是我么?”她痴痴地看着他。情窦初开的夷芽,懵懂的心还无法了解世俗和残酷的命运。
他一言不发地穿好衣服,紧抿双唇,抱起古琴,走出了结界。她望着他的背影,大声地喊叫和哭泣。“兮流———!”她声嘶力竭地叫着他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更凄惨和嘶哑。
蓦然间那些在云梦大泽里围绕着她的灵魂,从四面八方飞了过来,他们跳起古怪诡异的舞步,冗长地唱吟:“一直到厌倦,一直到苍白沉重的厌倦,我们都会死,死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未来,某个时刻,我们无法预测和决定。”
七天以后,二月初二。太阳神羲和驾着六龙的金车飞过北方的天空,在岱舆山的上空布施下七彩的云霓和醉心的香氲。兮流与依侬的婚礼在神庙里举行。
十州八荒的神明们都驱云驾雾地赶来岱舆山,庆贺他们的婚礼。在杂乱的觥筹交错间,微醉后的依侬颊若桃鲜,愈加绰约动人,楚楚可爱。夷芽从人群的夹隙里走了过去,手捧玉杯。“依侬,祝福你。”满满一杯烈酒,她一饮而尽,把依侬吓得立时呆了。
她把酒杯扔掉,撩起依侬的长发。“依侬仙长,你真美。我猜,神母娲皇也不过是你这般的容颜和风度。”
“我怎么可以和娲皇相比呢?夷芽妹妹,你定是醉了。”
“不,依侬,我没有醉,我若醉了,这天下的女子们便都是死了的了。”她看见了兮流,他满脸怒气地对着她。但是,她那时还坚信,幼稚地坚信,这世上,他是惟一永远会谅解和宽恕她的人。他永远都会宠溺和疼爱她。
“依侬,我们都生于鸿蒙长于员峤,我们一起长大,从没有怨恨和亏欠,为什么———你要抢走我心爱的男人呢?”她面向依侬,嘴角含笑,但噙着的泪却再也不能自已。
他走到她的面前,抓住她的手臂,“夷芽,你今天不应该来,正如从前你不应该坐到甘华树上让我看到你。有些错虽然已错,但是,不能一错再错。”他的话语冰冷,目光刀锋一样扎了过来,不含分毫的温存。手臂愤扬,她整个人被甩了出去。
身体一个踉跄,她倚着一根立柱,才勉强站稳。他挽着依侬,将她抱在怀中,不再看夷芽一眼。
“夷芽,从今以后,我兮家的门庭将不再为你敞开。我与你,今生绝缘,来世不识。”
她虚弱地倚着柱子,一切像一场梦一场幻觉。直到兮流从牙齿间咬出的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过来,她的梦才碎了,她的幻觉才灭了。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含情脉脉的兮流,他决绝而去,葬了她所有的花样年华和醉人容颜。她感到四周仙众的目光,无不是一柄利剑,纷纷刺向她的双眸。她颓然站立恍若失魂。
“我丢了,丢了许许多多的珍宝。我丢了,我的兮流,我的大荒。”她喃喃地低诉着,一步步挪向大门,“我丢了,丢了许许多多的……珍宝……”
我与你,今生绝缘,来世不识。我回味着我兮家先祖的诅咒,想着他那时的无情和冷酷,不禁心生寒意。上古的爱情,残忍的男人,那些断絮残斑似的故事,随着归墟的水一起流向遥远的荒芜。丢了大荒的其实不是夷芽,而是那个绝情的男人。
夷芽向着大门走去,她听到自己的脚步一下一下迟滞起来。她的面前忽然迎面扑过来一团黑暗,像涌潮一样呼啸而来,她淡淡地看着,瞳孔渐渐黯淡了。黑暗,包裹了她的世界。从她的眸里流出的液体黏稠腥浓,她站在黑暗里转过身来。依侬尖叫着晕倒在兮流的怀里。夷芽眸里流出的不是泪水,而是血。两行血泪,深艳灼炙。
“夷……芽……”兮流看着立在门边的夷芽,一阵异样的寒意陡然涌上心头。
“那一天,你站在禺疆的身边对着苍山洱海微微浅笑,我就知道,我会爱上你。我要诅咒盘古不该分开天地,我要诅咒娲皇不该唤醒众神。我不断诅咒,可还是爱上了你。”一道闪电从虚空中横劈而出,岱舆山上阵云突变,一团一团的乌云压了下来。“今生绝缘,来世不识。兮流,你好狠啊!”
夷芽把双手高举,在闪耀的电光下面容狰狞。她嘶哑地说:“我宁可不要这一头乌丝,不要这不死之体。我要用我夷芽的所有,来换取兮家万世万劫的诅咒。我要兮家的每一个男人,都为情所困,不可自拔,直到万劫不复,死于非命。”
“夷芽,你疯了吗?”兮流看着面前的夷芽,不敢置信。她还是从前那个坐在甘华树上的天真女子么?她是个仙子,还是个魔鬼?
