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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最后的军礼》》

阻击

残阳如血

1934年11月,湘江左翼无名高地上,红一军团十三连已经连续激战五个昼夜了。此时,黎明尚未来到,昨夜的秋雨来势很猛,足足下了两个时辰。攻击阵地的湘军似乎也疲乏了,在秋十 雨下得最猛烈的时候,暂停了进攻,龟缩在无名高地山脚下的一片林地里。

五天五夜了,无名高地上的红一军团十三连,只有在这会儿才得到片刻的喘息。战士们拖着枪,趴在战壕里,一歪头,就睡过去了。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在阵地上汩汩地流淌,一丝一缕的血腥气和泥土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着。

连长赵大刀倚着一棵被炮火烧焦的树,刚开始他并不想睡着,他要好好想想,想一想阵地,想一想这七天七夜的阻击任务。在这短暂的战斗间隙里,他还没想出什么眉目,就睡着了。他太累了,两个多月来,整个红军队伍里没有人能睡上一个囫囵觉。

两个月前,红军从瑞金和于都同时出发,那时还不叫长征,叫战略转移,突破敌人的封锁线,去开辟新的革命根据地。红一军团和红三军团领受了军委的任务,左右两翼掩护红军大部队的转移。但当整个队伍一走起来,他们才明白,这哪里是转移,分明是整个苏维埃在搬家。一张纸片,一块布头都带上了,人喊马嘶,肩挑背扛的,队伍的行动真的是太慢了。有时整个队伍就拥挤在一个山口里,一匹负重的马累倒了,横在路中央。路窄人多,后面的人谁也甭想过去。急着往前走的人,建议把马和成包成捆的家当都扔到山涧里去,负责押货的人怎么也不肯,双方吵吵嚷嚷的,互不相让,队伍只能是没有边际地堵着。红军初始的速度,可以用蠕动来形容

赵大刀所在的团负责断后,比大部队晚出发了几天,可出发两天后,就追上了前面的部队。因为他们有断后任务在身,没有过多的负重,只是一些正常携带的枪枝、弹药和干粮,完全是战斗部队的速度,一个晚上的急行军,就能走上几十里、上百里。如今这支精干的队伍行走蠕动的搬家大军中,就是浑身有劲儿,也使不出来。

那是一天的傍晚,整个湘江彤红一片,死骡马和人的尸体,以及一些辎重堆满了湘江。敌人的炮火依旧猛烈,炸弹落在水里,炸出的冲天的水柱,遮天掩日。战士们迎着炮火,趟着浮在江面的人和牲畜的尸体,快速地冲过了湘江。

当夜,他们团又领受了新的任务――阻击敌人,掩护红军的大部队转移。十三连的具体任务是接管无名高地,坚守七天七夜,为大部队转移争取时间。在这之前,一军团的一个营的红军,已经在无名高地上坚守半月有余。

在夜色的掩护下,赵大刀率领十三连的百来号人马冲上无名高地时,所有的人都震惊了。原来这个营有着近三百名士兵,此时活着的还不到三十人。这几十个人也都挂了彩,被炮火摧残得面目全非,互相搀扶着站在掩体里,流着泪迎接十三师的到来。

代理营长姓王,营长和教导员早已牺牲,就是代理营长也换了好几任。眼前的代理营长,只是个班长,营的骨干早已经拼光了。王姓代理营长给他们敬了个礼,嘶哑着声音说:阵地还在,一寸也没有丢,以后就看你们的了。说完,带着几十个人踉跄着,在夜色的掩护下撤出了阵地。赵大刀还不知道,红军转移前兵强马壮的十万人,经湘江一战,只剩下不足三万人马了。但此时,他清醒地意识到以后的七天七夜将是残酷、血腥的。眼前的阵地上,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有红军的,也有敌人的。敌多双方在无名高地上纠缠了几十次,所有的红军战士都明白,时间对红军主力来说意味着什么。

五天五夜了,已经记不清敌人向无名高地发动多少次进攻了。敌人想冲破红军的阻击线,然后去围剿红军主力;而高地上的红军,誓死不让敌人逾越阵地,要为红军主力的转移争取更多的时间。

赵大刀靠在那棵焦糊的树上,不知睡了多久,突然,他醒了。一股沉重的血腥味包围着他,整个无名高地都被这股血腥气笼罩了。他的神经又灵桓过来,跌跌撞撞地在阵地上走了一圈。阵地上还剩下二十三人,其中还有几个重伤员,躺在战壕里,被雨水血水浸泡着,高高低低地呻唤着。还有两天两夜呢,看来十三连要与无名高地共存亡了。

秋雨在黎明时分小了些,赵大刀站在雨中,朦胧地望着阵地,和那二十几个活着的士兵,他的眼睛潮湿了。赵大刀自从参加了红军,生生死死无数回,还从来没有这么伤感过,但这场阻击战,让他真正地感受到了悲壮――几十个活蹦乱跳的战士,一个又一个地在他眼前倒下了。

井岗山的革命正在星火燎原之时,赵大刀就带着二十几号人,盘踞在井岗山几十公里外的另一座山头上。那会儿,他是名副其实的靠大刀起家的,一把鬼头刀背在身上,刀把上系着红绸,风起的时候,一飘一抖的。他的名字赵大刀就是那会儿叫响的,他以前叫什么,没有人能记得了,后来他也默认了赵大刀这个名字。再以后,他的名字又随他到了革命队伍中。

赵大刀没革命前,也算得上是个热血激进的青年。小时候上过几天私塾,大小字也认识几个,《三字经》、《百家姓》也能背上几段。十几岁的时候,在周边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后生。他经常在外面跑单帮,南昌、长沙都去过,秋收起义和八一南昌起义也都亲眼见过。

南昌起义的那个晚上,他看到很多穷人,举着火把,呐喊着向国民党的正规军冲去。起义胜利后,旗子插满了大街小巷,穷人们开仓放粮,当家作主。那情形着着让他激动和兴奋。那时他才意识到,穷人要是走到一起,发出一声喊,力量也是无穷的。

赵大刀一回到家乡,就要“革命”了。在南昌和长沙,他是看见过别人是怎么革命的,举着火把,拿着大刀,一声招呼,发一阵呐喊,革了大户人家的头,开仓放粮,让穷苦人吃饱穿暖,这就是革命了。以前,他走在陈大户和王大户家门前时,腿肚子也转筋,想一想那院子里十几杆火枪,还有数条恶犬,背上的脊梁骨都一炸一炸的。

现在他不怕了,什么枪呀狗的,他见得多了。国民党那么多队伍,那么多杆枪,在穷人的一声招呼下,还不是被冲得七零八落的。他要招呼穷人起来闹革命,让穷人过上有钱人的日子。

革命的热情在深山沟里一点就着,他们并不了解革命的真实含义,但有一点他们清楚,那就是打土豪、分田地,吃大户,让穷人也像富人那样过上好日子。这目标看得见、摸得着。 说干就干,没多久就在方圆十里八村聚起了一百多号热血青年。然后,他们开始偷偷地制造武器,有的把家里的猎枪拿来,还有许多锋利的农具等。赵大刀请铁匠花了三天的时间,打造了一口鬼头大刀。

万事俱备。在一个有风的暗夜,这百十号人在一个山沟里,点亮了火把,手里拿着各式家伙,嚎叫着向陈家大院冲去。

陈家大院的兵丁哪里见过这阵势,胡乱放了几枪,就和陈家大院的人从后门跑了。这些革命者呐喊着冲进陈家大院,砸得砸,夺得夺,稻谷撒得满院都是。

一夜之间,他们瓜分了陈家大院。

首战告捷,大大地鼓舞革命者的士气,以后又有许多青壮年加入到革命队伍中。一不作,二不休,他们一鼓作气地奔向了王家大院。王家的人在听到陈家大院遭劫的风声后,带着细软望风而逃。

赵大刀带着革命青年一骨脑摧毁了两个大户人家后,被眼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正当他们还想向周边发展的时候,部队来了。陈家大院的老大在队伍里当着团长,很快就亲自带着队伍来了,县里养着的几百号人的保安队也一起杀将过来。

这还了得,这是穷棒子造反呢。队伍和保安队有义务把这支造反的队伍扼杀在萌芽, 。也是一夜之间,这支新兴的革命队伍就被复仇的队伍包围了。这些穷人家的青壮后生,哪见过这阵势,还没等开战,就逃了,躲了,只剩下几十个坚定者跟在赵大刀的周围。

那一年,赵大二十岁。十九岁的赵大刀知道一场血战是不可避免了。他第一次意识到,革命和反革命是两股不可调和的矛盾。他已经想好了,如果打不退敌人的队伍,就撤到山里,跟南昌的革命者一样,上井岗山打游击。

结果可想而知,几十人发一声呐喊,冲过去,却被对面一阵排子枪射倒了一片。最后,借着夜色,凭着地势的熟悉,三转两转地冲出了追捕,逃进了雾云山。

到了山里,只剩下二十几人。赵大刀没想到革命会这么残酷,不仅流血,还要死人的。他们来到雾云山后,才发现从此是有家不能回了。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哭诉,家已经被火烧了,爹娘也给人砍了头,人头就挂在县城的门楼上。这就是他们革命的代价,他们绝望的同时,也有了一种死而后生的悲壮。他们齐齐地跪下了,冲着家乡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擦干眼泪,一起望着赵大刀。

