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临风少年行
梁开平元年的长安,盛极一时的李唐帝国土崩瓦解,朱全忠带着他所有的野心焦急地坐上了金辉夺目的王座。苏醒后的夷芽遇到了那个站在宫墙之下的少年。她走过去,抚摸着他臂上天仙子的印记。“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兮重诺。我是兮家的后人,我的祖父说,我们来自一片被遗忘的世界。”
父亲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沾尘,你要对得起你的祖先们,你要把兮家发扬光大。切记!你万不可学你的祖父兮重诺,是他毁了长安兮氏,他罪责难脱。”
那时的我懵懂未开,对于父亲的话一知半解。谈及家族荣誉我根本无法感知他们的沉重和艰辛。只有“兮重诺”这个名字令我印象深刻,不知为什么,我出奇地喜欢这个名字,它在我的耳道里舒缓流过,发出比琴乐更动听的回响。在放满祖先灵牌的供桌上,我一眼就能看见祖父的灵牌,兮重诺三个字赫然在目。
但当我翻开厚厚的族谱时,却没有找到兮重诺的名字。
兮豫生两子,长子重孝,次子的名字被一个破洞替代了。长子兮重孝是兮豫和妻李氏所生,娶陈氏女为妻,生有两男一女。结果两个儿子都身死人手,女儿得重病在十四岁便早早去世。兮重孝一支与我父亲兮弱水中间的一页已被人撕去。
我捧着残缺的族谱,想起那个在唐宫火焰里的男人,兮重诺,他对着我,脸孔狰狞,高声喊叫。
许多故事,如水流往退。夷芽叹了口气,虽然形影杳茫,但音容宛在。
兮重诺是夷芽离开大荒后在这世上遇到过的第一个人。
他是兮豫与女响马洛月华于梁开平元年所生。
唐同光七年,兮重诺离开长安,只身南下,自此被逐出兮家。
晋天福三年,兮重诺死于金陵。
他出生下来就被世人否定,直到死。父亲任凭着族谱残缺,却不能不把兮重诺的灵牌放到供桌之上。正是兮重诺的绝世琴艺将金陵兮家一力托起,老态龙钟的兮重孝纵使对他的弟弟心怀怨恨,也只能亲自来到金陵,肯定金陵兮家和琴师兮重诺,并且俯下长安兮氏尊贵的身体。
“我不能不把他的灵牌放上供桌,”父亲说,“还因为,他是我的父亲。”
梁开平元年秋,兮豫次子重诺娶尤氏女为妻,生子弱水。夷芽给我看那些先祖撕下的残页。她说,她一直珍存着这页纸,像护佑着她的孩子。
“沾尘,你的曾祖父兮豫是兮家男人中的另类,他是兮家男人中惟一不通音律的人。他喜欢剑器,从小怀剑走江湖,漂泊流浪,可谓是书剑一生。
唐天佑二年春,他受泰安傅三哥之邀,去游东岳。
那时他的父亲兮添已经年近六旬,根本管不住这浪子的心性。
他身背长剑,骑着骏马东去,少年轻狂,以为天下之大,一个‘勇’字便可一世横行。哪知道寄宿野店时遭遇响马,他独战群寇,终寡不敌众身陷人手。山东响马洛天狼以一条银枪威慑江湖,其妹洛月华人送绰号‘幽罗鬼猫’,轻功暗器功夫名动一方。她看到兮豫一表人才少年侠义,不禁暗动芳心,遂夜入囚室,私放兮豫。
洛月华虽是女流,但生于江湖,豪爽磊落堪比男儿。她的磊落洒脱同时也让兮豫心动。两人遂在荒山野外指天为媒私定终身。
后来兮豫回归长安,不料父亲去世,一家重担都放到他的肩上。半年之后,兮豫娶名门闺秀方氏女为妻,收敛心性,正式成为兮家之主。不料此时,洛天狼被属下出卖,一伙被官府剿灭,洛月华拼尽全力杀出重围,来到长安,将一个出生不久的婴儿送到了兮豫的手上。
当初兮豫返回长安时,曾对天发誓此生只娶洛月华一人,否则五雷轰顶。而今洛月华跨进兮府,发现苦苦守候的兮郎人面依旧,却非故时。
她肝肠寸断痛不欲生,把婴儿交给兮豫后,竟举剑刎颈于院中。”
夷芽讲到这里时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我恍然看到了洛月华心碎地拔剑自刎,不禁慨叹:“好一个烈性的女子!”
“那个被洛月华从血泊里救出的婴儿,便是兮豫与洛月华的孩子———你的祖父———兮重诺。
后来,在你祖父兮重诺离开长安的那天,忽降大雨,兮豫在雨中舞剑时被一道电光劈死。”夷芽无奈地说,“所有的誓言,在冥冥中全部应验了。”
兮重孝写了一封信,找人送到金陵,交到兮重诺的手上,希望他能回家吊唁父亲。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兮重诺在回信中写道:那是男人兮豫必须承担的,为他的誓言付出的代价,他本就无法逃离。
他终于没有再回过长安。
风雨肆虐的天气,我在李煜的宫闱里长弹殇曲。外面风雨交加,摇撼着南国的宫城和天地,我坐在所有的动荡不安里抚着孤凉的琴弦,沉浸在自己忧郁的弦律里,我浑然忘了身在何时,身在何地,身是何身。天地日月、星云山河、土木君王、家国天下,无尽的快乐忧愁惶惑不安,都任由我的指尖,超度而至彼岸。
“兮家琴艺,不愧是可惊艳乱世的绝艺。”李煜一杯酒在唇间,在音乐里竟痴住了。“沾尘,我若有如你一般的琴艺,便一定会像谢灵运那样以一人之才蔑视天下。”
诗人毕竟是诗人。我无力地哭笑,我说:“王,真正堪称胸怀绝艺的,不是我,而是那个以一曲哀愁名满金陵的兮家逆子———兮重诺。”
李煜惊怔片刻,便仰头将满杯美酒一口饮尽。
兮重诺,凭一把古琴一袭白衣将金陵所有琴师都羞于弦下的男人。李煜记起,他的父亲李王景曾经无数次对他提及:“兮重诺弹琴时,连花瓣和树叶都甘心坠下飞荡,和着他的音律为他伴舞。以生命最后一刹那的绝世芳华,来衬托那哀婉的韵律。”
“那该是怎样惊世骇俗的音律啊!”李煜抬头仰望大殿上的画图梁彩,发出无比遗憾的叹息。
我长身而起,走到门外的风雨中静静伫立。
我说:“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那是怎样的音律,让花叶甘心以生命来陪衬。让金陵的琴师们七年间不敢轻易动弦。”
据说当年嵇康在临刑时抚弹《广陵散》,曲终时在场众人无不动容,泪下如雨,连刽子手都被打动了。李煜说:“这样的技艺,本就不是我们可以想得到的。”
我在风雨的吹打下静立不动,任寒冷把我的生命一层一层地剥离。
我记起,我的祖父在所有祖先的身后,谈吐平淡。
回到家里,我推开房门,屋子里一团漆黑,夷芽坐在窗前,幽幽地吟唱。我的衣服依旧湿漉漉地贴着身体。那歌声含混不明词调模糊,但在这漆黑的空间里别有一种飘逸的灵动。遥远而混沌的音乐,来自上古。
“沾尘,喜欢这歌吗?”她问我。
我点头。但是我听不清楚,莫名的喜欢,不知为什么,心里只是喜欢。
夷芽低声地笑:“沾尘,你和重诺一样,都有一颗单纯的心。”她点燃了桌上的灯。“一切,都要从唐同光七年的长安说起,那时他邂逅了这一生里他最不该邂逅的女人。”
灯火间夷芽的双眸死寂虚无。
兮重诺回头又望向她:“夷芽,我知道,你什么也看不到了。”
长安程老爷子,仗义疏财,在江湖素有侠名。他八十大寿这一天,五湖四海的旧朋新友齐聚一堂,不远万里来为他贺寿。兮豫少时闯荡江湖,多蒙程老爷子援手相助,因此兮程两家常有来往。
程老爷子八十大寿这天收到的最重的一份礼,是金陵祁夫人祁紫霓送上的———一匹来自大宛的纯种名驹。马鞍上嵌满了宝石珍珠,在阳光下光彩夺目。
“名马珍宝,才配得上程老爷子您的一身豪气。”祁夫人虽徐娘半老,但风韵犹存,举手投足间气度非凡。
程老爷子半生戎马,对名驹最为嗜爱,如今虽然已经年迈,但是看到健硕名贵的宝马还是喜不自甚。“好马……果然好马!”