电光闪过,在场的诸山众仙无不惊诧,站在门前的夷芽发丝斑白,像幽灵般诡谲阴鸷。兮流的右臂一阵刺痛,他挽起衣袖,看见手臂上的黑色天仙子妖艳开放。如刺青般的花纹标示着诅咒像巫蛊一样植进了他的血液里。兮家的子子孙孙将永受牵连,被诅咒笼罩,无人幸免。
黑色的天仙子,那是鬼魅们亲手种在地府山底,用浊浴之水浇灌开的毒咒之花。
梁开平元年的长安,盛极一时的李唐帝国土崩瓦解,朱全忠带着他所有的野心焦急地坐上了金辉夺目的王座。苏醒后的夷芽遇到了那个站在宫墙之下的少年。她走过去,抚摸着他臂上天仙子的印记。“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兮重诺。我是兮家的后人,我的祖父说,我们来自一片被遗忘的世界。”
我的先祖在族谱上写道:梁开平元年秋,次子重诺生于长安。先祖亲手记下了他的出生,然后亲手把这一页撕去。兮重诺站在那残损的纸页上,苦笑着说:“在我的名字从兮家族谱上销去的那一刻,兮家,已经开始走向尽头。”
我赤身站在夷芽的面前,她抚摸着我年少冰凉的身体。她真的不再恨那个上古的男人了。她满怀悔意,但无法挽回。
我的母亲对父亲说:“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和那个贱人的苟且之事以及你说给她的所有甜言蜜语海誓山盟,每一句我都知道。”
我的父亲没有爱过我的母亲,我始终相信,他是带着一种报恩的心娶了母亲的。所以,这么多年来,他才甘心忍气吞声,接受她的谩骂和羞辱,他湮灭了自己的爱。她为他生下了孩子,使他兮家的香火不绝,他愈加觉得亏欠她了。他屈身在她面前,满是愧疚。
直到在金陵神卫统军指挥使皇甫继勋的府第里,微醉的父亲在万紫千红的笑靥间见到了那个才貌倾冠都城的女子———姬连碧。囚禁在心底深处的爱,终于无法再抑制。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姬连碧的歌声,倾倒了金陵城所有的纨绔子弟、达官显贵,也解开了父亲久闭的心门。他望着她的一颦一笑,手中的夜光杯坠地破碎,醇香的葡萄酒湿了他的衣摆。她吃吃地笑他,笑他的傻,笑他的呆。
一曲终了,姬连碧颌首礼毕,飘然离去。佳人踪逝,惟余音不绝。父亲他怅然若失,于是提壶取醉,倒于席间。
精于笼络人心的皇甫继勋从父亲的眼睛里,看到他心底所有的激动澎湃,于是,他让姬连碧留了下来,留下来侍候那个酒醉的乐师。神卫统军指挥使皇甫继勋深得王室信任,在金陵城内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无不对他忌惮三分,身为风尘弱女子的姬连碧,自然也只能无奈地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
月满西楼,碎花屑在月光下闪亮如万千张赤艳的唇印。披着蝉翼般薄纱的姬连碧推门走进父亲睡着的客房。皇甫家的仆人们早按主人的命令,布置下了红色的罗帐。
最初,姬连碧看着这个醉酒狂态的男人,麻木而淡漠。他和所有的男人一样,轻浮浪子,炽热欲蝶,他钦慕她的身体,只有,身体。
她卸去她身上的薄纱,慢慢爬上他的身体。她赤身裸体,一丝不挂,一边用肢体刺激着他的欲望,一边低声吐出她这一生里已经说了千万遍的那句话:“我的心肝儿,你可知道———我想你想了多久。”她用舌尖舔拭他的脸,胸膛,伸手解去他的佩带。
她距离他已经如许近切,这时,她听到了他的呓语。反反复复,期期艾艾,且都发于肺腑。“连碧。连碧。”他一声一声叫着她的名字。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兮弱水。在他不断的呓语中,她想起了他的名字,这个响彻了整个金陵城的名字。在金陵名妓的唇间,在乐师词客的节拍里,甚至,是在皇甫继勋的目光中。这个以一把古琴名震金陵的男人,原来,也是一个会动真感情的痴种子。
她抚着他的身体,他仍在不断叫着她的名字。“连碧。连碧。”一声更比一声冗长而缠绵。她叹息一声:“弱水啊!江洋易涉,弱水难渡啊!”她倒在他的身体上,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
天仙子在灯火间异常诡谲,她吻着那上古传流下来的纹印。诅咒下的兮家男人在他心仪的女人怀里,欲望膨发。
夷芽吻着我的唇。我倒在了小周后香馨的怀抱里,她把一颗樱桃放进我的嘴里,像哄着她的孩子一样对我说:“沾尘,别紧张,我要把我所有的美丽都给你。”她跨在我的身上,我进入她的身体。在黏稠的心跳间我看到了醉迷在姬连碧身上的父亲,他粗重地喘吁着,他活了三十年,但只有这一夜,他是真正的他。
就为了这一夜的真实,父亲抛弃了他经营了三十年的家。他站在许许多多的黑色令牌前,把一柄长剑插进了自己的身体。鲜血顺着剑柄和手指滴坠而下,他凄厉地哭起来。
母亲跪在他的身后,双手抱着他的腿,声嘶力竭地喊着:“兮弱水,你爱过我吗?你有没有真正爱过我?”
父亲他手握剑柄,指间的骨骼发出“咯咯”的响声。他紧抿嘴唇,泪满双颊,直到吐尽最后一口气。
母亲倒在父亲尸体的旁边,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兮弱水,你爱过我吗?你有没有真正爱过我?”
仆人们分抢着家中的所有财物,作鸟兽散,兮家大宅内转眼一片狼藉。我走进内堂,里面已经空空荡荡,只剩下了正堂案几上的祖传古琴和正中挂着的那块御赐匾额“礼乐传家”。李王景的题字此时像一抹讥诮的笑,让我兮家的一世华彩都烟消云散。
时为宋开宝元年,唐国太后钟氏去世。早已经迫不及待的李煜,还未为其母守孝三年,便把自己的小姨召幸进宫,册立为后。
小周后册立不久,金陵兮家惨遭劫难。琴师兮弱水自杀身亡,其妻桂夫人疯,长子兮南枝流落江湖。
我站在大院中央,看到那些上古魂灵变成的飞鸟自北方而来,它们凄恻地叫着:“怏———怏———怏———!”