此时的赵大刀已经没有泪水了。爹、娘和自己的一个姐姐,就这样被人给杀了。从此,他的心里就埋下了一粒复仇的种子。他暗自说:这辈子只要有一口气,命就要革下去,为爹、娘和姐姐报仇。

他眼里喷着火,牙齿咬得嘎嘎响,一字一顿地说:不怕死的跟我去井岗山,投奔队伍,报仇雪恨。

这二十几个热血青年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们跟着赵大刀,向他们心中的圣地井岗山进发了。

他们来到井岗山前,这里的革命之火已经燎原了。根据地一再扩大,从井岗山到兴国,从瑞金到于都,革命的地盘一天大似一天,红军已经取得了三次反围剿的胜利。

赵大刀带着二十几个同乡在红军第四次反围剿之前,参加了红军的队伍。在赵大刀的要求下,他们这二十几个人被分在了同一个连队。

赵大刀在湘江岸边的无名高地上,背靠着一棵树,想起了往事。历历在目的一切,仿佛就在昨天。他清醒地计算着时间,从部队接管阵地那个晚上起,整整五天了。离坚守阵地的最后期限还剩下两天两夜。他伸出手和余三握了握,眼前情同手足的余三,让赵大刀多了些酸楚。当年自己带头在家乡革命,余三义无返顾地跟着他,一直到现在。再一场战斗下来,他们是否还能活着看见对方,谁也不知道。他从怀里掏出两支烟,递一支给余三,然后说:我要是不在了,这个阵地归你指挥,就是剩下最后一个人,也要坚持住。

这句话,他已经说无数次了,刚上阵地时就是这么说的。那时全连人还很整齐,兵强马壮的。看着三营最后几个士兵退出阵地后,他站在土坡上,悲壮地说:这无名高地是咱们的了。为了掩护大部队,我们一定要完成阻击任务,就是剩下最后一枪一弹,也不能丢了阵地。

此时,余三望着他没说话,只是用力地握了握他伸过来的手。所有的语言都是多余的,仗打到这个份儿上了,没有退路,只有和阵地共存亡了。

赵大刀吸了口气,哑着声音问:兄弟,后悔跟我出来么?

余三瞟了他一眼,咧开嘴,哧笑一声道:连长,我现在才知道,什么是革命了。

他拍了拍余三的肩膀。他知道,余三不需要自己再说什么了。他向前走去,在战壕里拐了个弯,就看见了王根儿。王根儿抱着枪,背靠着战壕,正冲着黎明前灰沉沉的天空想着什么。他立在王根儿儿儿面前道:想啥呢?

王根儿并没有收回自己的视线,痴痴地说着:俺爹俺娘要是不死,这会儿该起床了。俺娘做饭,俺爹去收地里的稻谷呢。

赵大刀听了王根儿的话,眼睛一下子就热了,他也靠在战壕上,同王根儿一起望天。瞬间,他的思绪一飘一飘的,被扯得很远。因为自己革了大户人家的命,爹娘被梆在村头的大树上,给活活地烧死了。他已经没家了,可家乡的一切仍不时顽强地浮现在他的眼前。也就是在这时候,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作为游子,不管他走得多远,魂是永远被故乡牵在手里。他用手捅了一下王根儿的腰,低声道:根儿,等革命胜利了,咱们一起回家。

敌人又一次撤退了。没多一会儿,炮弹又一次覆盖了阵地,然后又是敌人的新一轮冲锋。他们杀着、喊着,已经记不清杀退了敌人多少次进攻了。只记得天亮了,又黑了;黑了,又亮了。昼夜混沌,人们已经没有时间概念了,尽力使出最后的一点气力,把子弹射出去,把手榴弹投出去。

赵大刀最后的一缕意识停留在他跃出战壕的那一刻――他手舞大刀想把冲到近前的敌人赶下去,然而就在这一刻,一股炽烈的热浪把他推倒了。

一切都静止在了梦境中。

追赶

周围很静,从战火的喧嚣到停止的死寂,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

秋天的太阳依旧毒辣,硝烟伴着雨后泥土的气息,丝丝缕缕地在空气中涤荡。

赵大刀的眼睛是一点点睁开的。先是张开了一条缝,接头上眯起了眼睛。他第一眼看到的东西,就是那轮依旧毒辣的太阳。他的眼睛一时有些发花,闭上眼睛的一瞬,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遥远的和记忆,正努力地被一点点扯回来。

猛然,他想到了阻击战,想到了七天七夜的任务。哗啦一声,他睁开了眼睛,猛转过身体,望着周围的一切。无名高地又一次出现在赵大刀的眼前,破碎的记忆在刹那间整合了――他还在阵地上,怎么战斗却停止了。他想鱼跃着站起,这是军人在阵地上应该具有的敏捷。可是他试了两次,也没能跃起,后来他发现自己的腿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定睛看时,见是两具敌人的尸体,僵硬地压在他的身上。他推开他们,他们是被他的大刀砍死的,刀痕清晰地留在敌人的身上。鬼头刀还在,仍在他手上握着。刀在手上,心底里就有股硬气顶上来,他手拄着刀终于站了起来。阵地上的一切都倒下了,包括那些树,望过去一览无余的样子。此时,唯有他是个活物。周围很静,除了被炸热炸松的泥土间或发出声响,仿佛一切都静止在梦中。他身子一紧,心一沉,有了一种惶惑的恐惧。他嘶哑着喊道:弟兄们――

声音有气无力的,但在这静止的世界里,还是吓了他一跳。这一声,彻底让他清醒了。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阵地还在!

他拄着鬼头刀,一步步向前迈动着双腿,腿在阵地上发出的声音真实可信。他吸了口气,又喊了一声:十三连的弟兄们,在我这里集合。

他喊过了,声音在莫大的静寂里传得很远。然而,除了他的声音,没有一丝回应。他预感到了什么,急步向前走去。他跳进战壕,眼前的一切呈现在他的眼中――

栓子是部队转移前入伍的新兵,此时他的双手仍掐着敌兵的喉咙。栓子大睁着双眼,凶狠地瞪着被他掐死的敌人。在他的身后,一支步枪上的刺刀,穿透了他的胸膛。栓子的左手边,刘二小趴在了一挺机枪的后面。膀大腰圆的刘二小,被敌人的子弹射成了筛子眼,血水浸得土地都黑了一层。

他梦游似地走在阵地上。接着他看到了王根儿,王根儿的嘴里叼着敌人的一只耳朵,手上掰扯着对方的手指头,背上中了一枪。随着这一枪,他永远定格在了最后一搏的瞬间。他还看到了余三,余三把刺刀捅进了敌人的窝,敌人的刺刀也准确地扎进了他的肚子------

赵大刀凝固在那里。终于想起了自己最后清醒时的一刻――成群的敌人拥上来,子弹没有了,他在扔出最后一颗手榴弹后,操起大刀冲出了战壕。就是在那一瞬,他被一发炮弹炸晕了。他还记得,那是阻击战打响的第六天。距离红一军团的七天七夜的阻击任务,还差着一天一夜。无疑,他们还没有完成任务,阵地就沦陷了;他和战友们战斗到了最后的一枪一弹,可他却活了下来。一种耻辱感弥漫了他的整个身体。他抬起头,去寻找另外的阻击阵地,在他的左手边,一千米以外是十二连的阵地,比无名高地要高一些,是座山;右手边就是十四连的阵地,两个阵地是无名高地的左右手。阻击战打响的时候,几个阵地之间相互支援,并肩战斗。兄弟连队的喊杀声曾一次又一次地激励过他们,而眼前,两个阵地却是死一般的静寂。山下,敌人的阵地也一样的静,静得那么不真实。不用想,那两个阵地也失守了。敌人是踏着他们的身体,追赶红军的主力去了。自己的任务还没有完成,虽然只差着一天,但这一天却可以让主力部队走出上百公里;而没有这一百公里,大部队的危险系数就增大了。

周围没有了敌人,也没有了战友,活着的只剩下他一个了。他要追赶主力部队,接受没有完成任务的处分。出发前,他先是掩埋了余三,又去埋王根儿。掩埋王根儿的时候遇到了麻烦,王根儿和敌人撕扯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他就用那把鬼头大刀,把敌人的尸体剁了,连同敌人的残肢一同埋了。在以后的掩埋过程中,经常要用刀剁去敌人的尸首。当星星洒满天空的时候,无名高地上只剩下了敌人的尸体。

后来,他伴着入土的战友们躺在了无名高地上。心里说着:兄弟们,赵大刀陪着你们呐--说完,眼睛一热,鼻子就有些酸。他仿佛看见一个又一个战友,轻飘飘地游荡在他的周围,他们哭喊着:连长,我们不想走,我们要和你一起追赶部队。想到这儿,他哭了,战士们死了,可他这个连长还活着,他没有照顾好弟兄们,也没有完成任务;找到队伍后,他要请求处分,就是给他再严厉的处分,他都觉得理所应当。

想着念着,人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他走上了十二连的阵地。阵地上的情景与无名高地如出一辙。他数过了,阵地上整整七十八具红军士兵的尸体。十二连上阵地时,满编七十八人,十二连真正奇$%^书*(网!&*$收集整理是战斗到了最后一人、一枪、一弹。