兮重诺是跟着父亲兮豫来的。那夜的宴会上,兮豫与祁夫人同为上宾,兮重诺坐在兮豫的身后,正面对着祁夫人。
祁夫人对程老爷子说:“老爷子,紫霓今日有一个不情之请。”
程老爷子这天分外高兴,大碗的酒放怀酣饮。他擦了擦嘴:“夫人,但说无妨!”
“紫霓在金陵时就听闻长安兮家的琴艺堪称天下一绝,举世无双。今日欣闻兮家也在府上,同来为老爷子您贺寿,何不趁此良辰佳夕,弹奏一曲,以助雅兴?”
“好!”老爷子拍了一下大腿,“兮豫亦是豪义中人,祁夫人这点儿小小要求,定会应允!”
兮豫顿时愣在那里,哭笑不得地看着堂上的程老爷子。抚琴!?
看着手足无措的父亲,兮重诺慢慢站了起来,他走到厅堂中间,对正座上的程老爷子说:“程爷爷,能否借您府上的琴一用?”程老爷子的三小姐凤贤端来她的琴递给兮重诺。兮重诺坐到地上,把琴放到腿上,轻试了几下弦。
“不知兮公子要弹哪首曲子呢?”祁夫人浅笑着问。
“夫人自己听吧!”兮重诺抚着琴弦,清幽的乐曲慢慢流开。随着兮重诺的手指抚动,弦亦疾亦缓,那一湾波浪随着起伏流淌,粼光旖旎。
在座的宾客不觉都停住了自己手中的杯盏,静静听着这把夜都熏染了的乐曲。天上的星辉云缕,地上的流光浮影,都静滞了,似是怕破坏了这纯洁幽逸的乐曲。连兮豫也怔住了,他万料不到,小小年纪的兮重诺的琴艺竟已经凌驾于他的先人们了。兮媚抚着兮重诺的头,对兮豫说:“弟弟,重诺这孩子,是天赋奇才,是上天给兮家的珍宝。”兮豫筷子上夹着的鸭肉,不知不觉掉到了地上。
“祁夫人她……已经痴了。在那一刻,她已经不经意间把自己的灵魂交予了重诺。”夷芽挑了挑灯芯,如斯地说。
这个脸色苍白憔悴、一身病态的白衣少年方才走出来时还显得软弱不堪,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似的,而此时坐在地上,抚琴沉醉,就好似换了个人,指间充满了无穷的力量,弦音杳渺,动人心魄。她看着他的长发轻扬,月下的白衣如雪,蓦地一阵心痛。
一曲终了,余音未绝,他怀抱古琴开始剧烈地咳嗽,仿佛生命的热力被这一曲音殇消耗干净了。
兮家的随仆忙过去扶起了兮重诺,他无力地挥了挥手,缓走到程三小姐的面前,恭敬地把琴还给了她。
四周的人还浑然沉浸在方才的音乐里。整个宴会出奇的宁静,程老爷子沉凝了一会儿,才忙放下酒碗,鼓掌叫好。宴席上立时一片沸腾。
在所有人的欢呼里,心痛的祁紫霓与虚弱的兮重诺视线相撞。祁紫霓看到了兮重诺脸上的汗滴,兮重诺看到了祁紫霓眸里的热泪。他走过去,他说他要敬她一杯酒。她拿过酒来,一饮而尽,然后二人相对无语。
兮重诺咳嗽得越来越厉害,终于支撑不住,向程老爷子赔礼后先行离去。看着兮重诺的憔悴背影,祁紫霓心里愈加疼痛和怅然若失。
人们的嘈杂声在耳畔回荡,但环绕在祁紫霓心上久久不能逝去的,依然是兮重诺指尖的连绵音律。酒难下咽,肉难下食,她仍不时张望那已空荡的方向,白衣飘舞的痕迹,幻象一样晃过她的眼角。
她在所有的欢笑身影间站立起来,悄悄绕过纷乱嘈杂的席宴,穿过冷清的石阶长廊和葱郁林道。在门前她看到风吹扫着长街上的落叶和纸屑,入夜的长安冷清空寂,散发着沉沉的寒意。她不知道哪里是他的方向,所以她茫然地站在长街上,只能发出一丝无力的叹息。
一声咳嗽惊透了夜的深沉和冷清。她回过头去,看到一身白衣的兮重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单薄的身体在寒风里簌簌发抖。
“为什么要叹息呢?这世上痛苦的人太多了,你若再叹息,上天就不知道该如何来眷顾这红尘里的芸芸众生了。”他淡淡地说。
她走过去,看到发丝凌乱飞扬下兮重诺斑驳的脸孔,安谧平静,散发着泉潭般的幽澜气息。
“不用为我担心,我心如琴,我命如弦。”他微笑,“所以,我注定命薄心坚。”
她走到他的身前,四目相望,默然拥抱。他嗅到一缕缕的香馨从她的颈底飘沁出来,怀里的身体温暖真实,他把脸埋进她的绵长青丝里。寒风吹拂,月明星稀,此时兮重诺淡漠了所有伤感和疲惫。
夷芽并不能明了那时的兮重诺和祁紫霓为什么会不知原因地沉默拥抱。
我想,我也难以明了。但是,在彼时彼刻,两个在命中注定相逢的人的相逢,没有伏笔和征兆,刻在心里他们是明白的,眼前的这个人,是命运无数次暗示过的。毕竟兮重诺并非兮弱水,祁紫霓并非姬连碧,除了默然拥抱,他们亦别无他求。
这时,我无比同情起我的哥哥兮南枝来,他无数次地倒进心爱的人的怀抱,但穷尽一生也没有得到她的爱。她的身边各色男人川流不息,而他,永远都被她排斥在外。
兮南枝,应该算是兮家最惨的男人了吧?