这时,宫中的内侍推开院门走了进来,他对我说:“皇后听说兮家琴艺为金陵一绝,今日心情烦闷,特召兮家琴师入宫。”
我抱起那架传承了千年的古琴,随着内侍,走上了同我父亲一样的道路。
在神宫内苑的珠光宝气间,我见到了众人口中的“小周后”,那个注定只能活在金陵第一才女周娥皇背影中的女子。我坐在她的面前,先抚《高山》,后奏《流水》,曲罢止弦,才发现殿内的侍婢不知何时全被她支退了。
“沾尘,有一首曲子,我想静下心来独自聆听。”她喃喃地说,“为我抚一曲《广陵散》吧!据说嵇康之后,此曲惟兮家传人抚弹能得之余韵。”
我抬起头。“不,嵇康断头之时,此曲已成绝响。”
我葬掉父亲的那一年,只有十一岁。我成为唐国宫室里最年轻的琴师,而兮南枝,在那个时刻早已被别人遗忘。
我的母亲,曾是金陵第一富贾聂知公的遗孀,与大周后并誉为“金陵双璧”的兮弱水之妻,桂夫人。父亲自杀后,她再没有笑过,每天只会呆呆地站在院子中央,面向北方,不断重复:“大荒归去,大荒归去。”她什么也不再记得,什么也不再遗忘。
傍晚,太阳落去,我搀扶她回到屋里,喂她吃饭,哄她睡觉。她躺着睡去,像孩子一样安静。
我在门口坐车进宫时,隔壁的齐家老二正在玩着泥巴,他看着我。童年的玩伴,默然对视,却已无比陌生。他站起来,用满是污渍的袖口抹掉了挂在鼻尖的青鼻涕。他用童稚的畏惧口吻叫我:“沾尘大人。”我点了点头,坐到车上,才想起,就在五天之前,我和他一起玩泥巴时,他还往我的脸上扔泥。
车夫高喝一声,伴着清脆的鞭响,马车飞奔向长街的彼端。我在万家灯火的夜里,不禁叹息,感到身心憔悴,却不敢休歇。
六宫粉黛,三千佳丽,纵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周后,也不免有独对长烛的时候。王是爱礼佛的,小周后的宫闱里放满了佛经,但是小周后对这些经典传记向来不感兴趣,她和那些平凡的女子们一样,喜欢刺绣、看书、听曲和出神。
“后,今天,您想听什么曲子吗?”我把琴摆好在面前。
“沾尘,今天,我什么都不想听。”她斜着身子倒在香榻上,慵懒地说,“沾尘,今天,你陪我说话吧!无需有所顾忌,说什么都可以。”
“后,您今天看起来很累。”我站起来,低垂着头。
“不,不是今天,是每天都累。每天里的每时每刻,都得强颜欢笑,心里的闷和愁,无处宣泄和表露。”她想了想,问我:“沾尘,你说我有我姐姐美吗?”
我不敢抬头正视她。我只是看到我面前的琴,寒冷死锢。
“沾尘,你说。我要你说。”
“后。”我长叹了口气,在她愤懑的娇叱声里“扑通”跪下,我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我的满头长发披散下来。“后,您的姐姐,是金陵城里能让所有的珠宝都无光,让所有锦缎都失色的惟一女子,五代以来,李唐国内,永远只有一个的奇女子,一个,娥皇周后。”
我真切地听到我吐出了最后一个字。她的纤细手掌重重拍在了榻上。“兮沾尘,你放肆!”她的莹镯砸到我的头上,然后弹落坠地,应声破碎。
她气冲冲地光脚走下来,不断捶打着我。“我不要做她的影子,我不要做小周后,我不要!”
“我不要———!”她的喊声愈加冗长和痛楚,期期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她的拳头捶打在我的身上渐渐软弱和无力。
她抱住我,伏在我年少尚显稚嫩的肩上嘤嘤低泣,泪水转瞬便湿了我的衣衫。没落的唐国宫室里依旧是残忍无情,隔断了所有的人间冷暖。唐国的百姓已经看到赵宋的风火烧焦了乱世的诸侯王殿,小周后为了这渐没的王权无奈哭泣。只有君王息睡在香暖的罗帐里,在无数臣仆的欺哄中,抱着爱妃还在逍遥地吟咏方填好的词令。
“后,你可知道,我其实也很累。我每天面对着你,一如你面对着王。”我强颜欢笑,吞下愁闷。震荡的马车在无尽的长街上飞奔,鞭子一声一声清脆地响。尽头,在路的彼端,在生命的最末。我哪里敢停下来,即便明明知道,是在飞蛾扑火。
其实,我们都一样,都在做着世人看来最洒脱,实则却是最辛苦和危险的事情。她说:“一夫之怒,如山摇地动;一君之怒,却是天倾地陷。兴,要受着一世之累,亡,要受着一世之辱。”
邻家的齐老二把泥扔到我的脸上,他笑着对我说:“他妈的,你小子有本事就打我呀!你打我呀!”四周的孩子们看着我狼狈的模样,哄堂大笑。
我那时咬紧牙关,发誓有一天,我要把齐老二扔进粪坑,泡他三天三夜。
五天之后,齐老二在门前又见到了我,他叫我:“沾尘大人。”我当时一言不发,坐到了马车上。因为,我知道,他还是个玩泥巴的十岁孩子,而我,已经是一个男人。
“后,总有一天,我会带你离开,离开这牢笼一样的世界。我们找一个开满桃花的地方,一起用写着我们名字的香笺,贴满我们小屋的墙壁。”
她终于破涕为笑了。“好的,沾尘,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就唱着《相思曲》等你来找我。”
凄凄涩涩期期冷,微微叹,点点疼。
月吊西厢,梦断关河,妆落无痕。
依依落落蹀蹀觅,款款望,滴滴泣。
衣带渐宽,画楼空瘦,相思难寄。
“沾尘,以后你不要再叫我‘后’了,叫我织舞吧!从今以后,我将只为你一个人编织我最美丽动人香艳飘逸的舞姿。”迷彩梦幻,一酹独怆。至于富贵尘土,原来真的不过在弹指之间。
我低头想了想,“好吧,织舞。”
她在我身上,娇喘吁吁,大汗淋漓。我们赤裸地拥抱在夕阳之下,我们彼此绝望,又彼此安慰。绝望于那个远去的王国,安慰各自在乱世里苍凉凄落的灵魂。
夷芽长长地叹息:“沾尘啊!你终于也和你的先人们一样,逃不开诅咒,逃不开宿命。”
兮流跪在伏羲圣殿的长阶上,面对威严的天帝。他已是满头白发,容颜老朽,衰颓的眼睛里闪动着孱弱的光。“帝,告诉我,为什么九州的诸神都可以容颜永驻,而我,百年之后,却和红尘之中的凡人一样,身体衰老,命烛将枯。”
良久良久,宽大的圣殿里无比沉默。兮流的喘吁愈显急趋和病弱。
天帝长叹了口气,“流,种善因者得善果,种孽因者得孽果。一切果皆为因,一切因由于缘,你的所有苦难,皆由于缘,孽缘。”
“那一天,你站在禺疆的身边对着苍山洱海微微浅笑,我就知道,我会爱上你。我要诅咒盘古不该分开天地,我要诅咒娲皇不该唤醒众神。我不断诅咒,可还是爱上了你。今生绝缘,来世不识。兮流,你好狠啊!”
