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夜白头一夜死
“父亲,为什么你经常看着北边啊?”
“因为那里有我们的家,沾尘。”父亲拉着我手指着北方的群星。“我们的家在西北的旷原上,那里,曾是天下最辉煌华贵的地方。沾尘,长安已远,故土难归。”
我扭过头去,看到父亲身后那个一袭白衣的少年,他手握长箫,目光温婉。我的哥哥兮南枝。他在我记忆里睡梦里的模样永远都相同,他紧抿着双唇,穿着单薄的白衣,眺望远方的目光孤独悲凉、空旷远漠。
我睁开双眼,看到远处已到了汴口,距离威严的京都只有咫尺之遥了。满天繁星璀璨,四周风清水漾,俘囚着南唐王室的渡船缓缓靠岸。我扶着织舞走上码头,我在心里听到她说,这一步终于跨出了。从此绝代芳华殒灭迎来的是举世的痛苦生活,将来的命运是怎样的,再不容揣度和主动了。
她站在码头上,对我说:“沾尘,我对不起我的姐姐,我没有成全她最后的虚荣。在她将离开这个世界的那段时间里,应该让她看到一个对她痴心不改衷心不悔的丈夫煜。我应该尽我所能地去成全她,不畏惧任何的命运的挑衅。”
然后,织舞取下身上所有的金钗玉簪珍珠翡翠,统统地抛进了面前粼光荡漾的水流里。过去的她和那些珍宝一样,沉入了冰冷的水底。
一切都不再归来,如同,时光。
脱去了一身王袍的李煜站在船头看着眼前的风景,恍若隔世,他在船停到汴口岸边的瞬间突然的苍老了。他的嘴唇抖动,却再难吟诵出一首词令。
曹彬说:“今夜你们先住在‘普光寺’,没有圣上的谕旨你们不得随意走动,违令者……斩!”
普光寺的四周都站立着手持长矛身披铁甲的武士,绿阴点缀的宁静寺院被一片兵刃的锐气覆掩着,连暮鼓声也似乎满怀颤栗。赵宋的王旗在佛殿的拱檐下随风摆动。夜色渐浓,汴口的夜晚充满了透骨的寒气,与金陵的天气大不相同。
李煜走到大雄宝殿上,看着香雾氤氲间高大的佛像,止不住痛哭出声。他跪倒在庄严的佛殿里,蜷伏在蒲团上,泪落如雨,哽咽难抑。
“真想不到,时至今日,他对佛仍然是如此的虔诚。”织舞冷冷地说。
“佛门无量,也许,只有遥远的佛祖才能让他的心找到可以依靠的彼岸。并不是所有的东西,用物质都能替换。”
夜里的普光寺异常安静,只是北方的风愈加寒冷和劲烈。我守在灯下,没有丝毫的睡意。我在灯下抱起古琴随意地拨弄琴弦,听着夜漏一样轻细娟美的声音,不由得想起小时候和兄长兮南枝一起在闵园的草丛里搜捕小虫的时光。我们把它们抓住再释放,看它们惊慌地奔回到草丛中,然后一起开怀大笑。我总是玩得满身泥巴而被母亲责罚,罚我在柴房闭门思过不进水食,南枝总是到厨房偷米饭和烤肉给我。我们在柴房的角落里斗蛐蛐,直到天色深沉,母亲在门外叫起我们的名字。
快乐的少年时光不知在哪一天因为家族使命而猝然夭亡。南枝他白衣冷漠再也不笑,他毅然决然地放弃了自己血液里对琴的所有天赋灵性,而以箫为命以箫为生。
父亲说我的兄长兮南枝像极了我的祖父兮重诺,兮重诺的一身白衣惊世灵赋和叛逆性格,在南枝身上都有了。惟一缺的,是兮重诺的英俊面容和飘逸身姿。“兮重诺百年多病面容苍白憔悴,但他的潇洒风度是在骨子里的。”父亲如是说。
“空有一身技艺和灵性,莫非只是因为外表上的落差,就无法获得所爱女子的放心么?”南枝面向我叹了口气,无言以对。
我忘了有多少次我曾为南枝不知何年何月才可以终结的爱而叹息和祈祷。我愿有一天他能够得到他的爱回到这个家,和我一起承担兮家男人的责任和使命。我们还像许多年前一样,在同一个屋檐下听雨打青阶看月圆花绽聚散冷暖。
可是,终于还是到了那么一天。戚葬蝶走了,南枝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和她一样的路。他完全隔离了责任使命和那些家族的牵绊,头也不回地决绝地随她而去。
我在兮家的空洞庭院里背对夷芽孤立无援,我感到天空压抑气流稠密呼吸艰难,我终于发现自己是这么脆弱这么疲惫无力。
金陵城破。
李家王室败落。
长安已远,而金陵,也不得不与我挥手作别。
我倒在桌子上,对怀中的琴说:“不要再逼我了,明知这个破败的家族在劫难逃,为什么还要硬生生地让我来承担下这根本就无法承担的命运?”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越是垂死的家族才越是苛求延续。”久违的声音,久违的面容,他开门进来的刹那,我像是开始了一场梦。他还是依旧的模样,只是满头青丝不在,一身白衣变成了僧袍,我的兄长兮南枝,于开宝八年秋在汴口普光寺剃度出家。
兄弟异地相见却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在我用土埋好了棺木后,我转过身,看到了我的哥哥兮南枝。他一袭白衣胜雪,手拎长箫来到我父母的坟前,下跪,磕头,站起来,离开。他紧抿双唇,始终沉默不语。那是我最后一次与南枝的见面,往事历历,却已经是一过经年。
“沾尘,你长大了。长成一个真正的男人了,一个兮家的男人。”南枝淡淡地说,“我一直在等你,我的兄弟兮沾尘,我要你把我的生命和对这尘世最后的不舍全部带走。”
“你剃去了头发跳出了世俗,可你并没有解去你的烦恼牵挂。南枝,我们都一样,我们永远无法抽身方外。”
南枝笑了,在年少的时光夭亡许多年后,他又一次对我笑了。
“爱恨情仇,倏化云烟;功名利禄,俱为尘土。”他走出几步,连着叹了三口气后复又停住。“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沾尘,你要知道,不是所有的付出都有回报,不是所有的爱都温暖而且美丽。”
他把双手摊开放到我面前,他说:“沾尘你看好了,我掌心里这些错杂的脉络就是我所有的爱情,命运生死归宿,我二十三年的生命。从今夜以后,我不再拥有它,我会守着青灯古佛和她的承诺到生命终结。”
我叫兮南枝。我是兮弱水的儿子。
周广顺二年,我生于金陵的连绵细雨里。兮弱水抱着我说:“长安已远,故土难归。狐死必守丘,越鸟巢南枝。”他给我起名南枝,是要我以越鸟的目光去延续那遥远繁华的故乡情牵。
我睁开双眼一直穿过时光的旧壁,落到遥远月下的一个少年的身体里。少年对我说他叫夏南,他不知自己来自何处将去往何方,他说他爱上了一个叫夏姬的女人,他要我告诉他,他这么爱夏姬,为什么不带她离开人间?我说:“你为什么问我,我怎么会知道答案?”他说:“你知道,这天地之间也只有你知道,因为,我是你的前世是你所有需要解答的疑问。”
我是满怀疑问来到这个尘世上的。我在等那个能够给我答案的人,或者,是带给我更多新的疑问的人。
三岁那一年,我在人潮川流的长街上遇到了戚葬蝶,她和我同岁,小我六个月。她故意踩我的右脚,很疼,但是我没有哭。结果,这成为了她的恶习。
若干年后她对我说:“南枝,从我们邂逅的那天起,你就一直放纵并且宠溺我。所以,这世上许许多多的男人无法容忍我,我无法在他们面前裸露一个真实的自我。因此,我被天下人所伤,你被我所伤。”
我那时躲避父亲躲避母亲躲避所有的人,却惟独对时常“虐待”我的戚葬蝶无所不谈。她要我喊她“小蝶”,我却喊她“母夜叉”,我说你是许许多多人的小蝶,但却是我一个人的母夜叉。
当然,她也会把她的快乐哀愁讲给我听,她讲完了就和我拉钩按印要我保守秘密遵循承诺,否则就永远分离再不相见。
有一次在野外玩耍的时候,她不断捶打我,我抓住她的右手正看见了她手心里的奇怪掌纹,像一道刀疤一样的掌纹。我看着它心惊胆悸莫名其妙得泪流满颊,从此这道掌纹长在她手心也铭在我心头。
她说这叫“断掌纹”,相书上说长着这种掌纹的人都注定一生飘泊,天煞孤星。
我不由得蓦然抱住她,我特别激动却说不出来一句话。“你不是孤独的夜叉,你不是孤独的夜叉,永远不是。因为、因为有我。”
四岁那一年,南方的春天下起了鹅毛大雪,诡异奇谲。入夜的时候,兮弱水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清蒙月下飘飘扬扬的雪花,说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雪了。我的弟弟兮沾尘出生时雪出奇地停住了,奇怪的飞鸟拍打着翅膀划过遥远的夜空,它们凄恻地叫着:“怏———怏———怏———!”