“爱恨情仇,倏化云烟;功名利禄,俱为尘土。”他走出几步,连着叹了三口气后复又停住。“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沾尘,你要知道,不是所有的付出都有回报,不是所有的爱都温暖,而且美丽。”
祁夫人没有立刻就回返金陵,她在长安城最有名的“仙居客栈”一住便是四十天。而兮重诺,几乎每天都去那里。也就在这四十天里,兮重诺的琴艺突飞猛进。
在长安城的长街上的人,时常能听到从“仙居客栈”里传出的悦耳琴音。许多人因此驻足倾听流连忘返。
一直在教兮重诺琴艺的兮媚某日在教他抚琴时,终于发现兮重诺早已青出于蓝,他的技艺早已不是自己可比的了。她诧异地看着他,不由得泪满香腮。长安第一琴师兮重诺由此声名鹊起。同时,在长安的街巷间也流传开了兮重诺与金陵名秀祁夫人之间的传奇恋情。
兮重诺怀抱着古琴走出院门时被正在舞剑的兮豫叱喝住。
“重诺,你要去哪里?”兮豫面容严肃地问。
“仙居客栈。”兮重诺一字一顿地回答。
兮豫走到兮重诺的面前,用不容违背的口吻说:“给我回房!你,哪里都不准去!”
“承诺在先,不能更变。”他绕过兮豫的身体,继续前行。
“那个女人大你二十岁,你整日与她来往,难道不怕丢我兮家的脸吗?”兮豫愤怒地咆哮,长剑从他手中飞出,直插进远处的墙里,深及剑柄。
“我心自明便可以了,何必在乎世人的语言?”兮重诺头也不回地说。
“兮———重———诺!站住!”兮豫大手一挥,站在门前的家丁见到主人已怒不可遏大发雷霆,慌忙关闭大门把少主人拦住。“从今天开始,你留在院里,不得踏出兮家大门一步,否则,你就不要再回来!”
兮重诺回过身来,他的唇角痛苦地抽搐着。
从那天开始,重诺被关闭在兮家大宅里,再没有去过“仙居客栈”。夷芽说,“但是他的心开始像白云一样变得轻扬和放纵了,沉闷的兮家大宅已经不能锁住他了。”
我走出帝王的宫殿,转过长廊时,正撞上了织舞的侍婢宓儿,她说:“我在这里已经等您一个时辰了。沾尘琴师,娘娘要见你。”
从开宝七年秋到开宝八年春的八个月里,我都没有再去见过织舞,当我在宓儿的引领下在珠帘后见到久违的织舞时,她明显地愈加憔悴和伤感了。当宫闺里空荡得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后,她盯着我依旧一言不发。
鸣叫着的飞鸟又一次划过外面天空的边垠。我跪在地上,用脑门抵着冰凉的大地。
“怎么了?沾尘,雕梁画栋依旧,人面容颜未改,为什么我们就这么陌生了?莫非真的是冬去春来,万事万物都要重新开始了么?”她终于先开了口。
我听到我的呼吸滞重,清晰逼近。宫闺里所有的暖炉都熄着,一浪一浪的寒气冲扑向我的单薄身体。“臣沾尘叩见娘娘!”我几乎是竭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这句话喊了出来。
她走下来,一步一步轻踏的气息真真切切打击着我的听觉神经。熟悉的香气飘了过来,让人心驰神醉,她的手指触及我的身体,无数个销魂的场景剑光般刺穿我的脑海,这宽大屋宇间回荡过的亲昵呢喃蓦然回转,我的心跳瞬间加快。
我慌乱地退后,我的额上沁出了汗水。我卑怯地喊道:“娘娘……!”但无法缓解疾趋的心跳。
“呵呵,一出阳关三千里,从此萧郎是路人。难道你要做萧郎,与我订路人之约么?”织舞苦笑着说,“可惜,我不是艺妓,没有那么宽敞的胸怀去包容生命中的每一个男人。”
“娘娘是万金之体……”
“放屁!”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截断了我的话,她扑上来把我推倒在地上,哀伤的眼眸匕首一样抵住我的脸颊。“我不是那么贱的女人———贱到可以随意把爱施舍出去。兮沾尘,我若不爱你,便不会把身体给你。”
“我知道,我错了,为君当尽忠,为友当尽义,我把忠义都丢了。我污秽肮脏,愧为世人。”我避开了她的锋利目光。
“忠义么?忠……义……”她挣扎着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退回到榻上。“沾尘你又长大了,你真的长大了,知道忠义了。还是男人好啊!责任和诺言都这么简单就可以推卸,理由总是这么充分和崇高,选择等待还是放弃,总是信手拈来唾手可得轻而易举。沾尘,你去勇敢地逃避吧!让历史和传奇都忘记你,让金陵城为你赞叹,为我羞耻。”
我在后宫的水池旁遇到了司辰。
他正在和一条死去的金鱼说话。
“你来世不要做人啊!人太惨了,还不如金鱼呢,乱世的人,命像草芥一样。”司辰的语气非常温和,好像在教育自己的孩子。“你若要做鱼呢,也万不可生在这潭水里,这里的鱼纵是活着也如死了;也万不可生在小溪里,那里的渔夫都没有食物,你们是再好不过的美味;还是生在遥远的大海中吧!‘天空任鸟飞,海阔任鱼游’啊!”
我走过去。“司辰,你不如干脆叫它来世做和尚呢!六根清净,四大皆空。”
司辰回过头看着我。“和尚也是人,是人,就难以六根清净、四大皆空。乱世中的和尚尤是如此。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那是多么遥远难寻的境界。也许,只有佛,才可以领悟和拥有。”
一个修行的人,尚且有种种心锁不能尽解,况乎世人?想到这里,我转身走回织舞的宫闺,里面仍然寒冷空荡。
她躺在榻上,恨恨地看着我。
我用火器点燃了所有的暖炉,我抱起她,感到她的身体渐渐温暖。她用手臂圈着我,世俗孔孟、礼仪春秋以及忠义我都不想再多管。
府中的大周后娥皇撩开帐帷,看到李煜正拉着妹妹的手,也只有无奈地叹息。除了用沉默来发泄一下对君王的不满,亦别无他法。王命难违,千古如是。周娥皇在对妹妹的愧疚和对李煜的失望里郁郁而终。
我抱着织舞,一任周娥皇的叹息在历史的隧道里游弋。伦常是非我都管不了太多了,我只想沉湎于她的如酒香氲,换就那一醉解千愁。
狭窄的宅院天空终于禁锢不住兮重诺的心了,他在许多的夜里辗转反侧郁愤难眠,他的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咀嚼着祁紫霓的笑靥容颜。他怅然抚琴,弦应声断开。夷芽抚着他苍白的脸颊,眸里无限悯惜。
“重诺,你心里在想着一个人,一个可以令你弦断的人。”夷芽说,“你爱上她了,你心里的那个女人。”
兮重诺愣住了。“夷芽,兮家的子孙可以看穿万世可为什么却总看不透自己呢?难道天地虽宽却没有一颗心沉重坚实么?”
在那个晚暮未明的清早,他终于无法再忍受这拘束和思念的煎熬,由后院的桃树攀上了墙头。他蹲在墙上,从深沉无尽的暮霭里依稀看到了远处的“仙居客栈”。
“重诺,你在做什么?”