兮流挽起衣袖,看到右臂上的天仙子花依然诡谲阴鸷绝艳不朽。
“夷芽虽然已经被封印,但是她所施下的诅咒却无法解除。流,你必须为你的过错付出代价。她诅咒你兮家的每一个男人,都为情所困,不可自拔,直到万劫不复,死于非命。流,你和你的子子孙孙,注定都无法逃脱。”
精卫鸟鸣叫着飞过员峤山的群峦,乌云重叠。
夷芽在寒冷的结界里,看到了一个无比巨硕的身影。巨人手起刀落斩断了那条看护着夷芽的火龙,他跪在她脚下。“恩人,您还记得一百二十六年雷雨之夕救下的那个独眼巨人么?”
她惨惨地笑。骤雨之下,那个被共工打伤的独眼巨人看着她包扎好他的伤口,原本利锐的眼渐转温柔,他说他总有一天会报答她,报答她的救命之恩。她告诉他多保重,然后转身离开密繁的林丛。一百二十六年时光荏苒,她早已淡漠了那份记忆。“我记得他,他说要报答我。但其实我并没有救他,是他坚忍不拔的意志把他的生命维持着。”
“不,恩人,是您宽博的仁爱救了我的主人。”屠龙的巨人用力撕开龙腹,把龙血抹在自己的胸前,“您救下的,是我蛮族之国龙伯的王,他回国后用了百余年的时间灭掉各股蛮族势力,统一龙伯。他遣我来,就是为了报答您百年前的恩德。他说,没有您当时的仁爱,便没有今时的龙伯。”
“你还是离开吧!”她无力地摆了摆手,“现在的我,什么也不再需要了!”
“恩人,我奉王命而来,若不能完成使命,便要受到惩罚。”他给她看他胸上的龙血,“我已经取兽血为誓,若不能完成使命,回归龙伯后就要受五雷之刑。”
她看着他胸膛上的鲜血,像一道无形的刑令在役使着勇无可挡的巨人,誓死效忠。“呵呵,我有事让你做,说了又怕你做不到。”
“恩人勿需顾虑,尽管吩咐,我纵使粉身碎骨也必全力完成。”
“把员峤和岱舆两座深山都毁掉吧!和我一起,毁掉。让我不必再面对那些哀愁和痛苦,那些爱情和仇恨。我所有熟悉的陌生的,都烟消云散。”
“员峤和岱舆么?”巨人抬起头来,“好的,就让这两座山永世沉入汪洋大海吧!”
她看着天上的乌云,或许员峤和岱舆沉没以后,这些大朵大朵的乌云就会从天空散去。但她的心,将永远阴沉,像归墟的水一样连绵不尽。
巨人又向夷芽磕了几个头,才站起身来。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并不曾料到这高大的蛮人真的会搅乱神界。天帝的力量,高不可及,巨人必会知难而退的。她怎会知道,龙伯国的战士的意志坚定,纵是千难万险已无法更改。
衰老的兮流岂是龙伯国巨人的对手?他不断勾画出灵符,却无法撼动巨人丝毫,直到他精疲力竭,终被巨人制服。他怀抱古琴,颓然地倒在波涛围裹的礁石上,大口地喘吁,无奈和悲伤袭上他的心头。衰老,衰老的神仙,多么令人讥诮。
兮流只能眼睁睁看着巨人用手中的诱饵去引诱那些驮山的巨鳌,巨鳌伸头来吃饵,便被巨人一把抓起来,塞进了背后的篓里。
“神山负于归墟海水之上,帝遣神禺疆捉西海之鳌以负,就是恐怕神山沉到海底。你捉走巨鳌,岂不是要神山沉向深海,众神无家?”兮流一边咳嗽一边向巨人说。
“我王初统龙伯,举行祭祀大典,需取龟甲卜测吉凶。凡间的龟太小,我寻遍大荒,惟有这些巨鳌的甲壳正合适。”巨人俯在神山上空,放声吼道,“众山群神听了,我乃龙伯国王勇士,今日取这些巨鳌甲壳专供我王祭祀之用,尔等若有不满,尽可去高辛王都伏羲殿内告于天帝!”
震透亘古的声音摇撼着神山,关押在封印内的夷芽感到天摇地晃。员峤山逐渐下沉,山林里的灵猿仙鹤开始躁乱不安地疯蹿狂叫。不可一世的神们,也慌了手脚。
巨人在一片躁乱中挥手划开海浪,回归龙伯。
天帝仰天长叹:“夷芽,你是何苦呢?兮氏一族已经被你施下了诅咒,为什么还要毁去神山呢?”
“因为,我恨,恨那些仙人们的自视清高和麻木无情。”她安静地伴随着员峤山没入水底,她以为她一身的苦闷都将被归墟的水洗去。
神山的仙长们飞到了天帝的面前,跪地求助。
“劫数,这是劫数。神的劫数。”天帝幽幽地说,“八荒九州的天地无比广阔,你们去那里吧!去那里仪服下界,教化众生。”
“可是……可是我们是万能的神呀!怎么能去下界那么污垢的地方呢?”
