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风起兮
昔我新婚,燕尔情好。媒无劳辞,筮无违报。归姝邀终,咸爻协兆。俯仰同心,绸缪是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今也如何,不终往告。呜呼哀哉!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织舞笑着说,“沾尘,你看这写得多好啊!好得海枯石烂天崩地裂,仿佛天底下真的只有他最疼最痛最伤心欲绝最肝肠寸断。”
“一日夫妻百日恩,神死魂灭,毕竟是难抑伤感的。其实这世上的人,谁不如是呢?这篇诔文写得确实情深意切爱怜绵远,读后让人不禁黯然销魂。”我叹了口气,“一个身在万紫千红间的风流帝王,织舞,要想让他钟情始终,是不现实的。”
“在懿陵里沉眠的姐姐,除了那一把她心爱的古筝,不知道她还带走了些什么,是伤是痛是无奈,抑或是难以名状的失望。”织舞把满盒的珍珠撒在地上,光着脚在上面漫不经心地走来走去。
“绝艳易凋,连城易脆。”我手抚着李煜以血作笔以泪作墨写就的长卷诔文,对着那“鳏夫煜”的落款不觉默然。
李煜很少再提及大周后了,关于昭惠皇后的生前世后他平常都很少提起。只有在酒醉之后,他才会敞开自己的心扉,他说:“我每看及昭惠皇后的遗物都会黯然伤怀,不能自持。”他把他写给昭惠皇后的诗词拿给我看,要我配上最哀怨缠绵的音律,让冠绝金陵的歌姬娓娓唱吟。那些酸楚的文字间的春花春柳,琼窗碧阑,全以泪眼观心血而度,相思愈深,愈铭心刻骨神思灰颓。沉哀至极,凄婉至极。
我对织舞说:“我非常同情李煜,一个生来就梦想成为诗人才圣的钟山隐士,却被扭曲的历史推倒了至高的王座上,他的无奈和失落,是绝不亚于我们任何一个人的。登临送目,虽然可以一览众小。但是,织舞,高处毕竟是彻寒如芒啊!”
“九五王尊权倾域内,若高处不寒,为王者不是太惬意了么?”织舞站在满地的珍珠上,翩然起舞,彩袖翻飞,流光闪烁。
我反复吟喃着“绝艳易凋,连城易脆”。
织舞突然停住了舞蹈,她圆睁了双眸,无比惊恐地说:“沾尘,我嗅到了血液的味道,还有,寒冷幽森的杀气!充满了杀气的血液味道。”
古琴发出了一阵痛苦绵延的呻吟。
旌旗猎猎,万骑铁蹄尘飞扬!我说:“织舞,兵临城下了!”
“皇甫爱卿,前线战事如何了啊?”
李煜极少过问前线的战事。今天突然发问,皇甫继勋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他颤悠悠地走出臣列,“吾皇洪福齐天圣德四海,是天命所归,宋军岂敢来犯?”
近旁的洛期发出一阵长长的冷笑,“皇甫指挥使果然厉害,宋军已兵临城下,你居然还在蒙蔽圣听。皇甫指挥使,秦某不才,敢问一句———不知指挥使您准备什么时候才告诉吾皇宋军已逼近金陵,难道……莫非……是赵宋大军杀到殿前的一刻么?!”
“秦———洛———期!你……”一颗斗大的汗珠顺着皇甫继勋的额头流了下来。“你危言耸听,你才是欺瞒圣上!”
“那么……你告诉皇上,宋军现在所处的地点。”洛期高声地说。
“我……我……宋军在……”皇甫继勋嘴唇嚅嗫,却一时说不出话来,转眼间额头上挂满了汗水。“宋军……”
“圣上!”洛期撩起袍襟,跪到殿上,恭声对李煜上奏,“启禀吾皇,宋军大将曹彬率赵宋水师顺江而下,破池州陷芜湖,大军集结于采石矶。据前线哨探回报,宋军正准备用大量战船做浮桥,不日便将直抵金陵城下。”
“洛期小儿胡言!”大臣张洎走到殿上,俯身上奏,“启禀吾皇,宋军水师虽然是虎狼之师,但我唐军士卒也凶猛强悍,偶有小股冒犯之敌,早已歼灭,圣上勿忧。”
洛期一跃而起,“乱贼张洎,你竟敢与皇甫继勋狼狈为奸,蒙蔽圣上!”
皇甫继勋长出了一口气,冷冷地说:“秦将军乱言战事,我看,是垂涎唐国的三军令符了吧!”
“你……血口喷人!”
“好了!”李煜愤愠地喊了一声,“你们各执一词,孤听得也乱,诸位臣子,前线战事如何,你们一起把真相告诉孤!”
在场的文臣武将们齐身跪倒,低俯下头,高声说道:“圣上贤德,四海归心,宋军早退,前线无忧!”
站在殿中央的洛期呆了。
“圣上,群臣明见,圣上该确信了吧!”皇甫继勋狠狠地瞅着洛期,“圣上,秦洛期惟恐天下不乱,祸言战事,欺瞒圣上,罪当凌迟!”
在场的文臣武将们齐声高喊:“秦洛期欺瞒圣上,罪当凌迟!”
怔怔的洛期站在殿上,恍然失神。
司辰对李煜说:“王,洛期是唐国的臂膀,杀了洛期,便如同折断了唐国的臂膀。纵使宋军不来,唐国也自然会毁掉的。”
“司辰,佛真的不诳语世人么?”李煜说,“那么我唐国的命脉,就交给上天来裁定吧!‘命灯’若能烧到明天天明,洛期就继续活下去吧!”
司辰叹了口气。“王,佛要他活,但恐怕‘阎王’不会要他的命活到三更的。”
皇甫沁跨着骏马飞奔回了皇甫家的府第,她顾不得解去一身戎装,执着马鞭就冲进了她父亲皇甫继勋的房中。她跪在她父亲的脚下,连连地磕头,泪噎难抑。
刚刚铲除掉了“眼中钉,肉中刺”的皇甫继勋,正在把玩着一块南朝的古玉。除去了秦洛期以后,金陵城中便再无一人敢顶撞他了,他就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他就可以完成他权倾朝野掌控金陵而后替王位以睥天下的梦了。
他万不会想到,他的梦会被女儿的哽咽所敲醒。“这是出了什么事啊?居然让我一向自命不凡、口口声声不染污泥的女儿,向我———这个腌月赞的人,叩头。”
“父亲,女儿求您了,求您饶过洛期吧!”皇甫沁抬起头来,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儿。
“沁儿,洛期是个人才,一个举世无双的人才。我不是不想饶过他,而是,我不能饶过他,绝绝对对地不能。我今天若饶过了他,终有一天,你就会如今日今时一样跪在他面前的,我的女儿呀,那时候命悬一线的,就是你的父亲了。”皇甫继勋把手中的古玉蓦然摔到地上,看着它清脆破碎溅起坠落,心爱的宝贝转瞬成为一片碎屑。“沁儿,你要记住,人在乱世只能如此,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皇甫沁瘫软在了地上。“我不能让他死,父亲,如果要他死,你还不如让我死。”
我带着美酒和烤肉来到佛殿的时候,被铁链紧锁的洛期满身伤痕,正呆呆地看着火光熹微的“命灯”。灯光映照在高大的佛殿上,佛祖的神情凝重。几生几世的浮屠造化,一世的人怎样来断知呢?前世是福是罪,谁能告诉我,谁又能告诉洛期。
洛期看见了我,笑了笑。“沾尘,其实我很清楚,‘命灯’是烧不到天明了。他们鞭笞我用铁链锁住我,就是要置我于死地。”他伸出手,对我说:“沾尘,给我酒。”
我打开酒坛的纸封,默默把酒递给他。
“最淳最烈的美酒,沾尘,还是你了解我。”他仰首大口地喝,所有的郁愤都消融在了他的肺腑间。真情至性的男儿洛期,你终于无法摆脱历代忠烈武将的悲惨命运。
你若愤恨尽管发泄,因为,忠烈之将的死亡,往往预示着一个王朝的终结。小人当道,忠贤远逝,在潘佑李平林仁肇接连闭上眼睛之后,唐国的肉躯已开始腐烂,而你的死,将奏响它灭亡的葬曲。我说:“唐国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
“我不怕死更不怕含恨而死,只是不想这样窝囊地死。我四岁习武,马战步战无不精擅,习兵书演阵法通五行生克,十九岁封将佩印纵横沙场,虽名动一方但却未能为国开疆扩土,不能率铁骑横枪中原轰轰烈烈地一战酣畅,纵死方休,实为憾事。”他痛苦地对我说,“若能在中原的沃土上横枪立马,问雄天下,那该多么豪情激荡畅快淋漓。”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可惜,洛期,他们会踩着你的骨骸进入金陵,而不是你的战甲和宁死不屈的身体。”
他抱起酒坛张开嘴把一坛烈酒直倒下去,酒水伴着他的泪水一起从脸颊流下。他放声长啸,钉固在地上的铁链发出颤栗的呻吟。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沾尘,想不到,我连刎剑乌江的楚霸王也做不了。”他凄厉地笑,面容痛苦扭曲。
“男人,战争与名利对你真的就那么重要么?”她推开房门,我和洛期都愣住了。
站在我们面前的皇甫沁,一身素麻孝衣,双眼都已经哭得红肿。她面容憔悴,全不是平日里英姿飒爽磊落豪放的女中英杰模样。
“皇甫沁……你这是……?”我难解地问。
“秦老先生已经年过半百,我可不想让他来白发人送黑发人。”皇甫沁坐到洛期的面前,“洛期,我会处理好你的后事的。”
“好,很好,做父亲的置我于死地,做女儿的来为我出殡,洛期的残身,全赖皇甫家了。”洛期说,“不过皇甫小姐金枝玉叶无需操劳了,相信沾尘已经为我备好了陋席一卷,秦某只求不会暴尸荒野即可,风光大葬怕是不行了。”
“秦洛期,我皇甫沁素来说一不二的。”皇甫沁向怀里一摸,竟掏了一柄匕首出来插在身前的地上。“只要天明前‘命灯’烧尽,决不让你受凌迟之苦,我会亲手杀了你并且厚葬你。文弱的兮沾尘能够拦得住我么?”