他回过头,看到一片火光映亮了兮家大宅的天空,他的父亲兮豫手握佩剑,站在火光的前面高声地喝问。
火光印在父亲的脸上,明暗飘摇。兮重诺看着这个满脸愠怒的中年男人,不知为何蓦然想起母亲横剑刎颈时的那一抹赤灼血光。年少的放荡,年少的不羁,所有的年少错误换来的只是母亲的满眼疼痛一声长叹和香消玉殒。他看着那映天火光,像充满血气的寒芒,他说:“我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湮没了人性温情的地方。”
“离开?!你生来姓兮,生是兮家的骨血,死为兮家的魂魅,你离开了这里,天下之大,你亦无所容身。”兮豫冷冷地说,“兮重诺,你若跃出了这堵高墙,你便是丧家之犬无根之絮。”
兮重诺发出一阵长长的冷笑,蓦地指向了夜空中那院落的深处。“当我母亲抽剑断命于你面前的时候,我兮重诺就已经是丧家之犬无根之絮了。你把你所有的责任都甩给了母亲手里的那三尺剑锋,你根本不配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侠义不羁浪子兮豫早已在长安兮氏的赫赫盛名下不堪重负,气绝身亡。”
兮夫人拉着幼小的兮重孝站在人群中,她麻木冷淡面无表情。
东方云层深处的那抹鱼肚白慢慢显露出来,兮重诺看着高墙外的灰涩街道,一跃而下。
父亲兮豫愤怒的吼叫和兮家的一世繁华都被他尽抛身后。
他来到“仙居客栈”,却得知祁夫人早已回返金陵。物是人非,他站在她住过的客房里,发现她任何痕迹都不曾留下。店小二对兮重诺说:“祁夫人走时特意让小的转告公子,今生缘分早注定,公子莫强求,若真有心,来世当与公子再约长安。”
今生尚不可知,何况是求来世呢?兮重诺一袭白衣独自踏上了去往金陵的路。
是夜长安黑云压城,雷电交加,滂沱大雨倾盆而下。
兮豫在电光下应验了他的誓言。
长安兮家再难延续了!兮媚对兮重孝说,“天资所限,重孝,你的勤学苦练确实可以助你成为一流琴师,但永远不会超过重诺。”
因为,天下琴师的风流都被金陵兮重诺占尽了。
“父亲说过,祖父他生来就体弱多病,要一路从长安到金陵,他必然会经历很多的苦难吧?”我问夷芽。
“是啊!他从长安到金陵确实经历了很多磨难,到了金陵,却得知祁紫霓刚巧南下云贵。他在陌生的金陵举目无亲,几乎绝望。”夷芽幽幽地连叹数声,“但他毕竟是兮重诺,多病却技艺无双轻狂无忌的兮重诺。他散尽身上余下的金银,在金陵城四处张贴公告,要以一己之力约战金陵所有琴师。于是,所有人都骂他疯了,疯到无可救药。其实他已无路可退了,这是他最后的方法,一场惨烈的赌博。”
十六天后金陵城里有名的“兰袖乐坊”。金陵琴师聚集一堂。
潮水般的人群涌了过来,惟独不见兮重诺出现。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午时将过,前堂里的一个年轻伙计高喊一声“到了”,才见瘦弱的兮重诺穿过门口围观的人群从外面姗姗走进来。他也不和所有的人打招呼,径直走到正中的古琴前缓缓坐下。
他的眼皮始终耷拉着,仿佛大厅里什么也没有,众多的琴师都升华成了空气。他轻轻拨了几下弦,喃喃自语道:“好琴。”
在场的金陵琴师们顿时嘈乱起来。
一名年长的琴师率先发难,他指着兮重诺恼怒地叱道:“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真不知天高地厚,你有什么本事胆敢口出狂言,竟要与我金陵乐众一较技艺!”
众多琴师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声讨兮重诺,愠怒的声音越来越猛烈,潮水一样扑向了孱弱的兮重诺。他依旧头也不抬,独面古琴。蓦地一片浩荡的乐曲响起,孤傲的琴师们一起弹起了豪情澎湃的琴曲,欲彻底扑灭兮重诺的嚣张气焰。
浩瀚的乐曲如列阵的弩手将箭羽齐射而出,逼向兮重诺的弦上十指。登时周围的看客们都屏住了呼吸,恃才放旷的兮重诺仿佛在这一刻已完全没有了还手之力。
兮重诺长提了一口气。
在如刀丛剑林呼啸涌聚的乐曲下他面色不改。
他缓缓抚琴,幽婉的音乐从指间缓流出来,从澎湃的音乐下渗透而上,在一片刀光剑影间漫溢开。那一瞬间祁紫霓潇逸的姿态和她颈底的香氲都浮上他的心头。他醉在自己的弦上,幻游他处,而身边的万事万物则都烟消云散。
不知不觉,兮重诺多愁的乐曲像旋涡一样,把那些尖厉的声律全卷了进去。佳人一笑,千军解甲。抚着琴的白衣少年终于惊觉那夜月下与伊人的深情拥抱,已在无言中把他们的今生串联在了一起。
风尘仆仆的祁紫霓从遥远的地方赶回金陵,她钻过人群正看到醉于曲中的兮重诺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那是她听过无数遍的乐曲,她知道他的心,通过哀愁的乐曲她看到了一个痴怜的兮重诺。
所有的愠怒戾气、澎湃激愤都被兮重诺的一曲哀愁融解了。所有的人都钉在原地,他们的音乐都碎在了兮重诺的音乐里,他们的心血脉灵随着他的弦而悸动。
万籁俱寂,惟有兮重诺的乐曲在天地之间盘旋环转。
“重诺。”祁紫霓的嘴唇不断嗫嚅,泪水夺眶而出,她终于耐不住喊出了他的名字。这一声呼唤立时冲破了所有的哀与愁、疼与痛。
兮重诺在这一声呼唤里蓦地睁开双眼。
乐曲戛然而止。
“紫……紫霓!?”看清楚眼前的人儿,一股血气从身体里冲上来,兮重诺眼前一阵眩晕,面前的琴上已溅起了一片血红。
“重诺!”祁紫霓连忙跑了过去,搂住兮重诺已气力不支的身体。她抱着他,看到他挂着一丝嫣红的唇角隐现着幸福的笑容。
他艰难地抬起手臂,抚摸她的脸颊。“紫霓,你终于回……回来了。”
“你要以一人之力较技金陵所有琴师,此事天下传扬江湖哗然,得知此事我怎能不回来呢?”她的话语里满是怜惜,肝肠寸断,“重诺呵,你这是何苦?”