“放下你们神的架子吧!我的孩子们。”天帝站起来,“神,不是万能的,三界之间的任何事物,都不是万能的。”
依侬对兮流说:“流,跟我走吧!”
兮流问:“走,走去哪里呢?我已经无处可去了。”
他转过身,一头栽向了湍急的流水中。在后来湮没在大荒的那些最终的传说里,兮流,他成为三界里惟一溺死的“神”。
“夷芽,神也会死么?”我惊讶地问。
“神不会死,但当龙伯国的巨人捉走那些巨鳌的时候,兮流,他就已经不再是神了。他抱着古琴倒在礁石上,感到了绝望。神,是不会感到绝望的。”夷芽望向窗外,神色凄清,“跳进归墟流水里的那个男人,不是神人兮流,而是凡人兮流。”
我坐着马车穿过金陵的长街,看着那一张张倏忽而过的面孔。也许,这些人他们都曾是神族的后裔,他们的祖先从那一座座沉没于海底的神山上逃离,落于红尘。最终抵抗不住世情的渗透,由清高无上的神蜕变成了七情六欲的凡人。
母亲站在院里,向着北方反复低喃:“大荒归去,大荒归去。”
大地之上不再是神的世界了。所有的传说都和这世间的尘埃一样,任风吹拂。夷芽蜗居在幽暗的空间里,她说:“日光之下,皆为凡类。”
赶车的车夫一声大喝,马立身而起长嘶不止,车戛然停住。“沾尘琴师,前面是司徒将军,他拦住了我们的路。”车夫慌张地说。
我探身出来,看见刚刚从城外狩猎回来的司徒承宗手握硬弓,和他的副将王威带着几十个家丁挡在了大路中间。司徒承宗是皇甫继勋的宠将,平时飞扬跋扈,骄横放纵,在金陵城内恶名昭彰。
我对车夫说:“我们快闪开吧。”
司徒承宗看着我的畏怯放声大笑。“兮沾尘,今天你注定逃不开了!”他伸手从箭囊里取了一枝箭,搭箭上弦,指向我的眉心。
“街大路宽,我与司徒将军往日无仇近日无怨,你为什么非要寻我的不是呢?”
“老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你一个小白脸凭什么让皇甫统军奉为上宾?”吼声如雷,那锋锐的箭尖所散发出的寒气,慑人心神。
车夫顿时被司徒承宗的气势吓得呆若木鸡。
我说:“因为我是个乐师,我以我的技艺取得我的地位。我不是武将,不是文臣,没有安邦之谋没有定国之力。我有的,只是一架古琴,一身萧瑟。司徒将军若有定国之力可驰骋天下,你的地位必会远高于我的。莫说上宾,青史留名声传后世也未尝不可。”
我直对着司徒承宗的箭锋所指,异常平静。我走到车外,站到他的马前。“你的箭若能如穿透我的身躯一样,穿透赵宋兵马的身躯,我今日纵死于这长街之上,亦无所悔恨。”
“区区琴师,亦想像那些穷酸文人一样叫嚣什么‘舍身报国’么?”司徒承宗撇了撇嘴,“可笑至极。”
可笑么?国破山河碎可笑么?我忆及父亲一边抚琴一边纵饮,半醉之后仰望明月,不断吟诵“国破山河在,春城草木深”。唐国的王脉微薄,亡势难挽,父亲告诉我,金陵城破之日,兮家便要随之沦落了。我扒开衣领,把我的胸膛亮给司徒承宗,我说:“你杀了我。我就可以到遥远的世界去见那些遥远的人了———兮流、兮重诺、兮重孝、我的父亲兮弱水和所有郁郁而终的兮家男人。我要化作飞鸟,为着原逝的大荒长鸣一声。”
想到了死亡,我的心里竟无比轻松。这个充满了阳光的世界的所有所有,都不再与我有关,我选择死亡,亦想选择一种推卸。责任和等待,我要把它们抛弃。
“你不必以为你很清高,因为,在我的眼里,你和蝼蚁……一样!”司徒承宗低啸一声,箭脱弦而出,挟着劲风射向我的心脏。
夷芽问我:“沾尘,你真的甘心抛弃这所有的所有吗?”
我闭上了双眼。
强劲的杀气扑面而来,我几乎已经感到,箭锋在刹那间直抵我的皮肤,寒气穿透了我的身体。箭,鬼使神差的,就在这一瞬间停住了。锋利的箭尖刚触及我的衣衫,一声龙吟压覆过了漫长街道、熙攘人群,贯穿天穹。长箭就在这一声龙吟里坠入尘埃。
雄姿英发的魁梧战将一身黑铠重甲,长氅披身,跨着高大的骏马从我的身后走出来。“你的箭若能如穿透我的身躯一样,穿透赵宋兵马的身躯,我今日纵死于这长街之上,亦无所悔恨。”他重复着我的话语。
“这可笑么?”我睁开眼,看着这张坚韧冷峻的脸庞———金陵城禁卫统军秦洛期,南唐国内真正以武略名扬乱世的战将,秦洛期。
“为将者,不思上阵杀敌,救国忠君,却在这街市上欺凌弱小。司徒承宗,你根本不配‘武将’之称。”秦洛期冷冷地说,“我唐国武将的颜面,都被你这种人丢光了。”
“滚开,秦洛期,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司徒承宗又从箭囊中取出一枝箭,“你若不闪开,小心老子连你也杀了。”
一旁的副将王威见大事不妙,忙近到司徒承宗旁边劝解:“将军,冤家宜解不宜结。既然有秦将军出面,我看您就算了吧。”
“少废话,今天,挡我者,只有一死!”说话间,司徒承宗已经弓如满月。
秦洛期跨着马挡在我面前,他的长发在随风飞舞。他不屑地注视着司徒承宗,“你若有本事杀我,就尽管放马过来!”他的目光寒幽如冰,我感到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钢铁般的气势,千军万马,亦无法摧溃。“你若想杀他,便踩着我的身体过去。”他的话语平稳,身后的紫色大氅“哗”地鼓了起来。
司徒承宗的眉间杀机隐现,他的手里暗暗用劲。飞鸟不断在他们的头顶上空盘旋。“秦洛期,你要送死,可怨不得老子!”