我摇了摇头。“我不能。但是,沁,你是那么深那么深地爱着他,你忍心亲手杀死他么?”
“我不忍心,我爱他,也正因为如此,我才要亲手杀死他,我要他痛快地作别人世。我不要他痛苦。”她微笑着说,“我要亲手杀死他,我要在他咽气之前抱紧他。洛期,我要你永远都记着我,不管天上地下。”
洛期还能说什么呢,他什么也说不出了。他只能看着她,心乱如麻。
“秦洛期,我不管你怎么想世人怎么想,说我下贱无耻我也认了。反正我皇甫沁今生只认你敬你爱你这么一个男人,心甘情愿为你生为你死为你披麻带孝为你青灯余生。”
“你是金枝玉叶享尽万千宠爱,何苦为了我了断红尘抛弃荣华。”洛期低下了头,无奈地说。
“我皇甫沁读书不多,也不懂什么含羞淑雅,没有那么多矫揉造作,我爱你就要告诉你,要你知道要你感受要你不能躲避。”她话语坚笃斩钉截铁。
我立时被这一番话征服了,是的,征服。这一刻天下的女子们仿佛都渺小和轻浮了,一身素麻的皇甫沁变得异常高大伟岸。甚至,连一世英雄的秦洛期也相形见绌了。
“尔父假使有你一半的豪气,唐国早已南方封土北上阔疆,何至于屈从他人到今天国运危亡!”
“除了天下苍生唐国运脉,秦洛期,你就真的只是一件没有感情没有温度的兵器么?家国天下。苍生名利。你心里就再没有其他了么?”
“不,沁,他心里有,有着许多别人不曾知道他自己不曾面对的东西,他无比勇敢也无比懦弱。”我又对洛期说:“朋友,来世是一件很飘忽虚无的事情,今生,把今生该留下来的话留下来吧,不要欠今生太多的债,那样永世也还不起的。”
这一刻的秦洛期神情黯淡,不复平日里的刚毅冷漠。他不再像个冰寒的战将,而成了一个伤情的浪子。他伸出手,慢慢放到皇甫沁的脸颊上。
“沁,我与你父亲注定针锋相对不可妥协,今生今世,我只能对不住你。”
我看到洛期与皇甫沁四目相望泪眼模糊,便识趣地退了出来。窗户上的一对人影终于依傍在了一起。
“放开了仇恨的世界,是多么温馨甜美呵!”夷芽幽幽地说。
“唐国如果灭亡了,皇甫指挥使想好了自己的退路了么?”司辰语气淡然,面上亦无表情。“多少年的处心积虑都将付诸东流了,亡国之臣是否还能享受此时的荣华富贵,我想,皇甫指挥使心里肯定比我清楚。”
“司辰法师身为唐国的国师,竟然说出‘亡国’这样的话来,如果被圣上听到了,国师不怕圣上发雷霆之怒吗?”皇甫继勋冷冷地说。
“唐国的运势,不是人说出来的,谁忠谁不忠相信皇甫指挥使比贫僧更清楚。”司辰说完这席话,便转身离开了。
坐在空荡的客厅里的皇甫继勋,缓缓低下头来。“我老了。”他艰难地叹息着。
寺里的晨钟响起,把沉睡中的秦洛期和皇甫沁唤醒。
天亮了,佛也会在东方破晓的云霞的映照下醒来的。“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运皆空,度一切苦厄。”司辰双手合十,默诵经文。“南无阿弥陀佛。”
“司辰……你怎么会在这里呢?”洛期惊讶地问。
“我不在这里,能在哪里呢?佛说:‘照见五运皆空,度一切苦厄。’”司辰笑着说,“洛期,我是来‘度’你的。”
司辰俯下身子。“命灯”早已熄灭,灯油干涸。他默念经文良久,仰起头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洛期,佛要世人积德行善才会功德圆满,修善因得善果,修孽因得孽果。善恶到头终有报。所以,佛不会容忍你就这样死去的,只是希望你通过这次的经历能够明白,洛期,不要让爱你的人为你心痛,这同样是你作为一个男人必须承担的责任。”
司辰从怀里掏出小小的油壶,徐徐倒了一些灯油进去,复又把灯点燃了。微弱的火焰跳动摇摆。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洛期,这未尝不是一种境界,强迫自己去安逸地生活吧!”
“可是,司辰,你不该得罪他们的,得罪他们,将使你将来的生活举步为艰。”洛期说,“司辰,他们也决不会要我继续活着的。”
“他们不会要你活着的,但是,他们也不能不让你活。因为,只有你活着,他们才能坐在荣华富贵上面继续无度挥霍。他们需要这个残陋的小国给他们足够享用的名利和珠宝,更需要你这样的武将来支撑这个王国所剩无多的生命。”
“王,现在已经是卯时,应该派人去看看秦洛期的‘命灯’了。”皇甫继勋上奏道。
“爱卿所言极是。陈藩,速去查看,要具实回报。”李煜对近旁的宦臣陈藩说,“记住,若敢隐瞒事情,孤必严惩。”
“奴才不敢。”陈藩回应。
洛期怀拥着憔悴的皇甫沁,窗外的流云变化清风微拂。“命灯”的火光摇曳好像随时都要熄灭一样,颤巍巍的,始终提心吊胆。
陈藩推门进来,正撞见了站在“命灯”前的司辰。
“国师,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向秦将军传递佛的意志,我来向佛请求,求佛护佑唐国护佑王护佑百姓苍生。”司辰指着“命灯”对陈藩说,“陈公公可以回去对王具实回报了———‘命灯’不灭,秦洛期当不死。”
“既然佛判定了洛期无罪,那么,就赦免他的死罪吧!将秦洛期贬为庶民,逐出朝廷。”李煜听过陈藩的回报后,当朝下旨。
“吾王,臣有一言。”皇甫继勋上奏,“秦将军虽谎报军情,欺君罔上,但念他往日屡立战功护国忠君,可恕其前罪,谪为偏将,以让他戴罪立功。”
“王,秦将军为我唐国第一猛将,且念他护国有功,请圣上下旨减缓刑法,准他戴罪立功。”张洎亦随声附和。
“皇甫爱卿和张爱卿所言极是,就贬谪秦洛期为偏将,让他戴罪立功吧!”