“紫霓,我,无法回归也无所承担了,除了来到金陵,找到那个真正的自己,我别无选择。”他在她怀里气若游丝,“我不在乎世人是否把我看成是孤傲狂放到轻鄙天下,因为我现在什么也不再拥有了,荣辱羞耻,功名身价都不再能束缚我。我是个一贫如洗的无赖。”
祁紫霓搀扶着虚弱的兮重诺从鸦雀无声的天地里慢慢走出去。四周的人们犹自破碎在兮重诺鬼斧神工的琴曲里,目瞪口呆,神飞云外。
他躺在祁府后院祁紫霓的闺房里,感到生命在疾趋的喘吁里逐渐恢复平缓。“那些弦像有着勾魂夺魄的魔力一样,我每抚一曲,都要倾尽全力付诸灵魂,而每次一曲终了,我都要经历一场浴血重生般的痛苦涅。”
“我心如琴,我命如弦。”他微笑,“所以,我注定命薄心坚。”
祁紫霓看着兮重诺的脸色苍白,单薄如纸,但他微笑依旧,把所有的艰难困苦都摈弃了。那夜下的少年白衣胜月寒,飘逸一笑令天下失色。他乖乖喝尽她煮好的汤药,尽管苦涩的味道在蹂躏着他的味觉器官,但他依然面对她微笑。
他的生命可能如迎风微火似的脆弱,但他的心是永难泯灭的。祁紫霓转身走出房间,她知道他是在以生命和心魂来抚奏他的乐曲。
“紫霓……”他蓦地叫住她,“你……喜欢我么?”
是夜名列“金陵四大琴师”之首的庄溪在自己的书房里自断古琴,吐血而终。他的儿子庄静园在父亲的书桌上发现了父亲的绝笔———天人兮重诺。自此日起七年间,金陵城内的琴师都不再敢轻易动弦,而来往于金陵城内只为聆听兮重诺一曲哀愁的名流雅士达官显贵则络绎不绝。
金陵城里所有的乐师在听闻我是兮家的传人时,都向我致以最崇敬的礼仪。这是兮重诺不曾完结的传奇。
苍老的乐师对我谈起当时的情景———那一瞬间他的乐曲如幽澜泉涧,看似狭窄浅显,但却广袤无垠,将所有的怒气都包容化解如百川入海。人们听到的不仅是琴曲,还有他的心跳。他心里的只言片语,让人刻骨铭心。
“他是以他生命的万劫不复来换取他琴艺的惊世骇俗。琴和自己,他早已分不清了。”夷芽说。
“紫霓……”他蓦地叫住她,“你……喜欢我么?”
她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走了出去。他独自在屋子里等待啊等待,她还是没有给他答案。
我不禁亦为我的祖父叹息,这一场相隔了二十年的爱情,对于他,对于祁夫人,要承载下来,需要的都不只是勇气。
这时,我记起了兮重诺生命中的另一个女子———尤忘年。梁开平元年秋,兮豫长子兮重诺生于长安,娶尤氏女为妻,生子弱水。这个被兮家承认,写进了族谱的女子,最后却没有得到兮重诺的爱和承认。她生长在繁华的庭院里,却过着比烟花还寂寞的生活。
被兮家的长辈视为“野种”的兮重诺自小就身体单薄体弱多病,一位当地的名医在见过兮重诺后,甚至向兮豫断言:“这个孩子将活不过二十岁。”
于是,还在襁褓中的兮重诺与七岁的尤忘年定下婚约。天真无邪的尤忘年就此被拴到了兮家的高墙下,作为兮家的童养媳,把自己的纯真童年交付给了那个懵懂无知的小丈夫。一年一年,消耗掉了所有的青春年华。
终于熬过了十五年,浅谙人世的尤忘年在那个仲夏的凉夜,含着羞引着兮重诺宽衣解带,完成了他们成为夫妻的最后一道程序。在温暖芳香的罗帐里,她尽其所能地给予他快乐和温馨,要拴住他的心,她拼命地发狂地祈祷。
但是,上苍还是否定了她的命运。
在程老爷子的寿宴上,兮重诺绝世一曲技扬名天下,不久便频繁往来于“仙居客站”。空闺冷榻,尤忘年一生的漫长等待无声无息地降临。
兮重诺攀上了兮家的高墙,她的哭喊呼唤无力而且空洞。命运,已经把她遗忘了。
然后呢,然后。尤忘年的故事不再有什么波澜动荡高潮低谷了,她的生活成了一潭死水,风雨吹打,亦波澜不惊。
她开始等待,从失望又失望再失望到完全绝望。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兮重诺的名字从遥远的金陵呼啸而起,不久便四海飞声如日中天。在世人的赞叹兮家人的诅咒里她从失望走向绝望。在绝望中她怀上了他的骨肉,十月怀胎后一朝分娩,这个男婴成为她生命中他留给她的惟一信物。
她不顾所有人的反对,给她的儿子取名“弱水”。
在日渐没落的长安兮家大院里,她扯开嗓子叫:“兮弱水!兮弱水!”清脆的回应从门院深处传过来,像风铃一样的声音。
晋天福三年,兮重诺死于金陵。第二年,尤忘年病逝于长安。兮弱水无法把尤忘年的尸骨带到金陵与兮重诺合葬,只能把她孤零零地留在长安的黄土之下。
她百年孤独,死后只余下一座孤坟。尤忘年,她被所有的人遗忘了,她被所有的人抛弃了。只有古板的兮家族谱的一片残页上还有着她的一段简短记忆。
在金陵城外漫草连天的旷野上,兮重诺用油脂和柴草围住祁紫霓的身体,然后手持火把看着她在熊熊赤焰里销化成灰。
他对兮弱水说:“弱水,我要和她在一起,永生永世,不离不弃。”说罢他就扔掉火把走了进去,走进了火焰里,站在祁紫霓的身边。
“夷芽,大荒不在了。因为那些真正快意的英雄都已经死去。”他大声说着奇怪的话语,说给夷芽听的话语。夷芽坐在闵园偏僻阴冷的荒阁里,但他知道,他所说的每句话,她都能真切地听到。
“父亲你彻彻底底地叛离了兮家,一去不返。”兮弱水跪在了地上,面朝青天。
“喂,沾尘。”坐在对面的洛期打断了我的思绪,“沾尘,你相信么?这个世界从前真的有一片大荒存在过。”
“我相信。我相信有过那么一片天地。盘古用一柄巨斧开创了它,女娲和伏羲将它完善,然后轩辕和神农带着神的授意降临,蚩尤、应龙、刑天、共工、相繇用各自的传奇将它推向巅峰,推向了传说的极至。当云梦泽的大雾散尽,相繇倒在了禹的脚下,洪水散尽,九州分定。大荒远去了,消失在遥远的传说里,为那些逝去的传奇陪葬。”
洛期痛快地饮了一口酒。“如果,能生长在那片充满传奇的大陆上,的确是一件无比快意的事情。共工,能与这样的人物在云雾之端放手一战,夫复何求!”
我突然想笑,放声豪迈地大笑。这一刻洛期怀抱美酒,在月下遥望远方的双眼里豪情万丈。他忽然发出一声如龙吟般的长啸,跃出窗外,扔掉怀中的酒坛,在月下借着夜风舞动双拳,虎虎劲风划破寂静天穹。
“枪扫南国,剑镇金陵。”我朗声说道,旋即去旁边拿起洛期的长枪,给他扔了过去。
洛期握枪在手,无可匹敌的战气从周身迸发而出。夜下灿烂夺目的枪花卷起,顿时尘土飞扬,星月在眼中凌乱。我端着酒杯,看着洛期的枪在风尘里如游龙惊凤盘旋翱翔,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夜鸟被战气惊起,拍打着翅膀在月光下惶恐地飞动。凄怆的鸣叫绵长不绝。草叶和纷絮在月下散乱地飞扬。
四周的人都停下手中的事务,全神贯注地看着洛期的枪舞。不时有人鼓掌叫好,赞叹不已。南国第一名将的武功风范淋漓尽显,在场的人无不倾倒。
“人生在世,区区几朝几暮,轰轰烈烈,纵然一死,又有何求!”他电光般凝神回转,用尽一身之力将长枪掷出。“沾尘,看好这一招———霸王进酒!”
