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爱情的玩笑再开一次
吕不韦与赵姬的爱情玩笑改写了秦国的一段历史,楚国的春申君依样画葫芦照做一遍,然而结局却一点也不浪漫。
秦王许久都没有去后宫看女儿华阳公主了,其原因固然是忙,不过更主要的因素是他心情不好。他亲自点将任命的年轻有为的将军李信去伐楚,结果打了败仗,所率领的二十万大军死伤过半。
“唉!真丢人,攻赵代魏灭齐克燕……就没有打过一次败仗,这下,面子叫李信给我丢尽了。早知如此,不如派老家伙王翦。这个李信,口出狂言,说二十万人包能攻下郢都,活捉楚王。现在,看他怎么说?”秦王越想越气,忍不住大喊道:
“左右,快去把李信叫来见朕1
尉缭见秦王一脸杀气,快上前一步奏道:
“大王息怒,伐楚失利,李信轻敌固是原因之一,但……”
秦王知道尉缭下面要说什么,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他说:
“又是你那老一套,什么楚国有春申君啊,要有长远灭楚计划碍…眼看两年过去了,究竟如何?”
尉缭语塞,一时间不知该怎样回答。但他并不服气……
记得两年前秦王下令攻楚,尉缭劝阻道:
“楚王以春申君为相,治国二十年,国富民强,兵多将广。要攻楚,必先杀了春申君,使其内乱;否则,难以取胜。”
秦王说:“那楚国城坚兵利,一时间如何能杀得了他。”
尉缭说:“小臣早有一计在此,只是实行起来恐怕大王误解,故迟迟未能奏报。”
秦王说:“只要能除掉春申君,不管你用什么计谋,朕也不在乎。”[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尉缭听了,走近秦王座前,低声向他如此这般说了一气。秦王连连点头,说道:
“秦国的统一重于泰山,爱卿不必多虑,就按你的计划去办,只是时间要抓紧。眼看楚国这么张狂,朕实在等不得了。”
尉缭领命,立即去安排。
楚国原来是战国时代强国,只因王室内部争权夺利,国势日衰。到楚考烈王时,任命春申君为相国,几年时间,国力大增。又因占据长江一带富庶地带,经济实力甚为可观,诸侯各国不敢小视它。秦国虽然强大,也曾派兵攻讨几次,但多是各有胜负,秦国没能捞到多大好处。
楚春申君是战国时候与齐孟尝君、赵平原君、魏信陵君齐名的贤相,他广招天下奇才贤士,多达数千之众。他对宾客礼遇有加,待遇优厚,各用所长,大家对他也十分敬佩。愿为他出谋划策尽力效命。就连荀卿这样的著名人物都投在他门下为他服务。春申君把楚国治理得井井有条,全国上下乃至诸候各国对他都称赞不已。
一晃,春申君为楚相已二十余年。
这天,春申君去参加一个宴会后回府,他的马车在郢都街上缓缓地前行。车中的春申君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他又想到宴会上与大将燕项碰杯的情景。“燕将军,这次反击秦军入侵,杀得李信和蒙恬抱头鼠窜而去,全靠将军的神勇,我代表国人向将军敬一杯。”说罢,春申君高举酒筋与燕项猛地一碰,然后一饮而荆
这时燕项取过酒壶,亲自为春申君斟满一觞,也把自己觞中斟满,然后高高举起,对着大厅中的客人大声说道:
“末将燕项此次取得抗秦胜利,一靠楚大王洪福,二靠相国运筹。末将按相国指令,避秦军锋芒,迂回攻打秦国南郡,使秦军首尾不能相顾,故能取得胜利。末将代表全军将士,向相国敬一杯1
摇摇晃晃中,春申君似觉耳边还有赞美词的余音,唇边还留有美酒的余香。
车子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就到家了?”春申君问。
车夫回道:“禀告相国大人,有一老者跪地拦车。”
“啊!问他什么事。”
“他说有要事亲见大人。”
春申君撩开车帘一看,果见一白发老者跪在车前,便说:
“老先生请起,有何事求救于我,不妨道来。”
老者抬起头来说道:
“相国大人,小民无事求救助,倒是为了救大人,才冒昧求见。”
对这种危言耸听的话他听多了,春申君并不在意。不过他觉得这老者谈吐举止不俗,非乡野无赖,便吩咐左右牵过马来让他骑了,一同回府细谈。
到了相府,分宾主坐下。献茶毕,老者说道:
“小人乃越国人氏,名李园。今见相国有难,特来相救。”
春申君听了笑道:“不知难从何来,请李先生直言。”
李园看看左右,欲言又止。
春申君说:“左右皆我之心腹,但说不妨。”
李园这才说:
“算来,相国居相位已二十余年了,然而楚王无子,百年之后,只能立兄弟为王,那时恐怕就没有相国的地位了……”
春申君听了,心中一惊。这李园果然目光犀利,一语中的。其实,对此事我何尝不忧。自己为楚考烈王任命为相国后,[奇`书`网`整.理提.供]一心为巩固他的权位,不知得罪了多少人。要是他死后,任何一个他的兄弟继位都没有我的好果子吃。考烈王啊考烈王,你也太不中用,后宫那么多女人,怎么就没本事给她们布下种?我还在民间为你物色了好几个身体健壮有生育能力的年轻女子,也都个个落空,真叫人空着急。眼看,他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如果不抓紧时间想办法,怕就来不及了。这位李园千里迢迢从齐国专为此事而来,说不定会有什么高招,不妨先听听他的。但这等大事,岂能让第三者知道?想到此,便屏退左右,把李园让进另一间会客室,好让他大胆地讲。
宾主重新坐定后,春申君说: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请先生放胆讲。”
李园说了:
“相国二十多年为楚王尽心竭力,然楚王无子。百年后另立新王,相国必失宠,说不定还有杀身之祸。我有一义女,名叫小桃,年方十五,天姿国色,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本想把她献给楚王,但他无生育能力,故在下心生一计,将她献给相国,待有了身孕,再将她献给楚王……”
春申君初初听了觉得好笑,细细想来却也觉得有些道理,但他说:
“李先生,吕不韦的结局,你恐怕不会不知道吧?”
李园说:“吕不韦与赵姬之事的败露,主要是他们原先在邯郸的关系已早为人知,后来又未能严守机密。而今此事,除相国、在下和小女外,再无人知。”
说罢,李园跪于地下,指天发誓。
世上男子谁又不贪爱女色?春申君亦不例外,何况,此事又关系到他的政治前途,岂有不动心的,于是说道:
“难得李先生一片好心,那就不妨一试,如事成,定当厚报。”
当晚,一乘小轿把小桃从相府后门送入,春申君见了,果然美貌无双,妩媚无比。要她弹唱一曲,琴音软软,歌声甜甜。春申君听了,更是销魂,忍不住一把将她挽入怀中,拥入红罗帐里……
那春申君虽然有了些年纪,但体力健壮,小桃很快受孕。
而这时,春申君却犹豫了,他实在太舍不得她了。
小桃虽是个初度春风的女孩子,但因从小受教坊调弄,学得风流无此,十分讨人怜爱。两人正在如鱼得水情意浓烈的时分手,实在难以割舍。
李园得知后,向春申君说:
“相国大人,请听在下进言:自古有女人是祸水之说,却也不假。但依我看,那只是对那些意志薄弱的男人而言的;如果意志坚定,处理得当,女人不但不会是祸,反会带来享用不尽的福。目下,相国如果能断了这份儿女之情,那便是终身之福;如果贪图一时之欢,误了大事,必祸及一生,后悔莫及。请相国三思,切勿功亏一篑。”
这时的小桃,也在义父的指示下对春申君说:
“妾本一风尘女子,与君相遇,实为一生中之大幸;然妾命薄,不能侍奉君终生。今去了王宫,时时不忘君之旧情。如有来生,定与君作夫妻,白头到老,相守一生。”
春申君无奈,咬咬牙,把小桃送进宫里,献给楚王。
那楚王虽说没有生育儿子的本事,但对玩耍生儿子的游戏却很热衷,当夜便与小桃共寻鱼水之欢。那小桃把讨好男子的本事全都用上,把个楚王侍候得如坠入云雾之中,竟然乐不思政,一连数日都忘了上朝。
转眼过了一两个月,当楚王得知小桃有了身孕,更是乐得不知所以。七八个月后,小桃生了个白胖小子。楚王见了,喜不自胜,立刻封了太子,将小桃立为王后,李园自然也就成了国丈。
一切,都在尉缭的意料之中。但结局,却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看来,你还不服气,”秦王不满地望着尉缭说:“你派去的李园现在都当了国丈了,可是春申君还在当他的相国,一根头发也未动,莫说他的人头了。”
面对秦王严厉的目光和咄咄逼人的话语,尉缭不服也得服,只有回道:
“小臣知罪。”
这天,李园正在国丈府内闲坐,门下来报说:“有自称是国丈大人的家乡人求见。”
一听是“家乡人”,李园就知道是谁来了,说一声“有请”,忙起身相迎。来人是同在尉缭府上作门客的张一,李园把他让进内厅。
坐定后,李园问道:
“张兄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想必是尉大人有什么要紧事吩咐。”
“李兄说对了。尉大人本欲修书让我带来,只怕一路关卡隘口盘查,便命小弟口头传达他的指示。他对李兄有如此成绩很是满意。只是因为秦军吃了败仗,大王甚是恼怒,下旨尽快除掉春申君,早日灭楚,故尉大人叫我来传达大王旨意。望李兄及早回话。”
李园听了说:“其实,春申君离死期已不远矣。”
张一不解,问道:“春申君虽说已进入老年,但身体尚好,何以说死期已近?”