司辰苦笑着:“洛期,你终归还是难以摆脱这樊笼的束缚。”
洛期不甘心地问我:“沾尘,难道唐国就真的要这样毁掉么?”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我说,“人间的战乱纷争太久太多了,上天不能容忍烽火狼烟再熏染这个世界了。乱世到了尽头。”
“沾尘,我是女人,不能过问太多的战事。”织舞对我说,“但是,沾尘,你是否能告诉我,宋军离金陵还有多远啊?”
我说:“织舞,洛期说的是实情。”
唐国已经是在风口浪尖上了。
在织舞宫闺前的花园里,鲜花簇拥着华丽的亭榭。红罗围罩,玳牙押嵌,雕饰隽秀,美仑美奂。我记忆里,在这姹紫嫣红间曾经充满了百灵杜鹃的掠影和鸣叫,后来逐渐稀落,如今惟剩艳花娇嫩,鸣鸟早已飞去不归。宓儿说可能是花的香气已淡,不能再吸引美丽的鸟儿飞来舞蹈和歌唱了。
空气中尽是风尘和血液的味道,哪里有什么花香可言呢?不知何时开始,连天真无忧的婢女宓儿,也开始变得忧郁了。
危机和杀气都已经逼近,除了还身陷在暖玉温香珠光宝气里的浪漫帝王,所有的人都开始变得烦躁和不安。
静谧的子夜,皇甫家的马车忽然出现在我家的门前。皇甫家的管家皇甫福对我说:“我家老爷请兮琴师去抚琴。”
我穿好衣服,怀抱古琴,坐着马车来到皇甫家。客厅里灯火通明,皇甫继勋坐在正中的椅子上,他要我弹奏一首清爽的曲子。他说他最近心神不宁时常彻夜失眠,看了许多医生吃了许多药依旧无济于事。
“皇甫大人,您这是心病,不是平常药剂可以治疗的。”我说。
“人们常说,心病需要心药医。沾尘琴师,告诉我,能治愈我心病的心药是什么?”
“可惜啊!大人,您的心病已经深入骨髓,不能再医治了。就像这个苟延残喘的国家一样,所有的内脏都濒临腐烂。再名贵的药再清爽的曲子都只是徒然。”
这一年的夏末,金陵城里走失了很多人。其中,就包括戚葬蝶。有人说她跟着她的丈夫———那个富足的男人已经离开了,也有人说她默默死在了某个安静的阴暗角落,还有人说,她变成了一只蝴蝶,飞走了,永不回来。
潮湿的流言像苔藓一样,杂乱滋生,凭空无据。
我去了陆菁菁的“凤来楼”,所有的姑娘都说她们也不知道陆菁菁的去向。离开了莺莺的兮南枝,后来一直跟随在陆菁菁的身边,不离左右。如今他们两个人都不见了,而我的兄长兮南枝一生的最爱,一生的难舍,绝代舞姬戚葬蝶,似乎就这么不可思议地像青烟一样消失了。没有人去探究她的来处,也没有人去寻问她的去向。
烟花女子,烟花女子,不就是像烟花一样的女子么。烟花散去,如梦无痕。醉酒的嫖客嘲笑着我满脸的疑问。
我站立在人来人往之中,听着笑声、叫声、嗲声、哭声,一切混乱无章。那个曾经在这里笼集了万千宠爱的如锦女子,幻觉般地存在和破碎。我甚至有些质疑时光质疑我的兄长兮南枝,那个让他痴了一生的女子,她真的存在过吗?
戚葬蝶或者死去或者离开或者被传说一把抹去了。
但自此以后,也再没有人见过我的兄长兮南枝。
入夜的秦淮河上,却总有人会唱起兮南枝的《相思曲》。缠绵哀怨,一如往昔。有数不清的善男信女为这一曲沾巾长息。
“这首《相思曲》谁写的呀?”
“一个叫兮南枝的男人。”
“他是诗人,还是浪子?”
“他是个擅吹长箫的乐师。”
“噢。”
……
在我不断在脑海里搜寻关于兄长的残余印象时,我的思想触及到了一个冷峻的少年。他手握一柄上古的战刀,站在积叠如山的尸骸上面,他的栗色长发在大风里舞蹈。他说他手里握的便是应龙家的“巨野之嚎”。他说他叫夏南。
夏南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也不知道他的母亲是谁。他睁开双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老管家夏仆,夏仆说:“夏南你的父亲是陈国大夫夏御叔,你的母亲是郑国的公主夏姬。”
可是,夏南苦笑着对我说:“沾尘,你知道么?夏御叔从不承认他有个儿子。而所有的人都可以作证,郑国的公主夏姬从来没有生过孩子。但是,所有的人都叫我‘少爷’,毕恭毕敬,像我身体里真的流着夏家的血液一样。我是一个意外,一个纯属意外的意外,滑稽荒诞。”
他随着夏仆在株林的深宅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他生就了沉默冷酷处变不惊的性格。他有一双天空一样明媚的眼睛。
在株林的百合花绽开的阳光里,在颓唐的古亭下,他见到了那个让天下男人都垂涎三尺的女子,人们口中所说的他的母亲———夏姬。那天她穿着素淡的衣服,浅饰妆粉,站在百花之间玉带当风,朱唇嫣然,万般娇媚。
“南,你是南么?”她说,“孩子,你长大了。”
她走过来柔柔地抱住夏南。他嗅着她身体上氤氲着的香馨。她,不是他的母亲。他深深明白,因为她的身体对于他,新鲜并且陌生。
夏姬,郑穆公之女,初嫁子蛮。子蛮早死,后又嫁陈国大夫夏御叔为妻。我说:“南,史书上那个叫夏姬的女人嫁给夏御叔不到九个月,便生下了你。也就是说,你更可能是她和子蛮的孩子。”
“史书并不能给我真相。”夏南苦笑着说,“没有人给我解释。”
许多个夜里,他都一直梦到她。在梦里,她穿着华服厉鬼一样出现,媚笑着对向他跳充满了挑逗的舞蹈。他痴痴地盯着她,喉头干噎,心跳加速。一个高大的男人从黑暗深处走到夏南的身边,星冠羽服,面容冷峻。那个男人说自己是上界的天神,他叫着夏南的名字。眉头紧锁满脸无奈。“南,你还是无法摆脱这个女人。不论是神,还是为人。”
天神说:“岱舆山已经沉陷,你飞过了苍山洱海,却跃不过一个女人的心。鸣奇要你下凡为人,来看尽红尘俗世所有的痛苦缠绵,万没有料到,你反而越陷越深。”
夏南惶惑地看着伟岸的天神,他想问天神岱舆山是什么鸣奇是什么。他张开嘴却听到另一个声音从他的唇齿间传出来,充满轻蔑和高傲。“鸣奇他无权来咒束我的命运,神又如何,人又如何,神也会沉沦,人也会超然。”
“南,你把‘素女采沾术’传给夏姬,教她吸精导气返老还童从此青春永驻。殊不知,你也因此贻害无数生灵,触犯天条。若不及早回头,必将万劫不复。到时便是天帝也不能救你。”
“有些后果必须由我来承担,我知道,我无从躲避。”夏南从梦里醒来,他忽然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属于这个世界。自己是意外,还是错误。
这时,一声绵长寒冷的狼嚎回荡在夜空里。奇怪的嚎叫,充满孤寂和悲怆。
夏南坐起来,在窗纸上戳了个洞,好奇地向外探望。在月光下,他目睹了夏仆的死亡。
在苍狼的悲嚎声里,一个黑衣的男人用他银白色的刀穿透了夏仆的身体。电光火石间快如霹雳的一刀,去势竟毫无破绽,而且霸气十足。夏仆的出手势如恶浪,但独野的恶狼还未亮出它的爪牙,就被下山的猛虎撕碎了胸膛。
“狼牙,为什么不使用‘巨野之嚎’呢?即使身死人手,也不肯从大地之下取出它么?”黑衣的男人问。
“大荒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巨野之嚎’只能遗留在遥远的传说里。时世不同了。”夏仆仰起头,“你不再是吊睛,我也不再是狼牙了。月落湘水,鸟潜南山,三年不飞,终有一鸣。王,这个时代,该是你的时代了。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我是叛徒,是楚的叛徒。”夏仆直直地倒下去,再没有起来。
夏南冲出屋子,慌乱地奔向夏仆的身体,在弦月下,他扑在夏仆冰冷的尸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息。他说他无法哭泣,仇恨和愠怒湮没了悲伤。
黑衣的男人走向南方的沉沉夜幕,银白色的刀光映着月的凄寒,散发着杀气,冰海般的杀气,如猛虎般凶煞。
“你叫什么名字?”