当他掩埋连长肖大个子时,他有些羡慕肖连长了。肖连长攥着机枪,战斗到了最后一刻。肖大个子是机枪手出身,对机枪情有独钟。每次打仗,最好的发言权就是用机枪说话;而最终的结果是,肖连长射光了最后一粒子弹,光荣殉职,这是一个军人最荣光的归宿。此时,他真诚地羡慕着肖大个子。掩埋完肖大个子,他举起右手,郑重地给肖连长敬了个军礼。

赵大刀用了三天时间,掩埋了三个连的战友。饿了,就在敌人的尸体上找点干粮;渴了,就喝些炮弹坑里积存下的雨水。他清点完三个连的人数,明白自己是惟一活着的,但他一点也不感到轻松。毕竟他没有完成任务,在他还有呼吸的时候,敌人迈过他的身体,占领了阵地,这是他的耻辱。

既然自己还活着,就要接受上级的处罚,不管什么原因,毕竟没有完成李团长交给的任务,成了逃兵。这时,他想起了李团长。李团长亲临阵地时,曾说过一个团的两个营投入到了阻击战中,另外的一个营则作为增援部队。眼下的徐团长在哪儿呢?是追赶主力部队了,还是投入到了增援?这一切不得而知,他目前能做的,只能是去追赶队伍。

出发前,他回到无名高地上,向战友们一一道别。

他说:弟兄们,我要去追赶主力了。不管怎样,只要你们的连长还活着,有朝一日就会回来看你们。你们安心在这里歇息吧,这一阵你们也太累了。

说完,他把那口大刀扛在肩上,一步步向山下走走。此时的他觉得,身后的一双双眼睛正在望着他,很快,弟兄们的魂魄就飘飘悠悠地跟过来,哭喊着冲他说:连长,带上我们吧,我们也想去追赶队伍啊――

一股风刮过来,那些游荡的战友就被刮跑了,只剩下虚渺的喊声。他的泪水又一次流了下来,他用衣袖狠狠地抹了一把,把泪水抖落在风中。扛起鬼头刀,坚定地走在追赶队伍的山路上。

西斜的太阳拉长了赵大刀追赶队伍的身影,插在背上的那口刀,如同一面竖起的旗子。主力部队撤走的路线是显而易见的,路旁的草丛里,扔得到处都是从苏区带来出来的家什,一箱子一捆的,有的已经被追兵打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大都是一些纸张或油印机什么的,还有的就是成捆的草鞋。红军的家当,在追兵的眼里都是不屑一顾的破烂,他们只是好奇地打开看看,又随便地踢上一脚。红军的宝贝家什就横陈在路旁,狼狈得很。再走上一阵子,这样的东西就少了,主力部队把该扔的东西都扔完了,一路上只留下杂踏的脚印,还有骡马遗下的粪便。从粪便上看,已有些时日了。赵大刀追赶队伍的心情就有了一种紧迫感。

再往前走,就是山区了,连绵的山在他的眼前起伏着,路旁的山坡上、草丛里,经常可以看到被匆匆掩埋的红军士兵的尸体。因为匆忙,掩埋得就很草率,有的还露出大半个身体,可以看出是一些伤员。他们刚开始被战友们抬着前行,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后,被战友们匆忙地掩埋在路旁。战友们没有时间去留恋,更没有心情悲伤,敌人的追兵赶得正急。

赵大刀在目力所及的情况下,估算着牺牲的战友,后来无论如何也数不清了,只能把这些战友当成了追赶队伍的路标。

有了方向,向前的步子就坚定了许多。

赵大刀就像一张影子,在山林间摇晃着。那把鬼头大刀以前背在身上,就跟玩儿似的;可现在扛着它,就像扛了一座山。刀成了他惟一的武器,这是他作为军人的象征,比自己的生命都重要。

他踉跄地走着,有时走不上几步就摔倒了。他趴在地上,大声地喘息上一阵,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爬起来,再摇摇晃晃地走上几步。几次之后,他的意识开始迷离了,摇晃着走着,仿佛又回到了红军队伍当中。他喃喃着:余排长,命令部队火速前进。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片急促、整齐的脚步声,他喜欢听这样的声音,铿锵有力,坚定不移,这是红军的力量和希望。

他又喃喃着:吹冲锋号!

耳畔似乎有嘹亮的军号声响起,喊杀声遮天掩日,如同一股势不可当的洪流,向敌人的阵地掩杀过去。那是最让他激动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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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正一点一滴地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但他不知道身在哪里。当他睁开眼睛时,看到了一张姑娘的脸,那张生动的脸远远近近地在眼前浮动着,最后定格在他眼前。那的的确确是一张姑娘的脸,看样子顶多十七八岁,姑娘看见他睁开的双眼,惊喜地叫了一声:爹,他醒了。

他这才发现,姑娘的手里还端着一碗粥。这之前,姑娘正在一勺勺地喂着他。见他醒了,姑娘不好意思地把碗放下,跑了出去。

一个男人出现在他眼前。这是个中年人,下巴上有两撮胡子,眯着眼,慈祥地说:小伙子,算你命大。我发现你时,你只剩下一口气了。

他明白,是眼前这个男人救了他。他感激地点点头,用微弱的声音问:这是哪里呀?

男人告诉他,这儿是湘西的山里。

男人说完,掉过头喊:翠翠,把麋鹿肉炖上,他能吃了。

两天后,力气像蚂蚁般纷纷地爬回到赵大刀的身体里。男人姓吴,四十多岁,是山里的猎人。姑娘是吴猎人的女儿,叫翠翠。家里原本还有一个儿子,是翠翠的哥哥,后来给湘军抓走了。二十几天前,湘军在这追赶前面的红军。红军是几天前过去的,路过这里时没吃没喝,连脚都没停一下,一个劲儿地往前奔,只有一个伤兵在他家门前讨过水。

吴猎人以前听说过红军,但没见过。那两天,他见了那么头戴五角星的人打这路过,他猜想可能是红军。在没见到红军前,山里已经把红军传得跟神似的,个个三头六臂,要人性命眼都不眨,可眼前的红军在他看来太普通了。看到红军没吃没喝的样子,他们甚至生出许多同情。

只一天一夜的时间,红军的队伍稀稀啦啦地过完了。没想到几天后,追兵湘军就赶到了。湘军,吴猎人是见过的,以前下山去吉首赶集,经常见到湘军在大街上转来转去。湘军在林间的空地上升火做饭,有两个兵来讨水,发现了一家三口。最后来了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军官屁股的后头吊了一把枪,一迈步,枪就一下下敲打着屁股。

军官走进来,用劲儿地把一家人看了,最后就把目光停在儿子的脸上,然后笑道:小伙子,给我当马夫吧。我的马夫在湘江让赤匪给打死了。

吴猎人见多识广,他知道如何和湘军打交道,忙抱拳作揖:老总,我们是猎户,不会打仗,你放过我儿子,我给你磕头了。

军官笑一笑,拿出枪,冲天上放了一家伙。吴猎人就怔住在那儿,一家人也都怔在那儿。枪响过后,就有另外两个兵过来了。

军官又挥了一下手中的枪:把他拉走。

儿子就被撕撕巴巴地拉了出去,吴猎人不甘心,急赤白脸地追出去。军官停下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别不识抬举,惹急了我,把你也抓走,给队伍挑担子。

吴猎人立在那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眼瞅着儿子被两个端枪的兵押着走了。儿子回过头,喊着:爹――

他望着队伍里的儿子,心都碎了。

那些日子,吴猎人梦游似地走在山里,他总觉得儿子有一天会逃回来的。他在大山里寻找着,没等来儿子,却发现了奄奄一息的赵大刀。

吴猎人自从儿子被抓走,就开始恨队伍里的人,恨他们有枪不讲理――人高马大的儿子,说抓就抓了。以前的山里一直很太平,红军在江西闹革命,离这里遥远得很,湘军也从没到这大山里来过,可几天前,自打红军的队伍在这里经过,便打破了山里的宁静。这一切都是红军招来的祸。

当吴猎人在山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赵大刀时,他绕着赵大刀转了三圈。他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地把赵大刀检查过了,身上没伤没病,他知道,面前这个气若游丝的年轻男人是被饿晕了。只要吃上两顿饱饭,睡上两天,就又是个硬邦邦的汉子。他没有再犹豫,急三火四地就把赵大刀背回了家。

果然,两天以后,赵大刀的眼睛睁开了,而且还下了地,身子仍然虚着,但毕竟人是活过来了。那几日,吴猎人看着赵大刀一天天地缓过劲来,心里也是乐开了花。吴猎人不再跑前忙后地照顾赵大刀了,他把照料的任务交给了女儿翠翠。山里人朴实,没那么多事事非非,对一个人好时,就是有十个心眼也不会剩下半个。

翠翠找出哥哥的衣服给赵大刀换上,再把那身褴褛的军服洗了,缝补好,还变着花样地把猎物炖了浓汤,端到赵大刀面前。

赵大刀身在这里,心却急如火燎。他要追赶队伍,没想到却在这里耽搁了。虽然他现在能吃能喝,可身子还是虚得很,一动就气喘,头也晕得厉害。他一门心思的奇$%^书*(网!&*$收集整理想睡觉,眼皮一粘上,脑子就昏沉沉的。

他一清醒过来,就向翠翠打听红军的消息:小妹妹,看见红军的队伍了吗?