箭疾射而出。弦音未绝,司徒承宗伸手又夺了身边王威手中的长矛,怒啸一声,尽力掷了过来。一前一后,不同的方位,愈甚的力度,相同的致命的手法和穴位。
秦洛期力大无比的左拳横扫出去,疾厉的箭即被打飞。长矛眼看到了,左手急速收回,恰好抓住了长矛的柄。左手收发之间,司徒承宗的攻势全部瓦解。“三角猫的伎俩,怎么能配得上武将这样的荣耀。”洛期反手将矛掷了回去,状似轻描淡写,但所使出的力量已不是司徒承宗可比了。
长矛极快地擦着司徒承宗的右肩飞过,司徒承宗只觉得劲风拂身,却未来得及做出丝毫反应。右护肩甲应声破碎。
“司徒承宗,你真是自取其辱。”不知何时,皇甫家四小姐皇甫沁已策马站到了洛期的身后。她与世间的大多女子不同———束发裹甲,披氅佩剑,不施妆粉,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逼人。“‘枪扫南国,剑镇金陵’,秦洛期一代名将,岂是虚名浪得?”
司徒承宗和王威慌忙下马,带着一众家丁齐向皇甫沁施礼。皇甫沁在白马之上,双眸柔情似水地看着一旁依旧倨傲冷峻的秦洛期。马下的人,完全都不在她的眼里。那一双秋水里,温柔婉约,哀愁难解。
秦洛期好似完全没有看到皇甫沁,他跳下战马,站到我的面前。“沾尘琴师,惧怕他当街拦住你的马车,惧怕他的威势,为什么,反而不惧怕他的利箭呢?”
“因为,我忘记了,死亡是痛苦的。”我笑着说,“我不是不惧怕他的利箭,而是忘记惧怕死亡了。”
秦洛期笑了,他的笑平实淳善,与方才在马上威严冷峻让人望而生畏的武将判若两人。他伸出右手,“我秦家交友,必示以真诚———我,秦洛期,二十四岁,喜骑射,性格爽朗身无牵挂。”
我握住他的手,感到那钢铁般的表面里掌心的温暖。“我,兮沾尘,十七岁,喜抚琴。”
同一天夷芽在废弃的后园里发现了我自缢的母亲,她吊死在一棵干枯的树上,面对北方,容貌狰狞。一代才女桂倩蓉,香消玉殒。我在族谱的后面续道:宋开宝七年桂氏自缢于闵园。两个月后,宋帝赵匡胤以“李煜倔强不朝”为由,派大将曹彬率水师南下。
皇甫继勋亲手扣下了前线告急的文书。
李煜在早朝的路上蓦然转身,抛开了护驾的侍监宫娥,抛开了候旨的文臣武将,他跑回后宫,匆忙挥毫,灵光突闪,昨夜短诗的末了一句终于填了上去。
洛期喝尽烈酒,然后醉倒在我的榻上,难忍泪涌。“亡国之君难扶!亡国之君难扶!”他大叫着愤然坐起,吐出一口鲜血。“有心报国,无力回天,纵一身武略,又有何用呢?匹夫之躯,怎能担起一国之危?!”
织舞对我说:“沾尘,这个王国将要灭亡,它在苟延残喘,它终将灭亡。而我,我不会为它哭泣,我不能让我的眼泪为这样的王国流尽了。”
我对夷芽说:“芽,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女人会再为我流泪了。”
“眼泪,对于一个男人,真的那么重要么?沾尘,不再为你流泪的人,并不代表她不再爱你。”夷芽说话时面容黯淡。她的眼泪,已经为那个古老的大荒流尽了。
我走到院里,阳光明媚,叶嫩花初。
在古井旁边,我在井水荡漾间看着自己的容貌,平庸晦涩,苍白颓废。我头也不回地对夷芽喊:“夷芽,若你双眸未瞎,在一个俊逸的兮流和一个苍白的兮沾尘之间,你会选择那个其貌不扬失魂落魄的后者吗?你会吗?”我狂乱地大笑,杂乱的发丝如我一身的忧伤绵长连续。
“兮沾尘,你为什么不早生十年———让我们能够邂逅在南唐王室的盛宴上。”织舞喃喃地说,“那么,我绝不会成为周后,而会当你兮家的周氏夫人。”
“织舞啊,织舞。”我看着自己的泪水滑过脸颊,坠到清澈的井水里。那些在我生命里闪烁而过的女子们,既然你们毫不吝惜地把你们的泪水给了那些记忆和那些记忆里的男人,那么,就让我,把我的泪水给予你们,和你们生命里的那个我。
“夷芽,你爱我吗?”
“我爱你,沾尘。我一直把你作为我生命的一部分。”
“夷芽,你爱我甚于兮流吗?”
她站在琴边,一时语塞。“沾尘,为什么,你要这么问呢?”