“夏南。”
“夏南,你恨我么?”
“恨!”
“有多恨我?”
“像这散落满星斗的夜空一样无边无垠。”
“好!记着,有朝一日,你能拿起‘巨野之嚎’的时候,就去南方的楚国找我报仇。不过,如果真得到了那天,假使你不去我也会来找你。”
“夏南遇到的那个黑衣的男人是谁?”
洛期说:“我知道,他和我们一样,是个忘不掉大荒的男人。”
“月落湘水,鸟潜南山,三年不飞,终有一鸣。”我说,“夏仆叫他‘吊睛’,而天下的人都叫他‘庄王’。楚国的王。”
我和洛期对话时,是在金陵城上。城上戒备森严,万箭控弦。城下旌旗招展,赵宋的军队列阵齐整,随时预备攻城。惨烈的战斗,一触即发。
浓烈焦炙的杀气终于渗透了金陵暖醉的大地。李煜终于感到脚下的炽热,空气中的不安,他抬起头,终于察觉了天空的晦涩和蒙颓。时为宋开宝八年冬,一贯沉迷于词令的李煜提出了要登楼观景,以抒诗兴。皇甫继勋和张洎等宠臣的劝阻都无济于事,这一天的李煜出奇的果敢和决断,大步走出了王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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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煜在北风的呼号里登上了金陵的城头,可惜,他再也看不到他的壮美山川他的秀美河流了,放眼及处,全是赵宋的刀丛剑林战旗铁骑。
整个金陵城像瓮中之鳖,被密集的军队围堵得水泄不通。
“秦洛期,这是怎么回事?”李煜顿时脸色苍白,匆忙问身边正在守城的洛期。
“臣禀吾王,赵宋军队在采石矶以战船做浮桥已直抵王都之下。”
“前线告急,因何不报?孤为何竟浑然不知?”
“宋军连拔我国城池势如破竹,每天都有近千封告急文书飞来京城。”
李煜大吼,歇斯底里地大吼:“皇甫继勋,皇甫继勋啊!孤的告急文书呢?孤的安逸天下呢?皇甫继勋,快告诉孤!”
跪在李煜脚下的皇甫继勋全身颤栗,汗流不止,他不断用衣袖擦拭自己脑门上的汗。或许在过去,他已经为此时想好了几千条对答的话语,但真到了此时,他是万料不到斯文的李煜也有如此决敢的威仪的。过了良久,他才低声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王,降吧!”
“误国瞒上,皇甫继勋,你这个真正十恶不赦的乱臣贼子!”丢掉了读书人的架子的李煜,已经怒不可遏得近乎疯狂。“左右,将罪臣皇甫继勋拖下去就地处决,九族以内所有亲眷,皆杀无赦!杀无赦!杀无赦!”
杀无赦。
愤怒的吼叫在一瞬间蔓延过了皇甫家的亲邻子朋祠堂宅院,血气乌黑的长矛和铁甲掩盖住了皇甫继勋所能望及的天顶。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权势已足够威慑金陵城和那个只懂诗词歌赋的懦弱君主,他已能够支配这个渺小国家的存亡了。但是,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那些夜里的无眠,他终于明白真正渺小的其实是自己。
最后的目光里,皇甫继勋看见的是无数张喷着火的脸和自己的血液,浓黑的血液,大片溅起然后坠落。
皇甫继勋的尸体倒在了地上,但许多的刀和剑还是不断地砍上去。一些面容狰狞的人,不知是伤残的士兵还是乞丐,扑在那血肉模糊的身体上,露出兽一样仇怒和饥饿的表情。所有的人木然地看着一切,任凭皇甫继勋的尸体变成一滩烂泥。
“住手!”洛期冲过去把这一个个丧失了人性的魔鬼们打得飞起,踢向一边。裸露出来的尸体已经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这是报应!是报应!”一个满身鲜血的士兵狂笑着大叫,“他害得多少人冤死沙场,今日他有这下场,实在是罪有应得。罪有应得。”
皇甫家的族人共三百七十三口人全被投入死牢。
盖世权贵,一朝轰坍。
“皇甫继勋虽然已死,但唐国的命运恐怕已再难挽回了。”洛期叹息着说,“所有的结局,已经注定下了。”
“不,王,也许还有转机。”大臣张洎急忙上奏,“有一个人,或可以扭转天命。”
“快说,是谁?”
“司辰。那个从王的梦中走进金陵城的僧人。王曾说过,他是上天指引来的。”
“兵临城下,金陵和唐国都危在旦夕。司辰,梦中的神人说你是可以决定唐国命运的人,那么,佛可以感化掉所有的兵戈和戾气吗?”
“王。”司辰缓缓睁开双眼。“我佛慈悲。”然后他身披袈裟手持尘尾登上了金陵的城墙,在风里挥拂尘尾。
城下的宋军奇怪地安静下来,一起抬头注视着金陵的城墙。司辰高诵经文:“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口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亦无所得故。”从遥远的北方飞来一群鸟,无比熟悉,在我家的院子里,我曾经无数次看到过它们。夷芽说它们是大荒那些死魂的化身。它们依靠着云梦泽的迷雾和怨气生活,而在相繇被禹击倒的那天,它们失去了云梦大泽,开始流离失所。它们的飞翔决然哀伤,它们边飞边叫:“怏!怏!怏!”
在飞鸟的凄鸣里,宋国大将曹彬的跨下骏马忽然一声长嘶扬起前蹄,毫无防备的曹彬惨叫一声被摔下坐骑。
宋军的阵列里这时有人高喊了一句:“佛祖保佑,唐国不能灭啊!”
所有的宋兵都开始交头接耳,登时军心涣散。一身尘土的曹彬被侍从搀扶起来,他抹去脸上的尘土无比惊愕地看着城上的司辰,百般无奈地仰天长叹,“天佑李唐,天佑李唐啊!”他挥了挥手,围困着金陵的百万雄师像潮水一样退后了。
眺望着宋军退去的残影,金陵城上一片欢腾。欢呼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李煜兴奋得迭声高呼:“这是天意、天意啊!”
司辰在所有的欢呼里走下城墙,默默地消逝在杂乱的人影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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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扭头看着身旁的洛期,他依旧紧握长枪面容严峻。我惊讶地问他:“洛期,宋军退去,金陵安固,为什么,你还不高兴呢?”
洛期皱了皱眉,“沾尘,你没嗅到么?血液的味道更浓了。”
“国师真乃佛祖显灵。”张洎献媚地说,“王,北师已退,将自遁去,请圣上勿虑。”
李煜在前呼后拥中回到了后宫,他命人焚香燃起了太古容华鼎。众乐齐鸣,织舞歌舞其中。方才的大兵压城,瞬间消融在了欢乐的乐舞里。我看着斜偎在龙榻上的李煜,他目光迷离。可能他本就从没有完全醒过,自然,也就没有完全醉过。
“有佛法护佑,众卿勿忧!”李煜高举玉盏,对近旁的诸位王公官员说,“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呀!”
我欠身走到李煜的面前,跪倒。“王,金陵的灾难平息了。请王施布恩泽,臣敢请王能下旨赦免一个犯人。”
“一个犯人么,是谁?”