翠翠就答:见到了,头上载五角星的。他们走得好慌啊,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

他又追问:红军有多少人哪?

翠翠想了想,半晌才说:俺没数,三个一伙,五个一拨的,过了一天一夜,得有个几千人吧。

他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想起队伍从苏维埃出发那会儿,看不到头尾,兵强马壮的阵势,连他自己都被感染得心潮澎湃――这么壮观的队伍,革命能不胜利吗?没想到湘江一战,队伍损失惨重,队伍也不能称其为队伍,简直就是溃退啊。

翠翠见他一脸愁苦,仍不知深浅地说:湘军随后就追来了,他们的人好多啊,俺哥就是被他们抓去的。

那天,他站在小屋门前,把刀在手里舞弄了几天。刀是好刀,带着“呜呜”的风声,人和刀在一起,就有了精神。

吴猎人坐在门槛上,眯了眼睛看赵大刀在那儿舞弄。在他眼里,赵大刀不仅年轻,而且有力气,眉宇间透着一股子英气。翠翠要是嫁给他,那是他们一家人的福气。眼见着赵大刀的身体一日好似一日,吴猎人的心里先是长出了芽儿,最后就长成了草。他要和赵大刀唠唠,把自己的意愿说出来。这件事已经在吴猎人的心里憋了好几天了。

吴猎人咂磨了他的名字,就不想在这小事计较了,他要直奔主题,三下五除二地把赵大刀拿下。于是,他就说:孩子,你觉得这山里咋样啊?

赵大刀不明白吴猎人的用意,目光一飘一飘地望着远方答:山里好哇,清静,要是不打仗了,革命成功了,我也到山里当个猎人。

吴猎人听了赵大刀的话,内心已是狂喜了,他单刀直入地问:你看咱翠翠咋样?

一提起翠翠,赵大刀的心就软下来了,一股柔软的东西流过来,款款地滋润着他。只短短的几天时间,他已经忘不下翠翠了。山里的女孩像一株小树,深深地栽在了他的心里。以前,他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女孩子,她的声音和气息浅浅淡淡地围裹着他,只要她一出现,他那颗狂野的心便安静了下来。他也曾心猿意马地想过,要是革命胜利了,能娶上翠翠这样的姑娘做媳妇,他这辈子就心满意足了。这时听吴猎人提到翠翠,他真诚地说:翠翠是个好姑娘,这些日子多亏了她,以后我走到哪儿,也忘不下你们一家人的恩情。

吴猎人咧开嘴笑了,他一直想听赵大刀说出这样的话。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也不想藏着掖着了,就说:那你就娶了翠翠吧。

赵大刀听了这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地望着吴猎人。吴猎人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句:你娶翠翠吧。

赵大刀的心陡然激荡起来,血液在周身呼啦啦地奔涌着,他口干舌燥,不知自己是梦里还是醒着。

吴猎人又趁热打铁地说:翠翠她哥让湘军抓走了,能不能回来还两说着。这大山里需要男人,再说翠翠也不小了。

赵大刀瞬间又清醒了,他知道吴猎人是想把他留下,在山里和翠翠过日子。可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他要归队,接受上级的处分。革命才刚刚开始,他手舞大刀还要继续革下去,不能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山里,过自己的小日子。想到这儿,他呼吸急促地说:大叔,我不能!我是有组织的人,我还要去找队伍。

吴猎人听了这话,脸就黑了一些,他不解地问:你还去找红军啊?

他用力地点点头。吴猎人就叹口气:就那些红军,说不定早让湘军给抓住了。红军打这儿过时我亲眼见了,要人没人,要枪没枪,稀稀拉拉的,让湘军追得连撒尿的工夫都没有。

赵大刀听了,心里抖了一下,又疼了一下。他的眼前又出现了浩浩荡荡的十万大军的场景,湘江一战,红军虽说元气大伤,但他不相信红军就这么完了。他们的目标是把全中国都建成苏维埃革命根据地,到了那时,革命才算成功。

半晌,他梗着脖子说:不,红军不会完,我要去找他们的心已经定了。

说完,赵大刀已经是一脸的坚毅了。

赵大刀站了起来,他觉得该离开这里了。一想起红军队伍生死未卜,他的心里就长了草。最后,他回望了一眼小屋。斜阳下,小屋温馨、宁静,恍然间,感觉这里是那么熟悉,仿佛上辈子就来过这里。他此时已经没有时间梳理这种心情了,他硬下心肠,转身向前走去。

吴猎人叹了一口气,山高水长的样子,然后说:我看你是铁了心了,留住你的人,也留不住你的心呐。

吴猎人说完,冲他挥了挥手,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站在那里,向自己的救命恩人和那座小屋,举手敬礼。他转过身时,吴猎人突然叫了一声:慢――

他立住了脚,吴猎人冲屋里喊了一声:翠翠,把吃的拿出来。

翠翠在屋里把俩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自从赵大刀来到这个家,他们的日子一下子就鲜活起来,她的心里也洋溢着从没有过的情绪,甜蜜而又美好。爹的心思她懂,虽然没有明白地和她说过,但爹的眼神已经告诉她了。她照顾他时也就格外地上心,她以为他会留下来,没想到,他说走就走了。她的心碎了,一副收拾不起来的样子。她在屋里已经是泪流满面,就在赵大刀走出小院的刹那,她差点喊了出来。爹让她把吃的拿出来,她才醒悟过来,找出一块布,把家里能吃的东西包了。她低着头,不敢正视赵大刀的目光,她怕自己忍不住会哭出来。

赵大刀看着眼前的翠翠,心里也别样得很。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和异性如此亲密地打交道,他知道,短短的几天时间里,翠翠已在他的心里生根了,不管走到哪里,自己也不会忘下她。

看着眼前翠翠递过来的包裹,他推拒了。他知道,翠翠一家也不容易,为了换回一点吃食,要走上几天的山路。他把包裹推回去,翠翠又顽强地把它推过来,俩人拉锯似地推让了几回。

吴猎人大喝一声:让你拿着你就拿,我们救你一命,这是天意,你不该感谢我们。

翠翠把包裹不由分说地系在他的身上,他又一次嗅到了翠翠的气息。

太阳跳了一下,已经隐到树梢后了。他真的该走了,他怕自己落泪,盯着即将落山的太阳,大着步子向前走去。走了一程,上了一个山坡,回过头时,看到了那个小院,一老一少仍向他张望着。他再也管不住自己的泪水了,世界瞬时在他的眼前模糊了。

迷失

日出。日落。日子黑白转换着就过去了。

赵大刀形只影单地在山外转悠了几天,也没有找到红军的影子,倒是看见国民党的队伍,有的匆匆地往回赶,有的往前奔,很忙碌的样子,在他们的身上看到不一点战争的气氛。有了上次的经历,赵大刀显得经验十足,他不再愣头愣脑地闯进敌人的阵地;即便很远,高度的警觉也能让他嗅到敌人的气味。一次,他伏在草丛里,敌人的队伍就在他的眼前大摇大摆地走。队伍很长,没完没了的样子,开始还能数过来,后来就数不清了。

迷失的赵大刀,此时不知何去何从。红军消失了,这是铁的事实,他在大山里转悠快一个月了,连个红军的影子都没看到。他寻找队伍的心情,一天天地凉了下来,身陷绝境的赵大刀,又想起了火热的从前。那时的苏区遍地红旗,漫天歌声,一张张的面孔是那么的鲜活,到处都传递着胜利的消息,每个人的目光里都洋溢着美好和幸福。

想起了老区的赵大刀,又想到了几个月前红军主力离开时的情景——泪脸和无尽的嘱咐交织一处,亲人们挥手间的别离仿佛就在昨天。这一切温暖的细节,势如破竹地挤进赵大刀的脑海。红军消失了,苏区还在,老百姓还在热烈地等着红军回来。他下定决心,回苏区去,说不定在他回去之前,已经有一批红军又杀了回去,红红火火地又重新建立起苏维埃新政府。

回苏区的决心有了,目标就坚定起来。在夜色和林莽的掩映下,赵大刀风一样地向回奔去。

山里的柳树冒芽时,他终于走过了湘江。湘江一过,再往前走,就进入江西了。江西一到,就是老区了。

此时的赵大刀已经是赤手空拳,那杆枪与猎人交易时换成了一身夹衣和一块腊肉。否则一个冬天,他是走不出大山的。那枪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大用处了,枪膛里只有三发子弹,他还记得队伍出发时,在于都北山的山洞里,还埋藏着一些枪支。

走出大山的赵大刀,样子和野人没什么两样,头发披肩,衣衫褴褛。刚出山时,他在一户人家把长发剪了,又帮人砍了两天的柴,换了一身半旧的衣服,现在的他已是一副江西人的装扮了。

一进入江西的地界,他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村庄被烧毁,村子里一个人也没有,老区的人似乎一夜间被杀光了。

他在一个村口看到一位瞎眼婆婆,婆婆抱着小孙子,孩子已是奄奄一息。婆婆在哭,样子似乎已经有些时辰了,她嗓子喑哑地哭诉着:崽芽了,你爹咋还不回来呀?等你爹回来,杀了那些千刀万剐的白军,他们杀了咱五口人,天理难容啊——