那一年母亲生日的时候,我随着老管家祁福悄悄溜进了兮弱水的琴房,对着满屋的各种乐器充满好奇。我从书柜上取下那些写满了奇怪文字的书,居然无师自通地熟识了乐谱,随手拿一件乐器都能吹音成曲。于是我一时玩得兴起就忘记了时间。
兮弱水在晚饭时才警觉了我的不在,他在院子里寻找我时被我奏出的乐曲吸引,踱步到琴房透过窗缝,正看见我手抚家传古琴在弹奏古曲《高山》。
他对我的母亲桂夫人说我是天降奇才,天赋灵性,我将来的才华可能会盖过他的父亲兮重诺,兮家的未来就在我身上了。
翌日兮弱水燃香拜祖,正式宣布我兮南枝为兮家某某某某代嫡派传人,将家传古琴放到我尚稚嫩的双臂上,让我尽力捧着,并且对兮家的老老少少上上下下郑重宣布明天将正式传我兮家琴技。他问我:“南枝,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那时两臂早已酸麻不堪,本来教好了要我说什么一定谨记教诲光大门楣的话,一下子被我忘到了九霄云外。我抬起头来无比委屈地说:“爹,我的胳膊酸痛得不行了,能不能先把琴放会儿?”
兮弱水顿时脸色铁青,良久无语。
我看着他的尴尬心里不断发笑。我确实对音律有着过人的天赋,但我并不迷它恋它对它爱不释手。我永远都成不了兮重诺,因为,我是兮南枝,我,就是我。那一刻我在心里已经隐隐觉察到,我心里的叛逆血气在不断膨胀,我与世俗开始背道而驰。
五岁那一年我和弟弟享受着孩童时光的快乐。我们一起在闵园的草丛里搜捕小虫,我们把它们抓住再释放,看它们惊慌地奔回到草丛中,然后一起开怀大笑。沾尘总是玩得满身泥巴从而被母亲责罚,被罚在柴房闭门思过不进水食。我就跑到厨房偷米饭和烤肉给他。我们在柴房的角落里斗蛐蛐,直到天色深沉,母亲在门外叫起我们的名字。
我在昏暗的书房里翻开了嵇康的诗卷。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我后来也没有弄懂这几句诗,但却一直记得,印象深刻。
戚葬蝶很少和我见面了,她说她进了教坊开始学习舞蹈。她的母亲抱着她哭着说:“小蝶我们养不起你了,你必须学会自己养活自己,在乱世中学会生存。”戚葬蝶要我给她写信,哪怕只是一句话。
母夜叉,今天过得好吗?母亲给我买了桂花糕,真想送你一块看你边笑边吃。
母夜叉,琴越来越难练了,父亲总是训我,还打我板子,屁股好疼。
母夜叉,父亲说嵇康已经把《广陵散》弹绝了,那么他为什么还要我学呀?搞不懂。
我每天都拜托卖豆浆的孙二叔送过去,只言片语,寥寥数字。但戚葬蝶告诉我她每次看到那些“信”的瞬间都无比温暖和高兴。
那年,有一件事情轰动金陵。就是大司徒周宗的女儿、金陵第一才淑周娥皇嫁给了六皇子李煜,这一段金童玉女才子佳人的美谈不久便在金陵的街头巷尾传遍,说书人甚至添油加醋地把所有缠绵悱恻的情节虚构了进去,让这段故事更加曲折美丽、香艳醉人。
而谁也没有料到,十年之后,周娥皇便因病早逝。所有的美丽传奇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不久李煜就娶了周娥皇的妹妹进宫。
于是有人说李煜还是爱着娥皇,她的妹妹终究只是一道影子,只能是———小周后。于是也有人说其实李煜原本爱的就是娥皇的妹妹,只是当初造化弄人,误订鸳盟,如今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心想事成,圆满结局。
我的母亲在周娥皇去世的夜晚坐在琴房里一夜未睡。
“金陵双璧”从此不复。桂倩蓉和周娥皇各以才华名传乱世,一生却无缘相见。机缘未合,终于恨悔难补。
六岁那一年老管家祁福给我讲起了那些关于大荒的故事,所有的传说里不论是胜者还是败者都留下了永恒的烙印。他们气凌万虚矢志不渝,纵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我问祁福:“后来大荒去哪里了?大荒去哪里了?”他就不断重复着:“我与你今生绝缘来世不识,我与你今生绝缘来世不识。”
我继续追问,他就倚在花墙上闭上双眼再没有睁开。
花朝的那天鲁夫人看到了正在教坊学舞的戚葬蝶,她对教坊的曹师傅说她喜欢这个女孩子,她说戚葬蝶必定是她前生的女儿。她问:“戚葬蝶你愿意当我的干女儿么?”戚葬蝶看了看鲁夫人和蔼的面容,她说:“可以呀,但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我的家里一贫如洗。”
七岁那一年戚葬蝶哭着来找我,她偷听到了她父母的谈话,她的父亲准备把她送给皇甫继勋的四儿子当童养媳,她说她不能任凭自己的命运如此轻率和贱薄。
戚葬蝶突然抬起头来问我:“南枝,你愿不愿娶我?”
我支吾了半天,年少的我终究没能把握住这命运里惟一的机会。
鲁夫人对戚葬蝶的父母说:“小蝶是你们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娶我女儿的男人必须能够配得上她,但不是以金钱和权势来衡量的。”
鲁夫人也曾是农家之女,当年正是被家里人卖到了陈府给陈正为妾。后来陈正的正房夫人因难产而死,软弱的陈正无力经营家族的米行,使家业一度败落。危急时刻,鲁夫人力排万难将家族的米行的经营一肩担起,此后陈家米行声威再起,鲁夫人受到金陵商众的尊重和钦佩,堪称巾帼英雄。
我的母亲桂夫人对我说:“金陵的女子们,能与鲁夫人相提并论的,怕只有你祖父最心爱的女人祁紫霓了。当年的祁紫霓,今日的鲁夫人,确实不相伯仲。”
我向母亲问起了祁紫霓的故事,而母亲却不愿再讲下去了。此后,家里人就再也没提起过关于祖父的支言片语。兮重诺的事在兮家似乎是个禁忌的话,所有人都不愿谈起也害怕谈起。
我开始愈加地厌恶这个死气沉沉的大宅了,因为,这宅里的每个人,都像杀手一样谨慎和嗜血。这种情绪不觉间滋生并且迅速扩散,终于有一天,它不可抑制。
八岁那一年我在金陵的长街上遇到了一个疯疯癫癫的跛和尚,他傻呵呵地看着我一直不停地疯笑,嘴里念念有词地说好好好。我问他:“师傅您要化缘么,你是要吃的要喝的还是要花的。”
和尚要了摇头:“施主,老纳什么都不要,因为你周遭空荡荡,空无一物。”
“那您一直盯着我干什么?”
“因为你有慧根也有慧缘,施主,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纵是姹紫嫣红末了也只剩下流水落花镜中一梦。”
“师傅,我不懂,就像嵇康的那句诗一样,太玄奥了。”
“不急、不急,等到落花流水东去,时间冷暖尝尽,施主自会来听老纳讲经布道的。”
“这莫非就是我的‘慧根’我的‘慧缘’么?”