“张兄有所不知,楚王近日病重,不久于人世。他一驾崩,王位必传位于不满一岁之小太子,而楚王的众多兄弟都已知道小太子是春申君的种,一场争位斗争在所难免。春申君虽为相国,但兵权掌握在楚王兄弟手上,他岂不是死期已近?”
张一听了说:
“李兄所言极是,只是秦王严令及早杀了春申君,时间拖久了,王命难复。”
李园说:“既然大王要快,我立刻操办,请张兄回秦后回复尉大人,多则两月,少则一月,定将春申君人头献于秦庭。”
张一听了,说道:“有了李兄这句话,我便回去复命去了。”
说罢,起身告辞,李园也不挽留。
从表面上看,不挽留张一是因为他的身份特殊,不能久留,然而实质上李园怕张一呆久了看出什么破绽。因为此时的李园已是楚国国丈,再不是尉缭门下的一个宾客。他心里盘算了一下,回到秦国,最多封个御史、郡守之类,比起高高在上富贵无比的国丈来差远了。再说,还有更好的机遇等着他,他绝不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楚相国的宝座正在向他招手,他要坐上去试一试。
话分两头。
且说春申君有个门客叫朱英的,侠肝义胆,忠诚刚直,这天拜见春申君,开门见山就说:
“相国,在下蒙大人厚爱,招为宾客,委以郎中,锦衣玉食,已多年矣。今见相国脸色灰黯,百日之内必有灾祸临头,特来相告,以报衣食之恩。”
春申君听了问道:“不知我将有什么样的灾祸,请先生赐教。”
朱英说道:
“当今之世,由于长时间的战乱和社会动荡,世界变得复杂纷繁捉摸不定,往往有出乎意料的祸和出乎意料的福。今相国就处于这样一个出乎意料的时代,侍奉一个随时可能出意外的楚王,难道,您不想有个出乎意料的人来帮助您对付意料外的事吗?”
春申君被一连串的“出乎意料”弄糊涂了,便说:
“先生的话,我听得似懂非懂,请讲清楚点好吗?首先这出乎意料的福,何指?”
朱英说道:
“大人当了二十多年相国,由于楚王嬴弱,朝政部交给您,您名为相国,实为楚王。而今,楚王病重,危在旦夕,百年之后,相国又辅佑年幼的小王,大权更是集中在您的手上,与楚王何异?这不是您出乎意料的福吗?”
春申君听了点头,又问道:
“那出乎意料的‘祸’呢?”
“国丈李园实在是相国大人一手提携起来的。他向大人献小桃,有孕后又转献给楚王,主意全是他出的。可是他背地里却散布许多对相国不利的话,而且他府上养了不少勇士,其用心叵测。看来,一旦楚王驾崩,他必有所动作,要杀相国灭口,篡夺楚国王权。”
“啊1春申君听了心中一惊,难道李园会这样做?我对他不薄呀?看他那忠厚老实的样子,该不至于吧。何况,这些事抖出来对他有什么好处?难道朱英……他看了一眼朱英,又问道:“还有,先生说‘出乎意外的人’,又是何指?”
朱英从座位上站起来,向春申君一揖到地说:
“相国大人对小臣义重恩厚,大人有难小臣不能坐视。现在,楚王病危,一旦归天,李园必对大人下手,小臣愿为大人除掉李园,做一个在您心目中出乎意料的人。”
春申君思虑片刻后说:
“朱先生怕是多虑了,从我与李园的交往看,他不像是有野心的人,而且我对他恩重如山,他怕不至于忘恩负义对我下毒手吧。郎中的一片好意,我心领了。”
听了春申君的话,朱英一阵心冷,悔不该把一腔热血卖给不识货的人;也怪自己太痴,刚才明明从他的眼光里看出了对自己的不信任,可我还是不自觉。罢罢罢……可是,当您春申君再一次想起我朱某人时,就来不及了。
沉默了片刻,朱英再一次向春申君深深一揖,转身退去。
当晚,朱英收拾了简单的衣物,竟不辞而别,从此不知所踪。
哪怕是再精明的人也有失误的时候。
春申君做梦也没想到他恰恰就死在他最信任的、与他有着非同一般关系的李园手上。
后来谈到这段历史的人都为春申君扼腕叹息,如果他听了朱英的话,那楚国的历史将是个什么样的状貌呢?秦国的历史又将会是怎样呢?可是,历史没有“如果”,只有“遗憾”……
事情发生在朱英不辞而别的第三天。
那天下午,春申君守候在楚王病榻旁,但见楚王脸色蜡黄,气息奄奄,无力地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望着春申君说:
“受卿相楚二十余年,与寡人结下生死之交。现在,我特去矣,遗诏传位于小太子,我就把他交付与你,请教导他成人,以保楚国江山之永固……”
“谨遵大王旨意,臣将誓死效忠王室,竭力辅佐幼主,请大王放心。”春申君说着,又偷眼望了望怀抱小王子在一旁哭泣的小桃。恰恰这时小桃也在偷眼看他,四目相对,默默无语。谁也猜不透此时他们心中有些什么想法。
眼看楚王已昏昏睡去,他忍不住想过去紫紧搂抱着她亲上一口,他很久没有尝到她那令人销魂的口中的香味了……但他终于忍住,他觉得现在正处在一个紧要关头,历来老王将逝,新王未立时,最容易出事。他要抓紧时间去作出布置。主意已定,便匆匆走出楚王寝宫,在两个随从的搀扶下,向宫门走去。正走之间,忽听后面喊道:
“请相国留步”。
春申君转过身去,见国丈李园紧追上来,口中不停地叫“相国留步。”
春申君停下问道:“国丈唤我何事?”
“大王已驾崩。”撵上来的李园气喘吁吁地说。
“什么?刚才我还见到大王,还聆听了他的旨意哩1
“可是现在已经归天了,请相国快去看看。”
春申君听了,一阵难受,忙随着李园往回走。刚跨进楚王寝宫外的棘门,只听身后李园大喝一声:
“壮士们还不快出1
话音刚落,两边窜出四五条大汉,提剑向春申君杀去。
这时春申君脑际闪过一道朱英的影子,只是悔之不及,转过身来望着李园,说一声:“你……”
话音刚落,一剑便刺中他的咽喉,那剑一弯,春申君的人头就被挖了下来。他的两个随从,也被乱剑杀死在棘门之下。
随即,李园命卫士包围了相府,把春申君的家人门客悉数杀绝。
第二天,楚王驾崩,在李园一手操办下,立小太子为王,是为楚幽王。李园自封为相国,总揽楚国朝政。
尉缭探得消息后,觉着事情可能有变。那李园既当了相国,执掌楚国军政大权,哪里还想回秦国?想想别无他法,只有先派人去试探试探,晓之以大义,说之以利害,让他一心向秦。于是马上修书,任命张一去楚国会见李园。
张一行前辞别尉缭时说道:
“小臣此去凶多吉少,如有意外,望大人对我的老母及妻儿多多照顾。”说着,已泣不成声。
尉缭听了,心中一惊,这张一居然也看穿了李园。但事已至此,这一步棋又不能不走。也许李园不至于此吧?心里这样想,口中却说:
“张先生不必多虑,想那李园现在已执掌楚国大权,你的安全岂不是更有保证了。”
张一听了笑道:
“但愿如大人所言。只是依小臣看,李园这人野心勃勃,深藏不露,如今既已达到目的,岂肯轻易放弃相位。他久居秦国,了解秦国军事实力,一时还奈何楚国不得,说不定还想与秦国决一雌雄,争夺霸主地位哩。故而小臣此去恐难完成大人交给的任务。最后,恐怕只有以死报效大人了。”
“先生不必悲观,凭先生的口才与智慧,是能说动他的。我这里等候先生将春申君的人头带回,以便向秦王交差。”
“托秦王的福,借大人的吉言,但愿一切顺利。”张一说罢,拱手告辞而去。
到了楚国郢都,见到新上台的相国李园,张一送上尉缭的书信。
李园看罢,冷笑一声说:
“这尉缭只不过是秦国的一个大臣,怎么对我楚国堂堂相国如此说话?什么‘足下、先生,’什么‘以义为先’,还是上司对待下级的口气,真岂有此理。你回去告诉他,春申君是我楚国人,他犯了我楚国的法,被处死后首级留在楚国示众,与秦国无关。”
张一听了怒道:
“李园,你眼下虽为楚相,实乃秦臣,你应当忠贞不二地为秦国效力。请你按尉大人的指令,将春申君的人头交出来,让我带回向秦王复命。”
李园也怒道:
“张一,你未免太迂,当今世道,以武力强者为霸,尉缭想得到春申君的人头,请他派兵来龋”
“如此说来,你是抗命不给的了?”