我只听得在这豪迈雄浑的话音里一声兽的怒吼爆发出来,像狮子一样咆哮深林而声达巨野,万灵退怯的吼叫,震慑心魄。长枪挟着这声怒吼穿透了夜空月光、古树老藤和酒店的墙壁,直插进酒店旁的一块巨石里。
在座的宾客,酒店的掌柜跑堂,门口的路人,空中的飞鸟,以及微醉的我,无不被这一枪所震撼。
生在孱弱颓危小国的秦洛期,他理当为自己不能生在英雄纵横的时代而遗憾。我想,若那天手握巨野之嚎站在云梦泽里面对相繇的,不是夷芽,而是洛期,那么云梦泽里定会诞生一段新的传奇。惊天动地,流传不息。
我发疯的母亲说:“大荒归去,大荒归去。”
于是,历史也只能感叹可惜呀可惜呀。
“离开的,都不能再回来。”夷芽说,“所以,只能回顾缅怀,疼痛感慨,不能幻想不能奢望。
唐清泰二年,金陵大旱。
饿殍遍野,尸叠如山。祁紫霓和金陵的许多商号一起施济,但依旧难以救赎饥荒的百姓。上奏给唐王请求开国库之粮救济万民的折子,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
转眼秋过冬至,天气日渐转冷,死在长街旷野上的百姓愈见增加。
秦淮河上的灯红酒绿似也失了从前的色彩。琴弦冰冷寒彻,兮重诺一年间没有抚过琴了。
皇家内侍在一个吹着北风的午后来到祁家的大宅,他对兮重诺宣读圣旨,说唐王要兮重诺入宫,为王族演奏天下独一的乐曲。
兮重诺抱着琴跟随内侍进入皇宫。
他跪在殿中央,看着香炉里缭绕升起的香气,不动琴弦。
“重诺琴师,你为什么不演奏呢?”李王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沉声回道。
“因为弦太冷了。”他淡淡地说,“天下寒甚,故弦生冷,冷弦不能与我心通,纵使抚弹,也奏不出惊绝天下的声乐。”
“那么,怎样才能让你的弦温暖起来呢?”李王景面有愠色。
兮重诺站起来,向后退了两步,然后跪下,向殿上的唐王连连磕头。“王,只要你让天下温暖了,重诺的弦也自然会温暖了。
“温暖天下?”李王景笑着说,“兮重诺,你难道连孤王也敢戏耍?”
“不,王。”兮重诺抬起头,磕破的脑门上的血液顺着鼻梁流了下来。“只要您发放官粮让百姓可以继续生存,那么,天下就会温暖了。民为国之根本,没有了民众,国家就没有了根基,天下怎能敢不冷呢?王。”
李王景蓦地站起。“兮重诺,你不过是一个琴师,也想干涉朝政么?”
“重诺不敢。但是,王,民生是关乎国家兴亡的大事,怎么能以区区‘朝政’两个字来概论呢?救民于水火,亦是在救您自己的国家啊!王,家国天下!家国天下!”
“好吧!兮重诺,传闻你的琴技曾让金陵众生动容。”李王景缓缓坐回龙椅。“兮重诺,孤今日不要你能够让金陵动容,让天下动容,只要你弹一曲,能让孤动容。孤就开国库之粮救济众生。”
兮重诺深吸了一口气,坐到琴前。“既然如此,王,请侧耳倾听,重诺竭心一曲。”
在金陵王殿的午后,至今无人再能详叙兮重诺弹奏的这一曲哀愁了。当时陪在李王景身边的盈妃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只能用“音绝天籁”来评价,她说她用上了惊天动地惊世骇俗也会觉得这些词单薄和无力。在场的所有侍卫婢女太监乐师都泪如雨下,龙椅上的李王景心神恍惚,亦是热泪难抑。
“是真正的天籁,人间的绝响!”李王景无数次沉浸在回忆里,那真的是独一无二,天地间独一无二的音律。没有语言来修饰,只有无尽的赞叹。
据说宫柱上雕镂的蟠龙也流出了眼泪。
据说天上的流云也停滞住了,只为倾听这绵长优美的琴曲。
据说李王景此后听任何乐师演奏任何乐曲都觉得索然无味。
据说名乐师宁月妩听完此曲回家后,就茶饭不思,日渐消瘦。
据说兮重诺曲终之时,琴弦齐声崩裂,他吐血难止。
据说此后再未有人见过兮重诺抚琴。
所有留下的故事,都被“据说”覆盖着,蒙着淡淡的雾纱,清摇飘逸,模棱两可。当显德三年盈妃死于一场后宫的悲剧后,听过天籁一曲的人就都离开了人世。而后兮重诺的那一曲越传越神,荒诞离谱到兮重诺弹完此曲后便仙飞天外身化太虚。这一曲弹尽了五代奏尽了乱世,我无从去寻觅当年这一首曲子的丝毫痕迹,只能从这些断断续续的传说里去拼凑一些残页。
但在“据说”的后面,并不是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史官李俊业在撰写史书时竭力去寻找词句来描述这一曲天籁,绞尽脑汁到词绝句穷吐血而亡。
名乐师宁月妩对她的丈夫说:“怎么办?我爱上了那个名叫兮重诺的少年。”
李王景开仓放发官粮,百姓得到了足以维持生活的粮食。
成千上万的百姓跪倒在王宫的墙外,齐声高喊“万岁”。各地谢恩的奏折雪片一样飞到李王景的案几上。
“重诺,这次你以一曲天籁救得天下苍生,可谓功高济世,你可要什么赏赐?”李王景问。
“苍生之福即吾王之福,吾王之福即微民之福。重诺不求赏赐。”
“君无戏言,令行禁止,更不可轻率。孤一言既出,便无偏废之理。功名利禄,金钱美姬,凡在孤权力之内,你予取予求。”
“王,重诺真的别无所求。”
“兮重诺,孤再说一遍———君无戏言。”
兮重诺长跪在地,深吸了一口气:“王,重诺真的别无所求,若王真要问重诺要什么赏赐,重诺只求王为微民赐婚。”
“赐婚?!好,凡我唐国内的女子,不论名门淑媛,还是小家碧玉,你但说无妨。”
“重诺愿与祁紫霓夫人共结百年之好。”坚定宏亮的声音在宽大的唐国王宫里回荡,余音悠悠,回响耳畔。许多年后我幻想着当时的情景,都不能不为祖父从口中吐出每一字时的坚决和力量所折服。面对宿命和诅咒,孱弱的祖父成了兮家男子里最恒毅的斗士。
一旨钦笔,兮重诺和祁紫霓跨越了年龄、世俗和命运站到了一起。
在大婚之日,李王景亲自来贺喜,并且送了一份厚礼。还有一块由李王景亲笔题写的“礼乐传家”的匾额。
赤艳的灯火映红了金陵大半的天空。
金陵祁家从这一天起改为兮姓。
氤氲满了香馨的洞房被喜艳的红色湮没了。穿过了觥筹交错欢笑嘈杂的兮重诺,走到了满身红衫的佳人面前。在红烛下,他轻轻撩起她的盖头,看到珠光宝气的祁紫霓,嫣然倩笑,光彩动人。
他看着她不由长叹了口气。许多年的等待终于走到了这里,满身的疲惫满身的伤痕。他抱住她,听到所有的时光都被她的水眸掩盖的声音。
她掺杂着几丝白发的绵长青丝在他手里像水一般流淌。而岁月的雕凿,谁也无力再更改。
“重诺,你不该向王说的,你要娶一个已经快年过半百的老太婆。”她的泪水在眼眶里闪动着令人心醉的光彩。
他把唇贴在她被浅霜擦抹过的鬓角上,愈加用力地抱着她。
李王景在回宫的龙辇上,对怀中的盈妃说:“兮重诺实在是异于常人啊!他以一把琴弹绝了乱世,又以一场爱情把天下埋葬了。极于情,极于痴,故性入骨髓神化弦上,其琴技也便能镇服天下无人可及。以生命来挥霍天赋和技艺,历代琴师中,兮重诺这样的人,确实罕有,千古奇才啊!”