“就是皇甫继勋的三女儿———皇甫沁。”
“久闻这女子是我金陵城内有名的奇女子,不爱红妆爱戎装,扬鞭策马数尽天下英雄,惟对秦洛期情有独钟。沾尘,应该是洛期来向孤讨这个‘赦诏’啊!”李煜笑着说,“不过今日佛助我唐国,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孤就给你这个人情。”
“谢吾王,吾王岁同天地,辉昭日月。”
李煜伸手取了李贵人的方帕,提笔写下:赦免皇甫沁。然后近旁的太监捧过玉玺,李煜拿起来哈了一口气,重重在方帕上压了下去。
我捧着方帕到天牢里救出了皇甫沁,她站在阳光下眯着双眼。
“谢谢你,沾尘。”她对着我莞尔一笑。
“不,沁,你应该谢的,是洛期。”我说,“他是这世上最关心你的人。”
“洛期,为什么,你不去亲自向圣上请求赦放沁呢?”
“因为……我已经是没有命的人了。沾尘,告诉沁,秦洛期已经和金陵的城砖土石融合在了一起,让她离开这里吧!去远方,寻找她的未来。”
“未来么?”皇甫沁苦涩地笑,“沾尘,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还会有未来吗?”
“沁,无论如何,你必须离开金陵。李家王脉已经走到了尽头。”
“开始和尽头,都不是原因,都不是归宿。”皇甫沁幽幽地叹着走着,她面露浅笑,双眸望向遥远的空垠。
夜渐渐褪尽了。东方,露出了一抹鱼肚白。启明星在遥遥的天际散发着微烁的光芒。
一身重铠的洛期横枪立在城头上,紫色的长氅迎风招展。他的目光坚毅冷酷,周身的杀气渐渐提升,甚至,盖过了凛冽的野风。朝日徐升,那些放到的旌旗随着太阳一起树立起来,戎装齐整的宋军已经以更加凶狠的姿态扑向了金陵,而麻痹大意的守城唐兵还犹自酣睡未醒。
朝晖里宋军的旗帜虎虎生威。洛期无奈地喃喃低语,“天下,早已选好了归宿。”
伫立在百万军中的曹彬抬起头来,正看到了城头之上的洛期。他叹了口气,“猛将如斯,可惜误投王主。”
洛期发出了一声龙吟似的长啸,顿时天摇地动。酣睡里的唐兵纷纷惊醒,却立时被四周乌压压的宋军惊呆了。
我对洛期说:“这一次,唐国在劫难逃。”
洛期冲向我最后一次微笑。“沾尘,记得将我的尸体带走,葬到一个可以面向北极星的地方。我要那些飞鸟指引着我,去到归墟之上的大荒。我要去大荒之中,找那个叫应龙燮的男人,与他一战方休。”说罢,他大吼一声,纵身跃下了金陵城墙,向着千军万马冲了过去。
“秦将军———!”城上的所有士兵都怔住了。
在万骑之中的秦洛期,如同在惊涛骇浪里的弄潮儿,用一杆长枪,在刀光剑影里翻云覆雨。转眼间他的盔甲和征袍都已被鲜血染浸,紫色的长氅被敌人挑得破烂。
血不断从他的伤口里涌出来,但他的战意却不见丝毫的衰弱。
“碧血丹心,精忠报国,慷慨赴死,此节当歌!”我走到战鼓前,一边擂鼓一边唱起了那首遥远的歌———
“大风四起兮撼重阳,
策马临虚兮傲苍茫。
撅天罡,
断锋芒,
收战魂兮东海旁,
渺浮云兮啸洪荒。”
在我厚重的歌声里,唐国的兵士们手握长矛,冲下城去,和洛期一起在血雨腥风里去爆发掉自己最后的生命和意志。怒吼和哀号搅拌着黏稠的空气,血液在旷野里溅开如花流汇成河,金陵城下化成了一座错乱的坟场。
一个个宋兵在洛期的身边倒下,他像狮子一样用爪牙撕扯着这个混乱的世界。尘土飞扬里,他的战意如潮。
曹彬纵马冲了过去。“闪开!”他大吼一声,宋兵们纷纷退到一旁让出一条空道。“秦洛期,曹某领教!”刀光立起,风雷般斩下。
杀开一条血路后,惊闻曹彬的吼声到,无暇多想的洛期横枪一格,只听得一声山崩地裂。
洛期倒吸了一口气,身形骤退,手中的长枪已成两截。
“枪扫南国,剑镇金陵。”曹彬弹跃而起,立身站在骏马的背上,双手将刀举过头顶,目光兀鹰一样俯视下来。“李唐秦洛期,拔剑吧!”
“一刀戴月,拒浪沉帆。今日能一试‘拒浪刀’的实力,秦某不枉此生了。”洛期缓缓拔出了背在身后的长剑。“赵宋曹彬,来吧!”
南北驰名的两位乱世名将,在残危的金陵城下,终于相会。
曹彬低叱一声,一跃而起,欺身迫下。拒浪刀挟着排山倒海的千钧力道,砍向洛期的头顶。
“来得好!”洛期一声长啸提剑而起,以全身劲力劈向迫来的重刀。寒森的剑气凝炼化一,去势如虹。
铮———!刀剑硬碰,曹彬登时觉得虎口一阵酸麻,洛期的力量确实已超乎他的预料。洛期的剑在半空画弧,横斩过来。曹彬忙举刀迎招,这时,在刀剑相向的电光火石间,他看到了洛期的那双眼睛。那是一双燃烧着的眼睛,那眼睛里的光已远离了乱世远离了战争远离了现实,在那双眼睛里,曹彬感到了难以名状的寒意。
曹彬怕了!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怕了。功、名、利、禄是他所追求的,但是,他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少年是为了什么要决死沙场。从秦洛期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一种遥远的东西,离这个世界很远的东西。
刀剑再度硬碰,洛期的剑上发出的一股力量震撼寰宇。它透过曹彬的刀,直冲击向他的身体,他的五脏六腑像被滚烫的油泼上去了似的,痉挛撕裂,剧痛难抑。他像枯叶一样被吹退了出去,一口浓血含在了嘴里。
“撅天罡,断锋芒……”洛期含笑着说,“曹彬,我赢了这一战,但输了天下。”
“不,输掉天下的不是你,是李煜。秦洛期,你赢了,这一战和天下,你都赢了!”曹彬在众人的拥护下强撑着站了起来,面色苍白,语气虚弱。
力战万骑,孤身一人的洛期终于撑不下去了,他跪倒在了无数的尸身上,用剑支着身子。他仰起头,依然用豪烈的声音面向赵宋的军马:“来吧!踩着我的身体走上你们封侯加爵的富贵之路。”
而这一次,四野无应。四周的兵士都握紧了兵器,但无一个敢冲向洛期,没有人愿意去挑战一个“魔鬼”,没有。
“秦洛期,让开吧!”曹彬无力地说,“你应该明白,你已经到尽头了,你没有力气了。你即使有心,也无力了。秦洛期,天运难回,这是李唐的劫数。这个荒诞的帝王游戏,该完了。”
洛期依然用剑支着几乎已虚脱的身体,一动不动,目光炯炯。
我停下了擂鼓,感到世界在低沉的宁静里发出闷重的呻吟。
“洛期,他说得对,尽头,到了。”一袭白衣的皇甫沁出现在了城头上,她微笑着对洛期说,“洛期,放下你的剑和你的破碎天下,和我回家吧!”