“你说对了。”
“那好,”张一说:“你既然这么说,我只有以死报效秦国了。只是,这样一来,你李园的名声就更不好了,谁都要骂你一声逆贼1
“放肆1李园气极,命左右道:“快将这个秦国的奸细押下去,打入死牢1
“哈哈哈,”张一一阵狂笑,说:“谁是秦国的奸细你李园最清楚1
一句话触动李园痛处,忍不住去墙上取剑,张一见了说:
“那就请你快快把我杀了,我用我的人头去复命。”
“既然如此,我成全你1说罢,李园一剑向张一胸口刺去。
以上这些细节,秦王尚不知道,他只听说李园杀了春申君,当了楚国宰相,心里很是高兴,便传尉缭进宫问话,他说:
“尉卿果不负朕的期望,用李园杀了春申君,所立幽王又是一个吃奶的孩子,朝政定然皆在李园的掌握中,叫他赶快写了降表,押上幽王来降,免去我许多兴师动众之劳。尉爱卿立下如此大功,朕当重赏。”
可是尉缭听了却立即跪下,伏地不起,口称:“死罪,死罪。”
秦王感到奇怪,问道:
“爱卿何罪之有?”
尉缭只得将派张一去楚国的经过,以及李园背主杀友的情节一一奏报。
秦王听了拍案而起,怒道:
“这李园竟背叛秦廷,杀我使者,罪该万死。朕命即日起兵伐楚,取了李园狗头,方消我心头之恨。”
盛怒之下的秦王,胡须眉毛,根根倒立了起来,吓得群臣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这时尉缭又站出班列,向秦王奏道:
“臣以为此时不宜兴兵伐楚。”
秦王一看,又是他,心中无名火起,反问道:
“难道李园的事就此罢了,任他飞扬跋扈,藐视我大秦?”
“大王息怒,臣说此时不宜伐楚,不是说就任李园嚣张,而是说此时出兵伐楚杀李园,已来不及了。”
“此话怎讲?”秦王问。
尉缭解释道:
“想那李园一时得逞,利令智昏,全不想他所辅佐的幽王并非考烈王亲子,且尚在襁褓,无所作为。楚诸公子都对王位虎视眈眈。李园其人虽野心不小,但才智平平,其地位岌岌可危。如等大王发兵杀到郢都时,他怕早就被诸公子亲王剁成肉泥了。”
秦王听了,觉得有理。加之秦国连年用兵,人乏马困,急待休整。近年又闹灾害,粮饷也困难,便打消了攻楚的主意。
果不出尉缭所料,不到半年,李园就在宫廷争斗中被杀。在短短时间内,楚国国君由幽王而哀王而荆王,走马灯似地换了好几茬。
到这时,尉缭才向秦王建议伐楚。
这两天秦王心中有些烦躁,伐楚的准备工作已大体就绪,但任命谁为主帅呢?他在李信与王翦之间举棋不定。李信上次打了败仗,等着雪耻,委他当元帅,他会拼死效命。但他究竟年轻了些,加上复仇心切,难免不产生急躁冒进情绪;王翦年纪虽大了些,但他经验丰富,稳扎稳打,胸有成竹。任务交给他,稳操胜券。只是上次伐楚,他一定要六十万大军,方同意出任主帅,我一气之下选择了只要二十万兵马的李信,那老头儿倔脾气发作了,打报告告老还乡了。要想他出山,恐怕还得费一番周折……秦王没了主意,忽然,他想到尉缭,不如找他来问问,看他主意如何?想到这里便喊道:“小棋子,过来。”
正在外面侍立的小棋子应声走近秦王的御案前听命。这小棋子害了一场大病,病好以后仍被派在秦王身边听差。
“快去传我的话,马上把尉缭给我召进宫来”秦王说。
“是。”小棋子答应一声,飞快出去了。
不一会儿,尉缭来到秦王面前,叩拜毕,秦王问道:
“朕召爱卿有一事相商,这伐楚主帅,你看谁最合适?”
尉缭回道:“李信勇气可嘉,但急躁了些,又因上次伐楚失败,更易莽撞。故依臣下看,还是王翦更合适。”
秦王听与自己看法一致,心中甚喜。便说:“可是这个倔老头因上次没听他的,他赌气告老还乡了,现在隐居在频阳乡下。朕想,还是你去请他出山,你看如何?”
尉缭忙说:
“大王之命,小臣本该依从。只是那王翦是几代老将,脾气又有些古怪,小臣位卑言轻,怕请不动他。依臣之见,如能由大王亲自出面去请,他是不会推辞的。”
秦王听了暗笑道,这尉缭一向为人忠厚,怎么竟耍起滑头来了?我要他去,他反倒要我去……不过,他的话也在理,上次,是我没听王翦的意见,他才赌气告老的。这次我秦王亲自登门,给他一个面子,看他怎好驳回我?
“那好,就听你的,朕亲自登门去请。”秦王无可奈何地说。
“只要大王御驾亲临频阳,他王翦一定会出山。”
尉缭说罢,起身告退。
此时天已黄昏,秦王忙了一天,十分疲倦,信步走出庭院,见一轮皎月从东方升起,这才想起今天是十五,又想起今晚有宫廷晚会。前几天高渐离来奏报,说专为秦王准备好了一台精彩的歌舞晚会,请他去欣赏。
这高渐离也是,当初何必那么孤高?大概这一年多野性有所收敛,言谈举止顺从多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嘛。眼下,诸国大都扫平,大势所趋,他不能不考虑自己的前途。只要他真心向着我,我是不会亏待他的。
“哼,人啊,也真贱1
不知怎的,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说罢左右看看,没人听见,只有小棋子远远跟在后面,他向他喊道:
“小棋子,快去叫他们准备车辇,朕要去颐阳宫看晚会。”
“是。”小棋子答应着,飞快地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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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高渐离对秦王说:陛下,我只有一个请求。
在华阳公主巧计布置下,高渐离的音乐才能得到充分发挥,秦王要任命他为大乐令,他说:“请允许我提个条件。”
这是秦国有史以来举行的第一个最盛大最精彩的宫廷宴乐晚会。
晚会,在颐阳宫宽大的正殿上举行。
这纯粹是王宫的家庭聚会,除了上首主宾席上的秦王和老太后外,依次是各宫的王后和有地位的嫔妃,以及太子、公主及他们的亲属等。
一道道酒菜端了上来,把桌子堆得满满的。
佐酒助餐的轻音乐奏起来了。宴会开始,众人先给老太后和秦王祝酒,祝老太后万寿无疆,齐呼秦王万岁万万岁。然后,各宫王后、嫔妃、太子、公主等,排着队向老太后,向秦王祝酒,重复的话再说一遍,歌功颂德之声盈耳。
“多年来,每次这样的聚会都缺华阳公主,不知她什么时候才能来参加埃”秦王看了看,儿女中就连远征在外的奇$%^书*(网!&*$收集整理扶苏王子、已出嫁的鸾和公主都来了,只缺华阳公主,他不由叹息起来。
这话被老太后听见,接过来说:
“我看快了,前两天我去看她,都能下地了。”
“唉,总是好好坏坏,反反复复。这个高渐离……”秦王话里明显有对高渐离的不满。
老太后听出来了,忙说:
“高渐离嘛,倒是尽心尽力为公主治病,大概因为小华阳病得太久,短时间难以治好。她呀,还真亏了他……”
酒过三巡,表演开始了,母子俩专心看节目,谈话暂时停止。
开始曲是大型的《钟鼓之乐》。编钟、编馨、建鼓、枪鼓、琴、筝、笙、萧、瑟、筑等等,几乎所有的乐器都用上了,组成一个气势恢宏的大合奏。
六十五枚编钟分三层排列在后,四十一枚编馨分两层挂在右,十余名乐工手执木槌木棒叮叮当当,呛呛锵锵,或轻或重,或低或高地敲了起来。顿时,欢乐安详的气氛便漫过整个大殿。
奏过序曲,是以吹奏乐器为主的各种乐器的合奏,接着转为以弦乐为主的多重奏。几个反复后,各种乐器的声音转低,若隐若现,若断若续,如一层薄雾罩在宴会大殿上,把烤猪烧羊,陈年佳酿的气味渲染得更加鲜美,更加醇香了。
乐声低了,欢笑声、碰杯声、刀叉碗筷的碰撞声便高扬了起来。而这时,一阵高昂鲜亮的笛声很快把它们压了下去,那笛声如一阵凉风刮过大殿,使每个人都为之一惊。
随着笛声,排成两行的十六个年轻女子唱着跳着慢慢进了大殿,她们轻盈的舞姿,加上悠扬的歌声,把晚会引向第一个高潮。只听她们唱道:
酒菜一道道捧上,
女乐一队队入常
敲钟击鼓,
琴瑟宫商,
专拣新歌唱。
酒后的美人花朵一样,
秋波斜送,两眼水汪汪。
身着飘飘扬扬的绫罗衣,
梳的是最新式的发样,
八人一队,排成两行。
乐曲由舒缓而欢快,
舞步在旋转中变换花样。
裙袖翻飞,目眩心跳,
歌声乐声,宫宇震摇,
唱得人人心花怒放。
跳舞、唱歌、各种乐器的独奏与合奏,一个节目接着一个节目,一个节目比一个节目更精彩,看得秦王一会儿哈哈大笑,一会儿鼓掌叫好。
他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丰富多彩的表演,他知道,这一切都离不开高渐离,是他一手策划导演的。没想到,这小子还真有一套。他正在酝酿一个比宫廷乐队更大的计划,而这个计划的执行者非高渐离莫属。
秦王还未来得及细想,随着一阵清脆的音乐声,《仙女下凡舞》开始了。一队身着白衣手执白绸的舞女欢快地舞着从大殿深处走来,恰如一朵白云降在大殿中央。她们不断变换着队形,变换着舞姿,好像白云在飘动在翻滚。
“白云”顺着大殿飘游了两圈,又向大殿深处飘去。紧接着,一阵轻柔的仙乐响起,那朵“白云”又从大殿深处飘了出来。当飘到大殿中央时,“白云”突然散开,从中捧出四个小仙女。转瞬间,又从四个小仙女中捧出个仙女来。那四个小仙女个个纤腰酥胸美貌无比,而那个仙女更是袅袅娜娜美艳绝伦,把个秦王看得呆了,没想到这宫廷乐队里还有如此漂亮的女孩。他忙用衣袖擦了擦眼睛,伸长了脖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们。
仙女们一色的紫色衣裙,脚踏白色绣花长筒靴,腰系宽宽的白绸带。四个小仙女头戴红花冠,把张张美丽的小脸衬得鲜亮。唯有仙女戴的是一顶由黑宝石缀成的凤冠,颗颗宝石闪闪发光,把她圆圆的脸映得雪白鲜嫩。她们在歌声、乐声中如燕子般飞来飞去地欢跳着。
四周宴席上的王后王妃公主太子们都为她们精湛优美的舞姿迷住了,不时发出阵阵赞叹和掌声。
当舞蹈快结束时,仙女在小仙女的包围中不停地打旋,边旋边向秦王座席靠拢,当旋到秦王座前时,突然停止,向秦王欢呼万岁。而后仙女喊一声“父王”,便一头扑向秦王座前。
看得走神入迷、意想天开的秦王恍然如梦中醒来,怎么,这不是我的华阳公主吗。又仔细看看,果然不错,这才慌忙走下御座,扶起女儿,亲亲热热叫了一声:“我的乖女儿,真的是你1他没想到,在床上瘫了十几年,前几天还不能下地的华阳公主怎么一下子就能跳舞了?他有说不完的高兴。
华阳公主见父王亲自来扶自己,连连口呼:“父王万岁1又说:“请父王饶恕女儿的欺君之罪。”
秦王哈哈大笑道:
“爱女何罪之有?你不过要让我突然惊喜一场,有什么罪?不但没罪,因逗得朕高兴,还有功哩,快起快起。”
见过父王,华阳公主又拜见老太后:
“奶奶,小华阳给您老人家叩头请安,祝老太后万寿无疆1
“快起快起。”老太后乐得颤颤巍巍地弯腰去扶孙女,公主便顺势倒在老太后怀里。祖孙俩激动得泪流满面,接着又一阵开怀欢笑。
然后,华阳公主又一一拜见各宫王后,贵妃,给她们行礼;又与各兄弟姐妹相见,一阵又一阵欢笑声、祝福声随公主的身影撒满了整个大殿。
秦王命在他和老太后之间特为华阳公主安个座位,秦王和老太后一左一右抚慰着她,拣最好吃的菜夹给她吃;她则忽左忽右为父王和老奶奶斟酒,为他们干杯,把他们逗得乐不可支。
晚会的最后一个压台节目是高渐离击筑唱歌。当高渐离的身影一出现,嘈杂的大殿顿时鸦雀无声,从秦王到每一个嫔妃乃至宫中的每一个太监,都知道这位艺技精绝的乐师,因为他的音乐治好了华阳公主多年的瘫痪,而且还传说他的音乐能提神醒脑,排闷解忧,清心润肺,消除百病,引得大殿上的每个人都想一睹他的风采,听到他的演唱,有的还暗自巴望在听了他的音乐后把自己的陈年老疾医治好。
参加晚会的人还知道,高渐离是这场宴乐晚会的总策划总导演,因为有了他,大家才能看到这些从未看到过的精彩表演,才使古板枯索、紧张沉闷的宫廷生活有了笑声。
人们怀着神秘的、崇敬的心情看着高渐离迈着方步缓缓上常他抱着他的那张心爱的筑走向大殿中心的那张琴桌。灯光下,但见他峨冠长袍,粉底云靴。白净面皮,浓眉凤眼,端直的鼻梁下是一张宽阔的嘴。三绺胡须从两颊和唇边飘下来,更烘托出他那副超凡脱俗的神态来。
秦王恰恰就见不得他的那副神态,但当他发现身旁的华阳公主用极其专注和欣赏的异样目光望着高渐离时,立即收回了脸上的不快,让眉头舒展开,把酒觞高举到嘴边,长长地咂了一口。
见到高渐离,华阳公主不由地心跳加快。其实,这一向她天天都见到她,帮他出点子,共同筹划设计晚会的每个节目。那轰动整个大殿的《仙女下凡舞》完全出自她的构想,她把她和他的命运全寄托在这个节目上,每天都在她的小院里紧张地排练。从今晚的表演效果看,她已经取得成功,胜券在握了。为此,她感到从未有过的高兴。
她见他从容自如地走近琴桌,把筑轻轻放下。然后,稍稍活动下指关节,立刻,清脆悦耳的音响便在大厅里回荡起来。
这是一首具有多种情感色彩的乐曲。起始,它是柔和迷离的,如春日和风,暖暖地拂过面颊,把人们脸上的酒意吹得更浓了;接着,曲调变得幽深香甜,如夏日飘洒下的甘露,滋润着人们的心肝肺脾;而后,乐曲转为轻松欢快,像飞飞扬扬的一场初雪,雪花打在脸上,钻进颈脖里,引诱你,刺激你去笑、去跳、去闹……
大殿沸腾起来了,男女老少随着乐曲着了魔似的笑呀、唱呀、跳呀,竟忘乎所以。歌姬出身的老太后竟不能自持,好像陡然年轻了几十岁,甩开拐杖,走下御座,也在大厅上扭了起来。连那一向板着脸孔的秦王,也和着乐曲笑着哼着,两只脚随着音乐的节拍不停地敲着御椅下的地板。
筑声,渐渐停了下来。着了魔的人们也随之渐渐平静了下来,犹如一锅翻滚的开水从灶下抽去了柴薪。平静下来的人们纷纷寻找自己的座位,继续饮酒作乐。
而这时,乐声又起,只见高渐离走出琴桌随乐声唱了起来:
高高山上林木葱葱,
深深峡谷流水淙淙,
君王臣民喜相逢,
歌舞弹唱乐融融。
大好年华不行乐,
转眼变成白头翁。
高高山上松柏葱茏,
广袤平原鲜花丛丛,
君王臣民喜相适,
歌舞弹唱乐融融。
大好年华不行乐,
黄河东去转头空。
歌词是根据《诗经·秦风》中的那首著名的《东辚》改写的,既保持了原诗的风韵,又突出了君王与民同乐的思想,加上高渐离用沉宏的男中音,唱得爽朗深沉,婉转悠扬,动人心扉。
秦王竟听得入了迷,要不是身边华阳公主使劲摇他的手臂,他一直还在歌声中未醒。
“女儿,你刚才说什么?”秦王还记得刚才华阳公主对他说什么,因为一心听歌竟未听清,他再问她。
“父王,”华阳公主有几分撒娇地说:“高先生治好了女儿的瘫痪病,又给父王培训了这么好的歌舞乐队,您该……”
秦王已明白女儿说话的意思了,没等她说完,便抚摸着她的头说:
“我早就想到这点了,女儿放心,今晚我就宣布,等一会儿你就坐在这儿听。”
这时,宴乐晚会己是尾声,秦王对身边太监说道:
“宣布散场,把高渐离召来见朕。”
太监传话后,各宫王后嫔妃,太子公主等依次退出大殿。老太后今天精神特别好,她又是个爱管闲事的人,见召高渐离问话,她也想听听,便说:“我再陪你们坐坐。”
高渐离应召向御座走来,向秦王行了叩拜礼后,秦王命赐座。
待坐定,秦王说了:
“高渐离,你还真有出息,学得一身绝技,用音乐医好了华阳公主的病,又给朕的宫中建成了乐队。过去有人笑话我秦国以击罐为乐,现在让他们来看看,我这个乐队谁能比得上?你为我大秦争光不少。我秦国不仅武力强大,就是音乐,也独占天下。高渐离,你为秦国立了大功,朕要重重奖赏你。”
高渐离低头未语,在一边的华阳公主急了,插话说:
“高先生,父王要奖赏你,还不快谢恩。”
“谢大王。”高渐离仍低着头说。
秦王接着说道:
“朕计划成立一个乐府的机构,专管全国音乐舞蹈事宜,任命你为统管乐府的太乐令,你意如何?”