赵大刀是个铁石心肠的男人,这么多年,他就没有怕过什么。看到眼前的景象,他的心都抖了,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僵住了。再往前走,他就看到了村头的树、墙上贴满了白军的标语:红区的石头也要过三关------人要过堂,畜生过刀------

他的脚步立住了。这就是他朝思暮想的苏区吗?那猎猎的红旗和歌声呢?白纸黑字的标语,在风中瑟瑟地舞动着,整个苏区正在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杀戮。

此时的赵大刀还不知道,有一支红军留守的队伍,在陈毅的带领下,在梅岭进行着艰苦卓绝的游击战。他更不知道,红军的主力部队在贵州一个叫遵义的地方召开了一次著名的会议,从此宣告了红军的未来。如果这一切,他都知道的话,赵大刀的历史也将被重新改写。

火种

红军走了,昔日红火的根据地已是面目全非,到处可以看到拉家带口,哭爹喊娘的逃难人群。

赵大刀被逃难的人群裹挟着,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不知道自己要往何处去,更不知道自己的归宿在哪里,但只要和老区的百姓在一起,心里就感到温暖和踏实。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他都在留意红军的消息。当时,关于红军的消息就像天上的流星,短暂而又纷乱。

有人说:红军被国民党军消灭在湖南和贵州。

也有人说:红军就剩几百人了,逃到贵州的大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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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什么的都有,归根结底都是红军的坏消息。赵大刀的心情可想而知。一路上,他都在流浪,每到一个地方就给人打零工,挣口吃的。有了这种保障,他才能够活下来,有力气去打听和寻找红军。

半年后的一天,他来到了湖北的麻城,这里是红二十五军的根据地,一年前,也被迫转移了。没有了红军的麻城,天空都是灰的,他走在灰突突的城里,希望在这里能寻到红军的蛛丝马迹。他的脚踩在半张报纸上,报纸发出了哗哗啦啦的响声,吓了他一跳。这是半张撕开的报纸,污渍斑驳,烟薰火燎的样子。他低了头,发现了一段有关红军的消息,标题醒目地写着:赤匪入川,瓮中捉鳖。

赵大刀曾读过几年私塾,报纸上的字虽说认不全,但意思是看清楚了。报纸上说,一股红军被国民党的部队围追堵截,已经跑到四口了,并且被川军团团围住,就等着最后全歼了。

是否被全歼?报纸上没了下文,但至少传达给赵大刀这样一个信息――红军还在。只要红军在,火种就不会熄灭。报纸上白纸黑字地写着呢,迷茫中的赵大刀仿佛看到了遥远中的一束火光,在风雨中不屈不挠地燃着。

那天,是赵大刀最幸福的日子,他浑身又长满了力气,腰杆正一点点地挺拔起来,手心也被汗水浸湿了。他坚信,革命的火种还在,他要耐心地坚持下去,等待大火烧起来的那一天。

不久之后,他来到了武汉。

武汉毕竟是大城市,又是华中地区的重镇,南来北往的人和四通八达的信息都在这里汇集。在武汉的报纸上,他第一次听说红军到达了陕北,在一个叫延安的地方又开创了新的革命根据地。

他被这振奋人心的消息鼓舞着,陕北和延安他没有听说过,但此时的延安已和瑞金、于都一样在他心里著名起来。夜晚的时候,他在武汉街头的某个角落里,寻找着天上的北斗星,在北斗星的指引下,遥望着北方。天际的一边,他仿佛看到了昔日的战友们,正在那个叫延安的地方,轰轰烈烈地打土豪、分田地,到处插满红旗,天蓝水绿的,那是令人向往的世界。

从报童的嘴里,他不仅知道了红军的消息,还了解到蒋介石在西安被张学良和杨虎成给拿下了。那段时间,关于蒋介石的生死成了全国关心的头等大事。蒋介石在西安被抓,使武汉的街头又热闹起来,学生和老百姓走在游行队伍中,群情激昂地喊着口号。

那段日子,中国的命运正处在风雨飘摇中。

蒋介石该杀还是不杀,成了人们议论的焦点。日本人大兵压境,长驱直入,跨过山海关,大摇大摆地向中原腹地挺进,大半个中国都沦陷到日本人的手中。抗日成了全民族同仇敌忾的大事,蒋介石不抗日,却调集百万大军围剿陕北的红军,打内战,弄得狼烟四起,不得安宁,仅凭这一点,蒋介石该杀。但让人没想到的是,没几日蒋介石就被放了,而出面调庭的就是红军的军委副主席周恩来。这一消息令百姓不解,赵大刀更是弄不明白了。在瑞金苏区,周恩来的名字家喻户晓,是红军五人团的领导核心,权力在毛泽东之上。赵大刀不明白,周恩来为什么不杀这个红军最大的仇人,难道红军不革命了?赵大刀肝肠寸断,百思不得其解。

不久,从报纸上他看到了这样一条消息:国共两党合作,全民抗日。昔日的红军被改编为八路军------

一时间,抗日的烽火燃遍了大江南北。不久,著名的淞沪保卫战打响了,然后是武汉保卫战,战斗打得持久而又猛烈,几场保卫战下来,国民党部队损失了几百万人,元气大伤。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了。

这次国共合作,给赵大刀的命运带来了新的转机。国共宣布合作不久,八路军便在全国许多大城市成立了办事处,负责和国民党的联络事务,同时承担着招兵买马的工作。

那时的八路军在陕北已经日益壮大,革命的歌声动人又响亮,许多有识之士和热血青年,从四面八方历经艰辛,投奔陕北,加入到革命的阵营中。

赵大刀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湖北八路军办事处的。接待他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男子穿着灰色军装,和当年红军的服装没什么两样,不同的是,昔日红军头上的八角帽换成了圆顶的,上面是青天白日的徽章。

他走到八路军办事处门口,犹豫着时,是工作人员的微笑让他鼓足了勇气,走进了八路军办事处。

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就是以前的红军?

工作人员点点头。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赵大刀的心一热,鼻子一酸,眼泪就流了下来。仿佛漂泊的孩子,又找到了家,赵大刀此时就是这样一种感觉。他举起右手,声音洪亮地向办事处的首长报告:红一军团三团十三连连长赵大刀,向你报到。

说完,赵大刀放声大哭了起来。

他一边哭,一边在心里喊着:赵大刀终于回来了!

奔向延安

赵大刀和十几名青年学生一同出发了,他们的目标是革命根据地――延安。那时,从全国各地投奔到延安的进步青年不计其数,延安就像燃亮在黑暗中的一座灯塔,人们奔着那亮光,前赴后继地涌去。

他们的第一站是西安,那里也有八路军的办事处,到了西安,延安也就不远了。一路上,日本鬼子和伪军设了许多道封锁线,日本人早知晓了延安在中国的影响,他们要封锁中国的红区,不让抗日的烽火蔓延。铁路两旁的交通要道,也雨后春笋般地立起了鬼子的炮楼。想通过敌人一道又一道的封锁,任务还是很艰巨的。

从武汉办事处出发时,他们被编成了几个组,毕竟十几个人在一起,目标太大了。有时他们也会化整为零,分头行动。路线是办事处的人早就设定主好的,每到一站都有当地的交通员接应,那些交通员就像在进行一场接力赛,一站站地把他们传递下去。

赵大刀和赵果分在了一组。赵果的样子有些瘦小,穿在身上的衣服大了一号,看着像个稻草人。赵大刀一看见赵果就笑了,在赵果瘦弱的肩头上捣了一下道:你小子长成这样,还想当八路,能扛动枪吗?

也就是从那时起,赵大刀发现赵果这孩子爱脸红,不管说什么话,都先红了脸,两只眼睛水汪汪地盯着人看。赵大刀就用两只大手,爱抚地摩娑着赵果的头说:你小子,不是奇$%^书*(网!&*$收集整理当兵的料,我看唱个歌、跳个舞啥的还行。

赵果听了,自然又红了脸道:我能行,不信咱们到了延安比比看。

赵大刀就笑了,笑过了,就拍着胸脯说:兄弟,我可是老资格了,当年在苏维埃,我参加过的战斗数都数不过来。

这时,他又想到湘江边无名高地的那一战,一个连的弟兄壮烈牺牲的场面,他不再说话了,眼里有晶莹的东西在涌动。战友们永远地留在了无名高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觉得他是代表着十三连的弟兄们,一起在寻找主力部队,他经常做梦,每次都会梦见阵亡的战友们,站在他面前,一声声地问他:连长,我们啥时候归队呀,我们想红军主力呢。

每次做这样的梦,他都会流下热泪,从梦里哭到梦外,醒来后,他就呆呆地望着天上的星星,在心里铿锵地说:弟兄们,放心吧,我一定带着你们归队。

一路上,赵大刀的心情兴奋而又迫切,他不断地催促着身后的赵果,跟上他的脚步。赵果看样子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苦,气喘嘘嘘,小跑地跟着这十几人的队伍。赵大刀不时地停下来等赵果。在这之前,赵大刀早就把赵果身上带的干粮和一个布包背在自己身上,就是这样,他还要不停地等赵果。

