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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摩天

《《夜歌》》

住到汴京以后,我开始失眠了。听到外面不绝的夜风吹拂,落叶的声音。

我和夷芽搬进了一处小小的院落。小小的院落里铺满了青石。正房里的陈设简单,全是日用的必需品。有一个小小的梳妆台,几样平常的脂粉,是夷芽的。我把左边的厢房改成了祠堂,把那些灵位一股脑儿放了进去。门被我用一把大锁锁上。我腻烦了,不再肯面对他们拜祭他们,任凭他们满腹牢骚喋喋不休。

洛期死去以后,我在这个世界上几乎再没有一个朋友。这个小小的院落是只属于我和夷芽两个人的世界。

每天的清晨,我给夷芽梳头的时候,都会察觉到她的苍老。她打开窗户,面对着阳光和微风,她不再那么贪恋黑暗了,她说她发现自己变了。她和兮流一样,不再是大荒之上的神明。日光之下,皆为凡类。

我到街市上买菜,和所有的人都不说一句话。邻居的朱大娘神秘兮兮地对四近的街坊说:“那座院子里,住了一个哑巴。一个会弹琴的哑巴少年。”

一个、哑巴、少年。我听到她的话语,我从他们身边走过,笑而不语。

所有的人都只知道我的存在,孤独冷僻的我。没有人知道夷芽。她像一段蹩脚的谎言,被我捏造出来,几经润色,然后说给自己欺骗自己麻痹自己。每天,我都为了一个世上无人知道或者说也许并不存在的女子呼吸,思考,行走,挣扎。

夷芽在汴京的初春学会了煮汤。我顶着寒风回到家里,她总会端上亲手煮的热汤,让我品尝,让我温暖。

静谧的夜里,我们拥抱着睡在冷清的床榻上,她在我耳畔为我讲述那些在丹穴山上盘旋飞翔的凤凰。“它们都长满了美丽的羽毛,拍动五彩的翅膀,在云霞深处悠长地歌唱。它们没有忧愁和烦恼,只有不停地飞啊,飞啊,飞啊,飞。大荒终结的时代,我的眼睛已经瞎了,躯体已经沉眠在了归墟的深底,很庆幸,没有看到它们的死亡听到它们的凄鸣。”夷芽紧紧搂着我,笑着说。

我在夜晚的沉暮里走过大宋王宫的幽长行廊,北风呼啸,我要回家,回去喝夷芽煮给我的汤。我转过无数座诡异的假山,这时,一个人在身后叫我的名字:“沾尘。”我回转过头,看到了我的兄长兮南枝。他身披袈裟,长身站立在洁白的月下,他微笑,“沾尘,跟我走。跟我去北极星的东边,寻找你的命。”我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忘记了我的天地和我的时光荒墟,我回家的路。

他转过身,手指北极的璀璨星穹,面东徐行。我跟在他身后,穿过许多重许多重梦魇一样的苍白雾气。他停下来,看着我,月光下他的脸上淌满了眼泪,纵横交错,像一张破碎的网。“对不起,沾尘。大荒以西,有一个地方,名叫‘沃野’。沾尘,那里的人们食用凤鸟生的蛋卵,饮用天降的甘露,远离战乱和纷争。在金陵时,我在莺莺的身体上,那里曾无数次跳进我霍乱的神智。我看到满眼都是茂盛的甘华树和甜柞梨树,鸾鸟在自由地唱歌,凤鸟在快乐地舞蹈,所有的生灵都和睦相处。那里,比昆仑不知要美出多少倍。沃野,才是真正的天堂真正的仙境。”

“沾尘,我要去那里,带着我的‘母夜叉’。不管千里万里,不管千年万年,我都要带着她去那里,我们会一直走一直走,直到永远。”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了浓白的雾气里。我大声地叫着他的名字,我追着他冲过了最后一重雾气。他不见了,我看见的是一个女子,她倚着栏杆,长发披肩,脸色苍白憔悴,一身红色的衣裙,血液般撕扯破了夜的宁谧。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在这里?你的衣服太艳了,殷红得让人心碎让人绝望。”我走到她身边,我看见她盯着我目光锐利尖锋。

“沾尘,你这个虚伪的男人。”她解开我的佩带,双手伸进我的衣衫里,紧抱住我的身体。她的指甲抓破了我的脊背,我感到刺骨的疼痛和血液顺着皮肤的流动,但是我没有丝毫愠怒的冲动。我听着我的心跳,听着她的心跳,我抱住她,我的血液流上她殷红的衣衫,逼仄着夜的寒冷。

“我是织舞。沾尘,我是只属于你的织舞。”她问我,“沾尘,你相信么,我身上的这件衣服是用血染就的,用的是我的血。”

我凑近她,用舌尖舔拭她的唇,感受那上面久违的销魂味道。“我记着你,我的织舞,我曾经现在未来这么真那么深地爱着你。这味道还是依旧迷人心醉,我爱着你,在痛苦弥深的哀愁里,织舞,从没有减弱更改。”

开宝年间的我失去了所有的至亲,在金陵的深宫内苑里邂逅了我命中注定的女子织舞。她遣退了宫中的侍婢,要我单独为她抚弹一曲《广陵散》。我终于还是没有抚给她听,我告诉她,嵇康已经把《广陵散》抚成绝响。

我跪在她的脚下,我叫她,后。“后,您的姐姐,是金陵城里能让所有的珠宝都无光,让所有锦缎都失色的惟一女子,五代以来,李唐国内,永远只有一个的奇女子,一个,娥皇周后。”

震荡的马车在无尽的长街上飞奔,鞭子一声一声清脆地响。尽头,在路的彼端,在生命的最末。我那时和现在一样,看不到,未来和前方。我无法肯定我生存的原因———我在为谁为什么而存在。

所有的人,包括李煜,他们都知道都明白织舞,她终归无法替代周后娥皇,她终归只是周娥皇的影子,她终归只是小周后,小周后。她在李煜的心里,世人的眼里,永远无法摆脱周娥皇在她生命上留下的烙印。她心里亦了然,她在周娥皇妩媚容颜和惊世才情的盛名下无奈和困苦。

痛苦的她,不得不把自己包裹在自己设计的谎言里,直到年少的我抛开那些阿谀奉承的虚伪外表,残忍地戳穿了她敏感的心底痛处。我抬起头,她抱着我,伏在我年少尚显稚嫩的肩上嘤嘤低泣。泪水转瞬便湿了我的衣衫。我那时不能完全理解织舞的疼痛和委屈,说心里话,她的泪让我莫名地惊悸和不安。我怀里的她的身体,温暖而且柔软,我的全身筋骨瞬间酥软了。那一缕一缕的香馨,让我的灵魂变得通透和明亮。

我无法躲避开命运的戏谑和摆弄。织舞在我的琴旁发泄和裸露,我在她的悲伤里任着流年偷换时光飞纵。

直到那一天宓儿到来后仰视我的眉宇,我才察觉到了我的成长。织舞走到我的面前,她把手掌平放在她的头顶上,然后水平地移动,触到我的脑门上。如此这般,她把这个动作重复了三四次。

她细致着端详起来,看得我的脸上火烫火烫的,她“扑哧”一声笑了。“嗯,真快呢,沾尘琴师已经长得比我高了呢!站得近些,我都不能平视你了。”

“织舞,难道你不希望我长大吗?”我低怯地问。

“不,我一直都在等待着你的长大,沾尘,希望有一天,你能长得很高,为我挡开满天的风雪。”她把头枕在我的肩上,陶醉沉迷地笑。“但是,沾尘,现在,我希望时光停下来,不要前进,也不要后退。一切就这样停住,不再有丝毫的变化。”

“织舞,我总是在想,我与你最大的不同,就是你总希望,我总幻想。我幻想着,我们的记忆都能坚固如金陵城上的砖石,我们快乐,我们痛苦,但决不会分离。我们即使裂化成细小的微粒之后也会被烧铸在一起,一起坚忍,一起赴死,等到万古之后我们浮游在天地间,那么这洪荒宇宙就是我们的身体。”

