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逝者如斯夫
祭奠完唐三娘,我又回到了邀月山庄,直到宋太平兴国三年,我再没有走出过这庄园一步。唐绛唇如影随形地跟着我。我被软禁在邀月山庄的四壁高墙里,过着孤独隐忍的生活,我牵着怜儿的手,告诉她,她的家在北方,那里曾经繁花似锦,现在辉煌难复。
怜儿叫我:“兮沾尘。”
我喜欢她这么叫我,直呼名姓。这种率真的声音已流失了许多年。
夷芽依旧睡着。我每夜都守着她,而唐绛唇,每夜都守着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病,每天深夜都在这里一个人出神发呆。”我问她。
她摇了摇头。“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世界,这个,不是外人能强行就干涉的,也不是外人随便能够明白的。”
我问:“那你相不相信,这屋子里,除了你和我,还有第三个人。”
“不相信。”她警觉地环视四下,坚笃地说,“若有第三者存在,他决不会是一个‘人’。”
“你很自信。”
“我可以确定,方圆十丈之内的风吹草动我无不能察觉。”
你看哪夷芽,这世上有多少人把你遗忘了忽略了。我的手掌平抚着夷芽鬓角的些许斑白,蓦地有种预兆冷不防跳了出来———夷芽她不会再醒了。如今的她,不再是从前的她,她没有恨没有爱亦不再是大荒的神裔。生老病死,她只能坦然面对让生命顺其自然。我苦笑着,人人都说伤离别伤离别,可是离别总会在眼前,世事无常,沧桑变化,一切,来而不往。
所以,我纵然失去了我所有的一切,我发誓,我都会守着夷芽的。我说:“我的爱始终没有给予你,夷芽,但是你不会孤独,我会陪着你,直到你耗尽了自己最后对苍茫世界的留恋,撒手人寰。”
怜儿走进屋子,她指着夷芽问我:“兮沾尘,那个在睡觉的姑娘是谁啊?”
我登时怔住了。
怜儿的瞳深邃幽清像不见底的深渊。我终于发觉,那不是一双平凡的眼睛,那是只有我兮家的子孙才有的,可以洞穿万世明晰三界的眼睛,在归墟的孤舟上眺望汪洋仰视九穹的目光。
怜儿走到我身边,她看着我惊异而又不解。“兮沾尘,你为什么哭了?”
好多事情,是没有答案的,怜儿。我从怜儿的瞳里,看到了我的兄长兮南枝,他真的爱戚葬蝶,爱得痛苦弥深,爱得爱屋及乌。这个孩子,她的身躯确实是戚葬蝶诞下的,而她的全部灵魂则是兮南枝给予她的。我的兄长,他一身情痴,痴到生时不减死后不灭。他为了他的一世倾情放下了兮家。今天,我不得不承认,兮南枝一身的情深痴重,确不是区区兮氏家族能够承载住的。我不能,父亲不能,祠堂里供桌上那一片漆黑木牌更加不能。
怜儿站到床榻上,用她的小手抚摸着夷芽的苍白长发。
我颊上的泪蓦然飞了起来,在空中凝作无数水珠。我指给怜儿看,我说:“怜儿,看清楚了么,眼泪其实是这世上最浑浊的东西。”怜儿伸手去碰那些悬浮的水珠,手指刚触及到一颗水珠的表面,所有的水珠都裂碎了,在空中散溅消失。
在那些水珠散溅的一瞬,我的灵魂去到了遥远的废墟。满眼尽是荒坡的瓦砾和倒塌的墙壁。阴郁的云层下弥漫着腐烂的味道。我捡起脚边一块破碎的铜镜,镜面上残余着一个女子在饰妆的模糊影迹,那些萦绕未去的魂魄,还在这里寻觅他们不忍割舍的开元好梦。
他们在大明宫的废墟下,拼凑着永远不能再完整的回忆和憧憬。我站在上面,听到废墟之底发出饥饿的呻吟。
在倾斜的玉柱后面,走出来一个小孩子,他走向我看着我说:“你认识我的父亲么。”我摇了摇头。他说:“你说谎你一定认识他。”我问他:“你的父亲叫什么名字。”他得意地说:“我的父亲名叫兮重诺,全天下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字。”我盯着他突然惊觉造化的玄虚,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他微笑着说:“你一定要记住我的名字,我名叫兮弱水。”
我深吸了一口气,低头正看见夷芽嘴角深隐的笑意。我定了定神,却完全想不起了,那铜镜碎片里,女子的模糊容貌。
“兮沾尘,你看到了什么?”怜儿问我。
唐绛唇说:“南唐降臣徐铉向圣上请求去看望违命侯,圣上特许你可以随同他一起去。”
我记起,这一天,正好是唐三娘的忌日。
已经发须斑白的徐铉身材佝偻咳喘连连,亡国降臣的生活看来过得亦不甚安逸。病重的身体在强撑着生命的垂朽。他说:“沾尘琴师还是如此年少风华,将来必定大有作为。”我在马车的颠簸里目光游移,没有和他搭腔。他是真心去看望李煜的么,他的眼中神色不定,分明是别怀心事的。
违命侯府比之从前愈显颓败和没落了。我跟着徐铉走上石阶时才发现,我的手心湿热,汗流浃背,心跳得剧烈。织舞,我是兮沾尘,我来了。我忐忑不安而又激动难抑地想。
李煜还是那么落拓,更显憔悴了,身形病弱,骨瘦如柴。他无力地笑着,说:“沾尘,我们好像有几世没有见过面了。”
我说:“世事难料,度日如梦。生和死都不可知,谁又能知道,什么时候是见面之期呢?”
“说得好!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在他人困笼之内,仍能相见长谈,已是人生最幸事,何况你我今日境地如此。”他随手提起身边的一坛酒,揭去纸封,放到我面前。“共尽美酒,不醉无归吧,沾尘。”
我接过酒坛的同时,徐铉面向李煜咕咚跪倒,连连叩首老泪横流。“王啊,王啊,今日老臣看到王这般境况,老臣实觉心中苦涩恨愧。老臣已是将死之人,他日到九泉之下,何颜面对先王!老臣辜负了先王的嘱托和信任。”
“不要再叫我王了,我早已经不是王了。我不配称王更不该称王,国破家亡,是我的过失,如今的下场,是我自食其果怨不得别人。”李煜无限感慨地说,“只恨当时误宠奸谗错杀忠烈,身在粉红浅绿中,不懂得家国天下。”
“那么现在又何必说这些。”我大口地喝下一口酒。“山河已碎,所有的悔恨都只是徒增伤感的毒药,何必在回忆里痛苦的折磨自己。”
“沾尘,不是我不想从回忆中解脱,实在是恨意绵绵,无尽无绝。”李煜失落地说,“从前的林林总总,现在回首观望,竟然是那么的荒诞滑稽,天啊,我那时是在做什么,那个人,他是我吗?”