这时,那群飞鸟又来了,它们在金陵城上盘旋鸣叫。“怏!怏!怏!”它们焦急地叫着。
皇甫沁对我说,“沾尘,慷慨当歌,死烈以和。”
在飞鸟的鸣叫里她纵身跃下了高高的城墙,她单薄的身体坠落在了洛期的身前。于是,在许多的冰冷的残骸间,多了这么一具温暖的尸体。
洛期抚摸着皇甫沁的身体,唇含浅笑。“沁,好的,我跟你回家。”他将手中的青霜剑蓦得扔向半空,一只飞鸟以更加疾厉的速度俯冲出去,用爪子抓住这柄剑,凄惶地叫一声,便往北飞去。其余的飞鸟亦尾随它而去。
“沾尘,我走了。”秦洛期对着我轻吟一句,便合住双眼,倒在了皇甫沁的身上。
“情深若此,岂不比天底下那些酸腐的所谓才子佳人善男信女要坚贞百倍!”曹彬缓缓挥手,万千的军马绕过有情人的尸体攻进了金陵城。
开宝八年冬十一月,金陵城门户大开,唐国灭亡。
御林军把一堆一堆的柴薪抱到宫殿四周,在后宫妃嫔的哭号里,李煜手握火把,面向远处直冲天穹的烽火,口口声声高喊要以身殉国。
面对死亡织舞分外冷静,她看着全身发抖的李煜,没有任何的表情。
李煜看看了身边,那些平日里的忠臣良将都已不知去向,他不禁长叹一声,甩出火把,“哧”的一声,冲天火光一下沸腾了起来。“烧吧!烧吧!让这绝世繁华和所有的缠绵恩怨都烟消云散,让我的肉体焦枯,让我的灵魂化作尘微一粒,永远任人践踏,以赎还我对先祖们的愧欠。”
“王,你的生命才刚刚开始,你不能死。”身披袈裟的司辰出现在火焰的对面,他一如从前的平静。“从今而后,你将满身苦恨继续生活,你不再是王,而只是一个罪人,一个负着亡国之恨亡国之耻的罪人。”
司辰脱下袈裟,把它扔进了燃烧的火里,顿时,火吞噬袈裟。袈裟在半空铺展、翻滚,幻化成了一团火球,把所有的炽焰都卷了进去。只余下了宫殿四周未烧尽的柴薪和几缕淡淡的青烟。
“司辰,为什么,还要我活着?”李煜无力地说。
“天以奇才于斯人,亦必以苦难于斯人。王,诗词是需要以生命为笔以苦难为墨来写就的。”火球飞向司辰,他双手合十,心神沉默。“王,我是宋国派到南唐来做内应的,我之所以能够退掉宋军,就是为了让唐军麻痹大意,宋军好乘机大举进攻。我出卖了你背叛了你,就让我用生命来忏悔吧!“轰”的一声巨响,司辰和那些炽烈的火焰一起,破碎飞溅,落尘而散。
普提萨陲,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
李煜双腿一软,跪到地上,顿时泣不成声。
站在唐宫前的曹彬高高将拒浪刀竖起,唐国的旗帜纷纷倒下。
织舞冷笑着回到自己的宫闺。她走到“净居室”的里面,把所有的经卷全部都撕了,她看着那些在空中飘散的纸屑,喃喃低吟:“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城。”
曹彬对李煜说:“李重光,速速收拾停当,好随我回东京去复命。”
李煜跪在曹彬脚下卑怯地说:“请将军再给我一天时间,我好打理完政务,收拾行装,拜别祖庙。”
“皇令难违,李煜,你不要故意拖延,否则龙庭震怒,我可就不好交待了。”曹彬站在龙椅前,手抚着龙椅上的雕镂,“李煜,你生得仪表堂堂,确非池中之物。可惜你这条龙不亢不飞,误断了勇将的一片赤胆忠心。”
我用马载着洛期和皇甫沁的尸体,在夷芽的指引下,向那座可以眺望到北方天空的山峰前进。
疾病缠身的秦辅国终于抵挡不了丧子之痛和亡国之悲的双重打击,昏死在儿子的尸前。侍仆们把老人搀扶到床上,我跪在他面前,我说:“洛期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兄弟我的手足,我会亲手埋葬他,让他生为爱苦死得情欢,为他尽孝尽义使他虽死九泉亦可含笑。”
我挖开那些泥土,把洛期和皇甫沁用席子卷在一起,郑重地安葬进里面。我用双手把泥土一把一把地撒盖上去。
在北山的老树旁,就这么多了一座荒坟。我没有给他俩立碑,也没有写什么诔文,只是烧了一叠纸钱,放了几块洛期生前最喜欢吃的桂花糕在坟前。
我对夷芽说:“我要他们从此以后快乐地生活,像那些传说里写得结局一样,天上地下,不离不弃,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
夷芽说:“长安已远,故土难归。”
也许,大荒沉落在远古的荒漠中时,当万千的仙众飞离神土飘降凡间时,就已经注定下,兮家神族的后人们,会死在离开故乡探寻自我的路上。
我问夷芽:“夷芽,你知道东京汴梁是个怎样的地方么?”
那一夜,唐宫里格外的冷清和寂寥,所有的宫女太监侍卫都不在了。连小婢女宓儿也不在了。我和织舞最后一次在太古容华鼎前缠绵恩爱,我们把现实和幻觉在汗渍间颠倒,把所有的珍宝都撒在地上,看着它们在我们的身体下闪烁。
织舞呢喃地说:“沾尘,这才叫‘春宵一刻值千金’。”
在所有的激情过后,我们紧紧拥抱着躺在了冬夜的冰凉里。闪动的梦中,我又一次见到了那个男子。他说他叫夏南。
他哭着对我说:“沾尘,我爱上了她。”
我问:“她?哪个她?”
他说:“夏姬。那个被所有人说是我‘母亲’的女人。”
在夏仆死去以后,他住进株林豪宅里,住到夏姬的旁边。他每天都会守着她的窗,看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而同时,他也看到了孔宁和夏姬的一夜风流。在昏暗的夜里,孔宁悄悄偷走了夏姬丢在床下的锦裆。
他还看到了那个自称是夏御叔最好朋友的仪行父,来到屋里抱起了夏姬。他对夏姬说:“你给了孔大夫锦裆,而今我也要一件信物。”然后,他揣着夏姬的碧罗襦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株林。
他听到了自己心里火焰燃烧的声音,他听到了骨节里不可抑制的怒吼。他恨他们,恨那些在夏姬的身体上贪婪糜烂的男人们。他在密林里不断用拳头击打苍树,在纷纷落叶中宣泄着自己所有的愠怒。
在那个傍晚,他看到了一国之主陈灵公,他屈身在夏姬的床上,对着她猥亵地笑。夏姬对着他则施尽千种娇柔万般妖媚。所有的威仪廉耻陈灵公都摒弃了,他抢过夏姬的贴身汗衫穿在身上,狗一样爬上她的身体。
夏南跑到株林的空地上,不断地吼叫着宣泄心中的愤懑。他的泪水滑过脸颊坠入大地,这是他情重痴深的泪水。痛心的泪,揭开了被夏仆施咒在重土之下的封印,石壤翻起,电光闪耀,远古的名刀徐徐露出地面。巨野之嚎,带着应龙家未尽的血气和战意,再次现身在这纷乱的天下。
应龙燮。他在阪泉之野单骑面对神农的百人骑阵,面容不改。他在涿鹿出战蚩尤,使巨野和应龙的名氏一起被镌进了大荒的历史。
夏南慢慢握住刀柄,一点儿一点儿将它拔出来,倏时刀芒晃耀寒气逼人。“好!记着,有朝一日,你能拿起‘巨野之嚎’的时候,就去南方的楚国,找我报仇。不过,如果真到了那天,假使你不去我也会来找你。”吊睛的话语悬在耳畔犹未褪去,大荒脉络的使命就攥在了夏南的手中。他在刀芒里听到狼的咆哮,那正是他胸中杀气与刀的合鸣。
吊睛出现在夜幕的尽头。
“南,你虽然拿起了‘巨野之嚎’,但你还不是我的对手。”
“为什么?”
“因为,你的杀气和战意还没有融合在一起,只有杀气没有战意的是杀手,只有战意没有杀气的是猛将。而真正的战士,力拔山河,气贯长虹。”
夏南笑了笑。“吊睛,当陈灵公的血液染红了夏姬的汗衫时,便是你我可以一战的时候。那一天,株林里所有的叶子都会枯落。太阳不会升起。”
吊睛说:“南,我等着那一天。”
夏南闭上眼,看到了鸿蒙中夏仆的魂魄。“南,你不该和他决战的,他不会输的,他饮马黄河问鼎中原的时代才刚刚开始,这是属于他的时代。而你,南,你和巨野的时代早已经不再。”
“能做到力拔山河,气贯长虹,只是一时,也足够了。”
夏仆叹了口气。“为了一个女人,你值得吗?为了夏姬这样的女人。”
“是啊!你值得吗?南。”夏南睁开眼,看见了面前的夏姬,她素面朝天身着单衣,伫立于月下美如仙子。她走向他倒在他的身上,搂着他温柔入骨,“南,你爱我,为什么不带我离开人间?”