“那么,现在呢?为什么你的记忆这样脆弱,为什么要问我是谁为什么在这里,你忘了梦里的大荒都不该忘了我的。”织舞伤心地说。

“因为我听到了刀剑和马蹄的声音,然后金陵城被攻陷,我们记忆断裂。我的思绪里没有洋溢的欢乐和快意,我站在时光的罅隙间,我的记忆只剩下了一片废墟。”

在违命侯的府里,我和织舞相拥在寒冷的水边,回味着那些关于金陵的故事。风吹动我们鬓角的垂发,黄昏在暮鼓里点燃了整个汴京。

她闭住水眸,那一丛一丛的牡丹在她的眼角处纷纷凋零。

织舞在我们的欲望蓬勃沸腾然后逐渐熄灭时,咬住我的右肩,死命地咬,直到鲜血流出来。我看见月光下深浓的液体从肩头淌下,织舞的眸里闪着一种无比愤恨的光,她慢慢停下来,继而吻向我的唇。她的湿漉漉的舌在我的唇间吸吮,血液的腥味冲进我的鼻子里。我看到织舞的身体陶醉,双眸圆睁,她的瞳是红色的,和她的衣衫我的血液一样的红。

“沾尘,你是不是发现我变了,我变得像一个妖怪一个魔鬼,甚至,像一个婊子。”她用手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恨恨地说。

我忍着疼伸手去掩住她的眸,我的掌心感到她的眸里迸发出的光,冰冷、刺痛。她在恨,她在咬牙切齿地恨,她恨不得像咬住我一样咬住这个世界。把它撕破,或者吞噬。

“你不知道,沾尘,你怎么能知道我现在所过的生活。白天,我要陪着一个失魂落魄的囚犯样的诗人,晚上,我要任凭一个苍老的猛兽在我的身体上发泄和蹂躏。沾尘,我是他们手中的木偶,是他们的奴隶,他们鞭笞我折磨我,让我在他们的铁镣里欲生不得欲死不能。

每天,在那皇宫里,在这侯府里,我都知道,那些宫女太监妃子大臣,乃至市井民吏,巷尾乞丐,他们都在指着我,他们大声地叫我———婊子。

世间的人他们都叫我婊子,婊子!一个祸国殃民的狐狸精。他们把我和妹喜妲己褒姒的名字放在一起,他们中伤我诅咒我要我不得好死,死后下十八层地狱不得超生。

兴,要受这一世之累;亡,要受这一世之辱。沾尘,我料到了这样的结局,可到现在,我还是被它玩弄无计可施。我以为放掉权贵放掉尊严就可以忍辱偷生,却从未想过,现实会残忍到这样的地步。”

我对她说:“织舞,我们走吧!离开这里。”

“不,沾尘。除了这里,我们哪儿都去不了。”她微笑着说,“我们无处可逃。”

在违命侯的书房里,我见到了李煜,那个曾经站在万人中央看尽了金陵城所有迷醉的男人。此时,他倒在无数的酒坛子上,正乱舞着衣袖,大声醉唱着他的新词:“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织舞引着我从李煜的书房前经过,我看到了旧日的君主醉态癫狂。她走在我的前面,冷漠得没有看屋内的李煜一眼。

“那个如今烂醉如泥的男人,他曾用他的权势夺取了我和我的青春还有爱情。我恨他。沾尘,恨他从前的权势现在的落拓。恨他毁了自己,也毁了我。”

方走进后院,一个婢女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夫人,怜儿小姐不见了,我刚才只是一转身的工夫,她就……”

啪!

那个婢女的左边脸上立时硬生生挨了一下。她的眼泪忍不住在眸里打转,怯怯地低下头去。

“没用的东西。”织舞恶狠狠地说,“废物,滚下去。”

看着那个侍婢捂着左脸匆匆退去的身影,我蓦然发现面前的织舞是这样的陌生。“织舞,你这又是何苦呢?这是赵家的土地,我们尚且没有自由和地位,无法掌握自己所爱的人的生命,何况是这么一个小丫鬟。”

“沾尘,你太淳善了。这违命侯的府中,没有一个是真正在任我们驱使的丫鬟,她们,都是赵氏的鹰犬,是宋廷的奴仆。她们在这里,是在替她们的主人监视我们、束缚我们。”织舞对我说,“沾尘,我们现在是身在牢笼之中,她们,是伏在外面看守着我们的野兽。有一天,假如我们想挣脱这拘束的时候,她们会亮出她们的爪牙,撕扯烂我们的身体。”

我对她说:“织舞,我们走吧!离开这里。”

“不,沾尘。除了这里,我们哪儿都去不了。”她微笑着说,“我们无处可逃。”

我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色,想到风一缕一缕地拂过记忆时,我为她在未来的旧壁上贴满美丽的香笺。那些曾经的承诺,被时光敲击,水印扩散,粼波涟漪。

“织舞,我对不起你,可是你要相信我,我一定会让你摆脱痛苦蹂躏的生活的。”

织舞盯着我,不置可否地笑。她听到过的承诺太多了,在她的心里,对于这些承诺,也许,已经僵硬、麻木。

我走出违命侯府的大门,看到门外的长街上,停着一辆马车。清晨的薄雾迟迟未散,健硕的骏马发出低哑的沉嘶。

我看着那匹马,马的眼睛里有一种压迫的气势。该是属于孤傲冰冷的人的坐骑,习惯了血腥残忍和被人仰视。

“兮沾尘,你不想见怜儿吗?”

马车里传出了一个女子刀锋一样的声音。锐利而且寒冷。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时,在我头脑里留下的一片诡谲的刀光。灿烂闪烁,映甲寒芒,把我的全身注贯满了冰冷的气流。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马车慢慢地到我身边,车帘卷起。

“想见怜儿,就跟我走。”

我想也没有想,就上了马车。我看到车里坐着的黑衣女子,长发倾泻,面色泛青,一双黑瞳散发着夜魇一样的气息。她伸出手,在她泛着金属光泽的掌心里,是织舞为怜儿亲手缝作的荷包。

我笑。我说:“你不用给我看这个,我信你的。如果我不信你,我就不会轻易上你的车。”

她打了一个唿哨,车帘放了下来。马扬蹄奔驰。灵性的识途骏马,奔跑向主人将去的地方。

“朋友,你能告诉我,我们要去的是什么地方么?”

“要告诉你的,我会让你知道。你不该知道的,就不要问。”她的语气冰冷依旧,犹如死水一泓。

马车不停地飞驰,没有规律的左拐右拐。黑衣的女子沉默不语。她的手指纤细光洁,一柄锋利的匕首在她的五指间飞转闪烁,她盯着那指间的刀光,精力集中,面无表情。紫黑色的指甲在刀光间隐现。

“据我所知,金陵兮家曾有过一个名叫兮重诺的男人,传闻他是兮家男子与山东响马洛月华所生。‘幽罗鬼猫’以轻功暗器名扬江湖,只是不知真本事到底如何。沾尘琴师,你的先人可曾对你讲起过那个女人?”

“要告诉你的,我会让你知道。你不该知道的,就不要问。”我模仿着她方才的口吻说。

“找死!”她的目光顷刻间寒气陡转。我的耳边“铮———”的一声,方才在她指间耍玩的匕首就已插进了我头边的木壁里,彻寒的刀背紧贴着我的耳朵。

我冷笑了一声:“对不起,朋友,你大概不知道,我是个忘记了死亡的人。”

“区区琴师,亦想像那些穷酸文人一样叫嚣什么‘舍身报国’么?”司徒承宗撇了撇嘴,可笑至极。

“你不必以为你很清高,因为,在我的眼里,你和蝼蚁……一样!”司徒承宗低啸一声,箭脱弦而出,挟着劲风射向我的心脏。

我清晰记得,我面对死亡时的笃定和平静。像我这样在乱世里九死一生的人,对于刀锋的冰冷和杀气,早已丧失掉了本有的敏感。

“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兮沾尘。”她诡异地笑,“我开始对你有兴趣了。越来越有兴趣。”

马车戛然止住。到了。

黑衣女子从衣袖里掏出了一条黑色的纱巾。“对不住了,沾尘琴师,我必须罩住你的眼睛。这,是上面的吩咐。”