李煜他不断地捶胸顿足痛苦自责,他沉浸在亡国之耻和对先人臣民的愧疚里无法自拔。他说他那时文有潘佑武有洛期,若勤于朝政致力革新,南唐必能纵横乱世席卷天下。我听罢连声嗟叹。“煜,如果当初你真这样的话,唐国兴旺虽难断论,但是,天下不会再有一个才情四溢的李煜了。”
“难道明君与诗人之间,一定要有所取舍么?”李煜苦吟道,“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我说,“煜,若再世为帝,你依然会是条不亢之龙。因为,你的魂灵,注定只能是诗人是词客的魂灵。”
“沾尘,”他问我,“你还是那个以琴技名扬金陵的、兮家的传人兮沾尘吗?”
“是的,我是,只要不经历轮回重生转世,我就永远姓兮,永远是兮家的传人。”
李煜从满地的酒坛下面找到了一张皱巴巴的纸,用手抚平了递给我。“沾尘,你我难得相见,我已经好久没有听到你的琴声了,今天,为我抚这一曲如何?”
我接过来看,原来是一篇新词,用的是“虞美人”的词牌。
李煜搬了他的琴放到我身前,我轻试了几下弦,又细看了一遍那篇词,心里一股悲愤激越的感情不能遏阻地冲涌了上来,一种发泄的冲动在指间充塞,急需释放。“词有了,乐有了,谁来歌谁来舞呢?”
“我来!”
我的话音甫落,一个婀娜的身影从外面走了进来。她未饰妆粉,衣裙简素,面容更加憔悴和苍白,但是,她的风韵并不曾被消磨。她站在中央,似不胜风吹的娇柔瘦弱,身姿舞动起来,依旧如从前一样的轻盈和曼妙。
织舞,我看着她的舞蹈不由得痴了,这个每天都在令我辗转反侧牵肠挂肚的女子,此时面对她的凄离舞步,我心口哽咽黯然神伤。
我在难言的伤心和悲苦里抚动琴弦。
谁还记得我们的故事,在久不见人间烟火的深宫内苑里,在世俗天下的心脏里,我们相爱相依。我对琴说织舞能原谅我么,纵使她能原谅我,我又是否能原谅自己呢。我指在弦间,但神思心魂早已落在了织舞的眉黛间。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她唱到“一江春水向东流”时,李煜手抱酒坛纵饮而醉,大笑着倒在地上。他对徐铉说:“我看见了,我看见我的先人们死去后都化作飞鸟,奇怪的飞鸟,展翅而去向北而飞。唐国终归会灭亡,我终归会身死人手,因为我们留恋着我们的故乡留恋着曾经的辉煌,我的先人当初在金陵自立为王定都建国,本就是为了维系对于过去的留恋,而不是为了扩土封疆逐鹿天下。”
在织舞的舞动间我和她的目光猝然相触,我听到了她的叹息,漫长悠远如匕首直刺进我的心。指尖处的弦齐声崩断,我看到琴在我面前裂成两段,愁郁於中,琴已经不能承载。
“好一句‘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怕是把千古的一个‘愁’字都要唱绝了。”徐铉不由得赞叹。
我面对断裂的琴胸口像被重重地捶过。
织舞停住舞蹈,走到我面前。她对我说:“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赵光义接过徐铉默写下的李煜的新词《虞美人》,一边细细端详,一边听着徐铉详尽地叙述着在违命侯府的所见所闻,李煜的一言一行。徐铉怯怯地抬起眼睛,看到赵光义的脸色阴晴不定,看着词句的双眼眨也不眨。良久,赵光义把纸轻轻压到案几上,嘴角处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徐爱卿,觉得这首词怎么样?”
徐铉颤抖着用衣袖拭掉额上不断渗出的汗砾。“词句间溢出的恨意绵绵,使得恣意文采跃然纸上,窃以为,这首抒愁之词当是上品。尤其结尾‘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一句,让人记忆尤深。”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词作如此,确实不负风流。”赵光义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流云。“徐爱卿,听说今天是违命侯的生辰?”
“启禀圣上,违命侯生于七夕之日,正是今天。”
“人四十而不惑,违命侯已过不惑之年了啊!”赵光义对身边的近侍说,“速传秦王到御书房见驾!”
内侍传旨不久,秦王赵廷美慌忙觐见。
“秦王,你今日替朕往违命侯府走一趟,去向违命侯祝寿,朕特赐他黄金万两玉如意一对夜明珠十颗。”赵光义顿了顿,“还有,御酒一壶。”
“臣———遵———旨。”
我在曲折漫长的行廊里追逐她的飘忽身影,我坚持不懈地追,向着那艳红的前方。那是织舞,我的织舞,我一生都在追逐的脚步,一世都在绝望地守候,我不停地奔跑,直到尽头的古亭,寒波环绕的孤亭。
“织舞,你可知道,我每念及你的名字一声,就会快乐一整天,我每看到你的容颜一次,就会沉醉一世。所以,你就是我这一世里的每一天。”
我站在湖心孤寂的凉亭里,任凭遥远的风穿透旷古,越过周围冰凉的粼粼波面,抚动我的衣袂,爬上我的眉梢。
“不要再说了,沾尘,花言巧语的山盟海誓已经把归墟的水都说干了。虚情假意,掩盖了所有的真实。”她在黑暗的影里走出来,还是依样的娇柔妩媚,她痛苦莫名地注视着我,眸里的光彩复杂重叠。
“你在恨我,是吗?织舞。”
“是的,兮沾尘,我恨你。但我越是恨你无休,我就越是爱你难泯。”
我抱着她,愈抱愈紧,在她的叹息间我感到颈底的阵阵冰凉。“织舞,我们,是彼此的孽障。”
李煜看着赵廷美倒满了一杯御赐的美酒递到他身前,他看着那散发着醇香味溢的酒杯里,倒映着一副苍白的骨骸。
林仁肇手捧满盏的御酒跪倒在灰颓的天空下,他仰望着唐宫方向失声落泪,悲怨激愤不能自已。“君让臣死,臣不能不死。”他喝下了盏里灼炽的酒汁,无力地长叹。“所有的梦想都无从去求索,只希望死后,我的灵魂能化作飞鸟,回到多少次魂牵梦萦的故土长安。”