和尚只是微笑并且微微点头。“施主,你只需先要记住———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此,便就够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疯笑着走失在长街的尽头,忽然发现身边的人的身体都透明起来,这世界在我的眼睛里不再实在和固定。空空色色的禅机我根本无法参悟,但脑海里总不时闪现那老和尚的笑容。那禅机的奥义仿佛就在舌尖上,却找不到什么语言来吐露,也不敢肯定自己的理解,或许,一切都是我在那个离奇的下午一时的幻想一时的错觉。
九岁那一年我为了沐夕的手指走到了秦淮河畔的垂柳下,顶着高照的艳阳攀上低矮的花墙,看心爱的女子在花亭的阴凉里刺绣。沐夕的手指真的太美了,夹着纤细银针的手指美得精琢玉砌,让我想到了云淡风清的午后天空。
我对戚葬蝶说:“我那么喜欢沐夕,愿为她耗尽一生的等待和激情。”
“那你把你的心思写到纸笺上,我帮你交给她。”
“可是,母夜叉,我不敢。她不会喜欢我的。”
“沐夕不是什么名门淑媛,她只是秦淮河畔陈家的大小姐的随身奴婢,她既没有动人的容颜,也没有惊世才学。除了让你心摇神往的手指,她只是一个乱世中再普通不过的小女子。生如片叶无人赏,去如短草无人问。平凡不过的女子而已。”
夏天快过的日子我依然去秦淮河畔的垂柳下,我痴痴地看着沐夕,梦想着她抬起头来对我莞尔一笑,用她的手指抚摸我的左颊。
十岁那一年弟弟沾尘开始和我一起学琴。他天资有限悟性不高,学起来略显吃力。父亲时常责备我的弟弟,然后拍着我的肩膀,说:“南枝,兮家琴技全靠你发扬光大了。”以此来鼓励我刺激弟弟。
一天我经过弟弟的房间发现他在作画,他画得仙鹤虽然貌状失真但却隐含神韵,踏波独立拍翅欲飞。
沾尘说他其实最喜欢的是绘画,他不喜欢抚琴亦从未想过要超越我超越祖父兮重诺,他希望有一天自己能把他喜欢的空山鸟语、城庄女子都装进他的画里,他想用笔墨挽留住无穷无尽的时光。
那个下午我带着沾尘去见金陵的名画师吕子琛,请他收我弟弟为徒。他见沾尘甚爱绘画且悟性极高非常高兴,欣然应允。
吕子琛对我说:“有朝一日,兮沾尘必是天下闻名的丹青圣手。”
兮弱水知道了沾尘去学画的事情,但他不动声色,大概他已经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到了我身上。他认定我是天赋奇才,凭我一人之力足以托顶起金陵兮家的举世威望。他当时还并未感觉到,我已经暗暗地腻烦了荣耀责任,我在敷衍他,我在逃避他,我在冷漠地面对整个败落的家族。
在陈老太太的寿宴上我终于见到了鲁夫人,戚葬蝶的义母。她外表看起来严厉冷漠不易靠近,但我能从她的眼里看到她的善良和柔美,相信,她比谁都更渴望温暖、更渴望幸福。
戚葬蝶高兴地跳到我身边,把我拽到鲁夫人面前:“娘,这就是兮南枝,我向您提过的,我在金陵城里最好的朋友。”
鲁夫人盯着我的眉心,她困惑地问我:“南枝,为什么你这么的哀伤?”
我呆呆地站着,听着她的话如在梦里。
兮家的人生下来就能睁开双眼看破万世,也许正是如此才注定我一生的难以挽回。那时的鲁夫人经历了世间冷暖万千坎坷,她的眼睛具备了一种魔力,一种洞悉了某种宿命的魔力。
在戚家的书房里,戚葬蝶搬出了她祖父的古琴,缠着我要我抚弹那支已被嵇康奏成绝响的《广陵散》。
我说:“母夜叉你不知道,其实我最腻烦抚琴了,我不想看它不想碰它甚至对它有些憎恨。我只知道嵇康是个诗人,至于《广陵散》我一直觉得那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曲子,那是属于天下的绝响。”
戚葬蝶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她说她其实也不喜欢琴,她最喜欢的是箫。
十一岁那一年,我的父亲兮弱水在金陵神卫统军指挥使皇甫继勋的府里见到了姬连碧,姬连碧用她绝伦的歌声,倾倒了金陵城所有的纨绔子弟、达官显贵,也解开了兮弱水久闭的心门。兮弱水他望着姬莲碧的一颦一笑,痴注失魂。我看见他手中的夜光杯坠地破碎,醇香的葡萄酒湿了他的衣摆。
兮弱水提壶纵饮,终于不堪酒力醉到在席间。那夜,我和他都留在了皇甫家的深宅里。我在月下看见浓妆艳饰的姬连碧走进了兮弱水的房间。我听见姬连碧的娇声细语:“我的心肝儿,你可知道———我想你想了很久。”
后来灯火熄暗,我便转身走进了我的客房。我在一片黑暗中忍不住想笑,我笑什么呢?呵呵,我在笑那个在我面前无比严厉的父亲。他一边在强撑着难以挽救的家族,一边又在导演着它死亡覆灭的悲剧。
君子,君子都高吟着“孔曰成仁孟曰取义”,都披着纯洁的伪装,却无比忐忑难以维衡灵魂中的矛盾。我对自己说:“看!我就是君子。”
戚葬蝶大喊着:“南枝,你是不是疯了?明明知道你父亲会铸下大错为什么不去阻止他,反而还嘲讽他?”
“母夜叉,你不会明白的。那时的父亲是心甘情愿去沦陷的,即使明知是错他也一错再错,义无反顾。因为,他爱那个叫姬连碧的女子,她是他三十年来惟一的爱。发现了所爱的兮家男人都会身不由己蹈死不悔。”
“那么,南枝,有一天你也会这样,是吗?”
“是的。”我卷起衣袖把我的左臂伸到她的面前,“母夜叉,有一天,我臂上的黑色天仙子绽开的时候,我也会的。”
“黑色天仙子?是一种花的名字吗?”
“嗯,是传说中被流向地狱的浊浴之水所浇灌的花朵,依靠诅咒和巫蛊生长。一旦盛开,决不凋谢。除非诅咒和巫蛊被破除,或者鲜血干涸生命枯朽。”
十二岁那一年我在秦淮河畔的垂柳下没有见到沐夕,那天的天气很差,云层灰蒙低沉,我守在那里等啊等啊,一直等到了傍晚。天空开始落下细小的雨丝,我在雨里一直等到灰心丧气,等到绝望。
我转过身来,我想我该回家了,或者,去找戚葬蝶。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的我特别想找个人说句话,说很多很多的话。
我转过身来,就看见了不远处的沐夕,她撑着一把伞,站在距离我不过七步的地方。她笑着问我:“下雨了,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走了七步,走到她面前,走到她伞下。我终于看清了我心爱的女孩,感受到了她身上的醉人清香。我盯着她握着伞柄的手指,像置身梦里半睡半醒。
“嘿!你怎么了傻小子?”她把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刚才正被你感动呢!你可别告诉我你是个实实在在的疯子。那我明天可成笑柄了。”
我笑。我说:“你放心吧,我是个实实在在的傻子,不是疯子。”
那一年的春天,我牵上了沐夕的手。我的初恋,在那个阴雨霏霏的春天悄然绽开。我在垂柳下等到了我的开始。
戚葬蝶挽起我的衣袖盯着我的手臂看了又看。
“你在做什么?”
“我在找黑色的天仙子花啊!为什么你的手臂上没有呢?你不是说过,兮家的男人一旦找到了他爱的人,就会陷入诅咒之中,臂上的黑色天仙子到时就会绽开。”
十三岁那一年我彻底抛开了沉重的琴和所有让我眼睛酸痛的乐谱,我牵着沐夕温润的手在金陵的大街小巷间奔跑。兮弱水手指我的鼻梁厉声叱责,甚至搬出家法用藤杖抽打我的身体,但他越是严厉我就越是执迷不悟,越是离经叛道。我对着他冷笑,使他终于明白,兮家的天纵奇才原来都是如此桀骜难驯通身叛骨。
我拉着沐夕的手去城郊的泉涧玩耍,她蓦地甩开了我的手,她用和兮弱水一样的表情对我说:“南枝,你不能总这么不务正业,你要苦学琴技啊!否则将来你怎么能安护你的妻儿终养你的父母?”
沐夕她微蹙双眉一脸严肃。我面对这样的她总是想笑,冷冷地不屑地笑。从她露出严肃表情那一刻开始,我渐渐和她分道扬镳了。我的初恋,默默腐烂在沐夕的世俗目光里。我看得真切,心如明镜,但是无能为力。
我看着沐夕,我说:“你还喜欢我吗?”