“沾尘只是一介琴师,无权无势。为什么还要故布疑阵,弄得这么神秘兮兮?”我不解地问。

她用黑纱蒙住了我的眼睛。“我说过了,沾尘琴师,问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你该知道的,稍后你自然会知道的。”

我任由她搀引着我走下了马车,我听到耳边轻柔的风声和清脆的鸟鸣。她带我走进了一处布局诡异的大院深宅,我们两个人走啊走,漫长的路,不知道尽头在哪里。

所有的疑惑和猜测,都在向一个充满阴谋的沼泽里漫淌。

黑纱解去,我慢慢适应了屋里的光线,我看到怜儿就在我身旁。她躺在襁褓中平静地看着我,一如平常的笃定淡然。

“她是个可怕的孩子,不惧怕所有生疏的东西。连我都不觉被她震慑。”

我转过头,看到身后的女子,她和马车上的那个女子一样,一身黑衣。她的长发披散着,绵长发丝下的朱唇嫣红,浓妆艳饰。她的右臂裸露在外,臂上带着许多的金银手镯,不时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质地的声音。她比马车上的那个女子少了几分冷艳,但多了一些妖媚和尊贵。

“我是唐潋秋,许多人都叫我唐三娘。你可以叫我三娘,或者,潋秋。”

“唐三娘么!”我忍不住心中的惊讶。这个让世间无数男人饮恨的女子,这个几乎是以一人之力挽起蜀中唐门赫赫威名的女子,她曾经被我身边的人们传论诅咒和憎恨。洛期对我说过,“沾尘,有一天,你若遇到了蜀中唐三娘,就掉头快跑。你千万不要靠近她,更千万不要让她走进你的生命。”

“怎么,沾尘琴师也知道潋秋的名字么?”她微微地笑,“能被名动天下的金陵兮家琴师记得,潋秋不胜荣幸啊。”

“沾尘虽非江湖人,但也略知江湖事。蜀中唐三娘名盛如雷天下有谁能不知呢!”我微微向她施礼。

“名盛如雷么?”她苦涩地笑,“是天下恨我咒我的男人们,他们咬牙切齿而又心存悸惧地谈论我,使得天下人都知道了我的名声。”她踱到怜儿的旁边,对视着怜儿的瞳。“这个孩子,她长大了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倔强的女子。”

“唐三娘,我是来抱回我的怜儿的。”我说,“我要抱着她,回到我的家。”

“呵呵。”她向着我歉意地笑,“当然,我并没有说你不能带走这个孩子,只是在你离开这里之前,有个人你必须见一面。”她走到门前,又回过头来对我说,“还有,要记住,下次,叫我三娘,或者,潋秋。”

我回头看见了身后的那个男人———晋王赵光义。他微笑着低声对我说:“沾尘琴师,做好你该做的事吧,不要无谓地冲动。这个世界,不是属于你的世界。”

我又一次近切地见到晋王赵光义,竟是在这个奇怪的地方。世事难料啊。我不由得叹了口气:“实在是想不到,堂堂的晋王要见兮沾尘,也要这么大费周折。”

他懒洋洋地躺在雕镂着祥龙的榻上,头枕着唐三娘的膝。“我更没有想到,盛名赫赫的兮家传人兮沾尘,竟然和南唐国母关系暧昧,情绵意切。兮沾尘,你这是亵渎纲常啊!”

赵光义站了起来,他对我说:“兮沾尘,你不要以为你和小周后的私情真的能瞒过天地瞒过世人。”

门“吱”的一声开了,一个女子走了进来,她站到我面前,怯怯地叫了我一声:“沾尘琴师。”我立时就呆住了。这个身材瘦小的黑衣女子,她竟是在金陵城破的那天消失在宋军的马蹄和号角声里的那个稚涩的小宫女———宓儿。我打量着她,顿觉沧海幻化一切,时光倏忽经过。宓儿说可能是花的香气已淡,不能再吸引美丽的鸟儿飞来舞蹈和歌唱了。这一切历历在目,但却既切近又杳渺,我感觉恍然如梦,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宓儿……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沾尘公子,我不叫宓儿。我姓唐,唐雪雁。我是唐家五夫人的女儿,受晋王之命在金陵皇室潜伏的刺探。”

“唐雪雁,唐门中的人么?”我蓦然惊觉,“唐门中的人……受晋王之命……?”

“不错,是受本王之命。”赵光义挥了挥手,“宓儿”退了出去。“兮沾尘,本王不怕告诉你,川蜀唐门是唐三娘的,而唐三娘,是本王的。”

赵光义说话时唐三娘就狐媚地笑起来,她笑着,全身柔枝一样地颤摆。她夸张地斜到在榻上,剧烈地喘吁着。我看着面前英姿勃发的赵光义,突然觉得他的眼睛无比深邃茫远,里面有着我永远无法明知的寥旷。

“把江湖黑道玩控于鼓掌之间,本就不在本王的心上。”他一字一顿地说,“我的心,在天下。”

“沾尘只是个琴师,您的心和天下,我都不关心,我只想带着我的怜儿,回家。”

“兮沾尘,你的心上,就真的只有怜儿么?”赵光义说,“难道,你就真的忍心看着你心爱的女人,被那个苍老兽性的男人肆意蹂躏,过着世上最耻辱的生活?你就这么冷漠,不想把她救出那罪恶的牢笼?”

“兮沾尘,像个男人一样地告诉我。”赵光义突然厉声问我,“你说,小周后是不是你最爱的女人,她是不是你的织舞?”

“是、是,她是我的女人我的织舞。”我不再迟疑地回答,“我必会砸破那丑恶的牢笼,救她出来。我一定会兑现我予她的承诺。”

“你能够么?你区区一个琴师,连违命侯李煜的身份还不及,你凭什么救她凭什么去兑现你给她的承诺。你不过是痴人说梦,自欺欺人。兮沾尘,你若想救你的女人,你就必须也只能听我的。帮助我,取得天下。”

我手拿着黑纱走到门外,看见那辆马车还在,那个女人还在车上,她的手指还在耍弄着那柄锋利的匕首。我回过头,红漆大门缓缓关闭。大门上是一块黑色的匾额———邀月山庄。怀里的怜儿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睡着了。

“你也是唐门的人么?”我问她。

“是的,我叫唐绛唇。”她说,“你可以记住我的名字。”

我笑了笑,便抱着怜儿走向阳光投来的方向。我眯着眼睛看到满地的霞彩,那些时光的痕迹,一道一道的是这么清楚和明晰。

“江湖里有为我效忠的死士,朝廷上有我扶植的势力,一旦我的兄长赵匡胤驾崩,我就可以迅速消除那些对我不顺从的异己,我就可以荣登大宝君临天下。”赵光义踌躇满志地说,“兮沾尘,我现在需要的,就是赵匡胤能够‘自然而然’地去世。到时,不论他的遗诏上写的是谁的名字,历史记载下的都将只有我的声音。宋朝的第二个皇帝赵光义,将披坚执锐以雄才大略内统华夏外抗蛮夷,重复李唐开元时的盛世景象。成为有史以来,最有作为的君主。”

“沾尘,今天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是不是在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夷芽焦急地问。

“我把怜儿接回来了。”我把怜儿放到夷芽的怀里,她抱住怜儿,感到怀里幼小生命力的温度,脸上露出母性的笑盈。“以后,就由我们来喂养她吧!侯府那种地方太混乱太复杂了,怜儿在那里,我总是很担心。”

桌上放着夷芽做好的热汤,我端起来,刚噙了一口,只觉得那汤热得滚烫。我忙把汤放回桌上,狼狈地将含到口里的汤吐到地上。碗里的汤“咕噜噜”地翻滚沸腾,迅速开始变得干涸。夷芽怀里的怜儿一下子哭了,号啕大哭。

我回过头,看到夷芽的唇间滑出了一道殷红。碗里的汤彻底干涸,碗龟裂,然后破碎。

“沾尘,为什么你会带着这么强大的杀气归来,你的身体里有一片火焰在燃烧,它要烧尽这天这地这茫茫风尘。你身体里的火,是仇恨之火。”夷芽忙用手捂住嘴,一阵剧烈的咳嗽后,她摊开手掌,浓稠的血液顺着掌心里的纹路流淌开来。