高渐离听了,离座拱手说:
“在下本有罪之人,蒙大王赦免,今又蒙赐官爵,在下不敢不从。只是,在下有一条件……”
高渐离爽快地答应了,很出乎秦王的意料。他摸着胡子高兴地说:
“只要你愿意接受这个职务,有什么条件你尽管说来,朕会尽量满足你。”
“大王,在下的条件是……”
“不必吞吞吐吐,你大胆照直说来。”
高渐离仍未说。
华阳公主急得在一旁又挤眼又跺脚。她当然知道他该说什么,本来都是她教的,可是他……
老太后却急得开口说了:
“高先生,平日你挺干脆的,今天怎么扭捏起来,有什么但说无妨,大王会恕你无罪的。”
“好,那就恕你无罪,你说吧。”秦王说。
高渐离这才鼓足勇气说道:
“请大王将华阳公主赐给在下为妻。”
“什么?”秦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他再一次听到高渐离重复的回答时,一时间竟气得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他回过神来,冷笑一声,问身旁的华阳公主说:
“华阳,你听清他的话吗?”
“听清了。”
“你说,你愿意做一个乐工的妻子吗?”
“愿意1她回答得很干脆,接着还补充一句道:“父王,他现在已经不是普通乐工了,而是大秦国首任太乐令。”
“你?1没想到女儿竟会这样回答他,“你你你……”秦王气得不知该说什么,指着华阳公主的鼻子尖发抖说。
“父王息怒。”华阳公主说着,赶快跪到御案前,拉着高渐离一齐向秦王跪下,说道:“请父王恕罪。”
“好呀,原来你们早就串通一气,哼1秦王把御案一拍,咆哮道。
“父王,请听小女一言。”华阳公主悲戚地说:“小女十余年来瘫痪在床,多亏高先生救治,才有今日。此等大恩大德不报,女儿于心难安。”
“胡说!高渐离作为乐工,弹琴唱歌是他分内之事。他于你有恩,朕自知赏赐他,何须你操心,而且,要用你公主身份为代价……”
“父王,”华阳公主用几乎哭泣的声音说:“想女儿多年躺在床上,眼看死期不远,高先生用尽心力为我治疗,有再生之恩。再说他的人品学识也令人钦佩,与他长期相处,两情依依,已难割舍,望父王成全。”
“如此说来,你一定要嫁给他?”秦王怒目望着自己的女儿,厉声问道。
“请父王开恩。”
“那要是我不同意呢?”
“可是……”华阳公主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秦王紧紧追问。
“可是女儿已经是他的人了。”她终于鼓足勇气大声说了出来。
“好啊!高渐离,你干的好事!我非宰了你不可1秦王说着,从御座后抽出长剑,指着高渐离,并一步步向他走近。
正危急时,华阳公主挺身而起,走过去用身体遮住高渐离说:
“父王,您要杀他就先杀我1
秦王犹豫了片刻,咬了咬牙,竟不顾一切地把剑朝华阳公主刺去。
“住手1坐在一旁的老太后眼看秦王已失去理智,真的要杀自己的女儿,忍不住大叫一声,从御座上跌跌撞撞走下来,用身子护卫着华阳公主,厉声说:
“嬴政,你疯啦?要杀,先杀我1
秦王的手发抖了,剑,又一次从指向母亲的胸前落下来,哐的一声掉在地上。他气得一阵头晕,立足不稳,小棋子忙上前把他扶回御座。
这边,老太后拉着华阳公主的手说:
“别哭了,快起来。父王是跟你闹着玩的。”
“不,奶奶,父王不答应,我情愿死在他的剑下。”
老太后叹了叹气,转身望着伏在御案上生气的秦王,一向性情急躁做事果断的秦王这时却无了主张,他望着母亲,问道:
“太后,您看这该怎么办?”
“依我看,木已成舟,只有成全他们算了,要是闹大了,于我王室也不光彩。”
“唉1秦王长长叹口气说:“那就依母后的主意,成全了他们。”
太后听了,忙转过身来对华阳公主和高渐离说:“听见没有?大王开恩成全你们,还不快叩头谢恩。”
华阳公主立刻破渧为笑,拉着高渐离双双给秦王叩了头,口中又说:
“谢父王。”
高渐离却说的是“谢大王。”“不对,要改口。”华阳公主纠正他。
“谢……”情急中,高渐离又忘了“改口”,含含糊糊不知说的什么。
“算了算了,别谢了。”秦王无可奈何地说:“朕虽准了你们的婚事,但也有个条件:未完婚前你们不得私下往来,如有违犯,我绝不轻饶。另外,高渐离你应该及早将乐府的工作计划拿出来,然后择址修造房舍,选配人员,年底前牙府开衙办公。”
“遵旨。”高渐离答应着。
华阳公主几乎是跳着唱着回到她的小院的。虽然也虚惊一场,但一切都如她事先设想的那样天衣无缝顺利地进行。她对平时有些迂、今天有些憨的高渐离又好气又好笑,不过从全部过程看也算配合默契。她喜爱他遇到疑难就向她求助的目光,而她为他解惑的每一个暗示,他都能心领神会,顺从地照她的意思去做。她想,这也许是男人们的一种通病,在其他任何事情上男人们多是有条不紊坚毅果断的,恰恰在男女私情上粗枝大叶缺乏主见和勇气,往往因临阵慌乱而坏了大事,这个缺点又正好被女人去补上。
她对老太后特别感激,虽然她并没有把计划事先透露给她,但她有把握,关键时刻奶奶总是站在她一边。就是对高渐离,老太后对他也有特殊好感。从小看着他长大,当年又把她和秦王从赵国救出来,一直送护到秦国边境。她常常把这段经历向人们念叨。现在,他又正为她培训一支专用乐队。他成了嗜乐如命的老奶奶须臾不可缺少的人。
华阳公主觉得今晚惟一的缺陷是父王不允许他们在成婚前再相见,这当然出自礼法,她能理解,不过这日子依她估计最快也得半年。一想到那漫长的没有他的日子她就感到不是滋味,不过她想她能想出办法见到他,甚至她觉得这种空隙很多。因此,聚在心头的愁云立即消散得无影无踪。
与华阳公主的心情相反,高渐离在回他住所的路上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觉得今天一切都来得太容易,而容易得来的东西也最容易丧失。今晚他从秦王的整个表现中已经看出某种征兆,他那不停抽搐的嘴角表明他在隐忍,是在不得已情况下的妥协,一旦找到借口,他定会反悔。他原本就是个反复无常的人。只是,这就太苦了她了……
一想到她,他就从心底里升起一股对她的崇拜,这不是因为她是公主,而是对她的气质、风度、聪明、机智和她对自己无所顾忌的爱的由衷的钦佩。看她对那场晚会的筹划有多么精细周密,他,其实只是一个傀儡。但他一点也不觉得委屈,反而觉得能顺从地照她的意志去做是一种幸福。他觉得很奇怪,自己一向是个有主见的人,怎么竟在她的面前变得那么温顺,那么听话,有时很像一个小孩。他从小失去父母,母亲的滋味他没领略过,现在他想大概就与这差不多。她在他心中很高大很温暖,但这绝不因为她是公主。