“天理循环啊!天理循环啊!”李煜接过赵廷美手中的酒,他忽然露出了孩子一样的笑脸。“司辰,我已经赎完了我的罪过,我终于得到了解脱。”
司辰双手合十。“王,你是否还能记起———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
李煜问:“司辰,我是会沦堕挣扎,还是会涅磐重生?我想我不过是尘世间的一粒微尘,这三千世界里总会有我的栖息之地的。”
他双手捧着酒杯,将杯中的酒汁一饮而尽。
当酒杯落在地上,沉闷的回音在他逐渐模糊的神智里震荡,在遥远的秦淮河畔,打鱼的女子一边织着渔网,一边低唱:
“牡丹花白,牡丹花红,牡丹花开,牡丹花枯。
我在长安,君客南楚,相思绵绵,不是陌路。
君若念我,如我念君,当寄梦魂,万里倾诉。”
金甲大氅的龙冠帝王骑着高头大马经过,听到女子的歌唱,抬头正看到北去的雁行。“广袤宽阔的西北大地上,我们的家乡长安,而今已不复它昔日的辉煌。刘姓的霸王将李姓驱逐出大明宫殿,从此使我们只能在先人们曾经掌控的大地上流浪,不能再回到我们的长安。他鞭指正北亢然下令,定都金陵,国号后唐。”
李煜倒在他先人的马腹下面,听到秦淮河畔的女子仍在不止地唱着:相思绵绵,不是陌路。“到死,我终于还是如我的先人们一样,没有回到我们的故乡。”他苦笑着吐出了他的最后一句话,“娥皇,我走到了你的身后。”
内侍缓缓把手指放到李煜的鼻下,李煜已经没有鼻息。“启禀秦王殿下,违命侯已薨。”
赵光义听罢了赵廷美的回报后对我说:“兮沾尘,这一次,朕不会让你一个人独困在邀月山庄里了。朕要留一段最传奇的故事给后世。”
我站在廷苑之上,面对高高在上的赵光义。李煜死时的表情违命侯府的丫鬟们后来为我详细地描述过,她们说他死得安然,最后仍念念不忘他的心爱他的女人周娥皇,他是真的爱着那个才绝金陵的女子———那个大周后。我看到司辰在熊熊火焰里慢慢走远,李煜他终归不能摆脱尘俗,在死后去追寻他的极乐世界,他的满身痴情他生前死后都怀揣难释。忘川茫远,但愿他能在幽冥的大地上找回他丢失的爱和曾经。他终于不必再做他最厌恶的帝王,他终于不必再负载着他词客的愁闷。
赵光义对织舞说:“郑国夫人,朕知道你与兮沾尘早已情定三生,这份感情让朕钦佩。今天,李重光猝死,可谓天意使然。朕有意成全你们一对人间佳偶,今日在这朝堂之上当着满朝重臣,朕钦赐你与兮沾尘为妻相携白首。”
我侧首看身边的织舞。这曾经是我们的梦,在日光之下她凤冠霞帔地坐上我的八抬大轿,然后风风光光地经过汴梁的每一条街道,让天下都知道我兮沾尘娶到了织舞。而当今天,这一刻,赵光义把这句话扔给我和织舞时,我心中却有着别样的滋味。这不再是最美最妙最皆大欢喜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结局了。
赵光义高声地问:“郑国夫人,你意下如何?”
织舞款身跪下。“圣上,贱妾生是李家人死是李家魂,当年嫁给李煜成为唐国王后的那天,就曾立下毒誓,今生,不侍二夫。”
“郑国夫人,据朕所知,你与兮沾尘情深意重,只是当年畏惧李煜的权势才误嫁王家。今天有朕在这里为你做主,成全你们这对佳偶,你无需害怕。这天下万物,论大,都大不过一个爱字,论重,都重不过一个情字的。”
“妾当初也曾是一国之后,母仪天下。今日夫亡,故甘愿为他守节余生,至死方休。”
“朕乃九五之尊天下之主,郑国夫人,你须知‘君无戏言’。今日你若不遵旨嫁给兮沾尘,便是欺君罔上万死难咎。”
织舞坚定地说:“圣上,那么,妾愿求一死,以全贞洁。”
赵光义笑起来,笑声在大殿里回荡。“以全贞洁,以全贞洁。兮沾尘你看到了么,你看到了么,你爱的也不过是一个要贞节名声也不会要你的女子,她忠于她的名节也不会忠于她的爱你的情。”
我心里反复嘶喊着:“赵光义你为何要苦苦相逼,难道非要我们在世俗的压迫下生离死别下场凄惨么?”我在织舞身旁跪下,“圣上,郑国夫人德操纯贞,令人钦服,请圣上收回成命饶她一死。”
赵光义的手狠狠拍在龙椅的扶手上,我感觉到殿堂上所有人身体的颤栗。“兮沾尘,朕再说一遍,朕是一国之君,君无戏言。”
“沾尘,不要再浪费口舌了。”织舞长吁了一口气。“这里,就是我们的尽头。我们,都再没有了其他的选择。”
违命侯府里一片狼藉,所有的侍婢和护卫都离开了,偌大的府邸里无比的空旷寂寥。这让我不由得想起了在金陵的那最后一夜,繁华的唐国宫殿里也是同样的落寞,只是那一次我告别的是金陵,这一次,我要告别的,将是我的爱我的梦我的织舞。
灼白的布绫悬在高高的房梁上,悠悠荡动。“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在我的姐姐离开人世以后,李煜他站在我的宫闺里,时常会吟诵这首诗。他是那么痴迷她留恋她思念她,他与我听歌赏舞看镜花水月品甘霖美酒,却极少留宿在我的宫闱,我那时年少懵懂,实在不能理解他爱她为什么还会垂涎我的容颜。”织舞说,“沾尘,直到我有了你,我也开始付出感情享受着爱,我在他的怀抱里却无法制止自己牵挂你,我终于明白爱的沉迷绮丽欲罢不能。他真的是爱得太痴太疯太诗化了,他爱得忘了现实与虚幻,爱得终于把我和他都逼到了万劫不复的绝境。我们貌合神离,我们迷茫无措。”
“那么,织舞,为什么选择死,为什么不选择把所有的痛苦罪恶都交由我来承担?”我说,“你知道的,为了你,我可以忍受。”
“我的沾尘,有些东西,是你承担不来也无法去承担的。”织舞苦痛地说,“我是李煜的妻子唐国的小周后,所以从我的手被李煜牵住的一瞬,不管我愿意不愿意,有些东西今生今世已注定就是必须由我来承担的,我弃不掉别人也拿不走。”
“天宝六年的金陵宫内,我解开你的帔带褪掉你的衣衫把你抱上床榻时,织舞,那时的你是否就已经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你就已经做下了这样的选择?”