她说:“我喜欢你,南枝,但是我不想你因为我而放弃自己的事业。”
十四岁那一年沐夕终于还是离开了我。我不练琴时她要我振作要我努力要我莫甘居人下,等到我刻苦练琴声名渐起时,她又说她配不上我,一个平常人家的小女子和一个名门望户中的琴师注定身价天壤,门不当,户不对。
我颓然倒在秦淮河畔,听着远处的艳曲笙歌,一任眼里的泪水泛滥,不可收拾。
戚葬蝶没有来安慰我,此时她正在金陵王室的盛宴上一舞倾万古。漫舞仙姿戚葬蝶,从此声名鹊起传扬四海,与歌姬姬连碧各领风骚,堪称金陵歌舞双葩。
被我逼得恼羞成怒的兮弱水,在我兮家的大院里点起了一把火,把沾尘所有的画笔画纸和已经画好的作品扔了进去。看着浓烟翻滚灰屑四散,兮弱水让沾尘跪在祠堂前面指天发誓,此生惟琴是命生死不改。
我站在那些飘荡的灰屑间,我说:“兮弱水你不应该把对我的恼怒加到沾尘身上,他是无辜的。”
兮弱水大怒。“兮南枝,你胆敢直呼汝父的名讳,胆敢来指责汝父。世道伦常,父为子纲,你难道要忤逆兮家的祖训宗规么?!”
我抱起我的古琴砸向青硬石阶,弦断琴裂,我看见了兮弱水的苍白脸色,满院里人的呆怔表情,和祠堂里那些灵魂的愤怒。
我跪到沾尘的身边,一字一顿地说:“我兮南枝指天为誓,今生今世不再碰琴一下,若违此言,五雷轰顶,死无全尸。皇天厚土,以为见证。”
我咬破我的右手食指,看着血液滴落在祠堂门前的砖石上。
戚葬蝶小心翼翼地帮我包扎住伤口,她说:“你这是何苦,南枝,你何必以这么决绝惨烈的方式向你的家族宣战呢?”
“这和我手臂上必将绽开的黑色天仙子一样,母夜叉,这是我的宿命。”
“南枝,我爱上了一个男人。”戚葬蝶附在我的耳畔轻声对我说,“我爱上他了,真的,他的名字叫虞俊臣。”
那一刻我凝视戚葬蝶才发现她早已经长大,亭亭玉立,风姿绰约。她高髻纤裳,浅饰梅妆,谈及虞俊臣的名字时难以掩饰内心的喜悦。对着我大呼小叫的她终于情窦初开,把自己的心交予了一个男人。
我感到心里不可名状的酸楚,臂上一阵钻心的痛。我撩起衣袖,看到黑色的天仙子悄然浮现含苞待放。
呵呵,我无力地嘲笑自己。我终于不得不承认我爱上了你,我生命中的女子戚葬蝶。在曾经的某个风轻云淡的日子里。
十五岁那一年,我被逐出了金陵兮家的大门,我与那个家族的纠缠恩怨都成为了被戏谑的过去。
戚葬蝶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她说她其实也不很喜欢琴,她最喜欢的乐器是箫。于是,我拜伏在金陵第一乐妓谭莺莺的玲珑榻前,向她学习吹奏长箫。
这一次我彻底激怒了父亲兮弱水以及兮家那些早已作古的祖先们。他们终于无法再忍受兮南枝的猖狂无忌,他们的魂魄不断闯入兮弱水的梦里,他们大喊着要把兮南枝逐出兮家,他们把所有的教条和责任套在兮弱水的颈上。于是兮弱水他站在大雨滂沱里喝令家丁关闭大门,把湿淋淋的我永远阻挡在了兮家门外。
我明白这是命运留给我的惟一出路,我无从选择,只能沉默着转身离开,落拓着穿过金陵城的每一出湿漉街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从那天开始,我天涯飘蓬,孤絮无依。
在长街的尽处,站立着那个身姿曼妙的女子。她撑着一把油纸伞,痴痴地望着我。
我走到她的伞下,这滚滚红尘、浩瀚天地,我惟一可去的,只有她的伞下。她用罗帕拭去我脸上的水珠,她攥住我的手。
曼舞仙姿———戚葬蝶。她倚在我冰凉湿重的怀抱里,我臂上的黑色天仙子在这风雨中悄悄开放。
孤箫映雪兮南枝。我的箫声和名字被许多的彩舫青楼里的女子们吸吮咀嚼,终于和秦淮河上的歌吟纠缠在了一起。我在所有的声色犬马间一曲销魂,斩断了我与高贵兮家的所有牵挂不舍。
金陵的浪子兮南枝,是个六亲不认的狼、畜生、杂种!街巷间更多的世人如此来评定我。
四十六岁那一年兮弱水用一柄长剑穿过自己的身体,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没有不透风的墙,兮弱水与姬连碧的来往终于被桂夫人察觉。面对祠堂上列祖列宗的魂灵,羞愧难当的兮弱水选择了最血腥的结局。
时为开宝元年,金陵兮家一朝坍塌。
四天之后,虞俊臣娶韦氏女为妻。戚葬蝶伏在我怀里肝肠寸断,她说她要离开金陵这个伤心的地方,北去汴京,在期期的秋日里。
浅凉的秋风吹拂着一片如玉的碧草,禁不住吹打的花瓣,飘荡飞旋在青山绿水之间。湖光山色碧波旖旎,若在平日里,定能勾起我兴快淋漓的冲动,一箫浸水醉意天地。可今天,那泊船正傍着被水浪冲击的岸石,她已匆匆收拾好了北上的行囊。
执手相看泪眼,顿觉无语。此一别,天各一方,再相见时更不知今夕何夕。我的痛楚辛酸,她是否看见是否会意,我心乱如麻更无从揣度。
“这一去,人在天涯,南枝,你要多保重了。江南多雨,希望我送你的那把伞能伴你躲风躲雨。你,可千万不要只沉溺于柔情暖爱,而忘了用你的箫去吹奏几首新的曲子。”她用衣袖遮住她泛着泪光的双眸。“南枝,离别难免,你为我吹一曲《关山情》吧!”
“我一介贫生身无寸金,今日惟以一曲送君北去。天涯海角,愿能永铭此刻,我心足矣!”我吹响长箫任音律飘扬,戚葬蝶,你怎会知道,我的灵魂正在这乐曲里痉挛。
一出阳关三千里,从此萧郎是路人。我的心在关山冷月的凄清里怦然破裂。
而她站在船头,蛾眉低扫,一双剔透的眸子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她身上的鲜丽的衣衫在风中和着轻遥的曲调翩翩起舞。泊船缓动,她美妙而瘦弱的身影在风里模糊、远逝。
音乐也渐渐被波浪掩盖去,只有她身上的紫薇花香仍萦绕在我身旁。
秋风瑟瑟,别情依依。
蝶尽影杳,冰心难消。
十七岁那一年我收到了戚葬蝶的信,她说在汴京有一个男子对她说爱上了她。我怀抱酒坛醉倒在谭莺莺的榻上,我在叫戚葬蝶的名字,一声一声,不肯停止。
“南枝,你这么爱她,为什么不去告诉她?”莺莺问我。
“因为我太爱她了,我怕失去她。有一些东西,要挑明了需要很大的勇气,更有可能会付出很大的代价。莺莺,她在我心里如此的重要,我不能失去她。我之所以不对她表白,其实是希望我们永远都拥有拥抱和守候的理由。”我说,“我要我们在一起时永远都不设防,能够天长地久不言忘记,能够如少年初见时畅快心交。”
“可是,这样的话,你会爱得很苦。南枝,你的一生都会因为这个女人颠沛流离,你会找不到自己的。”
“这就是我自己,我情愿为她等待为她疼痛。如果失去她,我才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莺莺她爬上我的身体,她倒在我身上圈住我的颈,她说:“南枝,你这样不是在折磨自己吗?天下的女子万万千千,何必要为了一个戚葬蝶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呢?”
“世间的人并不能了解,在一生里能痴爱上一个人,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事。”
莺莺夸张放肆地笑,然后解开我上衣吻我的胸膛。她又把她的衣服一件件地脱去,让我看她如瀑的长发,妖艳的容颜,高耸的乳房和光洁的肩膀,她喘吁地问我:“南枝你爱我吗?”