赵大刀就说:兄弟,要不我背你一程吧,你的小身板,我看快不行了。

赵果人小志气高,他听赵大刀这么说,小脸又涨红了,汗珠晶亮地挂在额头和鼻翼上,他赌气地说:大刀哥,别小瞧人,我行。

赵果自从认识了赵大刀,就一直把他喊作大刀哥。因为俩人都姓赵,彼此间就多了一份亲近。赵大刀称赵果兄弟,要么就叫他一声“一家子”,赵果爽快地答应了。

几日之后,赵大刀就了解了赵果的一些情况。赵果在投奔延安前是汉口一家师范学院的学生,别看他长得小,每次的抗日游行,他都是组织者之一呢。在学校读书时,就参加了大学的进行青年诗社,油印小报宣传抗日的思想,还被警察抓去过。

赵大刀听了赵果的经历,就伸出手指头在赵果的鼻子上刮了一下:你个小鬼,还不简单啊。

赵果也向赵大刀打听红军队伍上的事。跟着赵大刀一起出发的学生们,这时已经知道赵大刀曾经是红军的连长,对他都是一脸的敬仰。提起红军和红色根据地,赵大刀的话就收不住了。每次休息的时候,赵大刀都会声情并茂地给他们讲述红军和苏维埃。讲这些时,他似乎又看到了满眼的红旗,还有那一张张生动的笑脸。他一遍遍地描述着,似乎在完成一次又一次的思念。他又讲到了湘江西岸无名高地上的阻击战,还有他那些牺牲的战友们。学生们倾听时都噤了声,一脸的崇敬与肃穆。

赵果是个感情脆弱的孩子,赵大刀每次讲到十三连六天六夜惨烈的阻击战时,他都会流泪,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流下,然后“吧嗒吧嗒”地掉在了地上。

赵大刀一年岁赵果的眼泪,心就软了,有一股温暖的东西在他身体里弥漫着。他想张开手臂,把赵果拥在怀里。他自己也不说不清楚,为什么为会有这样的感觉。自从认识了赵果,他就对赵果有一种天然的亲近,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赵大刀冲赵果说:兄弟,等到了延安,我找到部队后,你就给我当通讯员吧,那样咱们就不会分开了。

赵大刀无疑是这十几个人的精神领袖,他有时走在队伍的前面,有时走在最后。过敌人的封锁线时,他总是率先冲过去,把赵果带到安全地方,然后再回来接其他的人。一趟一趟的,总是有惊无险。这里的交通员早就摸好了情况,有时还打通了伪军,那些伪军不过是鬼子的走狗,给当官的塞几块银元或是点鸦片,伪军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朝天上胡乱放上两枪,装模作样地从炮楼里追出来,然后骂骂咧咧地回去向日本人交差去了。

即便是这样,这些学生还是受惊不小。没参加革命前,无数次地把革命的浪漫想象过了,然而现实却并非如此,单调而又惊险,革命的过程是用一双脚,一步步地走过来的,这也就有了许多的艰辛和苦难,甚至是流血和牺牲。这是青年学生在参加革命前没有想过的。

到达北同蒲线铁路之前,交通员就反复强调过铁路封锁线的危险。包括赵大刀在内,他们都没有把通过一条铁路想得有多么难。不就是一条铁路嘛,打一个冲锋,憋口气,一闭眼,说过去就过去了。

他们到北同蒲铁路线时才明白,日伪军早已在此设下重兵。北同蒲线是山西的命脉,日军军火的供给,都是通过这条铁路线源源不断地输入输出。在这之前,有抗日武装曾破坏地铁路,让日军损失惨重。以后,日伪军增派了大量兵力,铁路沿线炮楼林立,堑壕纵横交错;车站上也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巡逻的日伪军走马灯似的地晃来晃去。

在通过铁路线之前,赵大刀一行在铁路线十几公里的一个村子里住了下来。这是八路军的一个保垒户,每次有过往的人都会在此落脚。安顿好学生后,交通员领着赵大刀到铁路附近摸了一下情况。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赵大刀看到铁路,就想到了湘江,要过这条铁路,并不比过湘江容易多少。

眼下这十几人的队伍,毕竟不是红军的战斗部队,他们还是一群孩子,想通过封锁线,能行吗?赵大刀的心里没底,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孱弱的赵果,心里顿时沉甸甸的。

交通员是老交通了,他反反复复经过这条封锁线已经有十几次了。他经历了成功,也遇到过失败。上一次,也是护送一批上海来的学生,结果,在过这条封锁线时,牺牲了五六个学生。

当然,这个情况交通员只对赵大刀说了,并没有告诉那些学生们。赵大刀的眉毛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知道,考验他的时候到了。整支队伍里,只有他和交通员经历过战斗,队伍能否顺利地通过这最后一道封锁线,就看他和交通员的了。如果过了封锁线,他们就进入陕西,离陕北也就不远了。

通过封锁线之前,赵大刀和交通员做了明确分工,俩人把十几名学生分成了两组,交通员带领的一组先期通过,剩下的学生是第二组,他负责断后。

傍晚的时候,队伍潜伏在离封锁线很近的一片树林里。他们能听到日伪军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和换岗时的吆喝声。十几个学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势,眼睛瞪圆了,拳头也攥紧了,呼吸急促地盯着封锁线。学生们的紧张无庸置疑,任凭赵大刀和交通员怎么做学生的工作,仍放松不下来,紧张的神经就那么紧绷着。

夜幕降临后,炮楼上的探照灯像扫把似的,在一片漆黑中来来回回地扫着,世界一下子就变得明明暗暗起来。他们大气不出地伏在树林里,等待着最佳的时机。远处,有一颗流星划破了暗夜,最后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

子夜时分,敌人巡逻的身影明显减少了,两个哨兵抱着枪倚在电线杆上,头一点一点的。这正是赵大刀们所期待的机会,交通员挥了一下手,弯腰带着几个学生摸进黑暗中,很快就消失在敌人的堑壕里。赵大刀带着另外的学生也要出发了,这会儿,他才发现赵果的手正紧紧地拉着他的衣襟。他在心里笑了笑,拍了拍赵果的脑袋,挥了挥手,几个人便学着前面人的样子,摸进黑暗中。

刚开始,一切还都顺利,他们跑几步,然后蹲下来,等探照灯扫过去了,再接着往前跑。就在队伍已经快通过一半封锁线时,不知是谁跌了一跤,还“妈呀――”叫了一声。

就是这一声,惊动了日伪军,探照灯“刷”的就扫过来了,敌人的枪声也响了。赵大刀眼睁睁地看见有两个学生在奔跑中倒下了,他大喊着:趴下,快趴下。

他的喊叫,招来了敌人的一梭子弹,他在地上翻滚着,隐身在一块凹地里。他不能一个人跑,他的任务是断后,不能丢下一个学生。敌人的枪声一阵紧似一阵,有一队敌人一边打枪,一边吆五喝六地向这边跑来。赵大刀压低嗓门喊:还有人吗?

这时,他听见赵果在喊他:大刀哥,我受伤了。

他循声望去,赵果在一棵树后,向他招手。

赵大刀只能往回跑了,他不能扔下赵果一个人。他的跑动引来了敌人的注意,敌人向他们这里冲了过来。他用手扯起赵果,跌跌撞撞地冲下铁路,向黑暗里摸去。敌人也不知对方的深浅,朝黑暗里放了几枪,就收兵了。

两个人又回到了出发前潜伏的树林里。赵果受伤了,一颗流弹划破了腿肚子,看样子并不重。幸好出发前,交通员就给他们带来了一些常用药,这时派上了用场。赵大刀为赵果处理好伤口,天就蒙蒙亮了。赵果哆嗦着声音,可怜巴巴地望着赵大刀说:大刀哥,咱们掉队了,去不成延安了。

赵大刀就安慰他:不怕,今儿晚上一定带你过去。

赵果就哭了,样子无助得很。赵大刀弄不明白,一个男人哪来的那么多眼泪。他想冲赵果发火,看看他无助的样子,又忍住了。他不知道交通同他们是不是安全地通过了封锁线,他曾亲眼看到两个学生在流弹中倒下。他又想到了湘江,被鲜血染红的湘江永远地留在了他的记忆里。

他隔着铁路封锁线,遥望着对面,他不知道交通员带着学生去了何方?赵果看出了他的焦虑,边哭边说:大刀哥,是我连累了你,要是没有我,你早就冲过去了。

看着赵果可怜巴巴的样子,他的心软了,他抚弄着赵果的头发,坚定地说:放心,今天晚上我赵大刀一定带着你冲过去。

在煎熬中,又一个晚上降临了。还是昨晚那个时间,赵大刀不由分说,背起赵果,隐进了黑暗。因为这次只他们两个,赵果又在他的背上,目标很小,过这样的封锁线,对久经沙场的赵大刀来说,并不是件困难的事。几乎没费什么周折,他带着赵果顺利地通过了封锁线。他没敢停留,马不停蹄地向前跑去。他想追上交通员和那些学生,可一直追到天亮,也没有发现交通员的影子。看来交通员带着学生早就走了,他们不可能去等他们,多等一分钟,就会多增加一分危险。