“不,虽然宿命已经降临,但要感知必须等到这一天我们真正长大,看尽了浮沉世事,经历了人间冷暖,所谓的礼仪廉耻不再遥远和模棱不清。”她看着我颓然地笑了笑。“沾尘,有时候我也在恨,长大,是不是一种错。”
我沉默了良久。
“织舞,若只如少年初见,心静无嫌,你是否还会那么地爱我,不顾一切。若李唐早已灭亡,赵光义在朝堂上说起昨日的话语时我们还在年少,你是否会抛开名节世俗执我之手共我偕老,纵使一夜白头一夜死,也心甘情愿虽死无憾。”
“假如我们现在还年少无忌,假如我们还痴迷幻想……可是,沾尘,这世上没有真实的‘假如’,从来都没有过。”
她站到白绫下方的椅子上,她说:“沾尘,快离开吧!但是,要记住我们的邂逅,我们的分离,我们相识相爱相恨相别,我们在这不可知的世上的颠沛流离痛苦羞辱。金陵城里我们每一夜的醉生梦死山盟海誓,汴梁城里我们每一天的朝生暮死辗转相思,我们心驰的大荒,我们神往的沃野,我们永远守望永远惆怅的长安。不论你身在哪里都不要悖逆我们的约定,记着我,想着我,爱着我,生世不息。不管我死之后,是会到九天以上,还是到十地以下,我都会永远和从前一样地呼唤你,用着世上最纤细温柔情深浓切的声音。沾尘,沾尘。”
我走到门前,双手用力推开房门,毒灼的阳光洒到我身上。我踩着积满尘土的石阶走向府门的方向,身后是木椅倒在地上的声响,刺耳,且沉重。
“沾尘。沾尘。若有来世,我们就转化为蝶,纵然只有一天的生命,只要能相偎相依不离不弃,也足够了。”
府门外面,怜儿站在门前怔怔地守候着我。不远处停着的,还是那辆阴森的马车,已经不再健硕的老马仍然高昂着头维持着它徒有其表的尊贵。唐绛唇坐在车上,面无表情,用纤细的手指转耍着那柄锋利的匕首。马车旁站着来为织舞收尸的宫人,她最后对赵光义的请求,便是不要我见到她死后的模样,不要我触摸她死去的身体。
我牵上怜儿的手,领着她走向唐绛唇。
那些宫人急忙奔跑进了违命侯府,跟着来的薛御医看了看我,也随着那些人跑了进去。不一会儿,她们抬着白布覆盖的织舞的尸体从我身边经过,然后,走远。
“可以回去了吗?”唐绛唇依然玩耍着匕首。
我点了点头。
马,它再高傲再尊贵也终究抵挡不住衰老。它不再拥有那么肆无忌惮迅快如风的奔跑了,嗒嗒的蹄声,滞重而疲倦。
在快到邀月山庄时,怜儿问我:“兮沾尘,你的女人,她真的已经死去了吗?”
织舞死后的第十五天,赵光义微服来到了邀月山庄。那个时候,我正在教怜儿背诵《唐诗三百首》,告诉她那个叫李白的男人他把天宝年间的长安圣都抛于脑后,带着自负的才情轻舟而去。我把诗句亲口读给怜儿听:“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故乡。”我说:“怜儿你以后可以著书立传可以抚琴谱曲可以学木兰征战沙场,但切记千万不要当诗人,因为诗人的潇洒飘逸已经被那个叫李白的男人挥霍干净,剩下的,是永远诉不清说不尽的苦闷忧愁。”
“女子无才便是德。兮沾尘,天下教女孩儿的‘先生’里,你怕是最特立独行的一个了。”赵光义笑道,“兮家的男人真的都一个个通身叛骨悖逆伦常么?”
“兮家的男人不是通身叛骨,只是面对这个纷繁的世界时无比的冷静和真实。”我看着赵光义,他的眼睛冰冷,瞳孔里最后的温暖早已被他不断膨胀的野心冻结了。
“你在怨恨我,兮沾尘,是我赐死了你心爱的女人,所以你恨我,是吗?”
“我没有恨过你,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的恨是徒劳的空洞的。我爱她,不论她是贫是贵、是美是丑、是生是死,与其徒劳地恨,不如这样真实地爱。现在将来,我爱她,就足够了。”
“在天比翼鸟,在地连理枝。兮沾尘,其实我一直都想不通,你和她爱得这么深这么重这么痛,为什么她死了,而你却没有随她而去?生不能同床,死不求同穴,兮沾尘,莫非你的爱还不足够艰深到死生契阔。”
“生不能结发偕老,死后若能在幽冥之下相辅相携从此魂魄相依不离不弃,未尝不是幸事。”我看着怜儿,“可是,我不能,至少现在不能,因为有一份承诺,我还没有兑现。”
赵光义看着我,过了很久,他才长出了一口气:“兮沾尘,但愿,这是真的,不是你的借口。”
“我不是你,所以,命运可以割离我们的距离,但是,只要我不放弃,便没有人能够夺走我的爱我的心。”我笑,“我真的应该感谢你,你的这座庄园,给了我一个封闭的世界,也给了我一颗赤子的心。”
这时,一名家丁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他气喘吁吁地说:“郑叔倒在花圃里了,已经没有呼吸和心跳了。好像,已经,死了。”
年过半百的郑叔死在黄昏的最后一抹余晖下,没有任何预兆的,他正在后院的花圃里浇灌百花时,忽然倒了下去,再没有起来。他倒下去,身体压覆住了一大片芍药。他种了一辈子的花,终于还是死在了他的花丛里。
我对赵光义说:“你看到了么,生命就是这样的简单脆弱。”
蝉姑带着她的徒弟小杉来到邀月山庄的时候,我记得,怜儿那天正发着高烧。怜儿很少得病,像所有兮家的人一样,她拥有着坚韧的肉体和苦难的灵魂。但是,这一天,她忽然离奇地高烧起来,躺在床上,急吁难抑。宫里来的御医为她切脉,但是怎么也不能诊断怜儿所得的病症。御医看着我看着怜儿说自己真的是无能为力。
“我行医几十年,什么疑难杂症都见过,但是像这种症状的,真的是第一次见到。”御医擦拭着自己满头的汗水,“怜儿小姐的身体一切正常,但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身体会这么热。”
唐绛唇带着蝉姑和小杉走到我身边,她说:“这是新来的,是来接替郑叔的花匠。”
我回过头,正看到蝉姑注视着我的目光。她的目光直接没有任何的羞涩,直刺进我的瞳里,带着一种凛冽的寒气和霸道。她身材精干面容黝黑,眼角永远挂着一抹妖冶又负有挑衅的余光。
“蝉姑……你是花匠吗?”我迟疑地问。
蝉姑微笑着俯身向我欠身施礼,她的瞳从浓长的睫毛后面直视我的脸,带着刀一样的无畏。“是的,主人,奴家是专门来伺候您的。奴家名叫蝉姑,来自花开如云的洛阳。”
我想避开她的目光,却发现她的目光里带有一种侵略性的蛮横,我避也避不开躲也躲不过。我觉得自己的颊上火烫,自己站在这里,就像是赤裸着在她的目光里,一丝不挂。我转过身去看怜儿,蝉姑目光的那种火辣的尖锐依然是不能躲避,像一双手,通过我的皮肤血液直伸进我的灵魂。
怜儿高烧得更厉害了好像,她禁不住得痛苦呻吟。
蝉姑身边的小杉看着床上的怜儿,他对蝉姑说:“她好痛苦啊,师傅,我能不能过去让她喝一些花露呀?“
蝉姑对我说:“主人,奴家有家传秘方是磨研百花制成,专治疑难杂症。不妨可以试一试,没准可以救怜儿小姐一命呢!”