一想到她,他就不由自主地心荡神摇起来。与她相处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楚:她那圆圆的小脸不停地在他胡须上磨蹭,她那玉琢般的小手在他胸前轻轻抚摸,她那纤细的腰枝在他手臂间来回扭动,她那红红的小口不停地在他脸颊上一下下碰撞——为了这,那怕是仅仅为了这,他也要与她一起去试探一个命运之河的深浅。她,堂堂公主都豁出去了,我,只不过是个流浪江湖的乐人,又何足惜?现在,算是顺利地走过了最重要紧要的一步,再走下去,他相信,终将走出个圆满的结局来。
秦王是怀着愤怒的心情离开颐阳宫大殿的。不过刚刚走到月光下,冷风一吹,他的气就消了大半。他觉得刚才自己的表现有失君王风度,不该动辄就拔剑杀人,特别是要杀自己的亲人。莫说女儿还没有嫁给高渐离,就是真的嫁给了他,也没有什么不好,反倒说明我秦王能大度容人,传了出去,岂不是起了天下归心的作用。我的统一天下的伟业眼看即将完成,眼下,正是用人之际,用一个女儿去换取天下士子之心,那是再划算不过的事了。何况,高渐离也实在是个人才,对我很有用……但是,这个弯子他很难转过来,于是他又从另一个方面去想,我是君王,一言九鼎,这桩事结局如何,最终还是我说了算。虽然说什么君王口中无戏言,到时候,借口是不难找的。想到这里,他嘴角边不觉露出一丝冷笑。
这件小小的不愉快很快在秦王的心中消失了,但没多久,又一件小小的不愉快却在他心头涌动。
想起这件事他就脸上发烧,做梦也没想到那仙女竟是自己的女儿华阳公主。她不是明明还在床上瘫着吗,怎么会一下就跳起舞来?自己当时那么胡思乱想目不转睛,贪恋地看着她,看得那么专心,那么痴迷,幸好是夜晚灯光下,没人注意,要不,有多难堪!不过,那四个小仙女也确实太逗人爱……
他甩了甩头,要把那些不愉快甩掉。
他终于甩掉了,但刚进寝宫,另一件不愉快的事正等着他。丞相李斯正在候驾,向他报告明天去频阳的准备工作已经做好。
想到此事他就感到有几分尴尬,而且有失君王体面。可是,若不亲往,王翦那老家伙是请不动的。但转而一想,我亲自登门,不正证明我的诚意,说明我礼贤下士求贤若渴吗?伐楚可不是件小事,担子重着哩,说不定还要冒战死沙场的危险。我去走一趟,把那老儿哄出来,让他领兵扫平楚国,完成我的统一霸业,怎么说也值。想到这里,秦王只觉曙月光下的景色分外迷人,心中的不悦全都消融在朦胧的月色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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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王翦对秦王说:陛下,我还有一个请求。
大将王翦,先后率兵破赵灭燕,命他伐楚,却称病不出。秦王亲自过府,授以上将印 ,他说:“请允许我提个条件……”
频阳东乡的洛水河边,有一座依山傍水而建的庄园。从外面看,庄园有些古旧,加奇$%^书*(网!&*$收集整理之又隐藏在一片林木之中,并不见有什么特别,但走近细瞧,高大结实的石砌围墙把庄园围得严严实实。围墙上还有几处岗楼,就是白天,也有人影在岗楼上晃动。顺着城墙,又有一条宽宽的护城河。白天,一道吊桥从大门门楼上放下来,傍晚时一收上去,便断了与外界的往来,外面的人想进去比登天还难。
这庄园的主人不是别人,他就是举世闻名的秦国大将军王翦。因为他带兵打仗几十年,从来没有睡过一天囫囵觉,而今告退在家,便把庄院修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晚上好睡个安稳觉。他曾率兵灭掉赵、燕、魏诸国,这些国家的遗民对他恨之入骨,不断派人来暗杀他。才几天前,又一个刺客被逮住,他直言不讳地承认是为燕国复仇来杀王翦的,临死前还高喊要变成厉鬼找王翦算帐。王翦听了暗地里吓出一身冷汗。这,又怎么叫他睡得着?
还有一个使他不能安稳入睡的原因是他爱想心事,他想的最多的是白起之死。
白起,乃秦大将,因战功显赫封为武安君。但秦王几次下令派他攻赵他都托病不去,便把他撵出咸阳,在他离开东门,刚走到邮亭时,被秦王派来的使者追上,送上秦王赐的短剑一把,命他自杀。白起接剑叹道:“我原本该死,长平之战,我一次下令坑杀赵降兵四十万,只留下二百四十个小卒回去报信。不说别的,就凭这就该死。”说罢,自刎而亡。
王翦心想,我带兵打仗几十年,杀的人还少吗?那些鬼魂会饶过我吗?再有,我托病告老在家,秦王会不会像对待白起那样对待我?可是,我如果不托病告老还乡,再去打仗杀人,岂不罪孽更大!
越想,他越睡不安稳。
但是后来他还是安稳地睡去了,因为他换了个角度想心事,便又觉得一切都是自己多虑,简直是庸人自扰。比如这次告老还乡,他就思虑得再周密不过了。第一个理由是年纪大,人到七十古来稀,我都六十八了;第二个理由是有玻风湿加心脏衰竭;第三个理由是胆小,李信攻楚只要二十万兵,我却漫天要价六十万,还说不一定能保证成功。果然,秦王见我真的老了、病了、糊涂了,批准了我告老还乡。不像白起,他不想干就硬顶,抗命不从,当然活该他死。
他觉得选择这时告老是再恰当不过的了,眼看诸国逐渐扫平,只剩下楚国还有些实力,但也经不住打。一旦武力征服了各国,天下太平了,就没仗打了。没仗打对老百姓是好事,可对军人就不是好事了。与其那时被找个借口削去兵权叫你滚蛋,不如及早退休归隐。人要活得知趣,不要人家觉得你碍手碍脚时才让道,要趁别人认为你还有用处时及早抽身。这样,人家对你还有几分留恋,几分敬佩;而自己,也会觉得平静得多。
至于刺客,从几个被逮住的看,都是一些口出狂言的无能之辈,我有又宽又深的护城河,有又高又厚的城墙,有严密得如同军营的各种制度,几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伙子其奈我何?
想得通通顺顺,王翦也就安安稳稳地睡了。
但是王翦没睡上几天安稳觉,又开始睡不安稳了,原因是他听说秦王要他再度出山,带兵去攻打楚国。好容易把笼头卸下来,又要给我戴上?再让我去爬山涉水冲锋陷阵,再让我去天天上朝三跪九叩三呼万岁,去那漩涡中打滚?他实在不愿,怎样才能推掉这个差事呢?他天天想,把头都想痛了,终于想出些对策来。于是,他满有把握地等待秦王的召见。
秦王骑在马上一肚皮不舒服,还有那马鞍也不平,屁股硌得生痛,连换上几付鞍子都一样。一气之下他改坐车。坐车倒是舒服多了,但太慢,频阳离咸阳二百里地,骑马一天能到,可坐车就不行了,路又不好,车赶快了,也抖得心慌。
“慢就慢些吧。”秦王无可奈何地说。
于是太阳快偏西才到洛水边。但洛河才发了大水,过不了河。
秦王一肚子怒气终于爆发了。
“怎么早不发水迟不发水,偏偏朕要过河了就发水。这洛河神是哪路神仙,敢跟朕作对?”