他抱住她,无言以对。
这一年,陈国的太史令看到一颗彗星划过了天空,他说有一个被诅咒的女子来到了世上。彗星飞向了株林,那将是一个不祥的地方。
陈灵公处死了那个太史令,并且下旨让夏南承袭他父亲夏御叔的司马官职,执掌兵权。
夏南抱着夏姬在月下微合双眼,他把她的长发绕在食指上,感受着水流样的舒妙。“一个时代将走向终结,在下一个时代,该是真正君临天下的王者到来的时候了。诸侯纷灭,天下一统,所有关于英雄的故事都将苍老。”
“而像我们这样的人,夏姬,我们注定在狭仄的夹缝中颠沛流离,无家可归。”
在寒晨的曙光里,我见到了司辰。他对我说:“沾尘,我死不足惜,但是你告诉曹彬,要他一定要信守他和我的约定,放了‘普光寺’的那些僧侣。”我说我会的,然后司辰微笑着碎落在天地之间。
李煜说他在梦里到了一条奇怪的江水畔,江水翻滚奔腾蜿蜒不绝。江心里浮起一个湿淋淋的男子,他一袭白衣,面目模糊。他告诉李煜出金陵城北上三十里路的长亭下,那个背着斗笠的男子,可以决定唐国的命运。
若干年后,亡国的李煜在孤夜里又一次见到了那个湿淋淋的男子,他撩开长发,终于让李煜看清楚了他的面目。他竟然就是曾被李煜赐死的南都留守林仁肇。
“林仁肇,你怨恨我么?居然要以我的国家的灭亡来报复我。”李煜凄痛地说。
“圣上,我从不怨恨你,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乱世之臣的终结和悲哀,我无话可说。”林仁肇说,“但是葬送掉祖宗基业的,并不是我,也不是司辰,而是圣上您。王行仁义,则天下忠烈之士尽归,九州山河便在主上鼓掌之间,群臣效仿,上下齐心,则国家安定百姓幸甚。反之,王失仁义于臣民,上不行下不孝,国破家亡不是迟早的事吗?
前隋炀帝秽乱宫廷,其罪罄竹难书,故而使群雄并起江山裂碎身死江都。之后唐玄宗皇帝沉迷音色不纳忠言,使得潼关门户大破军臣逃落江湖盛唐不再,此后诸侯割据,百年帝业一朝衰败。圣上,千古以来,莫不如此啊!万民为水而君为舟,舟入歧途,所载之臣则为孽臣。”
李煜他笑了,疯狂绝望地笑。“真相,沾尘,这就是真相。我在高高的王座上挥霍掉了我的天下,我们将带着真相远离所有的从前。我们将生,我们将死,梦想和自由将成为我们虚空中的泡沫。它们悬浮,它们破碎。”
我在洛期的坟前看到了曹彬。他抱着一坛烈酒,对着那个孤零零的坟堆大口大口地饮酒。“洛期,可惜啊!你我终于还是不能以武士之身生死一搏。”
“他抱着他的爱永世长眠,他的魂灵跟着那些鸟去了遥远的时空。”我说,“夏南握着巨野之嚎在时空里等着他,他们会相遇,并且放手一战。”
“乱世多英雄,而乱世中的英雄又偏偏最多叹喟、遗憾和无奈。”曹彬指着坟堆大声说,“不过,秦洛期你知足吧!你在世之时少年成名技震南国,为国战死赤胆忠心无愧祖先,死后又与所爱之人同穴共眠,此生如此,夫复何求?作为一个乱世的武将,你已经将这条不归的路走到了辉煌的极至。有一个女人甘心与你永世相伴,有一个朋友为你尽孝尽义收尸下葬,秦洛期呵,你还有什么理由不含笑九泉呢?!”
曹彬站起来,面对暖融融的朝阳。“兮沾尘,与他告别吧,与金陵告别吧。”他走过我身边时,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曹将军,我还有一件事,求你。”
“说吧!”他用力把酒坛扔了出去,破碎的回音在山峡里隐约回荡。
“求你务必饶过‘普光寺’的那些僧侣。”
曹彬怔住了,顿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长长地叹了口气。“沾尘啊!放心吧,我会信守我对司辰的诺言的,为这个乱世所死的人还不够多么?”
他踉跄地走下山去。
“我双手上沾的血腥太多了,我怎么还能再去杀戮无辜的人呢?”
我站在洛期和皇甫沁的孤坟前,我在心里与他们悄悄对话,我说:“唐国灭亡了,但天下的安宁和统一将会到来。中原的天空上,将重新飘过淡淡的云朵。”
我笑:“战乱和纷争即将远去。而我,我和织舞,和李煜,和夷芽,将为这个垂死的乱世殉葬。我不能再陪你狂性放荡烂醉如泥了。我不能再为你抚琴也不能再将我兮家的故事讲给你听了,我将死在远离故乡的地方,不再归来。别了!”
黄河之水天上来。汴京,那是天水奔向大海的方向,他就坐落在天水倾斜向海的路上。
我走下山去,回首北方的山云间,雾霭蒙蒙。
别了,金陵!别了,我的美好年华!
回首往日,稍纵即逝。
夏南终于听到了“巨野之嚎”的嘶鸣,那是苍狼一样悲凄绵长的嚎叫。迎着旷野和冷月,孤独的嘶哑的嚎叫。他把它从阴暗的角落里取出来,抚着森冷的刀锋,杀气与战意交融缠绵弥漫升华。
“我要以王者之血来打开他的封印。”夏南对夏姬说。
在杯盏凌乱的内室里,陈灵公正和仪行父、孔宁在互相调侃。他们在争议着夏南的身世。陈灵公说:“仪行父你看夏南生得魁梧长躯伟干,与你甚为相像,他是不是你的儿子呀?”仪行父回应说:“主公你看夏南他双眉如剑隐隐有一股王者之气,估计还是主公您的子嗣呢!”孔宁插嘴说:“你二人莫妄论了,他是个杂种,便是夏夫人怕也说不出他的爹爹是谁呢!”三人拍手大笑,完全不顾君臣伦常。
“我天生地哺,决然不会是你们这班禽兽的子嗣。”夏南提着巨野之嚎走进内室,寒冷的刀气瞬时充塞满了原本暖醉的房间。
“夏南……你提刀入室要干什么……你难不成要弑君么?”陈灵公吓得面如纸白,醉意一下子醒了七分。一旁的仪行父和孔宁早吓得屁滚尿流抖成一团。
“君,陈灵公,凭你这种下贱货也配用这么高尚尊贵的称谓么?君,臣民之父,苍生仰望,你哪一点配得上!”
“孤为一国之主,配不配,也不是你夏南说了算的!”陈灵公慌乱地拔出身边的佩剑,高喝一声竭力跃起举剑便砍。
夏南轻蔑地一笑,挥刀相迎。
苍狼在刀风里绵长嘶叫,在巨无可匹的力道里陈灵公的佩剑断成无数的碎片。陈灵公亦被劲猛的刀风震飞了出去。
身高臂长的仪行父见大事不妙,伸手举起面前的桌子砸向了夏南,口中大喊着“快跑啊!”和陈灵公还有孔宁一起跃窗而逃。
轰鸣中木屑翻飞,站在原地的夏南淡淡地说:“吊睛,楚国的鸟早已经飞翔鸣叫了吧。”
在东边的马厩里,夏南找到了那个已经走投无路的陈灵公,他从嘶鸣不止的马群里退出来。两股战战浑身大汗。他跪倒在夏南的脚下,不迭地磕头,一国之主的尊严和威仪彻底被他辱没了。
夏姬款款走过来,正看到了跪在夏南脚下的陈灵公。“这就是和我夏姬每天山盟海誓的男人么?王,你不是说,你愿意为我死么?为什么现在你这么怕呢?你是在颤抖乞求啊!你连死都怕怎么来保护属于你的女人呢?”