夷芽的脸色苍白全身僵硬,我急忙走向她,她却伸出手止住了我。她凄恻地笑,她摇着头长长地叹息。

“你终于还是有了另一个女人,沾尘,你爱上了她,爱得刻骨铭心万劫不复。为了她,你的心里燃起了仇恨的火焰,你要杀掉那个给了她耻辱的男人。我触到了,你那仇恨的火热的心,在无限蔓延和升腾。”

我的眼里夷芽仍在凄恻地笑,我不由得向后退却,我靠在墙上,听到自己真切的剧烈的喘吁。

这一刻我想起夏南,他站在飞花碎叶间手握着上古的名刀,面对着春秋的霸王,要与历史决战。为了他的女人他的爱,抛开了权利和名利,他要的,只是她温柔和幸福的嫣然笑靥。

“他是这个庞大王朝的统治者,他震慑着曾经动荡破裂的乱世。你凭什么来掌握他的生死?”我心存疑虑地问。

“一个觉得天下已经控制在手掌中的男人,在兵戈铁骑间挣扎多了,就会累就会傲会觉得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事任何人能摧毁他了。”赵光义说,“于是,他不再能抵抗诱惑,他不再能约束自己的欲望,尽管他已经苍老。欲望,的确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欲望,可以迫使他登基称帝志存天下,也可以让他沉迷堕落。沾尘,本王需要唐门,需要你,更需要你的女人的帮忙。”赵光义对我说,“沾尘你知道么———川蜀唐门有着令天下人最惊骇的毒药和用毒手法,能够杀人于无形。”

杀人于无形。

我听到自己的满身关节都在“咔咔”地响。撩起衣袖,我臂上的黑色天仙子发出一阵奇异的声音,炙热在那里聚焦和漫散,渐渐整条手臂的血肉似都燃烧了起来。天仙子花蕊里的鸣叫愈加响亮。

那是罗罗的叫声,可以吞食人生命的飞鸟。夷芽惊恐地说:“沾尘,你真的愿意为了她而置身阴暗的争权夺势的旋涡么?”

“对不住,夷芽,从很久很久的那个夜开始,我就把我的生命给了她。”我说,“我爱上了她,我要为她生为她死为她流芳百世,抑或,遗臭万年。我把我的躯体灵魂生前生后,统统地,毫无保留地全给了她。”

“为什么、为什么沾尘,为什么你要爱她,为什么还爱得如此完全彻底不留余地?”夷芽痛苦地高声问我。

“因为,因为……她为我流下过眼泪。只因她为我流的那些眼泪,我为她,万死不悔。”

明德楼在燥热的夜里灯火摇曳,满身皱纹的赵匡胤伏在娇艳的身体上,野蛮地蹂蔺着她的生命和魂灵。织舞在赵匡胤的暴雨摧残下发出痛苦的呻吟,她的指甲牢抓着他的脊背,他的唇舌在她的肌肤上原始地律动,吸吮掉了她颊上所有的胭脂。

织舞的痛苦声音让我的精神伏在生命的暗隅里痉挛,即使在夷芽的怀里,我也无法入眠,辗转反侧。夷芽搂着我,她知道我内心的忐忑,可是她只能不断抱紧我。她圈束不住我了,正如她在千百年前圈束不住我的祖先兮流一样。

我的心浮扬飘去,飞过东京的长街巷陌民房宫阁,一直落到明德殿的灯光前,织舞的水眸里。

唐绛唇从衣袖里掏出了一盒胭脂递给我。“沾尘,把这盒胭脂送给你的女人,让她每次进宫见皇帝的时候用。”

我拿着这盒精巧的胭脂,嗅到一缕香馨飘出来,沁人心脾。

“胭脂里放置着我川蜀唐家的独门剧毒,能让中毒的人像感染了病痛一样,时日愈长,毒性深入骨髓,使人死于无形无觉之间。”

“宫中御医不乏悬壶圣手,难道也会看不出来么?”

“御医中自有高人,当然能够诊断出来。但这个不用你担心,晋王殿下早已安排妥当,你只管让皇帝把这些胭脂心甘情愿地咽下去就可以了。到时候,史书上就会记载,开宝九年宋帝赵匡胤因重病驾崩,其弟赵光义即位登基。

百日之后,你的女人就不会再过羞耻的生活了。而晋王,会得到他的皇位。”

“那么,你呢?三娘呢?唐门呢?你们是为了什么。”

“三娘就是唐门,唐门就是三娘。三娘为了什么,就是唐门为了什么。至于我,我们,都只是三娘的棋子,凡是她要做的,我们就舍生忘死由她驱使,纵使粉身碎骨,亦无悔无怨。

沾尘,像我们这种人,是没有什么目的和终点的。我们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其实,就是为了死而存在的。死,是我们的使命,我们的归宿。”

织舞玉体横陈在赵匡胤的面前,她扭动自己的身体,妖冶地笑。晃动的火光间她的身体曲线凹凸有致明暗起伏,无处不散发着诱魅的光泽。她的水眸半合,秋波旖旎,殷红的朱唇间发出一声迭一声的浪笑。

赵匡胤登时看得痴了看得呆了,他脱去自己的宽大皇袍,急忙地爬上她的身体。“美人儿,美人儿。”他嗅到她颊上胭脂的奇香,他盯着她大口大口地咽着唾液。“为什么,美人儿,你会这么香?”

“王,奴家为了见你,特地买了上好的胭脂。胭脂铺的老板说,连神仙闻了这种胭脂的香味,也会动凡心的。”

赵匡胤得意地笑。“美人儿,如你所说,朕今天岂不是要做一回神仙了?”

“王,您是九五至尊贵为天子,您本来就是神。”她的脸颊促近他的唇,不断摩挲。她陶醉地笑,轻声呢喃。“王,用您的唇舌,把奴家的所有如绵妾意都吸吮进您的生命里吧,我会让您融化让您欲仙欲死。”

“好的、好的。”他激动地说,然后急不可耐地压覆上她的身体,用唇舌在她的颊上躁狂地舔拭吸吮。“难怪李煜会灭国会沉沦,你可真是销魂蚀骨的绝色美人儿啊!”

他把头埋在她的胴体里,他并不曾察觉到,她搂着他,眸里闪过一抹刀光样的目光。她的瞳血一样的火辣和冷红。

赵匡胤迷失在漫溢的软玉温香里,他的唇舌在织舞的柔脂上肆无忌弹。契丹的首领纵马扬鞭在阳关的莽莽苍原上,弯弓射雕,远眺中原,那战乱的后面,是辉煌,还是不会了断的烽烟?无人在这时就敢轻下结论。窃窥王冠的野兽在卧薪尝胆,放浪形骸的人在挥霍着手中的王权,明日,谁家天下?

北方草原上驱羊的牧人放声高唱: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邀月山庄里特别的安静,大门敞开,里面没有一个人。残叶飞旋,孤鸟清鸣,站立在屋顶上的唐三娘衣袂翻飞,粉靥浅笑。我仰看她的身姿,如同在仰望传说里的仙子,玉带当风,婀娜多姿。

壁立三尺,寒霜霁雪。这是用来形容无暇的绝璧的,同样,也是用来形容女人的。我的兄长兮南枝在许多年前,对我说过。

庸妆俗艳根本掩盖不住她骨子里独立于世的性情,她不是那种只依靠身体过着鱼水生活的女子。她所以放浪,是因为她的孤傲,孤傲到鄙夷天下的人,孤傲到一世的凄清。我对她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因为,她像极了我祖父的女人祁紫霓。可惜的是,她的生命里没有出现那个该属于她的兮重诺,而她的身体,已堕落良深。

“三娘,邀月山庄里的人都去了哪里?”

“都去了皇宫里,因为,又一场蹩脚的皇室闹剧要上演了。历史的场面总是不断重复,但是,不是每次都有一样的结果。”

“三娘,你站得那么高,到底在看什么?”