丞相李斯说:“据考,洛神乃伏羲之女。”
“不过是个公主,快把她从庙里拉出来重责一百大板。”
臣下不敢违抗,便把洛神神像从庙里抬出来,一阵乱打。那神像是木头雕刻而成,顿时打得木屑乱飞。但是河水并未见退。
“把她抛入河中1秦王命令道。
于是那半截木头被抛进滚滚流水之中,几个浪头一打,不见了。河水仍未见消。
“烧庙1秦王狠狠地说。
一把火,洛神庙眼看化为灰烬。
水还是一点没消。
“那就拦腰把它斩断1秦王怒气冲冲地下令。
当然这很难办到,随从臣下面面相视,不知如何去办。
李斯想了想,叫来频阳县令,命他召集数万民夫,连夜从上游挖开堤坝,把水引开。这当然要淹没许多农田村舍,但王命难违,只有照办。
第二天一早,面前的洛水河就不见了,露出平坦的河底,正好让秦王的马车通过。
到这时,秦王心中才有几分得意。
秦王的车驾快到王翦的庄园了,王翦率家人远远跪接,然后一同进入庄园大厅。秦王正中坐定,众人朝拜后,他给王翦设了座,亲切与他交谈,寒暄几句后,秦王自我批评道:
“寡人因不用将军的计谋,李信兵败,使我大秦受辱。如今听说楚兵磨刀霍霍,准备西进,犯我大秦。将军虽告老休在家,恐怕也不会眼看我秦国受难,寡人受困而不管吧?”
王翦说道:
“只是老臣体弱多病,年岁又大,心有余而力不足。请大王另择良将。”
秦王说:
“寡人从咸阳来到府上,一路鞭洛神,烧神庙,断洛水,不惜开罪天神,将军若要推辞,岂不有负朕的一片诚意。”
李斯也从旁劝道:
“大王亲临将军庄园相请,这在秦国历史上也是少见,将军不应推卸才对。”
王翦抓了抓雪白的头发,很勉强地说:
“大王一定要用臣,非给六十万大兵不可。”
秦王说:“依将军意见。”
王翦又说:“臣还有些要求。”
“你只管讲来。”
“臣老父老母健在,需要供养;又有四房妻子八个小妾几十个贴身歌舞姬;还有十七个儿子十八个女儿,四五十个孙儿孙女……那么多张嘴都望着我吃饭,望大王多赐些良田屋宅金银财帛,我好养家活口……”
秦王笑道,“将军既答应出兵,何必忧愁贫穷呢?”
王翦说,“当大王的将军,即使功劳再大,也不能封侯,故趁大王亲近臣时,臣要及时求赐田园房屋以作为子孙的产业。”
秦王说:“此乃小事,你把所需数目开来,朕将如数赐与。”
王翦停了一会,故作犹犹豫豫地说:
“老臣还有一个要求。”
秦王听了感到有趣,这老儿平日不是个贪得无厌的人,怎么今天……他来不及细想,问道:“你还要什么,请讲。”
“请大王恕臣无罪,臣才敢讲。”
“恕你无罪,你说。”
“求大王把华阳公主赐给臣下……”王翦终于说了出来。
秦王听了,半晌不语,脸上虽无表情,只是心中的气在不断地涌。
在一旁的李斯听了,不由心里一惊:这个王翦老儿,难道你疯了?他转过脸去认真看了王翦一眼,不像。
秦王把牙咬得滋滋响,压住自己的怒火。他在想,这个王翦敢于如此放肆的原因何在?对了,他的目的在于激怒我,让我在一气之下不再要他出山。我如果真的这样做了岂不正中他的下怀?我堂堂一国之君,有宽阔的胸怀,不能跟他一般见识,让他牵着鼻子走。
但是秦王细想王翦此举的目的还绝不止于此,一定还另有原因。哦,他想起来了:为了眉娘。当初,我夺了他的眉娘,现在,要我用女儿去偿还;还有,他明知华阳公主已许配给了高渐离,他要从他手中夺过去,当然也是为了那个眉娘。一石三鸟。好个王翦,看不出你这个一勇之夫还藏有这么多计谋。好,现在我就依了你,先把你哄去伐楚的战场再说……
于是秦王说道:
“你提的这个条件嘛,可以。不过,朕也有一个条件,待你攻克楚国都城郢都,班师回朝以后,方可与华阳公主成婚。在此之前,此事秘而不宣,除今天在场的几个人外,绝不许外人知道。”说罢,秦王把目光一一扫视了李斯、王翦和身旁的小太监小棋子。
恰如秦王猜想的那样,王翦的本意是想提个激怒秦王的条件,让他生气,取消任命自己为代楚主帅,没想到他还当真答应了。他再也无话可说,只得向秦王叩了个头说:
“臣将誓死效命,灭掉楚国以谢大王。”
秦王是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踏上回咸阳的归途的,他把这几天发生的事从头梳理了才发现,许多事都和华阳公主有关。她也确实太聪明太美丽了,成了满朝文武注目的焦点,就连王翦这样的老将军也对她异想天开。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比喻才能说明自己的女儿。突然,他的车子被石子儿硌着抖了一下,系在腰间的长剑碰了他,使他产生了一个奇妙的联想:剑,他的华阳公主像把宝剑,一把锋利无比的剑,削铁如泥,所向披靡,他要好好利用这把剑。
秦王高兴无比,因为他手上有了两把剑。
王翦接了伐楚的帅印,急忙忙赶到咸阳点校兵马,择吉日起程。秦王亲自送到百里之外的灞上,分手时对王翦说:
“王将军,朕将举国兵马交付与你,愿你马到成功,一举灭了楚国,朕在咸阳摆好酒宴等着为你庆功。”
王翦则说:
“托大王的福,此去一定扫平楚国,大王您就等看好消息吧。只是,大王答应的条件不要忘了。”
秦王说:
“你放心去,我绝不食言。”
而后,君臣挥手而别,王翦领着他的六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奔楚国而去。
楚王听说秦军来犯,立即命令大将军项燕调集全国兵马迎敌。
项燕曾多次打败过侵犯楚国的秦军,这次见王翦率兵来犯,虽号称六十万之众,但他也不在意。刚刚扎稳营盘,便连连向秦军发动攻击,元奈王翦坚守壁垒,并不应战,任楚军辱骂挑逗也不理。
不觉间双方对峙已月余之久,王翦部下耐不住了,请求出战。王翦不准,只问:“士兵们这一向在干什么?”
部下回道:“没事干,天天包饺子吃。”
王翦说道:“好,让他们包。明天我到各营走走,看哪家饺子包得更好吃。”
果然,王翦天天到各营去吃饺子,还对他们包饺子的手艺说三道四,从不谈打仗的事。
秦王听报急了,连连派使者五次催问为何不出战。王翦每次给秦王的回信都说战机尚未成熟,而且每次信中都忘不了提醒秦王兑现他答应的那些条件。
王翦的儿子王贲在帐下任参军,见父亲每次给秦王信中都要提醒他不要忘了答应的那些条件,便说:
“父帅,您这样不停地请求,是否太过分了些?”
王翦说:
“一点不过分。吾儿有所不知,那秦王性情粗暴,对人疑心极重,如今把全国的军队都交我指挥,我如果不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他提出兑现封赏,表示我对他的依赖崇敬和没有二心,他岂不怀疑我吗?”
王贲听了,再无话说。
王翦部下又待不及了,纷纷请战。
王翦问他们:“这些天,兵士们在做什么游戏?”