“我不爱你。我不会爱你,不能爱你,也不敢爱你。”
“那你为什么不推开我,骂我下贱无耻是个破烂货。给我一个耳光接着拿起你的衣服离开,永远不再回来。”
“因为,我知道,你爱我。真实、激烈地爱。”
我张开双臂完全抱住她,仔细体味着炙热的血焰里我们冰凉的喃呢。我清晰地记得有飞鸟拍打着翅膀在窗外飞过,那夜的明月皎洁,我所有的童贞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我走向自己无力逃亡的宿命。
戚葬蝶在汴京爱上的第一名男子,在三个月二十一天后抛弃了她。她恼怒地说:“一切的山盟海誓都是狗屁,男人都如此轻浮,不可信赖。”
我躺在莺莺的膝头,读着戚葬蝶的文字,用上齿咬破了下唇。
十八岁那一年我在莺莺的床榻上听到了那些关于我的祖父兮重诺的故事。兮重诺,一个在兮家大宅里被奉为奇才又被烙上禁忌的名字。莺莺在我耳畔讲那些流传在风尘里的城间旧事,兮重诺和她的爱人祁紫霓撼动乱世的情爱纠葛。
为了祁紫霓,他的爱,兮重诺纵身跃出了世俗的围墙。在金陵,他以蔑视天下的神技征服了四座乐手,也夺得了他的爱。他生前以超凡琴艺绝响南唐,生后又以痴情传说名流金陵,无数的善男信女谈及他的故事,眸里心上都会不由流露出钦佩和艳羡。技绝情极,这样的男人不需要任何传说的润色就足以打动众生了。
“外表潇洒俊逸,琴技哀愁绝代,还有款款痴情,这样的男人在春梦中出现尚且令人向往,要是嫁给他,纵使夫妻一日也足让人神魂颠倒了。”莺莺无比神往地说。
“人生如梦,情如朝露。莺莺,有的时候,一夜约白发明朝劳燕分,也是不可及的奢求。”我痛苦地想,哪怕只是一夜,她应下我可以相约白发,也就够了。我有着和兮重诺一样的叛骨和痴情,只是缺了他的绝技和风度,于是我们两人的命运就截然不同了。我注定孑然一身芳心难得,与我的爱我的戚葬蝶咫尺天涯在水一方。我躺在烟花女子的身上,无时无刻不牵挂我心爱的女子,我在让我痛苦的牵挂里醉生梦死。
“南枝,是的,这世上不乏那种出尘脱俗的女子,但任谁都想嫁一个才貌双全的男人的,再出尘再脱俗的女子也必有她城府的一面。”莺莺说,“南枝,其实,这世上的人,莫不如是。若非戚葬蝶这般的女子,你兮南枝会爱吗?”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我起身伏在莺莺的案几上填了首词,和着心里涌上来的节拍,低声吟唱:
“凄凄涩涩期期冷,微微叹,点点疼。
月吊西厢,梦断关河,妆落无痕。
依依落落蹀蹀觅,款款望,滴滴泣。
衣带渐宽,画楼空瘦,相思难寄。”
我给它取名叫作《相思曲》。十五天后,我遗忘了它。而今陵所有的歌妓全记住了它。一年之后,这首词令唱遍了金陵。
十九岁那一年的上元佳节,戚葬蝶从汴京回到金陵,她专程回到画舫里来见我。她发丝盘成翘髻上面插满金簪玉钗,珠光宝气,里面是桃红纱束腰,下面是一条翡翠色的裙子,外面穿着一件石青银鼠皮紧身小袄。她依然对我调皮地一笑,但不再是从前的母夜叉了。
“南枝,你瘦了,比从前更憔悴低落了。”她笑着说,“是不是得了相思病啊,还是,纵欲过度。”
“江湖漂泊,浪子心性,也许,这孤独流浪的生涯我还没有完全地适应。至于情爱,生活窘迫,哪里还有时间顾及呢?葬蝶,你在汴梁很幸福吧,你这次是否真的找到了自己心爱的男人?”
她坐在我对面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缓缓地对我说:“南枝,这一次,我真的爱上他了。在分别的时候,我为他哭了。从前,没有过这种感觉,刻骨铭心。他是闯进我心里的第一个男人。”
我听着那些话精神恍惚,我静默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仿佛是整个年少时光。“那么葬蝶,我,祝福你。”
“南枝,为什么,不叫我‘母夜叉’了?”
“因为,葬蝶,你长大了。”
“我长大了么,你眼中的我长大了么,那么,南枝,你呢?”
“我……”我望了望窗外的寂然江月,远处的乐曲悠悠传来。“人免不了要长大,但是,在你面前的我,永远一样。”
“南枝,其实思念不是从今天开始的,祝福也不是今天就结束了。我总是把最诚挚的心,最多的关怀,最深的祝福,送给亲爱的你。我不知道该对现在的你说些什么,只是想温柔地告诉你:我心里常惦记着你。”
这就足够了,这就足够了,我的母夜叉,我的戚葬蝶。我强忍着泪微笑着,因为她的一句话,我醉了六十七天。
莺莺怜惜地说:“南枝,你太痴了,痴到明知相思苦偏要苦相思。”
在那个戚葬蝶将要离开金陵的黄昏,对着一夕晚照,我再一次为她吹起了《关山情》。玉箫有心,江月无声,此别不知又是多少时光过去。你面前有歌台舞榭,春光暖响,幸福快乐的生活,而迎接我的,依旧是无止境的思念和痛苦。
“南枝,你的技艺确实已非当日,金陵城中,应为吹箫乐师中的第一圣手。”戚葬蝶幽幽地说,“只是,你的箫拖了你的后腿。你如果用乐妓陆菁菁的‘玉蛮’长奏一曲,必定能成为今世的绝响。”
一个月后,我去了陆菁菁的住处,我应下了她要我做的三件事,以换得那管名传天下的箫。不久,我就给祁葬蝶去了封信,我说我取得了“玉蛮”。
二十岁那一年我做完了陆菁菁要我做的第一件事和第二件事。
第一件事。
我离开了我的师傅我的朋友我的情人谭莺莺,搬到了陆菁菁的住处。从此乐妓陆菁菁与兮家逆子兮南枝的风流艳闻传遍金陵噪动一时。我每天伺候陆菁菁为她洗脸梳头穿衣叠被,陪她出门应宴与她同眠共枕,我是她的仆人丫鬟,是她的情人乐手,是她的随从役奴。我对她为命是从亦步亦趋。
第二件事。
我竭尽心智和灵感为她填词谱曲,并携带玉蛮长曲婉转以和她纤丽的歌唱。随着姬连碧年老色衰风采不再,陆菁菁在我的帮助下声名鹊起,其势直追姬连碧。当开宝六年春姬连碧长眠在对兮弱水的思念里之后,陆菁菁终于成为金陵城内的第一歌姬。
二十一岁那一年戚葬蝶嫁给了她在汴京爱上的第二个男子。谷雨那天,她和她的丈夫回到了金陵。我在人群后面看到那个陌生的男子,他面容清秀身材挺拔,有我不能相比的气度和风范。
“南枝,你觉得他怎么样?”