我看着病床上痛苦难忍的怜儿,叹了口气。我想,连御医都束手无策,只好听天由命了,南枝呀,他必定会保佑怜儿的。我说:“好吧,就用你的家传秘方试一试吧。”
小杉走到怜儿的床榻边,他看着怜儿,他说:“你要勇敢呀,我们走过了多少世代多少轮回才走到了今天,不要轻易就对宿命低头呀,否则我这几生几世的等待不是白白浪费了么。”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瓷瓶,打开瓶子把瓶口放到怜儿的唇边,一些粉红的液体从里面流出来,流进了怜儿的嘴里。
真是奇怪,怜儿立刻就不再痛苦了,她安静下来,躺在床上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小杉。
小杉取下他别在腰间的长箫,站在床边吹了起来。音乐轻灵婉约,带着温暖的风浮荡在这房间里,让人难言得心旷神怡。这一刻我在小杉的幼小身体里,依稀看见了一个久违的让我难以置信的影子。那是站在落叶细雨中满身血迹的夏南,还是站在月下身披袈裟遗世独立的兮南枝,我一时分不清了。
他转过身,手指北极的璀璨星穹,面东徐行。我跟在他身后,穿过许多重许多重梦魇一样的苍白雾气。他停下来,看着我,月光下他的脸上淌满了眼泪,纵横交错,像一张破碎的网。
“对不起,沾尘。大荒以西,有一个地方,名叫‘沃野’。沾尘,那里的人们食用凤鸟生的蛋卵,饮用天降的甘露,远离战乱和纷争。在金陵时,我在莺莺的身体上,那里曾无数次跳进我霍乱的神智。我看到满眼都是茂盛的甘华树和甜柞梨树,鸾鸟在自由的唱歌,凤鸟在快乐的舞蹈,所有的生灵都和睦相处。那里,比昆仑,不知要美出多少倍。沃野,才是真正的天堂。
沾尘,我要去那里,带着我的‘母夜叉’。不管千里万里,不管千年万年,我都要带着她去那里,我们会一直走一直走,直到永远。”
“你走了那么长的路那么久的时间,还是没有走到你的沃野,终归又回到了这里。”我说,“南枝,天地之大,就没有你们去的地方么,难道非要选择回到这个充满罪恶充满战火和血腥的地方么?!”
他回过头来。“沾尘,其实,只要和心爱的人能够在一起了,天下便无处不是沃野。”
“南枝已经在数月前圆寂。唉!其身虽灭,其痴未已,他虽与我佛有缘,但要点化他却不知还要历尽几世几劫。”说话间,和尚转过身,走向门外。
我苦笑:“那你岂不是终究无法跳脱这世俗的局限,看来和尚的话真的是应验了。”
“我虽与佛有缘,但是,像我这种人,是越爱越陷,越陷越深,纵使魂飞魄散也执迷不悟的。佛只能给我一只船,却给不了我一双翅膀。”
怜儿扑哧一下笑了,她张开嘴,一道虹彩划过,一对红色的蝴蝶从她的嘴里飞了出来,缠绵舞蹈,飞到空中通过敞开的窗户翩翩而去。
看着飞逝的两只蝴蝶,小杉放下长箫,温馨地笑了。
怜儿坐起来,看着小杉,格格地笑起来。她用指头点着小杉的额头,“真的很奇怪,前世今生,我们的相遇都是这么简单诡异。”
我看到所有的魂魄都在遥远的尽头,他们像烟一样的飘舞。转过身,我便又撞上了蝉姑的目光。她看着我凄厉地笑,她把她的漆黑长裙提起来,我正好看到她的腿上刺着的奇怪的符文,像无数弯曲蠕动的蛇虫。我臂上的黑色天仙子忽然疼痛起来,绽开的花朵焦虑地抖动,像是受到了那些古老诡异的符文的召唤,在我的肉体上产生了剧烈的回应。
怜儿说她真的很快乐,因为,她找到了她之所以降生于这个世界的原因。她生下来长大并且这么艰难地等待,原来都是为了等他,等她命中注定的男子小杉。
“我们的生命或许并不会长久,但是我们轮回辗转了几万年,就是为了这一世的相遇相爱相守,哪怕真的只有一天,兮沾尘,我也知足了。”怜儿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真的不再是从前的怜儿了。
“我祝福你,怜儿,为你幸福。”我笑着说,“怜儿,你和小杉幸福得让我有些嫉妒了。”
小杉站在怜儿的身后无言地吹着长箫,我知道小杉是谁,我知道他虽然时常沉默,但是他真的幸福。不管千世万世千年万年,他终于等到了与他的爱长相厮守,他是幸福的,他的幸福因为等待的漫长和轮回的艰辛而显得愈加珍贵和美好。
唐绛唇受伤了。
我见到她的时候,看到她的右手已经缠上了厚厚的绷带。她每天都在玩耍着那柄锋利的匕首,终于,被那柄锋利的匕首把自己的手割伤了。右手的食指和飞溅的鲜血一起,落到她的脚下,十指连心,唐绛唇的疼痛可想而知。
我看着她受伤的右手,我对她说:“以后不要再做那么危险的事情了。玩什么不好呀,为什么偏偏要玩那么危险的利器呢?”
她表情严肃地对我说:“兮沾尘,不对,完全不对。那柄匕首它不可能伤到我的,它从小伴我长大,它已经成长为我身体的一部分了,它是有灵气的,我们临阵对敌相融为一,它中有我,我中有它,早已经心意相同。它一定是受到了其他外物的‘控制’和‘操纵’,否则,它绝不会伤到我。”
她拿起匕首给我看,那刀锋上面反射的寒芒,凄迷无奈,像情人的水眸,含着委屈的泪光。
我看着匕首锋刃上的血迹。“那是怎么回事呢?你的兵器你最熟悉不过了,它既然都和你相融为一了,那么还有谁能够控制和操纵呢,是怎么样的‘外物’呢?”