“闲得无聊,整天跳高跳远掷石头,比试输赢。”部下回道。
“好,现在可以出战了。”王翦拍手说。
秦兵久不出故,项燕等得焦急却又奈何不得,便下令退兵。
王翦则抓住项燕退兵之际发动攻击,六十万大军铺天盖地掩杀过去,杀得楚军措手不及,丢盔弃甲,乱成一团,自相践踏,死伤无数。王翦乘胜追击,连夺十余城。项燕带领残兵逃回郢都,固守城池,拒不出战。
楚国本是战国时的强国,虽一次惨败,尚未动摇根基。项燕在郢都城中常常派出轻骑冲出包围,与各地联系,很快组织了兵力与王翦较量。然而王翦兵多将广,除派重兵死死围困郢都外,又分兵各处与楚军交战,只是战事进行得并不顺利。
王翦明白,这主要是楚国都城郢都未破的缘故。一国的首脑机关尚存,能对全国发号施令,其能量是不可低估的,于是下令加紧攻郢都。但郢都壁坚城固,城内粮草充足,久攻不下。一直拖到夏天下暴雨,河水猛涨,因郢都地势低洼,河水淹了城墙大半。王翦命士兵砍伐竹木,扎成大木筏。攻城士兵乘上与城墙齐平的木筏,越墙杀了过去,活捉了楚王,杀死了项燕,楚国才算平定。而这时,已是来年的七月了。
杀伐了一年多已经精疲力竭的王翦准备班师回朝了。
直到这时,他才长长舒了口气,自己这把老骨头大概不会抛在异地他乡了。只是,他一想到当初向秦王提的那些条件就好笑。他决定回到咸阳后,把兵权一交,那些条件一概不再提了,已赏赐的田园房舍,悉数归还。只是,只是这华阳公主的事如何了结呢?没想到,当初为赖掉再次出山领兵伐楚,竟突发奇想,想出的却是个荒唐的馊主意。莫说我已妻妾成群,就是没有老婆,也不想娶公主为妻。帝王的女儿哪个没有些小性子,整天供着她都会找你一堆不是,要是遇上那耍泼放赖的,我这把老骨头怕要散架。不想则已,越想越怕,连晚上做梦都梦见一只母老虎张牙舞爪向他扑来。他赶快写了一张《罪己书》把自己痛骂一顿,最后请秦王恩准退婚,准备回到咸阳时亲自呈给秦王。
然而一切都不过是王翦的一厢情愿。
华阳公主没想到父王竟把她的婚事拖了一年多都不办,难道认为我年轻还小?可姐姐鸾和公主在我这个年纪孩子都两岁了;难道他要悔婚?从到如今他没有正式任命高渐离为太乐令这点看是有可能,但他从未表示过呀?她像蒙在鼓里,感到非常痛苦。
但一年间还发生了几件更令她痛苦的事。
首先是老太后的死,使她一下子失去了依傍,失去了呵护,她曾为此哭晕过几次。从此在宫中她再无人可以倾诉,可以依偎了。
老奶奶的死已够使她伤心了,可是老奶奶临死又带走了她的知心宫女春儿,这叫她怎么也忍不住揪心的痛苦。
也是春儿生的太聪明,在高渐离来演奏音乐时她竟跟着学会了好几种乐器,特别是吹埙她最在行。那圆圆的像个茶壶似的陶罐,上面有几个小孔,吹起来咿咿呜呜,声音真好听。要是让春儿吹起来,那就更非一般了。那乐器最适宜吹悲哀的曲调,一听就使人回忆起自己以往的不幸,泪水也就一串串往下掉,直至随着那呜呜咽咽的音乐哭得泣不成声。
大概也是命中注定,那天老奶奶来正碰上春儿吹埙,竟把她老人家听得痛哭不止,临走一定要把春儿借几天去给她吹埙。可是就那几天老奶奶竟一病不起,病中天天要她吹埙听。她是在埙声中离开人世的。弥留时老奶奶坚决要春儿为她殉葬,让她在天国里也能听到春儿的埙声。华阳公主知道后,尽力奔走想去保护她的生命,但老太后在宫中至高无上,谁也无权改变她的主意,华阳公主只有暗自悲哀。
华阳公主还清楚记得老太后入葬那天,春儿和她所在的送葬乐队奏着哀乐随太后的棺木徐徐进入早就修好的地下宫陵。春儿和那些年轻的女乐工们都不知道她们从此进去了再也出不来,一个个演奏得很认真很悲哀。而最后,当送葬的人陆续从地下宫陵里出来后,她们都被强迫留下了。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一块石头封住了那惟一的门,春儿和几十个年轻生命就被活活埋在里面了……
直到现在,大半年过去了,眼前总拂不去她的影子,她更不敢想象春儿和那群女孩子在那密不通风的陵墓里垂死挣扎的痛苦情形。春儿,我的可怜的春儿啊!
可是命运对华阳公主的捉弄并未停止,不久又发生了一件使她揪心的事。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华阳公主想出去走走,便带了冬儿秋儿出门,家中留下夏儿守着那窝才孵出的小鸽子。
等华阳公主走后,夏儿把公主的卧室打扫整理一遍就去看那窝鸽子。看那肉滚滚毛绒绒的几个鸽子真乖,伸手便想去摸,可那老鸽不同意,咕咕咕地叫个不停,还差点被它啄了手,于是她顺手扯过一根小树枝撩拨起它来。
正逗得有趣,忽听门口一声叫:
“大王驾到。”
夏儿慌忙丢下鸽子,到廊下跪接王驾。
秦王上了廊台,到处看看便问:
“公主哪儿去了?”
“禀告大王,公主去园子里散心去了。”夏儿回道。
秦王又转了一圈,走近夏儿说:
“你抬起头来。”
夏儿慢慢抬起头,但不敢正视秦王,然而她却感到一股的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脸上扫来扫去。不知为什么,她感到害怕。
“你站起来。”秦王的声音似乎很柔和。
夏儿慢慢站起来,把眼睛望着地下。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夏儿。”
“那天晚上扮演小仙女的肯定有你。”
“是。”
“真好相貌,好身段。”秦王忍不住在她脸上摸了摸。
夏儿不敢拒绝,只是脸羞得通红,如抹了一层胭脂。
跟随秦王的太监小棋子见到这样,便低着头退到院中去了。
“夏儿,你今年多大了?”秦王问。
“十六。”夏儿回答后又忙说:“奴婢给大王端茶去。”
“不必了。”秦王说着,走得更近了,夏儿已感到他的鼻息正吹着自己的额头,他的胡须已快扫到自己脸上了。她从来没有像这样挨近过男人,何况,他又是大王。她觉得很紧张,紧张得快站不稳了。
“不要怕。我要出恭,快带我去厕房。”说着,秦王的一只手已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臂。
她想求助于小棋子,一向大王上厕都是他伺候的,可是他却不见。
“快,朕快忍不住了。”
夏儿只好让秦王拉着,带他到后院的厕房。
王宫里的厕所也不同于一般,它有两间,里间摆的坐式马桶,外间除洗漱设备外,还有张供休息的小床。比起君王和王后来,公主的厕所要简单得多,但里面也是布置得齐齐整整,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有一股清香之气在屋里飘荡。
翻开厚厚的门帘,走进厕房,里面一片暗淡。
可是夏儿这时却一下明亮起来,她知道秦王要干什么了。本来,这种事在宫中很平常,大王看上谁,随时可以占有。而对许多宫女来说,还巴望着这种机会,她们明白,要在宫中有出头之日,只有得到大王的临幸布下龙种,替他生了太子之后。那时,地位立刻大变,说不定还有当上王后贵妃的希望,尽管这种机会很少很少。特别是秦始皇时代,后宫列女有万余之众,这种机会更难碰上。何况,即使碰上了,也不一定就能怀上身孕,许多女子被临幸一次后就被忘到九霄云外。更可悲的是,凡君王临幸过的女子再无出宫的可能,不是老死宫中,便是等君王死时陪葬,与他一起被活活埋进陵墓。
也许是夏儿从小在王宫中听了许多这类故事,也许是因为受到华阳公主平淡朴实人生态度的感染,她对宫廷富贵没有丝毫兴趣,她愿意陪伴公主终身,或者以后出宫去过平常日子。因此,当秦王把她抱上小床,巨大的身躯向她压来时她却说道:
“大王,奴婢这两天身子不干净……”
秦王本是迷信不过的人,但不知为什么今天见了夏儿娇小纤柔的身体他竟按捺不住,只说了句“我不忌讳这个”。便毫无顾忌地动作起来。但是,当他发现她是在欺骗他时,他狠狼地骂道:“哼!不识抬举的东西1更是对她毫不体恤,如头饿狼似的对她撕咬挤压,任意践踏,直到她被摧残得昏死过去。
性爱,是上苍的厚爱赐与人类的最崇高最珍贵的礼物,它是平等地赐与男人与女人的,因此,它是需要绝对建立在两情相愿的最真诚最圣洁感情基础上的纯爱的投入,一旦它被深入权力、金钱的杂质,它就变得丑恶卑下而不堪入目了。
半个时辰后,华阳公主带着秋儿,冬儿回来,遍寻夏儿不见。找到厕房,见她躺在小床上,斑斑血迹,片片伤痕,散乱的头发,撕破的衣裙,一片狼藉。幸好她还活着,只是睁着一双悲痛欲绝的眼睛望着她们。
她们为她擦洗了伤口,换了衣服。当华阳公主从她断断续续的叙述中了解到事情的真象后,愣了片刻,立即吩咐冬儿、秋儿快为她收拾衣物用具,替她扑粉化妆,穿上艳色衣裙。处于昏昏沉沉状态的夏儿如块木头似的任她们摆布,除了不停地流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们互相都知道,她要永远离开她们了。
按秦宫惯例,凡被秦王临幸过的女子都被集中在一个大宫院里,在等待中慢慢消耗着自己的青春,以至成了皱巴巴的老太婆也别想离开那里一步,除非有幸得到下一次的临幸。当然也有因讨得君王喜欢而迁出宫院的,但为数极少。
夏儿将离开华阳公主,离开她的冬儿秋儿姐妹,去那个令她毛骨悚然的地方。虽然她极不情愿去,但这不由她,谁也救不了她,哪怕是公主。
傍晚时分管事太监领了一乘小轿来接她了,经过一场生离死别的悲哀,夏儿终于被接走了。
华阳公主把她送至小院门外。当那乘小轿在一点灯光引导下渐渐远去时,她紧紧搂抱着身边的冬儿秋儿,生怕她们再被谁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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