“你喜欢的就是最好的。他,气宇非凡,人中俊杰。”
“今天来我家吧,来和他好好谈谈,我可经常在他面前说起你的。”
“对不起,葬蝶,我今天不想去你家。我怕,我会烂醉如泥。”
“南枝,他,是我的男人。而你,是我的朋友。”
“我知道,葬蝶,你不必重复了。我永远都知道,不论生死。”
陆菁菁要我做的第三件事就是筹集足够的钱为她赎身。经过了一年多的努力,我终于在寒露之前集齐了银两,当我从青楼里把金陵第一歌妓陆菁菁赎出来的时候,金陵全城哗然,关于我和陆菁菁所有的留言所有的艳闻似乎在那一天全都被证实了。
我把陆菁菁搀上放满了盘缠和衣食的马车,我说:“菁菁你自由了,自今天开始天南海北你随处可去了。天下男子无数,茫茫人海里必定有真心爱你的,只要你甘愿放弃你而今的生活和孤傲,你会成为一个幸福的女人。”
“那么,南枝,你呢,你不和我一起走么?我还有些积蓄,不论天南地北,都足够我们逍遥自在地过完余生了。”
“生命钱财对我而言都是身外之物。我不能离开这座城,因为,她还在城里,她掌握着我所有的生命和希望。菁菁,你和我,不是同路中人。我早已经无药可救了。”
陆菁菁最后无比深情地看了我一眼。
车夫甩开马鞭一声高叱,在骏马的长嘶里,马车奔驰而去。
弥漫起的尘土立时遮住了我的目光。我站在尘土弥漫的驿道上,感到生命僵硬天地空寂,许多人许多事许多梦都伴随着年华离开了,只剩下了孤单单的我,站在我一个人的苍穹下信守着自己的承诺和等待。
脸色苍白气若游丝的谭莺莺躺在冷清的画舫里,看着我,憔悴地笑。“南枝,我早料到,终有一天,你会回来。”
我坐在她身边端起床头那碗已经凉了的汤药,我说:“莺莺,我回来了,回来陪你。”
“你回来了,南枝,可是,我要走了。”
寒露那天,莺莺死在了我的怀里。我卖掉了她的画舫和她的珠宝,用所得的钱埋了她的一缕芳魂。我把她葬在了远离喧嚣和战乱的密林深处野花丛里。我为她披麻戴孝,为她烧纸守灵,以长箫一曲送她的魂灵西去极乐轮回转世。
昨日音容,悄然梦里。我倒在她坟旁,我说:“莺莺,这一次,我们真的是不弃不离了。”
二十二岁那一年陈家米行遭遇劫难,从此一蹶不振。戚葬蝶死于那场家族内部的争斗。
陈正在小妾池彤的挑唆下在鲁夫人的茶里放进了毒药,他看着他的夫人口吐白沫全身抽搐死状惨怖,他说他已经忍了她很多年,现在,他要从她手里拿回他应有的权利和尊严,他不能再容忍一个女人骑在他头上。陈正对所有的人说鲁夫人是夜染风寒暴病而亡,便匆忙抬尸入棺草草下葬。
扶为正房夫人的池彤把戚葬蝶和她的丈夫逐到了后院的旧房里,当时戚葬蝶身怀六甲已经无力与池彤抗争。她的丈夫每月拿回微薄的收入,在破陋的屋子里,他们过着比下人还凄惨的生活。而戚葬蝶的亲生父母,在得知她的遭遇后,就再也没有和戚葬蝶夫妇来往过。
只会吃喝嫖赌的陈正根本不会经营,陈家米行在陈正的手里迅速没落,终于,负债累累的陈正挥霍光了所有的家产。
秋分的那天黎明,戚葬蝶生下了她的女儿。当天夜里,身体孱弱的她感染上了风寒,她的丈夫看着她一天一天瘦弱下去亦无能为力。她看着她的丈夫苍白地笑:“相公啊,别怪我太没用了,因为,我从小都被那个叫兮南枝的男子宠着纵着。”
秋分过后的第十五天,她的丈夫在秦淮河畔找到我,他告诉我戚葬蝶已经重病缠身,不久于人世,她说她要见我一面,在生命的最后时刻。
我在见到戚葬蝶时她已经奄奄一息,她对着我虚弱地笑,让我坐到她的身边。她对她的丈夫说:“你,先出去吧,我和南枝有话要说。”她的男人面无表情地退了出去。
“南枝,你看这孩子,她是不是很可爱?可是,她不像我,也不像她的父亲,她像另一个人,南枝,她像你。”
我看到那个襁褓中的婴儿,她不哭也不闹,睁着一双眼睛不断打量她周遭的一切。
戚葬蝶艰难地伸出手挽起我的衣袖,仔细端详着我臂膊上的黑色天仙子。“南枝,你终于和你的祖先们一样,陷进了诅咒的沼泽里了。是否能够告诉我,是谁,让你被宿命挟持无法挣脱。”
“是你,葬蝶,你和宿命在滂沱大雨里定格了我的人生。”
“南枝呵。”戚葬蝶凄清地笑,“南枝,其实,我知道,从很多年前我就知道。但是,请别恨我,我知道你对我的爱,但是我不能接受,每个年少的女子都会怀揣着一个完美的梦。南枝,我亦尘俗。”
我说:“我知道,我从没有恨过你,葬蝶。我被宿命牵绊被诅咒左右,我都没有任何怨言,因为,拥有爱,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你知道么,南枝,我以为我爱他他也爱我,我们这样就可以天长地久海枯石烂,但是,直到这一天,面对死亡面对穷困,我才知道他并不是真正属于我的男人,他熟悉我的身体我的性格,但并不能明白我的心。他可以在寂寞时来温暖我,但不能在绝望时给我希望和勇气。”
“葬蝶,真正的爱人,是可以和你同担困苦可以伴你同经繁华的人,而不是只在寂寞时给你一个怀抱一份温暖。”
“南枝,把我的女儿带走吧,让她快乐地生活,让她明白怎样才是真正的爱。我不奢望她能多么快乐,我只希望她能幸福。”
我的爱我的戚葬蝶在那天下午死在了陈家后院那间破旧房子里,我带着她的女儿远离了陈家。她的丈夫安葬了她,长吁了一口气消失在我所知的故事里。我给戚葬蝶的女儿取名叫“怜儿”,因为,在戚葬蝶合上双眸的时候,她都没有告诉我她的心里是否有过我,哪怕,只是一瞬间。我很自私地用这个幼小的生命来悼念自己一生的情痴。
不久,我的疯母亲在兮家的闵园自缢身亡。一代才姝桂倩蓉,在经历了动荡悲泣的一生后用一种沉默的方式遏止了自己的颠倒生涯。
在我的兄弟兮沾尘用土埋好了棺木后,他转过身,便看到了他的哥哥兮南枝。我那天一如平常的一袭白衣胜雪,手拎长箫来到我父母的坟前,下跪,磕头,站起来,离开。我紧抿双唇,始终沉默不语。我年少张狂,冲破了所有牢笼,可终归,他们是我的父母,这点,我永远挣不脱。
两个月后,宋将曹彬得到宋帝赵匡胤旨意,率领水师南下逼近金陵。唐国被卷到了风口浪尖上,岌岌可危。
“南枝,是的,这世上不乏那种出尘脱俗的奇女子,但任谁都想嫁一个才貌双全的男人的,再出尘再脱俗的女子也必有她城府的一面。”莺莺说,“南枝,其实,这世上的人,莫不如是。若非戚葬蝶那般的女子,你兮南枝会这样的爱么?”
在莺莺的坟前,时隔多年,我又见到了那个在长安街头对着我疯笑的跛和尚。他还和当初一样,没有苍老亦没有年轻,没有干净亦没有更肮脏,就连身上的泥渍似也没有分毫变化。
“不急,不急,等到落花流水东去,世间冷暖尝尽,施主自会来听老纳讲经布道的。”
我向他深深施礼,我说:“师傅,如今我心如月,我愿意随你而去,请你指点迷津。”
和尚笑着说:“南枝啊,哪里是盛放你那颗满布疮痍的心的地方,你就去哪里,了断你的一切因果。”
“南枝,你还记得当年我让你记下的话么?”
“记得。您说过———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此。许多年来,我一直记得。”
二十三岁这一年我搭上了去往汴京的客船,作别了我的金陵我的过去。金陵的一切还是那么妖娆迷醉,但于我而言,都成了过眼云烟。我回首秦淮河上的灯火阑珊,蓦然想起了我生命里的女子们和我永世不能得到的戚葬蝶。怀里的怜儿放声哭了起来,关于离别,我对我离去的地方已没有留恋。在夜里我又梦到了夏南,他像青烟一样在我的梦里飘荡,他说南枝你要把答案给我,我是你前世的疑问。
在汴口上岸时,我听到了远处古刹的钟声,穿越林海,遥遥飘来。我怀里的怜儿睡得香甜。
我怀抱婴孩走进山林深处,在普光寺剃度出家。
在寺里的水潭前我看到水间倒映的我的面孔,我说:“他不是夏南不是兮南枝,他谁也不是。”
我傍着青灯面对古佛低诵经文,在木鱼声里心思混乱。戚葬蝶说:“南枝呵,你心神混乱根本无法倾心参佛,你身在方外心仍在尘俗。你可以斩落自己的物欲贪念但却永远无法放下你的一身痴魂。你的爱经年历月,积郁难销。”
这一年金陵城陷,国破家亡,兮弱水曾费尽心力维持的兮氏家族到底躲不过这场劫难。
梦里,夏南说:“南枝,你还有什么放不开呢?”
“我忘记了。”我说,“我还有牵挂,我还有我的兄弟兮沾尘和我的怜儿。”
囚禁着唐国战俘的航船从金陵北上汴京,那里囚禁着唐主李煜唐后小周及众多臣下宫娥,自然,也会有琴师兮沾尘。惊艳天下名动江湖的兮家琴技究竟怎样神奇,相信赵匡胤和许多世人一样,也是充满好奇。
“我要在汴口等我的兄弟。我要在汴口等来我的结局。”
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
我的兄长南枝终于讲完了他郁郁寡欢的一生,他双眼含泪颤巍巍地问我:“沾尘,你能为我做一件事么?”