我的哥哥兮南枝许多年后在青楼歌妓莺莺的床上听到了祖父的故事。他想起了兮重诺和祁紫霓,也想起了他自己和戚葬蝶,于是他咬破手指,用鲜血在莺莺的罗帕上填了一首词,名为《相思曲》。
凄凄涩涩期期冷,微微叹,点点疼。
月吊西厢,梦断关河,妆落无痕。
他始终走不出无边相思的束缚,在他短暂如流光的生命里,他在相思里忐忑徘徊彷徨惆怅。在相思里飞蛾扑火,捕空,沉寂。
其实,兮家每一个男人的命运都很容易被串联在一起。虽然结局不同,但都有近似的劫难与苦闷,难言的疼痛。夷芽说:“都爱得万劫不复。死于非命,颓然落幕。”
但是敢于颠覆兮家族权的兮重诺,是幸福的。尽管他的幸福无比短暂,但是,他终究还是得到过幸福。
我站在充满寒意的祠堂里,看着祖父兮重诺的灵牌。他一袭白衣挽起衣袖给我看他的手臂,黑色天仙子早已凋谢。
“沾尘,看你的族人们,他们都想冲破诅咒、冲破劫难、冲破宿命,但却抱着世俗道德不肯释怀。所以他们生时一身伤痕死后也难脱苦恨。”他低声对我说,“沾尘,若想摆脱命运的束缚,必要揭穿这世上一切虚伪的面具,以一颗赤子之心面对爱和红尘。”
夷芽把父亲满书架的孔孟道德大学中庸都扔到了院子里,借着夜风付诸一炬。她在火光前跳起了上古的舞蹈。
兮重诺大声地说:“爱恨情仇,倏化云烟;功名利禄,俱为尘土!”
我看着火焰直冲苍穹,黑色的灰屑漫天飞舞。我听到夷芽又唱起了那首歌,那首曲调幽远歌词模糊的上古歌谣。
成群的飞鸟从天际飞来,它们不顾一切地扑向燃烧的火焰。它们在火里挣扎翻滚,把那些还未烧尽的书页衔了出来,用翅膀扑灭火苗放到地上,然后再转回火里……每一只被烧死的飞鸟,从空中坠向大地时,都会拼命地凄鸣。
那是和夷芽在云梦泽听到过的一样的鸣叫。云梦泽里的鬼魂,它们在夷芽身边一边舞蹈,一边尖叫,一边怪笑。
怏!怏!怏!
怏!怏!怏!
我从静澜的井水里看到了一缕苍白的阳光投射到冷清的长街上。
一个失魂落魄的中年男子抱着一把琵琶,从清蒙的风沙里走了出来。
他走到“兮府”的大门前,对门口的兮府家丁说他要见兮重诺。
家丁一溜儿小跑穿过门庭廊道直至后院。
兮重诺站在阳光之下,目光停在云端之角。
“老爷,外面有人说要见您。”
“好的,让他进来。”
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抱着琵琶穿过深深宅院,走到兮重诺的身边。
“金陵琴师兮重诺,久仰大名。”他把手中的琵琶递给了兮重诺。
那是一把受到主人爱惜的乐器。“金陵宁门姬月妩”,一行娟美的小篆刻在琴身上,如同一只拂云的鸟雀,娇秀巧盈。
“宁月妩?!”
“不错。她,是我的夫人。她,要我把这把琵琶交给你。”
“交给我,为什么呢?”
“她说她是你的知音,这天地之间红尘之中你兮重诺惟一的知音。你的音乐,世上只有她能真切地感到其中的迷惘和凄怆。”
“她说‘相识满天下,知音有几人。’”
“那么,她……她呢?”
“她已经死了。在你与祁紫霓携手共度洞房花烛夜时,她死在她的房中。自古以来关于知音的故事,都莫不过是花落碾作尘的归宿,她说这是你的悲剧她的悲剧亦是天下乐师的悲剧。”
兮重诺伤颓无力地叹息,跪在地上默默将琵琶还给宁月妩的丈夫。
“她错了,她错在用一个痴迷乐师的目光来衡量一个平凡的兮重诺的音律。”
“我在用心弹奏,而她,在用耳朵聆听。”
“天下的人,其实,都能听懂我的乐曲,都能听到其中的迷惘和凄怆。我弹琴,便是要让他们感受我惊悸的灵魂颤迈的心神。若他们感受不到,才是我的失败。”
“我兮重诺的知音,不应是能在曲中听懂我的心,而是应在我心中听懂我的曲。这无关阳春白雪下里巴人。这只是,我,一个琴师,梦想中的乡园。”
他木讷地接过兮重诺捧着的琵琶,苍白地笑一声。
“那么,她岂不是很可笑很可悲很可怜?”
“这是极至的追求,也是追求的极至。她并不可悲可怜。只是她痴迷得太深太世俗了。”
兮重诺一别长安九年,其间除了给兮弱水写过一封信,便再无音讯。直到晋天福三年秋,尤忘年收到了一封寄自金陵的信笺———兮重诺。陌生的笔迹,熟悉的名字。他要兮弱水———他的儿子去往金陵,他有重要的东西交给他的儿子。
兮弱水带上母亲的泪水和苍老坐上了去金陵的马车,去陌生的金陵见他陌生的父亲,那个被天下人奉为一代琴神的男人。
赶车的老人对兮弱水说:“兮家是金陵的名门大户。兮家老爷兮重诺是天下知名的琴师,而兮家夫人祁紫霓则是纵横江浙一带的名商巧匠,她制作的钗饰在江南一带久负盛名,上至王室宗亲下到民妇艺姬,无不佩戴祁姬的钗饰。”
“那么,金陵是个怎样的地方呢?”
