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19节垂死的心痛(2)
父亲当即研磨。落笔以前,不立一格,落笔以后,不留一格。 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 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 夏日消溶,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 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 而今我谓昆仑,不要这高,不要这多雪 安得倚天抽宝剑,把汝裁为三截, 一截遗欧,一截赠美,一截还东国 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 父亲的狂草,运筹乾坤于股掌,舒卷风云于腕下。磅礴处见清逸,削瘦处见苍劲。柔情处见高远,豪情处见空灵。 我挥毫狂草,腕力千钧。此时此刻只有荡气回肠,才能使我气血畅通。 携来百侣重游 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 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粪土当年万户候 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这个时刻,悬笔如一苇渡江,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凭虚御风,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每个字都让我激动,我的青春本来就应该这样活着,我怎么沦落到这个俗世。 这世上,怎么就再也没有毛泽东?我追踪他的青春时代的脚印比历史博物馆还细腻。时代周刊给他一生三个评价,诗人,幻想家,无以伦比的军事奇才。无论是诗歌还是书法还是军事还是历史还是乌托邦,我们一定是神交。 难怪我的国语老师落叶归根前送我一幅通天对联, 左联:才自清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 右联: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 横批:过尽千帆皆不是。 我盖上红印,印上我的法号,“天竺居士”。 这是我还未出世,我祖父圆寂前留下的法印和禅号。 我祖父不仅留下一枚法印,还留下一轮书法。 我祖父不仅留下一轮书法,还留下一座庙宇。 我祖父不仅留下一座庙宇,还留下一把傲骨。 他让我父亲牢牢记住,惜名节于慎独,视谀媚如仇雠。人立于天地间,自当无愧。若忽忽不知,惰而不觉,何异于草木。 司机为父亲打开车门时,父亲聚精会神地看着天空,看着山峦起伏的云海,对我说,“其实,你的战场,不是跟人斗,而是跟天斗,也许我的话你还听不懂,可是你可以用一生思考。你的棋盘上只有你和天,你的一生都在和天决斗。你懂吗?” 父亲上了车,摇下车窗,“还是那两句,会当水击三千里,自信人生两百年。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 父亲离开后,我冲进一家酒吧。我的浩然正气被一道黑网从夜空向我的头上撒过来,系在我的脖子上,越系越紧。 我点了一瓶苦酒,我的爱情就是这瓶苦酒,我一杯杯地灌醉自己。 从模糊的镜子里,我恍惚看见一个女孩看着我微笑。 在头昏脑胀中,我见到了最美丽的笑容。我坐到她的桌子上,她告诉我,她是风水师。 她说,“我感觉你的身体里有黑色气体。” 我说,“常走夜路的人,难免会撞上魔鬼。我是和魔鬼打交道的人,我的浑身冒着鬼气。” 她问,“为什么用你的青春与魔鬼去交换?” 我说,“用生命去交换。” 她笑容灿烂,“人们对自己实际拥有的,并不感谢命运。对于自己缺少什么,却总是埋怨命运。你看,我每天都活的很充实,因为我知足。知足的人永远是富人。不知足的人永远是穷人。” 她离开时,我突然看见她摇着轮椅车,双腿截肢。 我跑到隔壁的花店,送给她一把红玫瑰。她感动地说,生来从没有人送过我鲜花。 我写下她的地址,说,从今以后,每个情人节你都能收到鲜花。 她离去时,中肯地说,我看出你会有一场大难。请你最好到遥远的地方躲避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