赵果一直伏在他的背上,他几次要下来,都被赵大刀制止了,那样只会影响他行进的速度。天亮的时候,赵大刀才发现,汗水已经湿透了自己的衣服,直到这时,他才把赵果放下来。赵果已经哭成了泪人,样子愈发地让人心疼。赵大刀擦了一把脖子上的汗水,说:你放心,没有交通员,我也能把你带到延安。

现在已经进入陕西了,那么远的路都走过来了,剩下的路程,在赵大刀的眼里已经不算什么了。他知道,每往前迈进一步,就离自己的队伍近了一程,这时他又想起了李团长、冯政委和郭营长,那些战友们更是在向他招手微笑。他们站在陕北的宝塔山下,正在等待他的归队。想到这儿,他浑身就涌动着无尽的力量,不管赵果怎样挣扎,不由分说地把他背在身上,甩开大步,有声有色地向北方走去。赵果扭怩着身子喊:赵大刀,你把我放下来。

赵大刀不听,撒开长腿,两耳生风地向前奔去。

几天后,在路人的指引下,赵大刀和赵果相扶相携地终于到达了陕北。赵果的伤口已经好多了,现在已经能跟上赵大刀前进的步伐了。

当他们看见山峁上站在一棵树下的八路军士兵时,赵大刀的脚步踉跄了,喉头一紧,眼睛就湿了,浑身的力气似乎顷刻间被耗尽了,他摇晃着,醉酒似地向哨兵走去,这次是赵果在搀扶他了。

走到哨兵跟前,他盯紧哨兵的脸,那张普通的脸在他眼里是那么亲切,他哽着声音问:你们就是当年的红军?

在得到哨兵准确的答复后,赵大刀像只饿狼一样,“嗷呜”一声,跟头把式似地奔过去,一把抱住哨兵,撕心裂肺地喊道:亲人啊,可找到你们了。

赵大刀的眼泪把自己的脸弄得一塌糊涂了。许多年之后,赵果仍清晰地记着赵大刀当时的模样。

当即,赵大刀和赵果被引领到陕北一个叫马家堡的地方,这里来了许多投奔到延安来的青年学生,还办着一所抗大分校。在马家堡,他们见到了过封锁线时失散的同学们。赵果与同学相见,又是拥抱又是流泪的,然后就有人安排他们去洗漱、吃饭。

赵大刀站在井台边,洗了一个痛快的澡,然后坐在太阳下一声接一声地打着喷嚏。有人送来了衣服,衣服是崭新的八路军军服。颜色仍是红军时期的那种灰色,就是徽章有了变化。他在心里更喜欢红军的红领章和五角星,穿戴在身上,如同红彤彤的火,看着就让人生出使不完的劲。现在的领章和帽徽虽然变了颜色,但毕竟是革命队伍的军服,穿在身上,腰板还是一点点地挺了起来,红军连长的感觉又一点点地找回来了。他浑身的血液快速地流动,头一时有些晕,脚也发飘,这是兴奋留下的后遗症。

一切安顿好后,他便向接待他的领导说出了自己原部队的番号。从内心里,他恨不能立刻找到自己的部队,和战友们相聚、战斗在一起。领导无法答应他什么,只是说部队整编了几次,要找到原来的部队,还得等一等。

赵大刀只能是等了。他看着身边经过的那些军人时,见谁都觉得亲切,但又觉得是那么陌生。于是,他一遍遍地打听着:同志,知道原红一军团三团在哪儿吗?别人都摇头,怪异地看着他。问了一圈,他便不再问了,坐在那乱七八糟地想自己的处境。

他坐在井台边,正梳理着自己乱七八糟的思绪时,就听见赵果在喊他。

他觉得有些异样,究竟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便循声望去。他缓缓地站了起来,此时用目瞪口呆或是张口结舌来形容他一点儿也不过分。眼前这个人就是一路同行的那个赵果吗?刚洗过澡的赵果,一张小脸通红,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头长发,尽情地披散下来,肥大的军装穿在她的身上,竟愈发令她娇小动人了。

直到这时,赵大刀才发现,赵果原来是个女娃。这么漂亮的女娃,他还从来没有见过。洗个澡的工夫,赵果就变成了俏女娃,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他弯腰躬身地在赵果身边一连转了三圈,话都不会说了,只一遍遍地咂着嘴。

赵果就一边抿着嘴笑。

他立住脚,倒吸了一口气。一时不知自己是在梦中,还是醒着。然后,他拍了一下大腿,重新把目光聚在赵果的脸上――想着刚才自己还和赵果拍肩打背的,俩人不分彼此,没想到一转身的工夫,赵果就成了女的。他无法接受,也转不过这个弯。

终于,他长吁了口气道:你是个女娃,咋不早说?

说完,又噼噼啪啪地拍自己的大腿,一副上当受骗的样子。

赵大刀这才知道,他们这一批投奔延安的学生中,有好几个都是女娃,为了在路上方便一些,都把自己扮了男装。通过封锁线时,牺牲的就是两个女学生。[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从此,赵果在他的眼里已经不是以前的赵果了。虽然赵果还喊他“大刀哥”,但他只要一见到赵果,就无所适从,然后就不停地拍腿,本来挺流畅的话说起来也磕磕绊绊的,他就急赤白脸地说:嗨呀,你这个娃呀――

赵果就笑,笑容在他眼前烂漫一片,他有些晕,一时间有些理不清他和赵果的关系。亲如兄弟的赵果不见了,眼前这个赵果和自己是什么关系呢?他想不透,也想不清,后来索性就不去想了。

赵大刀在马家堡休息了三天后,马起义接见了他。马起义是八路军的一个团长,秋收起义参加的革命,以前也是个有姓没名的苦出身,革命了,为了纪念秋收起义,就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马起义。

马起义是老红军了,是红三军团的人,长征时就是团长了。他在一孔窑洞里见到赵大刀时,热情得很,离老远就把赵大刀的双手捉住了,然后乱摇一气道:哈,赵大刀这名字好,一听这名字就是红军。我马起义也是红军,哈,赵大刀,好哇,好哇――

赵大刀握着马起义的手,仿佛又见到了自己的李团长,当年的李团长讲话也这么粗声大气,热情得很。赵大刀喉头哽了,眼圈也红了,在心里说:到家了,真的到家了。

当赵大刀说到红一军团三团时,马起义背过身去,倒背着双手,许久没有回头。半晌,又是半晌,马团长才转过身,已经是一脸的泪水了。

马团长压低声音说:大刀同志,你们红一军团的三团恐怕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赵大刀身上的血液顿时凝住了,整个人都僵在那里,木木的。当时他们三团是整编团,近千人的队伍,负责为整个红军主力断后。那场阻击战,当时他们一个营占踞了三个高地,他亲眼所见自己所率的战友都牺牲了,难道李团长和另外两个营的人也都牺牲了?

那天上午,马团长在窑洞里压低声音,简单地叙述了红军长征的经历。红一方面军,从瑞金和于都出发时兵强马壮的十万大军,在到达陕北时,只剩下不到一万人,是原来的十几分之一呀。

虽然赵大刀没有经历过长征,但他经历过寻找队伍的艰辛。长征这一路走下来,红军的队伍整个建制地消失着,队伍不停地往前走,不停地整编着,原来部队的许多番号慢慢也就没有了。

到达陕北的这三天时间里,陕北根据地的生活是热火朝天的。天高云淡,太阳都辉煌得耀眼,窑洞的墙上和树上,到处张贴着革命的标语,人们的腰板是挺直的,脸上挂着笑,赵大刀仿佛又看到了昔日根据地的景象。这情景,是那么的激动人心,这是一支崭新的队伍,一切都是欣欣向荣,蒸蒸日上的样子。

在三天里,他想过无数次和老部队重逢的场面,但在马团长那里才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过去的老部队了。

他站在马团长面前,一时有些茫然。半晌,他嗫嚅道:马团长,难道我没有家了?

马团长听了这话,又恢复了常态,哈哈大笑着说:怎么会?这就是你的家,你又重新归队了,你现在就是八路军的一名战士。

他听了马团长的话,士兵一样标准地立在马团长面前,向马团长敬了个礼道:报告马团长,赵大刀向你报到。

马起义绕着赵大刀身前身后地转了两圈,用拳头捣了他的胸,还砸了他的肩,然后满意地点着头说:是棵好苗子,你就留在我身边吧。

事后,赵大刀才知道马起义的警卫员在一个星期前的一场战斗中牺牲了。为了掩护一支医疗队通过封锁区时,警卫员被一颗流弹击中了。马起义痛失警卫员后,闷闷不乐了好几天,直到遇见赵大刀,他才重新又眉开眼笑起来。

开始

不久之后,著名的“百团大战”打响了,昔日的红军以八路军的名义,号称百团参战,像侵华日军展开了全线作战。百团大战是一个新时代开始的标志。

陕北的马家堡,就像歌里唱的一样,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人们把笑容挂在脸上,家家户户的窑洞口都是日夜纺织的妇女,儿童团手持红缨枪在山峁上站岗放哨。队伍一边开荒,一边操练。,鸡啼马嘶,一派热闹的景象。赵大刀走在陕北的山山岭岭间,眼前的场景仿佛又让他回到了瑞金。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一切又都是那么亲切。