我把头伸进井水里,冰寒刺透了皮肤,蓦地又仰起头来。我把长袖卷起,右臂上黑色天仙子妖冶地绽放。夷芽颓然瘫倒下去。
“沾尘,你的宿命开始。”无数的声音在天际如斯长息。
我把母亲葬在了父亲的身边。我希望父亲能原谅我,尽管我知道他爱的并不是我的母亲,但是,在九泉之下,他也只有母亲这一个伴侣了。兮家的祖先们决不会允许在兮家的墓地里有一具妓女的尸体的。而我的母亲,除了兮弱水,她也再无所依。
在我用土埋好了棺木后,转过身,看到了我的哥哥兮南枝。他一袭白衣胜雪,手拎长箫来到我父母的坟前,下跪,磕头,站起来,离开。他紧抿双唇,始终沉默不语。
他是我的哥哥,在我出生的三年之前他来到世上。他出生时不哭不闹,和我一样睁开双眼看破万世。父亲说长安已远,故土难归。于是,给他取名南枝,以越鸟的姿态,怀悼西北名都的旧日繁华。
兮南枝生来就是为了离经叛道为了湮灭兮家仅剩不多的尊严。他不喜欢琴,他挑断了所有的琴弦,他在父亲的怒气里不能自拔地爱上了箫。他的箫名叫“玉蛮”,曾是金陵名妓陆菁菁的心爱之物。
他拜金陵乐妓谭莺莺为师学习吹箫,并且日日出入青楼。金陵城内宫卿民隶无不开始传言,兮家大公子的浪子情事、风流艳闻。
在宫内受尽羞辱的父亲满怀着怒意回到家里。兮家那些早已作古的祖先们,终于无法再忍受兮南枝的猖狂无忌,他们的魂魄不断闯入父亲的梦里,他们大喊着要把兮南枝逐出兮家,他们把所有的教条和责任套在父亲的颈上。于是父亲站在滂沱大雨里喝令家丁关闭大门,把湿淋淋的兮南枝永远阻挡在了兮家门外。
兮南枝沉默着转身离开,他落魄地穿过金陵城的每一条湿漉漉的街道,他流离失所,他无家可归。从这天开始,他天涯漂泊,孤絮无依。
在长街的尽处,站立着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她撑着一把油纸伞,痴痴地望着兮南枝。
他走到她的伞下,这滚滚红、浩瀚天地,他惟一可去的,只有她的伞下。她拭去他脸上的水珠,她攥住他的手。
曼舞仙姿———戚葬蝶。她倚在兮南枝冰凉湿重的怀抱里,兮南枝臂上的黑色天仙子在这风雨中悄悄开放。
我走过祠堂时,听到里面传出低幽的哭泣声,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我推开门,一道电光在我身后的天际闪过,在摆放着一排漆黑灵位的供桌下,倒着一个红衣白发的女子。她抬头面向我,冷峻的脸庞如同万古的泉潭。
我的祖先们一起对着我大喊:“杀了她!杀了这个叫夷芽的上古女人!”
“杀了我吧。”她无力地说。
我走到她身边,在祖先们仇恨的喊声下,撩起她的白发。“夷芽,上古的女人,你的郁积愈重了。”她的身体冰冷寒意彻骨。
“你们何必要恨呢?仇恨使你们的灵魂无比可笑。”我的祖父在所有祖先的身后,谈吐平淡。
云梦大泽的雾散了,茫茫大荒,只剩下了无数片段拼接成的支离破碎的传说。夷芽说:“我早该死了,在夏启完结了大荒的时候,我就应该在沉睡中死去。”
我怀抱着夷芽,任凭先祖的魂灵们向着我咒骂和唾弃。
“沾尘,你这具叛逆的骨子,你父亲必以为你怀抱着四书五经诗书礼义,会把兮家发扬光大,一世荣华。殊不知,真正的兮家叛儿不是匍匐在陆菁菁的胴体之上的兮南枝,而是你。你用沉默打碎了兮家所有的陈条———兮、沾、尘!”李煜把醇香的美酒到进兰花丛中,他没有看过我一眼,但我一身的心跳脉搏全都在他的心上了。
“王,你我不是前世的兄弟,也必是夫妻,否则你不会不看我一眼,就能穿透我的灵魂。”我躬身在高高的王座之下,仰望着低头叹息的李煜。
他走下王座,坐到我的对面,那张在珠光宝气的烘衬下的英俊的脸,并不像民间所传言得那么淫糜骄纵。他不断地叹息,一声一声,低沉而哀长,南唐君主的脸,黯淡而苍白。
“长安已远,故土难归。沾尘,大明宫阙与天接的时代已经湮灭在乱世的噪乱里了,不管我们怎么幻想,我们都只能像我们的先祖一样,我们回不到长安,回不到长安。”他痛苦地笑着,英俊的脸变得扭曲。
我说:“王,无上的王,身为唐国君主的您,有些事情,您注定无法逃避。宗庙的香火,需要您的继承和延续。”
“宗庙……宗庙……所有的真相,所有的真相,都被宗庙的香火掩盖了,他们不让世人看到真相,他们坐在王座上挥霍天下,为一时的权野埋葬掉了所有的真相。他们用黄金和冠冕决断了世人的目光,那些来寻找真相的人,都被夺去了舌头、眼睛和双手。于是,知道真相的人都无法把真相揭穿,他们,则坐在真相之上疯狂挥霍虚度时光。他们只是从大明宫的废墟上逃出来的冤灵,根本不是没落的贵族,纵使穿上了金黄的龙袍,也遮不去他们身上所有已经糜烂的气息。”他说,“沾尘,我和他们是一样的,这些尊贵的衣衫也无法消灭我身上那些任纵的放荡和不羁。”
他高举酒壶,引颈纵饮,扔掉了酒壶然后便抢过我的琴。他倒在王座之旁,诡异地笑,继而用充满醉意的声音抚弦高唱:“悲夫悲夫,送国远去!”