“我不知道,兮沾尘。我一直以为我有着江湖中最敏锐的嗅觉,但是这一次,我真的是没有办法感觉到‘它’的存在。我知道‘它’在,凭我作为一个杀手的经验,但是,我就是没有丝毫办法感觉到‘它’。我也不知道,‘它’究竟是在用什么方法让我的匕首攻击我,简直匪夷所思。”
感觉不到的么,就像躺在我身边的夷芽,她在我身边在你的面前,但是唐绛唇你就是感觉不到。这次,那个能够操控你的匕首的人,“他”必然如我的夷芽一样,在距离你距离我距离邀月山庄很近的地方,或者,“他”根本就在邀月山庄里,就在我们的身边。我感到身体里涌上来的凉气,如果真的像我猜测的一样,那么,“他”为什么要弄伤唐绛唇呢,“他”是要唐绛唇的命,还是,要我的命。
我看着唐绛唇的苍白脸色,看着唐绛唇的扭曲眼神,忽然发现了唐绛唇目光里的恐惧。一个让随时在死亡边上行走的女子,也感觉到了恐惧,这个“他”,真的是太可怖了。
我闭上双眼,就不由得想到了蝉姑,那个一身黑衣的女子,她的到来,牵动了我手臂上被诅咒浇灌开放的黑色天仙子。那个用狩猎一般目光来侵略我的灵魂的女子。
我问小杉:“小杉,你的师傅蝉姑,究竟是什么人?”
小杉看着我忽然面目扭曲地痛哭起来,他说:“沾尘,你难道还不知道她是谁么?她在梁开平元年随着长安帝国的毁灭,一起被埋葬到了废墟的深底,许多年来一直不见光明,直到织舞倒在你对赵匡胤无法浇灭的仇恨里,她终于可以重生。她就是你手臂上的黑色天仙子,就是兮家所有男子手臂上的黑色天仙子,就是上古的诅咒,就是被夷芽抛弃的仇恨和毒咒。”
我撩起衣袖,我手臂上的诅咒之花的花蕊里,不断流淌出紫色的毒汁,顺着我的手臂流下来,滴落到地上。
我独自一个人走到月下的花圃里,看见遍地的花,都长出了黑色的花朵,花蕊里都在向往流淌紫色的汁液。漫溢的花香,充满了诱人的香味,让人不由得堕落入地狱的香味,妖野、魅惑。
天上从云朵间探出头来的月亮,闪烁着灼白的光华,照在满地的花朵上,那些紫色的汁液,晃动着勾魂摄魄的绮丽。
我低下头抚着那一朵朵的花,想起从前郑叔在的时候,每一朵花都那么有精神,都那么美丽纯洁倔强不屈的生长,如今它们虽然在一夜之间就开放了,不再经历风霜的洗礼岁月的煎熬,但是开放的花朵,却充满了邪恶的诅咒。
“主人,你一个人来这里干什么呀?夜又深,风又大,你不怕着凉么。”
我回过头,看到身后从暗影里走出来的那个黑衣的女子,蝉姑她莲步婀娜,身姿款摆,她的身体上飘逸过来的那些香溢和遍地的花朵的香馨融合在了一起,让人沉迷和心襟摇荡。
我叹了口气。“蝉姑,夷芽都已经释然了,为什么你还对从前的过往这么耿耿于怀呢?所谓的仇恨,都不过是折磨自己的毒药,你越是不能释然就越是深陷沉沦啊。”
蝉姑笑了,她冷冷地笑,冷得让这夜里的风都会冻结。她走到我的身前,她说:“兮沾尘,你只知道这个世界对你不公,使你和小周后只能相对不能相守相爱,但是,你可知道你对夷芽的伤害有多深,你看她倒在难以言说的失落和绝望里,昏睡沉迷,也许会直到她的死亡。兮沾尘,你难道不会扪心自问,你的过你的错是千刀万剐都难以赎偿的。你只是坚守这么一份空洞的诺言,就能完全补偿清你对她的愧疚了么,幼稚呀幼稚。”
“你终于还是有了另一个女人,沾尘,你爱上了她,爱得刻骨铭心万劫不复。为了她,你的心里燃起了仇恨的火焰,你要杀掉那个给了她耻辱的男人。我触到了,你那仇恨的火热的心,在无限的蔓延和升腾。”
“那么你要我怎么样呢———要我现在就死在夷芽的面前,要我割舍我所有的血液和灵魂么?”
蝉姑走到我的面前,她把脸埋到我的颈底,她抱着我。“兮沾尘,奴家要你把你的灵魂交给奴家。”
蓦然间,她忽然张开嘴一下子咬在我的颈上,剧烈的疼痛直冲进我的身体里。我的血液开始沸腾和不安,它们惊悚地尖叫,我手臂上的黑色天仙子开始散发出一股奇怪的气味,使我的神智不再受我的控制,我的身体僵硬,灵魂迷离。她真的在从我的生命里取走我的灵魂,我感觉到自己变得轻浮和空灵了,我开始脱离尘世,脱离我的身体。
我想制止她,我想呼喊,但是我不由自主得无能为力。
这时,突然一道凄厉的寒光划过我的耳畔,刺破夜空的嘶鸣,接着是蝉姑的一声惨叫。我被蝉姑推开倒在地上,我的神智才略微有些清醒,我强迫自己睁开眼睛,看到远处的月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唐绛唇。
蝉姑从肩膀上拔下精光闪烁的匕首,她深吸了一口气,那还在淌着血的伤口瞬息间就复合了。她看着唐绛唇,冷冷地笑着。
“放开他。”唐绛唇一字一顿地说。
我看着右手还缠着纱布的唐绛唇,我艰难地向她摆了摆手,我说:“唐绛唇,你回去吧,快离开吧,你不是她的对手。她不是什么巫师,也不是什么杀手,她不属于你所知的江湖,也不属于这个世界。”
“看护着你,是我的职责。杀手,从来不允许别人抢走自己爪下的猎物。”唐绛唇用左手夹着一柄寒光粲然的匕首,对蝉姑说,“放开兮沾尘,你快快离开邀月山庄,否则,我必会让你血溅此地。”
蝉姑一言不发地走向唐绛唇,她依旧笑着,冷漠而又轻慢。
“快离开吧!”我用现在的我所能够发出的最大的声音对唐绛唇说,“唐绛唇,你快离开吧,趁着你还有机会。”
唐绛唇听着我的呼喊忽然笑了,是我从没有见过的,那么温暖和快乐地笑。她抬起右手慢慢解开那厚厚的绷带,她说:“沾尘,谢谢你的关心,但我不会离开的。我不允许这个魔鬼她杀死你,不管她是要你的生命,还是灵魂。”
就在蝉姑距离唐绛唇不到三步的时候,唐绛唇蓦然一声长啸,飞身跃起,接着,便似是下起了一阵暴雨,无数精光闪耀的冰冷寒光从四面八方一起射向夜幕里蝉姑窈窕的身影。唐绛唇右手食指断处的伤口顿时爆裂,血液喷涌出来。她紧皱着眉头,暴风骤雨一般密集的暗器不断地狂发出去,不竭不息。
唐绛唇惨叫一声,身子坠落到地上,所有的暗器都发尽了。她的力气也尽了。这一招,是一击必杀,所以出手如万均雷霆必须倾尽全力。
她抬起头,却惊叫一声顿时愣在那里,蝉姑依旧在向前走着,而那些被唐绛唇射发过去的暗器,像着了魔一样,都浮悬在蝉姑的身边,紧随着她。“扔这些小东西好玩吗?”蝉姑淡淡地对唐绛唇说。
我无力地对唐绛唇说:“你这又是何苦呢,她能够操纵你的匕首割掉你的食指,便说明她本来就不是人。不是你能够与之相敌的。你真是蠢呀!”