“我在看太阳。我在看那些消逝的往事,我在想,那些英雄,都去了哪里。”

“我看着远垠灰蒙天空里的苍白日光,”夷芽说,“那是盘古的眼睛,他倒下去了,但是,他还在守望着他的生命。”

“举目见日,不见长安。沾尘,所有的英雄都死在了西北的华丽废墟上。赵匡胤佯醉在陈桥驿的榻上等待他的走狗给他皇袍加身,赵光义窥伺着他的兄长舔拭掉小周后身上所有的胭脂,而那个敢握剑站在玄武门前问天下谁与争锋的男人,早已经远去。没有了霸性的赵家男人,注定像李唐的君主一样无法掌控天下威仪四海。”

“三娘,其实我一直都想知道,你如此竭心尽力帮晋王篡夺帝位,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你,还是唐门?”

“当年在百万军中高喝一声,跃上马背,弯弓射死敌方主将的狂放少年,而今只剩下了满腹的心计。他不是敢站在陈桥驿用一身豪气向他的兄长索要皇袍的男人,沾尘,我现在真的不知道,我是为了谁、为了什么。也许是那个时候,他站在旌旗下旁若无人的笑征服了我,让我心甘情愿为他的梦想付出一切。可叹的是,现在他的梦想已经不再是一个属于英雄的梦想了。”

轻巧的雀群拍翅划过她的身边,叽叽喳喳地飞扑向远处的草木深处。她把手平放在胸前,指尖一拈,利器破空,不远处的一只飞雀惊鸣一声坠落下去。唐门暗器,所传非虚。

弱小的生命,总是连一声唏嘘都禁不住。

当唐三娘在“邀月山庄”的冷清里熬耗着时光的时候,赵匡胤病倒在了他的王座上。他喝令御医四十天内造出不老不死的丹药,否则就杀无赦,他说他是真命天子,他是千万不能死的。

开宝九年的岁末,乍暖还寒。那个令我终身难忘的不眠之夜,明月星稀,凉风拂面,至今我都不敢置信,那样的夜晚,会充满了冰冷和诡谲。那个夜晚上演了一场被历史临摹了的皇室闹剧。那一夜无人清醒,无人糊涂。

琴师兮沾尘接旨———!

我跪在小院里,夜风吹动沙石拂拍在我的脸上,地上灰暗的痕迹,像极了秦辅国苍老容颜上的条条皱纹。他的脸,比我眼前的大地还寒冷和绝望。他说:“举目见日,不见长安。”然后拒绝了所有的人间烟火和世态冷暖,在那片走向寂寞的宅院里选择了属于自己的归宿。我对夷芽说:“你看这一道道的暗线,多么像时光的痕迹,穿越过所有的似水流年,磨平我们的年少无忌。”

夷芽问我:“沾尘,曾经那些在金陵时常盘旋舞蹈的奇怪飞鸟,后来它们去了哪里?”

“洛期,他说得对,尽头,到了。”一袭白衣的皇甫沁出现在了城头上,她微笑着对洛期说,“洛期,放下你的剑和你的破碎天下,和我回家吧!”

这时,那群飞鸟又来了,他们在金陵城上盘旋鸣叫。怏!怏!怏!它们焦急地叫着。

皇甫沁对我说:“沾尘,慷慨当歌,死烈以和。”

飞鸟的鸣叫里她纵身跃下了高高的城墙,她的单薄身体坠落在了洛期的身前。于是,在许多的冰冷的残骸间,多了这么一具温暖的尸体。

洛期抚摸着皇甫沁的身体,唇含浅笑。“沁,好的,我跟你回家。”他将手中的青霜剑蓦得扔向半空,一只飞鸟以更加疾厉的速度俯冲出去,用爪子抓住这柄剑,凄惶地叫一声,便往北飞去。其余的飞鸟亦尾随它而去。

奉旨的太监对我说:“圣上特诏令琴师兮沾尘即刻进宫,不得拖延。”

成都载天山的神人夸父,他在禺谷追到了太阳。我对夷芽说:“举目见日,不见长安。那些仓惶飞去的怪鸟,它们飞去追赶那个比太阳还要远的长安,它们会父子相承,一直飞到那个遥远的地方,亲自埋葬所有对传说的唏嘘。它们要跋涉比夸夫所走过的更远的路程,长路漫漫,杳茫无期。”

我站起来,对太监说:“公公先去吧!容我收拾一下。”

那个太监走到门口,又回头瞅了瞅我,他看着我的笑,脸上显出诧异的神色。夷芽捧着我的古琴掀起帘子走了过来。他必然看到了———古琴像被控制着一样从屋子里飞了出来,慢慢落到我的手上。他颤栗慌乱地退了出去,一边还用衣袖擦拭自己额上的汗珠。

“北斗晦黯,紫气西来。沾尘,今天是个奇特的日子。”夷芽说,“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帝星交替的时辰逼近而又迫切。”

我笑着说:“那个太监一定以为他刚才见鬼了。呵呵。他会对很多人说,从金陵来的兮沾尘是个怪人,或者,他根本就不是人。”

“沾尘,你一定要答应我———要活着回来啊!”

莱山以西是崇吾,崇吾以西是长沙,长沙山西北三百七十里的地方,是不周山。共工与颛顼争帝,怒而撞不周山,天柱折断,地维亦绝,因此天倾西北,地不满东南。我捧着古琴走到门外的长街上,我说:“我会回来的,夷芽,即便我不回来,我也会像共工一样,把我的生命交付大地。用这天地的震颤来宣泄我的愤懑,和对命运不公的恨。”

“朕少年成名扬威沙场,后从柴世宗征战南北历经大小战役无数,挡我者溃,逆我者死。后来朕拥兵自重君临天下,四海之内自以为再无敌手。”赵匡胤无奈地低笑,“哪里知道,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鹰击长空,鸣嘶扬传万里,举目的孤傲,自然必会引起猎人的注意。朕一直都知道,那个猎手,距朕很近,只是没料到他距朕如此之近。”

宋开宝八年在汴金地王座上,俯瞰天下的赵匡胤,虎步龙行,威慑华夷。而此时的他,倚在重幔叠帐后的龙榻上,语气无力,喘吁不已,言谈间吞吐天下的气势不在,苍老和衰颓,他已经无力,亦无心抗拒。

“朕知道你和郑国夫人的事情,朕看得出来,她的人和她的心都在你的身上,但是,朕没有把李煜放在眼里,又怎么会在意一个小小的琴师。”

“沾尘区区微命,本就不足以让圣上抬眼。”我跪在浮袅飘升的香气后面,语气平淡如水。生与死,从我把那盒胭脂交给织舞的那一刻,其实,就被我抛弃了。为了织舞,我将付出我的一切。我对着臂上的黑色天仙子立下毒誓。

“不!兮沾尘,朕最大的失误便是轻视了你,轻视了郑国夫人对你的感情。”我听到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从很远的地方向这边走过来,因重病而无力。他撩开幔帐,身体略显佝偻,面色苍白,容貌憔悴,披散下的头发间许多斑白的发丝在灯火的照映下,闪着微弱的光。“兮沾尘,在这汴京都城里已经好久没有人敢用眼睛直视朕了。”他干笑几声。“你想告诉朕是吗?你想告诉朕,朕现在已经没有天子的威仪了吗?”

我看到他的脸上依旧平静,没有任何愤怒或者欢娱的表情。不愧是从乱世走出的帝王,纵然知道自己走向末路,依旧保持神色笃定宠辱不惊。我低下头去。

他披着的斗篷忽然被一片银光划破,他的右臂平伸开,手中握着一把黄金巨斧。桀然夺目。

这是柄在战场上历经血役的巨斧,我感受得到斧刃间散发出的阵阵杀气和血腥味道,骇人心魄。我的灵魂禁不住颤栗和恐慌。

洛期的灵魂在我的心里浮现出来。“沾尘,你怕他吗?一个在战场上随时惧怕死亡的男人,一个要等着别人把皇袍披到身上然后装模作样被推到历史前面的男人,一个懦夫,他有什么值得你惧怕,值得你敬畏?”