“莫说是一件事,十件百件我也会为你做的。”我说,“虽然父亲兮弱水把你逐出了兮家,终生都不认你不见你没有原谅你。但是,你一天是我的兄长便一生都不会改变,你永远是我的兄长我的手足我的同脉血亲。”
南枝说:“沾尘,我要把怜儿托付给你。因为,她是我在世上最后所能看到的过去。”
“记忆无法抹去,南枝,我们,是注定无法撒手方外的人。我断定,你和我,是相同的人。”
“我不是为了忘记或者淡漠而出家的,沾尘,佛,对于我,不是逃避和寄托。我所以选择修行,是为了净,求净,亦求静。我从不求撤身方外,我只是要在净亦静的境中,回归她的怀抱。”
兮南枝站起来,走出屋外。他站在夜色里,长身独立,简衣素鞋。“沾尘,明天到后院的禅房,抱走怜儿。”
江南江北旧家乡,三十年来梦一场。
吴苑宫闱今冷落,广陵台殿已荒凉。
云笼远岫愁千片,雨打行舟泪万行。
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闲坐细思量。
失魂落魄的李煜长吟诗句的声音划破了寺里的清幽,不堪回忆的无奈苦闷,全都堆积在了这首浅白的诗里。家国天下,明日黄花。怎一个悲凉了得?
“可惜呵,可惜。”南枝也不由得叹息,“可惜了一身诗情画意的恣意文采,却被一枕江山一肩家国给误了。”
我看着兮南枝离去的背影,蓦地想起了那个手握巨野之嚎倒在了楚庄王脚下的夏南和用如花般的生命讽嘲了无数男儿的夏姬。我大声地问前世的夏南今生的南枝:“你爱她,为什么不带她离开人间?”
夏南正是在这句话里面对夏姬倒了下去。他爱她,这是她的困惑,亦是她一世都无法解答的疑问。
听到我的问题南枝蓦得一愣,继而大笑,他笑得全身颤栗。他仰起头目光穿透广袤天穹旷荡万世。
放浪形骸的夏姬抱着赤裸的男人。无意间目光交汇,那抹从万世以后传来的目光一下击中她的魂魄,她的娇吟漫喘无尽欲望在这刹那冻结。她在男人的怀里,手脚冰冷,全身僵硬,她从许多男人身体里拿来的精元气血而今全部付诸东流。她尖叫她呼喊但无济于事,时光怪笑着扑向她的生命,疯狂地在她身体上凿刻涂染,她眼看着她的青丝斑白肌肤老皱生命枯朽,她对着他的目光爱恨交缠心乱如麻。
那个赤裸的男人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她的身体,看着身下的她完全傻了———花容月貌的夏姬衰老枯朽成了一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怪物”。男人惊叫着抱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落荒而逃。
“南,你爱我,为什么不带我离开人间?”
兮南枝苦涩地低下头去,他幽幽地说:“大荒已远,神犹且要坠落凡尘。这三千世界无处不充满了结界和限制,夏姬,我不是不想带你离开,实在是身不由己。我前世的最爱,我纵带着你,九天十地,亦无处遁匿。”
夏姬静静地听完这段话,终于在无比复杂的神色里合上了双眸。
兮南枝叹了口气,踩着深深夜色慢慢离去。
我去禅房抱怜儿时,南枝正在打坐,襁褓中的怜儿就放置在他的面前。他低垂双目静滞不动。
我叫他哥哥。
他看着我笑了笑,然后低垂下眼皮。“沾尘,怜儿就在这里,你把她带走吧。从此以后,兮南枝将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兮南枝将圆寂将涅将永别尘俗。”
我抱起怜儿,轻轻退出禅房。
兮南枝自始至终都纹丝不动。而幼小的怜儿在陌生人的怀里骨碌碌地转着她的眼珠,不哭不闹。织舞怀抱怜儿也啧啧称叹,她说:“这个小孩儿真是可怕,不管在谁的怀里都异常笃定神情淡然。”
这时外面人声嘈杂脚步混乱,稍后房门打开,身穿重铠的曹彬走了进来。他走到织舞身旁,微微施礼:“周夫人,吾皇有旨,请随我进宫!”
织舞站起来,她把怜儿交托给身旁的侍从。她走到门口,看见站在宋军刀剑之中失落的李煜,不由得一声冷笑。
曹彬走到我身边:“沾尘,圣上特别交待,一定要你随李煜和周夫人共同进宫。金陵兮家后人,怠慢不得。”
我说:“遵旨。”便走出门外。我看到两旁站满了披甲执锐的兵士和颌首诵经的僧侣。南枝站在一棵古树的旁边,他向着我双手合十默念经文,我在心里想南枝你不必为我祈祷了,那个坐在宋国王座上的帝王,必与李煜不同,他把佛啊佛啊挂在嘴上不是为了麻痹自己,而是为了麻痹他的臣民。他希望天下的人都善良忍让苦痛修行,而他则躺在上面放纵挥霍无所顾忌。
怜儿安静地躺在随从的怀里,用一双童真的眼睛盯着兵士战甲上反射的银光,一动不动。织舞伸出手去遮住了她的眼睛。“沾尘,这个孩子应该生在我们的世界里,但不应该长在我们的故事里,我们的故事太冷僻了。”
明德楼的屋宇直冲云海,雕镂着金鳞盘龙的玉柱飞檐别具一股庄严的气氛。宽广的大殿上臣列两旁,正中坐着身披黄袍英武逼人的宋帝赵匡胤。他端坐在龙椅上俯瞰臣下,威严霸气确非李煜可比。王殿外面是布防森严的御林军,铁甲寒光,将巍峨的宫楼围护得迷不透风。
“李重光,当日朕要你来汴京助祭柴燎大礼,你违旨抗命。而今这般下场,便是你对朕不敬的代价。”赵匡胤冷笑着说。
“臣知有罪,万死难咎。”李煜忙跪了下去,他跪倒在宋帝的脚下,战战兢兢。“请圣上开恩,请圣上开恩。”
赵匡胤蓦地站起来,以一个绝对胜者的姿态凌驾于李煜之上。他说:“李煜你知道吗?你共在位十四年,其间你穷奢极侈大肆建造宫室佛堂搜刮百姓,使唐国万民身陷水火,你不听忠言逼得内室舍人潘佑与户部侍郎李平自刎,赐死南部留守林仁肇等忠臣名将,你误信奸邪皇甫继勋、张洎等人,李重光,你荒淫无道罪行累累。”
无言以对的李煜跪在殿上,两股战战,汗流浃背。赵匡胤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尖利血气,无一不能成为给李煜行刑的屠刀。李煜此时面色如土,想到过去想到命运想到史书中所知的历朝败降的君主,他才惊发觉死亡的近切,顿时万念俱灰。
像历朝史书中所记载的场景一样,当胜利的帝王宣述完他胜利的“公告”坐回龙椅后,他身边的太监手拿圣旨站了出来,又把赵匡胤所列举的李煜的罪行重复了一遍,然后笔锋一转,说朕大德仁爱天下一家故免尔一死,封尔为光禄大夫检校太傅右千牛卫上将军等职,封尔夫人周氏为郑国夫人。因为李煜当初没有主动归降,所以又给他加了一个“违命侯”的爵位。赵匡胤把刀架到李煜的颈上,但是,并没有砍下去。
李煜忙叩谢皇恩浩荡。他没有死,但他知道,他以后的生活会比死亡更可怕。他将在刀锋上行走,他将随时都和死亡相伴。
处理完了李煜赵匡胤的目光旋即落在了织舞身上,我看得分明,赵匡胤的那双眼睛里不再充满杀气,一些很涣散很原始的神情,在瞳孔里面舞蹈。他说:“郑国夫人,你抬起头来。”
织舞徐徐抬起头来,面容平淡,眼帘低垂。这般清素的容颜不足以妖媚绝艳,但却别有一番风韵,让人心魂错乱。威武庄严的赵匡胤,一时也看得魂不守舍。
“世人传闻郑国夫人风华绝代,今日一见,果非谣传。”赵匡胤似觉到了自己的失态,便忙转开了话题,“兮家后人兮沾尘琴师何在?”
我忙应道:“微臣兮沾尘,叩见圣上。”
“朕昨日听曹将军提及秦洛期秦将军夫妇忠烈殉国的事,深为叹息,秦将军一身武略终不能为朕所用实是我大宋的遗憾。朕欲加封秦将军为‘忠烈侯’,加封皇甫夫人为‘昭烈夫人’,并将秦将军夫妇重新厚葬。听闻沾尘琴师是秦将军生前至交,所以朕欲遣沾尘琴师去办此事,不知沾尘琴师意下如何?”