陈灵公一把拽住了夏姬的裙摆,“夏姬,一日夫妻百日恩啊!更何况我们也不是一天的交情了,快替我求求南,让他饶了我这条狗命吧!我以后再也不来株林了。再也不来了。”
“男儿膝下有黄金,更何况是一国之主。”夏南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刀。“陈灵公,陈国王室的颜面全被你丢尽了。”
夏姬转过脸去,叹了口气。
陈灵公倒在了马厩里,鲜血泉涌似的流出来。陈灵公贴身穿着夏姬送他的汗衫,渐渐被浓腥的血液染透。
仪行父和孔宁一路西逃,从狗洞里钻出去也不敢回家,竟然赤着身子连夜逃到了楚国。他们对楚王说夏南弑君犯上大逆不道。
吊睛捏碎了手中的酒盏,心中想着终于能与巨野的传人一战了。
“在我离开金陵之前,洛期,你在遥远的地方安静地听我讲完这个故事吧!”我站在空荡的唐宫大殿里,“洛期,这将是我讲给你的最后一个故事。”
陈国大夫辕颇领着楚军来到株林,他站在株林豪宅的外面高声痛叱夏南,他骂道:“夏南你这个败类杂种,你这个逆臣贼子,你弑君犯上人神共怒,如今你已经陷入重围马上出来束手就擒,否则你将被五马分尸死无完肤。”
吊睛挥手止住了前进的军队,他提着佩刀跳下战马,一脚把站在面前的辕颇踢了开去。“谄媚附势的臣子,不要在这里徒逞口舌之力了,他若真的走出来,你能够擒得住他么?”
倒在远处的辕颇尴尬僵硬地笑。
推开夏宅的大门,夏南正站在高高的房顶上,身旁插立着肃杀的巨野之嚎。劲风吹拂,衣袂翻飞,狼的嚎叫一声一声地传来。
天空灰颓,丝丝的细雨沙沙地落下来。株林的树叶像要奔赴一场盛宴,纷纷坠落,站在林间的楚兵被这诡异的现象惊骇住了。纷纷扬扬的落叶转眼就盖住了大地,片刻,凝立的吊睛身上便落满了叶子。
夏南笑了笑:“吊睛,当陈灵公的血液染红了夏姬的汗衫时,便是你我可以一战的时候。那一天,株林里所有的叶子都会枯落,太阳不会升起。”
“吊睛,上古的狼已经觉醒。”夏南淡淡地说,“宿命和轮回终于把我们推到了这一天。”
“所以,南,我们无从逃避。”吊睛蓦地一声巨吼,满身的落叶俱被震散,长刀在手。吼声停息,人已到了屋顶上。衣袂飞,苍狼啸;巨野刀,犹在鞘。他的身体像一只兀鹰冲着夏南扑了过去,银白的刀弧穿透了天空的颓废。
夏南转身握刀举刀一气呵成,正接住吊睛的杀招。刀锋相撞,电光四射,连落动的细雨瞬间也静滞了。
刀光闪变,虎吼与狼嘶此起彼伏。瓦砾纷飞。四下里的楚兵看得傻了。
苍怆的狼咬住了猛虎的颈。
猛虎却抓烂了苍狼的胸膛,血液翻涌,滚烫的心感到了刺骨的冰冷。
夏南笑着说:“我败了。”他松开手,巨野之嚎掉落到房顶上顺着倾斜的瓦隙滑坠向大地,纷落的枯叶一起飞动旋舞,上古的刀重又落入大地之底,大地,它的归宿,它终于还是只能回到那里去了。
夏南闭上眼,看到了鸿蒙中夏仆的魂魄。“南,你不该和他决战的,他不会输的,他饮马黄河问鼎中原的时代才刚刚开始,这是属于他的时代。而你,南,你和巨野的时代早已经不再。”
他站在绵绵的细雨里,他对吊睛说:“王,去开创你的时代吧,属于你的霸王时代。”
吊睛将他的刀举起。此刀名“玄黄”,长二尺七,重三十三斤。“从此以后,就是我和玄黄的时代开始了。”
大荒已远,时世不同。夏南身体一沉,纵身到了屋下。
夏姬徐徐开启窗子,看着窗前细雨里血淋淋的夏南,凄恻地苦笑:“南,我们逃不过上天的惩罚的。我造下的罪孽太多了。”
“我得先走了,夏姬,我不想抛下你,但已经由不得我了。”夏南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窗边,他伸出手放在夏姬的鬓角处,他紧蹙双眉强忍着剧痛,透过夏姬曼妙的水眸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前生。他和在梦中曾出现过的天神一样,头戴星冠,身披羽服。
他化身凡人到市井间游玩,邂逅了适逢及笄之年的夏姬。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就拜倒在了她的妩媚容颜下。
千年修行,被她瞬间瓦解了。他施用法力甘愿触犯天规与她幽会梦中,结秦晋之好行鱼水之欢,并擅自传她吸精导气青春不老的采补秘术,教她延年益寿花容长驻。他说他是神,他要她拥有和他一样的生命和青春。
东方初白的时候,他站起身来穿衣离开。
夏姬含着泪问他:“南,你真的喜欢我吗?”
“那当然,否则,我怎么会把神界禁忌的秘术传授给你呢?”
“那么,南,你爱我,为什么不带我离开人间?”她从梦中醒来,感受着自己胴体上他残留下的痕迹,难以抑制的泪落满双颊。
“对不起,夏姬,我不是不想带你离开人间。”他悲怆地叹息,把最后一口气息吐在了她的耳畔,他最后还是没有给她一个完整的答案。
吊睛看着娇柔带泪的夏姬,不禁也怦然心动。
“孤见夏姬这般人物,顿觉六宫粉黛再无颜色,难怪夏南一世英雄也会为她倾倒。可惜,南,此刻孤是胜者,你所有的一切都将任孤主宰。成王败寇,这是你和她都逃脱不掉的命运和劫难。”吊睛挥了挥手,四下的楚军紧拥到他的身边跪下,齐声高呼:“吾王威武诸侯臣服。”
“厚葬夏南,带走夏姬。”他冷峻地传下命令。
夏姬眼睁睁看着夏南的身体被尘土掩埋,然后她怀揣着破碎的梦,尾随着楚国的军队继续她无可挽回的人生。
在去楚国的路上,夏姬给和她坐在同一辆马车上的楚大夫屈巫看她的右手。屈巫看到她的掌心里有道鲜厉的刀疤。
她笑着说:“这是我趁他不注意时,用他的巨野之嚎划下的。这是一条断掌纹,如同我的生命———是他给了我所有,也带走了我的所有。”
千年是非,而今如梦一场。织舞说:“沾尘,曲终人散,现在只剩下了这么无关痛痒的几行淡淡的语句。什么得欢失悲,原来都这么渺小。”
我扶着她坐上了马车。面对要永远离别的荣华富贵雕栏玉砌,所有的妃嫔都号啕大哭,好像只有她们才是真正的忠心志死。她们跪在地上,面对远处的宫殿远处的繁华以泪洗面声嘶力竭,历代的先王和名臣的名姓,最后一次堂而皇之地在这宫阁间回荡。这里曾有的荣耀曾有的屈辱,必定会随着时光流逝被掩埋。
后人会叹惋会感慨会纷纷议论,但再没有人能够知道那些埋藏在埃土之下的真相,那些镂刻在王座之上的真相。
感叹也感叹过了,伤心也伤心过了,哭也哭过了。像一场面对历史时必然要举行的仪式,循规蹈矩,毫无创意。曹彬翻身上马,不耐烦地叱喝:“好了,快走吧,天不早了。”他高举起拒浪刀,示令宋军班师回朝。
凯旋的号角声直上穹霄,震动四野。
百万雄师从金陵回返汴京。在颠簸的行进中,坐在马车里的李煜探出头来,出神地回首自己曾拥有的花花江山。眼里的泪终于也再抑制不住。
只有织舞,依旧面无表情沉默不语。我害怕她的这个状态,她有些让我不寒而栗。
身边的宋兵都是一脸掩饰不住的兴奋,死里逃生的兴奋,功成名就的兴奋,各不相同。总之是又一次在血肉横飞刀光剑影间捡回了一条命,又一次离开了战场。逝者已矣,生者惟有庆幸。这,就是乱世。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王,你的生命才刚刚开始,你不能死。”身披袈裟的司辰出现在火焰的对面,他一如从前的平静,“从今而后,你将满身苦恨地继续生活,你不再是王,而只是一个罪人,一个负着亡国之恨亡国之耻的罪人。”
就让我再对着这远逝的锦绣堆说一声:“别了,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