“是的,”我说,“他根本就没有什么让我惧怕和敬畏。他是武将,却没有死烈之勇。他是帝王,却没有霸傲之气。曾经,他掌握着我心爱女子的命,而现在,我即将什么都没有了,一切,都会失去。”

织舞,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我站起来,抬腿跨过横在地上的家传古琴,站在赵匡胤的面前。这一次,我直视着他。“这柄斧子,放在你的枕边,你的睡房里,不知多少年了,它可能在日光里见过鲜血,但是,它未必在你的房中吞噬过他人的生命。今天,就让我成为这巨斧在你的睡房中吞噬的第一个生命吧。”我摊开双手,闭住双眼。

这一次,夷芽对着窗外的明月无奈地叹息。

若干年前,当我面对司徒承宗亮出自己的胸膛,弃掉了我在世上关于生存的所有借口时,责任和等待也被我踩到脚下。后来我对织舞讲起了那时我的决绝和镇定,织舞紧紧抱着我,要我立誓不再做那么蠢的事。我答应了她。

但是,今天,我要食言了。我对着赵匡胤深邃空明的眼睛,织舞,我将死在留着你屈辱回忆的地方,我死而无悔。

夷芽问我:“沾尘,君死之后,身葬何处,魂寄何方?”

我笑,我对赵匡胤说:“圣上,我死之后,请下旨让郑国夫人把我的尸体带走,葬到金陵。黄泉之下,那时我的魂魄会保佑大宋帝国千秋万代根基永固。”

“情深义重,情深义重。”赵匡胤的脸上依旧平静冷峻。“枕戈待旦几十年的沙场生涯,这柄斧从没有离开过朕的枕畔,见此斧者,除了朕的亲近,都已经身首异处。它的锋刃充斥满了战士的血,有时连朕自己都会寒畏,兮沾尘,你居然可以凛然面对没有惧色,你爱她,你真的可以爱到忘乎生死吗?”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我面对织舞的飘忽身影轻轻微笑,在那渺茫遥远的尽头,她向我无力地哭泣。

“兮沾尘,你若不死,高官厚禄,金钱珍宝,你身后那个指使你的人,必让你享之不尽用之不绝。但你此时一死,便万事休矣。”

“我说过了,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区区一个兮沾尘,于他,于你,都只是命不由己的一枚棋子,一个木偶,一件工具。我命的微贱,在他眼里与蝼蚁无异。我今日一死,除了能换我心爱女人的生命,还有什么呢?历史和天下,都不会因我的死发生变动和震撼。”

赵匡胤终于把斧举了起来,他的瞳孔开始收缩。

夷芽凄厉地问我:“沾尘,你竟然真的要为了她,舍弃掉你的生命吗?”

我心里有着细雨带风般的清凉、恬淡。步上先辈们的路,在诅咒里完成对爱的呕沥和朝觐,用灵魂终结传说的脚步。夷芽,不要再徒劳地问我了。

月光下夷芽憔悴的脸更加凄寒,她喃喃地说:“沾尘,你不该去。你不该去。”她又一次唱起了那首遥远模糊的上古歌谣,她痛苦,她绝望,她面容抽搐身体痉挛。可是她不能为我哭泣,她的泪,早已为另一个男人流光了。她在黑暗中歌唱,在黑暗中无助的苦恨,离我越来越远,一直浮荡向时空不可知的鸿蒙深底。

赵匡胤的斧挟着劲风劈落下来,劲厉的斧风里伴着他猛烈的吼啸,声撼江河,势拔山岳。我的身体在劲风里显得更加渺小和微弱,脚下的大地在他的长啸里摇晃,杀气如浪,瞬间排山倒海地涌过来。

这时,那个手提长剑跨过夏南身体的猛虎一样的男人,他跳跃进我的脑海,像一道闪电。他挥剑冲向夏南的一刻,剑锋里迸发的杀气和霸道比此时赵匡胤的斧力不知胜出了多少倍。雄浑浩荡,令风云失色。真正的烈性霸王,以威横号令天下的男人。

“天下若是一匹烈马,我就是要驯服烈马的人。”他持剑在手,健步走向北方的莽原。楚庄的王旗从此飘荡遍春秋的关隘。

我左侧的衣布全被劲气撕裂了,肩膀上嵌下一道艳深的血痕。巨斧在距我左肩不到半尺间的地方停了下来。赵匡胤艰难地吐出了一声长叹。

“我确实老了。”他无奈地说。

斧子离开后缓缓落了下去,他用巨斧支撑着身体,再没有了丝毫的力气。他剧烈地喘吁着,身体虚弱,显然已经病入膏肓了。“兮沾尘,你可知道,刚才那是我最后的力量了。”

我说:“我知道,你已经把你的生命抽干了。你所拥有的力量,也只有那么多。”

“为情为义,能够把生死都淡漠,都释然,兮沾尘,你是我这世上敬服的最后一个人。”

我摇了摇头,说:“圣上,我不敢当,实在不敢当。在这世上,该你敬服的最后一个人,应是你的兄弟,晋王。”

“他?”赵匡胤的脸上浮过一丝不屑和鄙夷的神色。“哼!他若是当面来和我争皇位,他永远都不会是我的对手。”

“圣上,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啊!当年你若敢握剑到柴世宗面前,与他当面索这天下,今日,你的兄弟也会与你堂堂正正一战的。你当初忍了,他也忍了。你在陈桥驿等待别人给你披上皇袍的时候,他其实就已经为你安排好了今日的结局。”我说,“取得天下,不只靠万千的兵马和庞大的势力,还有包罗宇内的雄心和惟我独尊的气概。晋王,他继承了你所有的心机和胆识。可谓是青出于蓝。”

我对赵匡胤说:“圣上,今日你虽饶我一命,但我终究是难逃一死的,我明白,在这个世上,像我这样人的命,本来就像纸一样单薄。”

马车在驶出宫门时,忽然被人止住了,我走下马车,看到晋王骑在高大的骏马上。他扫视着我,我向他行礼。

“兮沾尘,皇上连夜令你入寝宫觐见,可有什么嘱咐?”

“北斗晦黯,紫气西来。”我对晋王说,“不论圣上和我说了什么,强权和武力都将掩盖住世上的一切。只要你手里还持着强权和武力,你就可以勇往直前,无所畏惧。在你掌中的东西,你已经抓住,而你没有抓住的,你永远也得不到。”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兮沾尘,我警告你,你不要想玩什么把戏。”

我说:“我的生命都在你的手心里,我纵然玩什么把戏,也跳不出你的掌心啊!我是你的棋子你的木偶你的工具,我的灵魂和意识都任你驱驰。”

他用马鞭狠狠抽了一下马背,纵着骏马飞奔进了皇宫。我抬起头来,一道流星穿过天际,刹那的璀璨闪耀得天地亮如白昼。

两个时辰后,宋帝赵匡胤驾崩。

我推开屋门,在黑暗里摸到火石,点燃了油灯。夷芽瘫倒在地上,她虚弱地看着我,气若游丝。我沉默地把她抱起来,平放在床榻上,给她盖好被子。我坐在她身边,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脸侧,一夜未眠。

天快亮时,夷芽的身体有些缓和。她叹了口气。

“夷芽,你想吃什么?”我柔声问她。

她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

院子外面传来的孩子大声地呼喊:“新帝登基了,大赦天下!新帝登基了,大赦天下!”

三天过去了,夷芽却再没有醒过。但我知道,她没有死,她是又一次睡了。她睡着了,一睡便是几百年几千年。她总会醒来,因为传说只会停止不会消亡。

宫中传旨的太监已经换成了晋王府的内侍,换了一身官服,便是另一副嘴脸了。趾高气扬,不可一世。打开圣旨,将脸扬起,双眼慵懒地瞟下来看着圣旨,声音傲慢:“奉天承运,皇帝昭曰,琴师兮沾尘即刻进宫见驾,不得有误。”

晋王终于完成了他的夙愿。赵匡胤耗尽了他最后的力量,倒在了他兄弟的脚下。赵光义循着他兄长的路,在披麻戴孝的满口仁义里,把孤弱的皇后和年幼的太子挟持入冷宫,撕碎他兄长的遗诏,登上了他窥伺已久的皇位。天下依旧姓赵,但不再是赵匡胤的“赵”了。

我跪下去,恭敬地高呼:“吾皇万岁!”