唐绛唇看着已经站到她身边的蝉姑,对着我凄迷地苦笑。“沾尘,其实,我是真的很羡慕那个被你爱的女人,你一直爱着她,她如果活着她如果不是小周后,她一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沾尘,为了那个女人我也要保护你,纵使死无全尸。”
蝉姑看着唐绛唇,嘴角露出了剧烈的杀气。“你去地狱里保护他吧。”所有的暗器全部发出了尖锐的嘶鸣,在刹那之间,一起冲向唐绛唇飞了过去。伴着飞溅起的血花,一声惨烈的尖叫刺破了夜空。
“沾尘,如果当初那个薄情寡性的男人不抛弃我,我定不会去甘心当一个杀手,我现在必像一般的女人一样,在川中的唐家堡过着一般的妇人生活,过着平平淡淡但是真是美好的日子。”唐绛唇停止了呼吸。
我长叹了口气,我说:“蝉姑,她也是一个可怜的女子,你何必出手那么毒呢?”
她走回到我面前来。“怎么,你心疼了?”她俯下身来,看着我脖颈上的伤口,在不断地淌着血液。她用手指轻轻地碰了碰,“沾尘,疼么?”她轻轻地笑了笑。“不过,等到一会儿你就不会觉得疼了。”她猛地俯下头来又一次咬住我的颈,这一次我的灵魂不及反应便一下子飞了出去,在湿热狭窄的甬道里颠倒下坠。
我再次睁开眼,就到了另一个世界。我站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看到身边是我熟悉的一切,而我自己却非常的陌生。
蝉姑看着我笑,她说:“沾尘,从现在开始你的灵魂就是我的了。你是我的,你所有的所有都是我的,我让你生让你死让你爱我让你恨我。”
那个倒在地上颈处淌着血的男子,他睁开双眼看着蝉姑,目光木讷,表情痴怔。
蝉姑问他:“爱我吗?”
他说:“你是谁?”
蝉姑说:“你忘了吗?我是夷芽,我是真正的夷芽,我有着她所有的美丽和爱怨。”
他说:“我爱你。因为你是夷芽。”
蝉姑说:“你有多爱我?”
他说:“我背叛了天下,都不会背叛你。”
他站起来迷恋而狂热地吻着蝉姑的唇,他抱着蝉姑,几乎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蝉姑笑着,得意地笑着,她对我说:“沾尘你看看,这才是真正的你,你爱我只爱我,这世上除了我你谁都不会再去牵挂和等待。你爱我,不惜一切,不顾一切。”他俯在蝉姑的脚下,用额头抵着她的脚,像一只狗。
蝉姑陶醉得发出一声呻吟。她说:“沾尘你看到了吗?这才是爱,这才叫爱,这才是真正的坚贞。”
我看着蝉姑笑了起来,我说:“那是我么?那是兮沾尘么?他只是一张皮一具肉躯,你拿走的不是我的灵魂,只是身体,你是控制他了,但是这和一个渔夫控制了一条船一样。我的心,你永远看不到。”
蝉姑说:“不,我看得到,现在的你的心,里面全是我也只有我。”
“你是说那个人吗?他还有心么,他纵使有心,他的心是活的吗?你只是在一个瓶子里塞上了写满你名字画满你容貌的纸而已。”
蝉姑看着我,她问我:“那么,你告诉我你是谁?”
“我是兮沾尘。”
蝉姑问他:“你是谁?”
他说:“我是兮沾尘。”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歌声,非常的熟悉,是模糊遥远的上古歌谣。在银白色的月光下,我看到了款款走来的夷芽,她还是和从前一样,满身褪不去的幽怨,在风中飘舞的苍白长发。她走向蝉姑,指着那个男子叹了口气,他真的不是沾尘,不是我的沾尘。
我已经不再恨他们了,真的,不管沾尘是否爱我,我都不会再恨他们了。那些兮家的男人,他们是无辜的。我当初只是恨兮流,恨那个负心的上古男人,但是现在,我真的谁都不恨了。
沾尘,他真的是个很好的男子,可惜我们相遇得太晚了。我终归没有办法再把我的泪给予他了,而他也没有办法再把他的爱给予我了,我们彼此愧疚。我早就原谅了他。
我如果不能原谅他,我从前又怎么会喜欢他?!”
夷芽走到花圃的前面,对着满地被诅咒浇灌了的黑色花朵,她伸出手臂,用指甲刮破自己的皮肤,鲜红的血液流出来,坠向大地。血液渗进暗潮的泥土里,整个大地都开始涌动一股磅礴的暖流。天上的云朵聚集过来,幽幽的雷鸣响动在天空的尽头,夷芽抬起头,绽开纯净的笑容。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穹的顶端飘落下来,纷纷扬扬,浩浩荡荡,天地顿时变成了一片莽白。
夷芽问我:“沾尘,为什么,你没有和织舞一起离开这个肮脏血腥的世界?”
我笑了。我说:“夷芽,我在等你,在等你醒来,或者死去。我要陪着你,我怕你醒来了,而这世界却陌生得没有任何你爱的人了。你若死去,我又怕没有人超度你的魂灵,让你能够飞升到云端的深处。”
夷芽又走向了蝉姑,她说:“你可以离开了,放弃掉你所有的仇恨和痛苦吧。”
蝉姑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夷芽,她的身体倏时变得通透了,她的面容身体渐渐变得模糊,变得透明,变得像一阵烟雾一样轻飘飘得浮了起来。她腿上的那些奇怪的符文,变成一股墨黑色的烟,飘散逝去。在安谧飘落的大雪里,她的身体忽然就像那烟雾一样被吹散了。转瞬即逝。我站在虚渺的地方放眼四顾,甚至连一点儿痕迹都没有留下来,真的是杳无踪影。
夷芽转向我。“沾尘,你还记得你在大明宫的废墟上看到的那片破碎的铜镜吗,那里面是不是有一个女子的模糊容貌?”