我跪在殿上,看着醉态的君王亲口诅咒着自己的国家。此时的李煜,他只知道在王权的迫压下无法尽兴地挥洒满腔的诗兴,只知道对着肮脏的宫廷真相满怀厌恶。他以为诗词是仙是佛法是神灵,可以带他超脱。他不要听什么“天下苍生”、不要听什么“江山社稷”,他每日沉迷于他的诗词里,他要像司辰说得那样,褪去俗身,皈依诗灵。
司辰说:“王,你前世本为我佛座前莲灯,因谪仙人一句‘后生小子是如来’,惊动了你的诗心,遂幻化人形投降凡尘。故你生就无九五之气,而只有一身佛骨,一颗诗心。”
“李煜,你万料不到,你与司辰的相遇,是我一手策划的。”身穿重铠的曹彬坐在他的大帐里,一手拿着战刀,一手接过了李煜的降书。
“王,我与你的相遇,在命运之中,在计算之外。”司辰他如同往常一样,双手合十,眼睛微合。
李煜说他在梦里到了一条奇怪的江水畔,江水翻涌奔腾蜿蜒不绝。江心里浮起一个湿淋淋的男子,他一袭白衣,面目模糊。他告诉李煜出金陵城北上三十里的长亭下,那个背着斗笠的男子,可以决定唐国的命运。
金陵城北三十里。李煜从梦中惊醒,这句话深刻在了他的脑海中。
翌日早朝,他对洛期说:“立即出城,去城北三十里的长亭下,找一个背着斗笠的男子,那是可以拯救李唐国运的人。”
洛期得令,带兵出城。他跨着战马,握缰出宫,心上蓦然升起一阵寒意。所有的等待、命运、坚持、责任和遥远理想都含混不清了。危机四伏的恐怖气势压迫下来,灾难的味道愈加剧烈。他在马上一瞬间犹豫不决。
“洛期,你在犹豫什么?!你难道要疑虑王的命令么!”站在马前的三朝老臣秦辅国大声叱问他的儿子。
北方的烟尘已经渐渐遮住了金陵的太阳。洛期长叹了口气,也只能催动战马率众前行。他从来不相信神巫,所以,即便他心怀忐忑,但也绝不会相信,金陵城北上三十里偏有凉亭一座,凉亭下偏有一个人被他碰到,碰到的人偏背着斗笠,背斗笠的人偏又可以决定唐国的运数。
前哨的探马回报:前方确有一座凉亭。
洛期勒住战马。北方大地上风声如虎。在长亭下,流浪的少年僧人斜坐在满是残叶的长街上,半合双目。他捧着袈裟,背着斗笠,忧郁的目光凝定静滞。
是他吗?这个身体单薄的游僧,他是决定唐国命脉的人么?洛期盯着这个和尚手上的袈裟,满心的重重疑虑。
当梦被现实的尘埃解剖开,裸露出它诡异的色彩,凡人目光所及的地方,便满是雾烟样的生灵和静物。我不知道,那一刻洛期的心头到底浮起过怎样的悸动。他跳下战马,走到陌生的僧人面前,说明他的来意。僧人笃定平静,淡淡笑着站起来,仿佛真的是天命使然,一切在冥冥中得到了神的暗示。
“我法号司辰,来自燃起战火的北方。我不知我为何来,我只知道佛指引我向南方走,我便向南走,佛让我停下,我便停下。心即我佛,我佛即心。”
就这样洛期带着神秘的僧人司辰回到金陵。司辰坐在骏马上,依旧捧着袈裟背着斗笠,在金陵百姓的惊异的目光里神情平静地穿过冗长的街道,直达王宫之前。
唐王李煜亲自出宫迎接司辰,恐怕连他也不敢相信眼前这真实的“梦”。
司辰跪拜在李煜面前,将手中的袈裟高高捧举。他抬起头来,对李煜说:“王虽无上,但仍要立地为尊。佛,则不沾尘埃不堕轮回。”
李煜接过司辰手上的袈裟,亦高高举起。
李煜问司辰:“君有多大?”
司辰说:“王,君有一舟之大。古人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是故君王纵能统九州诸侯辟万里之野怀拥天下,也不过是一只舟般大小。”
李煜又问司辰:“那佛有多大呢?”
司辰坐到地上,默念佛经良久,才缓缓抬起头来,一字一顿地说:“王,佛法无边。”
于是我再度想起李煜高举起袈裟的一刻,那一刻王权天下都被他遗弃脚下,他目光神意所在,只有梦里走出来的“佛”。他忽然发现世界在他的诗里融化匀拌,一声高洪佛号,天下的戾气就将被他浓稠的诗气消灭湮没。
我走下通殿长阶,看见一身重铠的洛期手握佩剑,伫立在王宫之前若有所思。司辰来了,梦成了现实,金陵城蓦然变得离奇的平静,一点儿风声都听不到了,但是寒意却越来越重,像塞北的隆冬一样。
洛期的眉间多了一抹隐隐的忧愁,那不是该属于一员乱世猛将的忧愁。亡国的危机感在他心里愈加剧烈了。
皇甫沁幽幽地对我说:“沾尘,其实从那一刻起,秦洛期就已经抱定了殉国的决心。因为他已经明白,这个王国的无药可救。外表看来凶悍威武的洛期,他的心里同样有敏感而直觉的一面。”
我拍着洛期的肩,我说:“朋友,这王国的命运本来就不在你我的手里。”
这一夜我们两个人又醉倒在了金陵城的酒肆里,他怀抱酒坛,面对我怆然而歌:“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我举着斟满美酒的杯盏,连叫着“将进酒,杯莫停”,把每一杯酒都一饮而尽。
“洛期,我知道你爱着皇甫沁,你爱她,一如她爱你。但是,你总是压抑自己的情感。”
“因为我是武将。沾尘,我的父亲从小就告诉我,武将必须坚守他的责任和使命,必须压抑他的七情六欲。”
我看着洛期那张痛苦无奈的脸神智渐渐模糊。我合上眼睛,胸口澎湃的酒气似是在备燃一篝旺焰。
胸前漫溢的热气翻滚流淌,像什么东西抵在那里。我睁开眼,看见赤裸的织舞在我的身体上,她丰满的乳房正抵着我的前胸。她叠声地呢喃呻吟,身体蛇般扭动摇摆。我抱着她,看到她身后真实的世界土崩瓦解。
我对她说:“织舞,我们走吧!离开这里。”
“不,沾尘。除了这里,我们哪儿都去不了。”她微笑着说,“我们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