春风得意的赵光义扬了扬手,让我站起来。御书房里只剩下了我和他,他身后的壁上悬挂着两柄雕龙镂凤的长剑。“兮沾尘,朕有今日,你劳苦功高,朕特赐你黄金万两,锦帛万匹,良田万顷,自今日起,有朕一日,你的富贵荣华便享用不尽。你说吧,你可还有什么要求?”

我说:“臣没有。”

“好,没有就好,兮沾尘,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开怀地大笑,开心、孤傲、志得意满。

“自今天开始,我将和你寸步不离。”唐绛唇说,“而你,没有皇上的授意,不得离开邀月山庄半步。”

我说:“我早料到,要么,他让我死。要么,他便会把我掐紧。自由和生命,对于我而言,早已经不重要了。”我问唐绛唇,“郑国夫人,她还好吗?”

“她好。”唐绛唇说,“她活着,并且不再天真。”

我点头,微笑,走进山庄内的大厅。十多个妖媚的女子迎上来一起向我施礼,四周站立的家丁都神光内敛身材健壮,正中堆放着御赐的锦帛和钱物。我用手抚着那些女子们玉脂般的肌肤,她们描画出来似的媚惑的笑容,刻板而空洞。她们遗忘了很多东西,自由、希望、爱情和时光,用着上天赐御的美丽容貌挥霍着大好青春。

“这些都是圣上赐给你的,从现在开始,他们终生都是你的奴隶。他们的生死都在你的手上。”唐绛唇把一个折子递给我,上面详细记述着所有东西的种类数量。

“怜儿呢?”我蓦然想起来,怜儿还在我的家里。

“这个你放心,怜儿,你的古琴,你的书笔纸砚,包括你兮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都已经有人去带过来了。你的一切,都在这里了。”

“一切么,呵呵。”我想了想。“不是吧!还有什么,你们一定忘记了,你们一定没有办法带过来。”

我的夷芽。

跛和尚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了大厅,他走进来,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包括一贯镇静冷峻的唐绛唇。他来得悄无声息,像从世界的某处飘出来的一样,大门关着,连地上的尘土都没有拂荡,他走到我面前,说他要找我。

唐绛唇的匕首已经夹在她的双指之间。

那些家丁们都已调吸导气做好围攻的准备,只待一声令下。

“兮沾尘,沾尘,好一个不脱俗性凡根的倔强名字。”和尚拿出一串佛珠递到我手里。“有人托贫僧送这件信物与公子,他说望公子日后保重。”

小串的佛珠,十八颗玲珑的玉珠,晶莹剔透。

“金陵故亲,汴口新友。沾尘公子,越鸟已矣,其巢长在,阿弥陀佛。”

“师傅,是受了南枝之托么?南枝……他还好吗?”

“南枝已经在数月前圆寂。唉!其身虽灭,其痴未已,他虽与我佛有缘,但要点化他却不知还要历尽几世几劫。”说话间,和尚转过身,走向门外。

“沾尘,我要去那里,带着我的‘母夜叉’。不管千里万里,不管千年万年,我要去那里,我会一直走一直走,直到永远。”我又想起了洁白月下的兮南枝,我终于明白,那天晚上,他是来和我告别的。作此生的诀别。

我抬起头,发现那个和尚已经消失不在。如同他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

“江湖中果然藏龙卧虎不乏奇人异士,像这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着实不少。”唐绛唇严肃凝重地说。

我看着手里的佛珠。我对唐绛唇说:“你去找皇上,说我必须要再回我的家一趟。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东西,我不能抛弃。”

在偌大的邀月山庄里,我享受着我从没有经历过的生活,养尊处优,锦衣玉食。所有的人看起来都对我毕恭毕敬。茂林幽潭,鸟鸣深涧,我抚着琴,过着衣食无虑的生活,在月下独酌,对影成趣。

“沾尘琴师如今飞黄腾达,生活悠闲得很啊!”衣带当风,绰约独立,我看见远处屋顶上站着如天外飞仙似的女子。月光映面,艳媚依然,唐三娘。

我长叹一声:“三娘说笑了,实在是身在樊笼里,不得返自然。哪里是悠闲,分明是被软禁,他人檐下的笼中鸟罢了。”

她飘然而下身如轻羽,在她落到我身前的同时,旁边的假山石后发出一声惨叫,一个人影倒在杂草丛中。“那是你家里的家丁,一直跟着你,从你坐在这里喝酒开始,就伏在假山石后面监视你,一步都没有离开。”

“三娘的功夫还是如此让人匪夷所思,出神入化。”我苦笑。“这邀月山庄中哪里没有人在注视我啊?”我倒满了一杯酒递给唐三娘。“三娘今天怎么有时间来这里呢,我以为,你应该回川中了,带着无数的珍宝。”

“沾尘,我是来和你告别的,但是,不是回到川中,而是去更遥远的地方。”她说着喝尽了杯中的酒。“他连你一个手无缚击之力的琴师都不会放过,何况是我,江湖中尽人皆知的唐三娘。”

我看着唐三娘的脸,她婉约浅笑依旧是无限妖艳的容颜,没有丝毫的伤颓。“三娘,你什么也没有得到。反而把生命和年华都葬送了。你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以这么大的代价完成他登基称帝的夙愿?”

她笑,嘴角挂着一抹酸涩。“沾尘,你莫非没有发现么,我和你,都是一样的傻、一样的笨。我们为了虚无飘渺的感情付出了我们所拥有的一切。”

“那么,你告诉我,我们这是在爱,还是一种牺牲?”她问我。

我怎么会知道呢?但是,在那一夜那一刻我清楚记得,为了我的女人,为了她能够脱离屈辱脱离折磨,我甘心为她而死,为她放弃关乎我琴师兮沾尘的一生名节。锋利的巨斧砍向我瘦弱身体时我一动不动,没有任何惊悸和惧怕。我爱她,曾与她长夜偷欢,曾与她海誓山盟情约三生。但是,她是李煜的妻子,是唐国的末代王后,从前是现在是史书上必然也会盖棺定论,我与她的故事,不论是世人还是野史上若有人提及,必会批注:一对奸夫淫妇,一对狗男女。我与她注定只能坚守这个秘密,我的爱,注定阴潮暗伏不见天日。

我们相亲相爱,却不能相厮相守。我们可以约定来世,却不能预想今生的将来。在朗朗乾坤之下,我们惟一的选择,是形同陌路。

唐三娘说:“他登基称帝,君临天下,他的身边可以有千金姝媛小家碧玉,但决不能有一个江湖中的浪荡女子。三千佳丽姹紫嫣红,却不能够容下一个唐潋秋。那座庄严的皇宫容不下我,他容不下我,天下也就容不下我。”

她面对我忽然解开了衣服,一痕雪脯的洁白肌肤上,赫然刺着一个野兽的印记。“沾尘,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她的容颜痛苦得扭曲:“我是契丹人,这是我耶律家世代相传的印记。我来到中原,是背负着家族的使命,我忍辱负重,是为了有一天,让中原的田野上也能放牧我们契丹的牛羊,让中原的天空下布满我们契丹的毡帐。”

十九年的难言辛酸,转眼之间,付诸东流,功败垂成。

还记得,还依稀记得,塞外的天空蔚蓝明净,天空下茫野苍苍牛羊遍地。大雁长鸣着划过天宇,飞向南方的边垠。父亲跨着骏马,带着她,飞骋在空旷辽阔的原野上,高声放纵地叫喊。喊声在天地之间悠悠回荡。

唐三娘说她的父亲用马鞭指着南方的天空,大雁飞去的痕迹。他说:“孩子,总有一天我们要去征服南方的天地,我们要去那里,寻觅水和食物,去更广阔的原野上狩猎。”

她那时以为南方也是无尽广阔的草原,天空碧澄,只是那里的野兽更强壮更凶猛,那里的人们更剽悍更勇敢。那里,是大雁飞去的地方,比她的故乡温暖,比她的故乡拥有更多的水泽。

“要去南方,必须要跨过一道关隘———阳关。”她的父亲告诉她,“很多年很多年以前,有个叫蒙恬的男人,他曾把契丹的先人们驱赶到北方的沙漠边缘,然后站在阳关任凭怀乡的目光望眼欲穿。南方的人们叫我们为蛮夷,他们追杀我们,就像我们捕猎野兽一样。不斩尽杀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们曾经是任他们驱逐的野兽,但是,野兽的爪牙已磨砺锋锐,该是反扑的时候了。”她的父亲仰望云层,壮怀激烈。