我说:“是的夷芽,但我记不起了镜子里面那女子的容貌。太模糊了,在我的记忆里模糊得没有任何的轮廓。”
夷芽挥了挥手,我和夷芽的身体便在刹那间冲破了所有的云层和雪花,我站在一片辉煌的瓦砾上面,夷芽告诉我我的脚下就是从前的大明宫,就是那座把所有的爱恨才情都演绎到了极致的辉煌宫殿。她伸过手来,我便在她的手掌里看到了那块我曾经捡到过的铜镜碎片,那个女子的容颜依然在里面。这一次,我看得清楚了,那个在饰妆的女子不是别人,就是我的母亲,名满金陵的一代才姝桂倩蓉。
“其实好多故事都是这样的,沾尘,故事的结尾往往就是故事的开始。人生就是故事,故事就是人生。”夷芽笑着说。
我的母亲对父亲说:“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和那个贱人的苟且之事以及你说给她的所有甜言蜜语海誓山盟,每一句我都知道。”
我的父亲没有爱过我的母亲,我始终相信,他是带着一种报恩的心娶了母亲的。所以,这么多年来,他才甘心忍气吞声,接受她的谩骂和羞辱,他湮灭了自己的爱。她为他生下了孩子,使他兮家的香火不绝,他愈加觉得亏欠她了。他屈身在她面前,满是愧疚。
祖父兮重诺的赫赫盛名使我的父亲在接手兮家的时候,没有感到丝毫的轻松,反而增重了他的负担。神乎其神的兮家琴技到了父亲手里,终于不能像祖父那样惊骇天人了。不敢抚琴的金陵琴师终于又找回了他们的尊严,而父亲的生命则在对祖父的不断追赶中疲劳交瘁。兮家赖以在金陵扬名的兮门琴技和祁门钗饰,在兮重诺和祁紫霓去世以后,都不复当年的辉煌了。如今的兮弱水身单力支,要扛起兮家的一门重担,谈何容易。就在这个时候,长安兮家惨遭浩劫,兮氏一族的命脉就一下子全落在了兮弱水的肩上。
就在兮弱水为着兮家疲于奔命时,他命中的女子桂倩蓉出现了。与大周后娥皇并称“金陵双璧”的桂倩蓉,被兮弱水的坚韧和真挚所打动,她在不知不觉间爱上了他,于是她千方百计地托人终于找回了兮弱水的家传古琴,亲自送到了兮家。
兮弱水抱着古琴跪到兮家的祠堂里,对着供桌上的列祖列宗说而今家传古琴已经找了回来,九泉之下,列位先祖们终于可以含笑瞑目。
兮重孝对兮弱水说:“弱水呀,人家和我们无亲无故,却花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帮我们取回了这么重要的东西,我们兮家必须感谢人家,不管付出多少代价多大的牺牲我们都一定要报答人家,知恩图报。”
然后,我的父亲兮弱水利用兮家与南唐皇室的交情,逼迫曾经是金陵第一富贾聂知公的家人,放过了桂倩蓉。我的母亲自从十六岁嫁给聂知公,二十岁开始守寡,其间过了十二年独守空房的孤苦生活。
但是离开了聂家的桂倩蓉,依旧没有安身之处,惟一的选择就是流落江湖。看着孤单一人无所依赖的桂倩蓉,我的父亲做出了他一生最复杂的决定,他带了贵重的聘礼去见桂倩蓉。十天之后的黄道吉日,我的父亲娶到了我的母亲。
“知恩图报。你的父亲选择了你的母亲,也就选择了他注定痛苦辗转的人生。”夷芽对我说,“沾尘,有的时候,所有的巧合都是定势,所有的定势都是巧合。”
夷芽走过来抱住我,她说:“沾尘,我们其实也是一样,现在该是离别的时候了。”
我睁开眼,便正好看到了怜儿的笑脸,她一双乌黑的双瞳,正盯着我双眼。她甜蜜地笑,她说,“兮沾尘,你终于醒了,真是担心死我了。”
我笑。发现自己此时正躺在花圃旁的小竹屋里,我坐起来,感到身体还是有一些虚脱。我强撑着身体,走到窗前,看见外面的鹅毛大雪依旧下个不停。整个邀月山庄全部都是一片银白,与遥远的天垠相连。我看到整个花圃的花全部都开放了,开着鲜艳美丽的花朵,清新的香气漫溢开来,如同一场盛大隆重的宴会。我看到在花圃的对面,小杉正在堆着一个可爱的雪人。滚圆的身体,滚圆的脑袋,炭核的眼睛,干果的鼻子。
我想起了我出生的那天,父亲兮弱水站在清蒙月下的感叹。那时的场景,在现在想起来就仿佛非常的遥远,过了多少年还是多少个轮回。
在很久以前的金陵宫闺里,我第一次给织舞梳理头发的时候,我通过铜镜看到她扑哧一声笑了。“沾尘,你的手在颤抖呢!”
我说:“你知道么,后,从小到大,我还没有给女人梳过头呢。”
她抬起手,慢慢覆在我的手掌上,引导着我握着梳子缓缓顺着发丝一指梳到发尖。我嗅到她发丝上那些温柔的香馨,禁不住地把自己的脸覆了上去,那些溪水一样的温柔,顿时把我的生命迷醉了。
“沾尘,你又在想什么,你笑什么呀?”怜儿好奇地问。
我慌忙回过神来,看着一脸稚气的怜儿。我说:“我在想,怜儿,你是不是想过去和小杉一起堆雪人呀?”
怜儿的颊上立时飞起了一抹红霞。
我对怜儿说:“想去就去嘛,不要害羞。”
怜儿怯怯地看了看我,然后羞涩地望着小杉。这时正在堆雪人的小杉抬起头来,向着怜儿招了招手。“怜儿。怜儿。”他大声地叫着她的名字。这一次我微笑着推了推怜儿,她又看了看我然后才跑了出去。
在银白的天地间,两个活泼跳跃的身影,不断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他们在雪地里追逐打闹,年少欢颜。
我看着他们的身影终于能安心地笑。
然后,我伸出手臂,纷纷扬扬的雪片飘落下来,不一会儿,我的手臂上便压了厚厚的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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