“金陵,是一个拥有昔日长安帝都的迷醉和奢华,却没有昔日长安帝都的宏壮和雍容的地方。那里,有的尽是无穷无尽的声色犬马、纸醉金迷,那里让人醉生梦死散尽千金,那里是瑶池,那里是地狱。”
老人的话让年少的兮弱水满怀惶恐又激动难抑。马车还在尘土飞扬的乱世古道上奔跑,而他的心早已飞到了秦淮河上。
在南方让人醺醉的初秋暖风里,兮弱水终于见到了他苍白憔悴失魂落魄的父亲。那时,兮重诺一身素孝,正痴痴地看着躺在木棺里的祁紫霓。
年迈的祁紫霓战胜了世俗战胜了自己战胜了命运,但还是被年老和疾病拖垮了。身体日复一日的苍老,终于使她倒在了病魔的手下。“重诺,来世,我还要做你的妻子,但是要做你生命中惟一的女人。”晋天福三年秋的温暖午后,她在兮重诺的怀里撒手人寰。
在金陵城外漫草连天的旷野上,兮重诺用油脂和柴草围住祁紫霓的身体,然后手持火把看着她在熊熊赤焰里销化成灰。
他对兮弱水说:“弱水,我要和她在一起,永生永世,不离不弃。”说罢他就扔掉火把走了进去,走进了火焰里,站在祁紫霓的身边。
“夷芽,大荒不在了。因为那些真正快意的英雄都已经死去。”他大声说着奇怪的话语,说给夷芽听的话语。夷芽坐在闵园偏僻阴冷的荒阁里,但他知道,他所说的每句话,她都能真切地听到。
“父亲你彻彻底底地叛离了兮家,一去不返。”兮弱水跪在了地上,面朝青天。
“弱水,金陵兮家的兴衰荣辱,就全部托付给你了。”兮重诺平静地说。
祁紫霓的灵魂在火焰里摇摆,她说:“重诺你这又何苦,这又何苦?”然后伸出双手将她的男人紧紧抱住。
她无比深沉地吟唱着:“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在祁紫霓深沉悠长的歌声里,一片灿烂夺目的巨大红光映透了沸然的火焰。火花在天地间飞溅,一只双头的红色飞鸟从红光中冲出来,直上云端。
围观的所有人都惊呆了。兮弱水跪在那里目瞪口呆。
双头鸟在空中盘旋良久便往北而去。
地上残余的灰烬里什么也没有留下。只有些未烧尽的柴草和枯枝败叶。
许多年后,当我站在同一片地方时,那一片沸腾的火焰蓦得在我的脚下燃烧起来。双头的飞鸟,鲜红的羽毛,不离不弃的承诺和传说。
老管家祁福把家里的一切都告诉给了兮弱水,不管大小巨细一件一件详尽无差。祁紫霓娟秀清晰的笔墨把每一笔账目都记录得详尽明了。兮弱水依次翻过,也不能不暗叹祁紫霓的非凡才识。
化鸟北飞的故事仿佛是天外奇谈,但尤忘年不能不面对。那个男人到死也没有爱过她,他的爱,不容施舍,不容丝毫的施舍。
绝望中的尤忘年在长安兮家的旧宅里病逝。
晋开运四年,五代枭雄石敬瑭的后人终于无法再延续他先辈辉煌的伟霸。在这个凭武力和军势抢夺王座的时代里,软弱的君王轻易便会由一朝君主变为阶下囚徒。野心勃勃的刘像猛兽样匍匐在乱世的硝烟后面,他看到一代霸主石敬瑭命星坠落,便迫不及待地带领他的军卒闯进了威严的王殿。乱世的王者,转瞬即位。
“我要你们臣服于我,因为,我的手中握有你们不可战胜的威武!”刘手握佩剑,坐在王座之上。“若有一天,你们可以战胜我了,这王殿这王座这黄袍这玉玺这天下黎众九州山河便是你们的。”
“吾皇威仪,四海归服;君临天下,永世安宁!”所有的人齐身跪拜。
乱世的王者,转瞬易位。
于是刘自立为帝,改国号为汉,以刘汉宗裔自居。他说他是光武转世,是上天派来重复当年汉五百年的辉煌和荣耀的真命天子。刘即位,却未更改年号,依旧续用晋高祖石敬瑭的年号,称天福十二年。没有人不怀疑,崇尚武力的刘渴望着自己能有战神石敬瑭的传奇。
在刘的即位大典上,所有的人都跪伏了下去,只有一个少年史官没有跪下。他站在那里,冷冷地注视着高高在上的刘。
“你叫什么名字?”
“兮文俊。”
“你为什么不跪?”
“男儿膝下有黄金。上有天地君王,下有父母兄弟,我凭什么跪你这不忠不义的乱臣贼子?!”
“说得好!”刘扬手,一名身穿重铠的战将走到兮文俊的身旁,拔刀出鞘。“可惜,孤是以威武取天下的,不是以那些劳什子的穷酸腐臭的忠义仁善来取得天下的。”话音刚落,兮文俊的人头在一片血光中滚落尘埃。兮文俊最后看到的,是刘不屑地冷笑。
白发人送黑发人。兮重孝还未从丧子之痛中恢复过来,他的次子兮文英在后宫的宴会上,又向不可一世的晋帝刘拔出了锋利的匕首。
“柔弱的文英啊!你怎么可能斗得过凶悍的战将呢?”兮重孝瘫伏在祠堂里,老泪纵横。
匕首只是划破了刘龙袍的一角,没有足够的力道和决断,文弱的兮文英根本无法发出凌厉致命的一击。刘狞笑着抓起了兮文英,把他举在空中。兮文英感到了生命的决绝,心里异常安静。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在刘高的手中像蝼蚁一样的渺小和脆弱。
“你叫什么名字?”
“兮文英。”
“你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我的兄长兮文俊是被你所杀。”
“说得好!为兄长报仇,够义气,你也算性情中人,孤就给你个痛快!”长吼一声,刘一把把兮文英凌空撕成了两半。鲜血雨一样地浇洒下来。
噩耗出来,兮重孝惨号一声扑倒在地上,从此一病不起。
刘亲自带着许多名贵的药材和兮重孝两个儿子的骨灰来到兮家大宅。他对兮重孝说:“你的儿子胆敢刺杀孤,他们都罪不容赦,依照我大汉律法当罪连九族。但是孤这次法外施恩,不再追究。因为,你兮家是天下闻名的族氏,孤要你和天下人都知道孤的仁义,知道孤不是一个暴君,知道孤是真正的真命天子。”
在愈加没落的兮家大宅里,仲夏的凉夜,兮重孝最心爱的妾室四夫人,与兮文俊的书童小良在后院幽会。四夫人偷了兮家一些财宝和那把家传古琴,与小良借着清蒙的月光私奔而去。
遭受了惨重打击的兮重孝半年之后从金陵回到长安不久就一命呜呼。
长安兮家转眼之间破碎覆亡。
大夫人方氏带着一个装满了祠堂里的灵位的大木箱坐上了前往金陵的马车,嗒嗒的马蹄把所有的繁华和荣誉都低声埋葬。
在兮重孝逝世的三年后,我的母亲才终于找回了被四夫人偷走的家传古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