辽天禄三年,她在皇都酒肆里遇到了秋娘。秋娘是一名艺妓,擅弹琵琶,来自唐三娘所未知的阳关以南。她千里寻夫来到阳关,所寻到的只有一片孤坟,无数的坟堆里已无人再能告知她,究竟哪一个葬裹的是她的丈夫。举目无亲的秋娘,只能靠卖艺为生,流浪中苟活余生。

渭城朝雨邑轻尘,

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饮一杯酒,

西出阳关无故人。

句句是天涯的渺远,声声是离别的凄然。秋娘说这首曲子名叫《阳关三叠》。这首曲子在边塞时常会听到,但是唐三娘到了中原以后,就再未听人弹起过。

那种离别,是生活在金迷纸醉中的人们永远不能感受到的。唐三娘对我说:“残忍的杀戮,距离他们的眼睛太远了。”

秋娘对她讲起了阳关以南的天地。那个对当时的唐三娘而言很陌生很迷幻的天地。飞檐斗拱的府阙宫阁,车水马龙的闹市长街,人潮涌动,歌舞升平。那里的女子和边塞的女子们不同,她们都有着令人艳羡的珠宝,漆黑如瀑的长发和粉滑细润的雪白肌肤。她们舞如飞仙落尘,歌如人间天籁。钿头云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放浪形骸的生命,在洗尽繁华后香消玉殒,芳踪无处可寻。

“刹那芳华。”秋娘苦笑着叹息,生命华丽而不再求绵长。

唐三娘在她的梦里迷醉了,她站在旷野上望着雁阵南飞,心也跟着飞了起来。飞过阳关,飞向了温暖的迷离天地。

于是,当她的父亲耶律阮眺望中原的连绵江川,把自己的兵戈指向阳关的时候,她跪到父亲的马前,请求亲身前往中原,查访民情,搜罗情报,将来和父亲里应外合,吞并中原,让辽的铁骑可以自由纵横在汉人的土地上。

她的父亲同意了。“我勇敢的女儿,你是契丹人的骄傲。”她的父亲亲自为她饯行,她那时神情决然满目忠死之色,让所有在契丹声名显赫的勇士都不能不自愧弗如。

面向阳关,她走向了她的去路,她梦着想着盼着的天地。在慢慢临近时,她心怀忐忑惴惴不安。

唐三娘说:“当我走到了阳关的城墙下,我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雕的鸣叫。故乡,在我回首却看不到的地方,我忍不住落下泪来。我后悔了,因为这懵懂不可知的梦就抛弃了故乡和所有我熟悉的事物。”

“战争,又是战争。”我喃喃地咀嚼着唐三娘所倾叙的那些陈旧往事,还有多少背井离乡的人,为了战争这种荒唐的原因选择了无路可退的人生。

唐三娘的嘴角慢慢沁出了殷红的血丝,她凄艳地对着我笑。

我慌乱地喊:“三娘,三娘。”

“沾尘,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看太阳吗,其实,我是忘不掉我的故乡。他曾经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他说那是在晋朝,有一个人从长安来见晋元帝,晋元帝问那个人长安和太阳哪个远,那人回答说:‘日远,不闻人从日边来。’次日元帝又问那个人同样的问题,那个人却回答‘长安远’,因为‘举目见日,不见长安’。”她对我说,“沾尘,其实在客居他乡的人的眼里,故乡都是最遥远的。而现在,我是个背叛了故乡的罪人,我愧对唐门,更回不到北方。”

她眼含热泪,合住双眸。林叶中的夜鸟惊悚飞起,凄惶鸣叫。

赵光义双手捧着土轻轻撒到了唐三娘的坟上,他这一刻的目光温柔,动作轻柔得如同是在抚摸沉眠的情人的肌肤,恐怕稍重一些,就会把她惊醒。他执意要求在碑面刻上“妻潋秋之墓”的字样,他这一生都慎重机紧,但这一次,他要把他最后的放荡轻率给予她。

妻潋秋之墓。夫,负心人。丙子年十二月。

“我所能给你的,潋秋,只有这么多了。”他手抚着清冷的墓碑,神情消黯。“你恨我骂我吧,诅咒我像我的兄长一样,百年之后,死于非命。”

琴音飘渺,声声慢诉,我浸没在对弦的抚运里。唐三娘的音、容、笑、貌在我的手指间隐约浮现而又破碎。不可归的故乡和不可把握的爱,我和她所有着的同样的悲哀,使我们纵生死隔世亦能心意相通。

“沾尘,这是什么曲子?”

“韵由自然,信手拈就。哀从中来,不可断绝。”

“本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你是想说明,你和潋秋,是一样的天涯沦落,是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将弦狂拨数下,直到心又恢复平静,哀长如水。重新抚弦将曲子放回舒扬的韵上,醉意其中,不求自拔。

“沾尘,其实有的时候,许多事,都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不在此位,不知此苦,身在高处,才知道许多的无奈和苦楚,但是,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即便是重重黑暗和万丈深渊,也只有前行前行前行,无处可逃无路可退。”

“如果,可以选择,沾尘,我要选择生在北方的草原上。我会告诉三娘,那些大雁就算飞得再远,也总会飞回来,因为,北方的原野,才是它们的家、它们的生命源头。”

他取下他腰间的一块玉佩,埋到墓碑的下面。

“化作一只大雁,飞回属于你的北方吧。不能原谅你的,是你满怀野心的父亲和梦欲中原的皇室,而不是自由坦荡的草原上的民众,他们追求的只是水、食物和更丰嫩的草,不是无止禁的霸权。潋秋,故乡的胸怀,永远是这天下最宽广无垠的。”

他站起来,拂拍去一身的尘土。

“潋秋,保重!”

他走到我身边。“兮沾尘,从今以后,朕不愿再听到这首曲子。今天所有的事,朕也不愿你再提起一个字。”

离开这里以后,皇上还是皇上,兮沾尘还是兮沾尘,至于唐潋秋是谁,再无人知道。我说:“将来,今天的一切,都会伴随着兮沾尘永埋黄土。”我抬手将一根弦拉断,铮的一声,血液顺着手指的伤口流下来,蠕爬在我的手掌上。“若违此言,命如此弦。”

“兮沾尘。”他看着我,像第一次见到我一样的,陌生,又惊讶。

他走向远处。

我依旧坐在原地,我在心里对唐三娘说:“潋秋啊!和他告别吧,这必是你生前死后,最后一眼看到他的身影了。”

唐绛唇不知何时到了我的身旁,默默陪着我,守着唐三娘的陵墓。

后来,“唐门”怎么样了呢?

唐雪雁嫁给了她的表兄唐仲达,接替三娘的位置成为“唐门”新的主持者。江湖上已经没有人再敢说“唐门”是邪门歪道了,川蜀唐门,就这样跻身江湖明门正派之列,与少林峨嵋青城并肩齐伍。

一阵微风吹拂着眼前不远处那片绿树成荫的山林,枝叶摩挲,沙沙作响。飞鸟鸣唱着飞穿过重重的枝叶。我站起来,看到西边已经是落日余晖夕霞脉脉。我长叹一声,对已经远去的唐三娘在心里无数次地祝福,安息吧,三娘。青烟中分散的灰屑,在风里飘扬远去,三娘的魂魄能否回到她北方的故乡呢。

我对唐绛唇说:“我们走吧!”

丙子年十二月的汴京,天空灰蒙,铜色的云朵遮住了浊白的阳光。赵光义终于拜过宗庙,正式登上了帝位,成为宋王朝第二位帝王,年号太平兴国。那一天的皇历上写着宜祭祀婚娶忌远行。

我回首再看唐三娘的坟冢,终于明白了那片树林的妙处。

孤坟在翠绿的环抱之中,正好挡住了从外面照射进去的阳光。我愈加佩服赵光义了,他想得总是出奇周全。

可惜的是,他似乎忘了,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事是可以完全都掩埋的。

捕风捉影,百密一疏。

唐三娘在阴暗的密林深处,看着我诡异上翘的嘴角,会意地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