“禀圣上,吾皇贤德天下敬仰。但是,身葬北山是洛期他的临终遗愿,作为朋友,求圣上能够见谅收回成命,成全死者的最后意愿。”
“既是秦将军遗愿,朕也只能尊重死者。只是让一代名将尸埋荒野,朕多少有些于心不安。”
“圣上贤德,洛期九泉之下当会感怀,必护佑吾皇子孙万代王脉永存。”我深俯在王座之下,听到冰冷的碰撞,我的脑门磕在石阶上无比麻木。
“沾尘琴师,朕虽在汴京,但是早就听闻金陵兮家琴技是天下独一无二的绝艺。今天晚上朕正好要设宴庆功,顺便为‘违命侯’压惊洗尘,你到时携琴助兴如何?”
“为圣上献艺是臣的荣幸,臣遵旨。”我支着身体的手臂此时不知为什么,异乎寻常的酸痛。
入夜的汴京比之金陵犹有过之,放眼所及,无处不人头攒动灯火闪耀。恢弘壮澜的灯光把宋宫的琼楼玉宇映照得五光十色璀璨夺目。鼓乐齐鸣,杯盏碰撞,喧哗与音乐交融衬托着王宫的富丽堂皇美仑美奂。我坐在乐众的后面,感受着王殿深处别样的冰冷、孤独和寂寞。
得意的宋王高举了满杯的美酒,他的全身都散发着膨胀的欲望。“曹彬,你这一战使朕统一天下的路愈加平坦了,朕要赐你御酒一杯,朕要赵宋的将卒都竞相效仿你的勇猛和智谋。”
曹彬接过帝王钦赐的美酒,他陶醉地站着,胜利的荣耀在他的身体里转化为酒精和力量。
洛期对曹彬说:“我赢了这一战,而你,赢了天下。”
曹彬的唇角触及了那飘逸满了酒香的杯沿。无数血肉模糊的鬼魂从他的双脚下飞了出来,他们围绕着曹彬飘荡,他们痛苦地舞蹈哭泣,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刀,他们问他:“曹彬啊,为什么我们死在洛期的枪下成为无名的冤魂、铺就了历史的长阶后却只有你一个人品尝胜利者的美酒?我们的父母妻儿兄弟姊妹,同一个壕沟里的战友,他们呢,他们都被你这一杯美酒淹没了。抑或,已被你的名垂青史压覆止息。”
满杯的佳酿醇香四溢,曹彬盯着那杯酒紧蹙双眉却怎么也喝不下。他盯着那杯里的酒汁,一口也咽不下。
顿时大殿里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在座的臣子们不约而同地都注视着曹彬,御赐的美酒,不仅是世间的佳酿醇香,而且,还象征着尊贵与荣耀,也寄托着无上权势的威武和庄严。手捧着御酒却不下咽,就是在蔑视皇权,就是罔上欺君。
“怎么了?曹爱卿,是朕的御酒不够淳美,还是你已经喝得醉了,醉到一滴酒也喝不下去了。”宋帝的脸上明显已流露出了愠怒。
曹彬慌得跪下。“圣上,臣惶恐,臣所做的都是分内的事,能全胜凯旋,实是圣上明德威信将士浴血拼杀的功劳。臣所做的,相比之下太过微末,太过微末。”
鬼魂们在曹彬的身旁哭泣,继而又讥讽地笑,他们笑得前仰后合夸张扭曲。“虚伪啊虚伪,”所有的鬼魂都叫嚣起来,“你的心是铁石铸成的,你说的话再动情也依旧冷酷也依旧披着虚伪的装束。”
宋帝笑了。“曹爱卿,你自谦了,有道是‘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朕予你的赏赐你受之无愧。”
“圣上宏恩,臣深感铭记,愿为吾皇效犬马之劳死而后已,此生不悔。”
鬼魂们累了,也倦了,他们看着曹彬在诅咒里喝尽了杯中的酒。他们向着我叹息,他们说他们的尸体还暴露在遥远的山林里,正被凶恶的野兽肆意残食。他们说有一个时代叫大荒,但是那个时代被贪婪的人们葬送了,夏禹和他的子孙们。鬼魂们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曹彬的脚底下。他们说只有那个时代的人们是为了理想在战斗。曹彬紧蹙的双眉缓缓舒展开来,终于能纵情放饮享受一战功成的快感。
宋帝站起来,走到了李煜的面前:“违命侯,朕听闻你的诗词在金陵堪称一绝,今日朕大宴群臣,你何不即兴赋诗一首,以助酒兴?”
“圣上,臣才疏学浅,怎敢班门弄斧贻笑大方。”李煜面对宋帝心神忐忑,语气颤抖。后来,李煜对我说他每次面对赵匡胤的时候,都会感觉到一种刀锋迅速迫近脖颈的冰凉,直透进身体的深层。
宋帝并不曾理会李煜的慌张和尴尬。王命不可违。此时的李煜终于感知到了这五个字的沉重和尖利。金口玉言,便是命令是旨意是不容否定的世间无上。
他站在一瞬间无比寂静的殿堂上,感到了从万人之上到败国之君的落差。昨日对国家的诅咒对诗词的灵感对皇室的痛恨此时都寻不到了怀念的勇气,他面对宋帝的颐指气使,去哪里妙手摘取他天然成就的才兴诗气?他恍惚环顾,束手无策。
“金陵百姓尽是称道‘违命侯’诗词一绝天下圣手,今日看来,怕违命侯也不过是浪得虚名吧。”晋王赵光义把玩着手中的折扇,嘲讽地说。
愣在众人目光焦点处的李煜此时让我又怜又恨,又痛心又无奈。他曾在酒醉后对我讲述他的一身情痴,对我发泄他对王朝皇权的憎恶和诅咒。他爱着那个叫周娥皇的女子,永远,永远。我的手放置在冰凉的根根琴弦上,我在心里为着李煜叹息,你丢掉地不只是我们所有的家土,还有,尊严。
“圣上,臣就以晋王殿下手中的扇子为题吧。”李煜说出这句话时眼中闪烁的目光,涣散而复杂。
“揖让日在手,动摇风满怀。”
此句吟出,大殿里并无人喝彩,有的只是充满讥诮的笑。平淡的诗句,与李煜在金陵城内的“南唐诗主”的盛名自然难以相称。武将们都在讥诮他此时的卑怯,文臣们则在讥诮他此时的落拓。
宋帝却鼓掌叫绝。“好诗、好诗啊!”他拍了拍李煜的肩膀说,“违命侯才思敏锐,好一个翰林学士。”
李煜立时被羞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翰林学士。李翰林。所有的臣子们都捧腹大笑,整个王宫都被这笑声湮没了。我和织舞在这笑声里四目相对,我看到了她眼里一抹别样的痛苦神色。
酒宴一直到三更天的时候才终于结束了,半醉的宋帝坐在那里,目光迷离地看着李煜身边的织舞。他用双手支撑着身体勉强站起来,叱退了准备上来搀扶他的两名侍婢。“郑国夫人”,他对着织舞笑,贪婪地笑。
织舞低垂下头微合双眸,双手从桌上滑下无力地垂搭到身侧。我看不到隐蔽在低扫的长睫后她眸里的神采,她的面容冷漠没有丝毫的表情,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我知道,她痛、她苦、她的心里在滴血。她此时是这世界上最可怜最屈辱的女子。
僵在那里的李煜嘴唇嚅嗫不敢多言,他必定比任何人都明白,织舞的可怜就是他的可怜,织舞的屈辱就是他的屈辱。可是,失去了权力尊严的他已经无力也无法去保护他的女人了。
织舞站起来走到宋帝的身旁,顿了顿,抬起手搀扶住了微醉的帝王。宋帝的身体晃了晃,随即倒在了织舞的身上。
宋帝迷醉的猥亵目光,顺着织舞的颈滑向她的衣领里。我的心里一股莫名的怒火腾得燃烧了起来。她是我的女人,织舞,我不让她痛苦屈辱。就在我冲动地站起的瞬间,一只巨钳般的大手落到我的肩上,一把把我按住了。
我回头看见了身后的那个男人———晋王赵光义。他微笑着低声对我说:“沾尘琴师,做好你该做的事,不要无谓的冲动。这个世界,不是属于你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