赵果和同来的青年学生,已被抗大分校招收为学员。那时的陕北,建了许多抗大的分校,学员既有基层干部,也有刚投奔到陕北的青年学生。部队滚雪球似地壮大,基层还缺少许多干部,抗大分校就肩负起了为部队培养骨干的任务。学生们毕业了一批,又来了一茬,毕业后的学生被分派到刚组建的部队充当起了骨干力量。革命的火种,一时间撒遍各个角落。

初到陕北的赵大刀也有了到抗大分校学习的机会,当马团长征求他的意见时,他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嘴里一迭声地说:马团长,你就饶了我吧,识文断字的活咱干不了,也不受那个罪,我就等着跟你打仗了。

赵大刀对打仗很兴奋,一提打仗他就两眼充血,可惜使着顺手的大刀被湘江缴去了,这让他很是遗憾和懊恼。

马起义也觉得让这么一个生龙活虎的战士坐在窑洞前,咿咿呀呀地咬文嚼字是浪费人才,再说真要把赵大刀送到抗大分校去学习,他也舍不得。

马起义就拍着胸脯说:那你就跟着我吧,过不了多久,就有仗打了。

此时的马起义和赵大刀,恨不能立马接到上级的命令,走出陕北,去战场上厮杀一番。

在没有仗打的日子里,赵大刀也不明白,心里为啥老惦念着赵果。三两天不见,心里就无着无落的。于是,一有时间,他就去抗大分校看赵果。

陕北的日子风和日丽。赵大刀一有时间就去遛马,他知道一匹好马不能总是拴在槽头,那样的话,马就会没了精气。没了精气的马又如何奔袭、战斗呢?赵大刀就在陕北的沟沟坎坎间遛这匹马,一会儿让马登高,一会儿望远,然后就骑在马背上,听着耳边的风声嗖嗖作响,仿佛自己也飞了起来。这的确是匹好马,脚力上乘,机敏过人,赵大刀此时已经死心踏地爱上了它。

遛完马,他就要到抗大分校走一走。有时正赶上赵果他们坐在一片小树林里上课,一块黑板挂在树上,教员在黑板上又是写又是画的,很卖力的样子。

赵大刀牵着马,屏息静气地站在一旁等着赵果下课。有时马不老实,耐不住寂寞,伸长了脖子嘶鸣一声,引得上课的学生向他这边望过来,赵大刀就很不好意思,红了脸,回过身拍着马脸说:伙计,老实点啊,一会儿回去给你加料。

马似乎听懂了赵大刀的话,果然就老实了,低眉顺眼地和他立在一起,静静地等赵果下课。

赵果一下课,就冲赵大刀跑来。她现在的装扮完全是典型的女学员了,军装穿在身上,脖子上还系了一条白毛巾,样子很帅气。她一见赵大刀就笑,然后喊一声:大刀哥。

赵大刀一看见赵果,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缝,样子幸福得很。他的挎包里装着一兜红枣,是遛马时从树上摘的。他把枣递给赵果,然后就说:兄弟,多吃点儿,这枣是补血的。

他每次见赵果,几乎张口就喊成了“兄弟”,事后他千百次地在心里对自己说:人家不是兄弟了,应该叫妹子或同志。可一张口,就又喊成了兄弟,想改都改不过来。后来,他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叫同志多少显得有点远了,感觉太一般;喊妹子吧,更是把陈果往外推出了,思来想去,还是叫兄弟自然又亲切。

赵大刀每次这么称呼赵果时,她也不去纠正,只站在那儿抿嘴冲赵大刀笑。接过他递过来的枣,也不谢,就那么笑盈盈地看着赵大刀。赵大刀就抓抓头皮,望着她,没话找话地说:兄弟,你整天地学习不难受啊?

赵果不说话,仍笑。

赵大刀就说:你要是难受就跟我说一声,我和马团长说说,把你要过来,在团里写写画画的,有你干的事。

听赵大刀这么说,赵果就笑弯了。赵大刀就愈发的不好意思起来。

赵大刀站在那儿和赵果说上两句话,心里就踏实了。然后,牵着马向赵果告辞了,临走时他说:兄弟,那你就好好学吧,有啥困难就跟哥说一声。

赵果笑着点点头。

赵大刀走了,斜阳把他和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这个团的驻地,在马家堡不远处山峁下的一排窑洞里,马团长住一间,既办公又睡觉,另外一间就是李政委的。

赵大刀和警卫班的几个战士住在一孔窑洞里。马团长有事,从窑洞探出头喊一声,他就能听到,然后几步从窑洞里跨出来,从枣树下牵过枣红马,和团长一起风一样地刮走了。

马团长带着赵大刀经常到部队上检查工作。每次去,都能看见兵们热火朝天地训练、射击,这时的赵大刀就想起自己当连长那会儿,也是这么带兵训练。看到别人在那儿刺杀、格斗,他的手和心就痒痒的。

马团长骑在马上,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大刀,你是不是手痒痒了?

他不答,也不点头,呼吸粗重地看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在和士兵对刺,两个士兵竟被干部逼得节节败退。

马团长就喊一声:张连长,你来和大刀比划几下。

张连长停了手,扭过身子看赵大刀。赵大刀感受到张连长目光中的轻视,身体里的血“呼啦”一下子就被点燃了,他没头没脑地冲过去,从士兵的手里接过枪,向张连长扑过去。

两个人杀将起来。枪的搏击声,粗重的呼吸声,伴着脚下趟起的阵阵黄土,二人纠缠在山梁上。兵们先是在一旁看傻了眼,直到马团长喊了一声:好!兵们才清醒过来,跟着喊“好”,拍巴掌,助威似的声浪此起彼伏。

赵大刀的枪托扫倒了张连长后,就收了枪,把他拉起来,说了声:对不住了。然后,把枪扔给一旁空着手的战士,拍拍手,走回到马团长的马前。

赵大刀刚来不久,好多人还不认识他。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只几分钟就把堂堂有名的张连长给撂倒了,很多兵都觉得不可思议。张连长人送外号――拼命三郎。打起仗来不要命的主,他的经历也硬气得很――长征出发时是红一军团的排长,到达延安后就成了重要的革命火种之一。这里的人没人知道赵大刀和经历和身世,他们只能用惊异的目光望着赵大刀。

马团长坐在马上,竖起大拇指,指了指赵大刀问那些士兵:咋样?这是我的新警卫员。

众人就“噢”了一声。

刚才战败的张连长回过神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涨红着脸走过来:刚才那局不算,咱们再来一局。

赵大刀回身去望马团长。

马团长笑着冲张连长说:好你个拼命三郎,咋的,想拼命呀?你留着劲儿找鬼子拼去吧,我们还要去二营看看。

说完,一抖缰绳,说了声:出发!

人和马就向前跑去。赵大刀看了眼张连长,也转身跑去,只剩下张连长站在梁上运气。

事后,赵大刀搓着手说:要是我那把刀还在,就不用这么费劲了,不出三个回合,我肯定撂倒他。

马团长就说:大刀,你记着,到时候我送你一把刀。

开了三天会的马团长再回来时,身上就多了一把刀。他离窑洞挺远就喊:大刀,大刀,你看我给你带来什么了?

赵大刀从窑洞里奔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擎在马团长手里的那把寒光闪闪、威风八面的大刀。他还没有接刀,就咧开嘴笑了。他接过刀,只见刀柄上刻着“吴记刀”的字样。这的确是一把好刀,比他原来那把强多了。从此,赵大刀又有了一把刀,他又是名副其实的赵大刀了。

赵果有时也来看赵大刀。这样的机会不多,抗大分校似乎比部队还忙,忙学习,也忙训练。几个月下来,赵果差不多成了一名合格的八路军了,走路、说话也不是从前的学生娃了。她走在山峁上,脚步很有力气,风风火火的样子,性格也泼辣了许多。

傍晚,抗大分校改善伙食,每人分了一大勺红烧肉,赵果没舍得吃,把自己那份留了下来。晚饭后,她带着一碗红烧肉来找赵大刀。

赵大刀和马团长正在梁上练兵。

马团长骑在马上演练射击,一遍又一遍的。他的目标是一棵枣树上挂着的两枚铜枪。马团长挥着枪,“砰”的一声,“砰”的又一声。

赵大刀舞着那把刀,已经浑身是汗了。此时的景致是太阳西斜,晚霞正红的时候,到处都是彤红一片。

忽然间,赵果就出现在这方世界里。她脆声声地喊着:大刀哥,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赵大刀没想到会在这时看见赵果,一时手足无措。待反应过来后,他摩娑着双手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说:你咋来了?

赵果就把那碗红烧肉递过去,赵大刀接过来,很腼腆的样子。

这时,马团长也发现了赵果,打马过来,低着头把赵果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嘴里就“咦”了一声。

赵大刀忙介绍:这是抗大分校的赵果。

马团长又“咦”了一声,从马上跳下来。

赵果给马团长敬了个礼:首长好。

好,好。马起义一迭声地答,并用劲儿地看着赵果,弄得赵果不好意思起来。她冲赵大刀说:大刀,那我就回去了,晚上我们队还要操课呢。

说完,转身就跑了。

马团长怔了一下,他喊了声:这位同学,我送你。

说完,骑着马就追过去。追上赵果后,他伏下身,老鹰捉小鸡似的,把赵果放到了马上,不管赵果愿意不愿意,打马扬鞭地向前奔去。

赵大刀愣怔在那里,他搞不明白马团长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