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爱情使人聪明
世界上惟有热恋中的男女最聪明,而女人的智慧又超过男人。华阳公主用她的机智突破一道道封锁,可是,等待她的又将是什么呢?
这一向高渐离的情绪坏极了,引起他烦、悲哀、愤怒的事一件跟一件袭来。
他开始明白秦王为什么迟迟不正式任命他为太乐令的原因了,因为他根本就不想让他改变一个俘虏乐工的身份,只是让他听命做事。乐府机构成立了,负责音乐改编和创作的“协律都尉”、管理乐工的“仆射”以及专门选读民歌的“夜读员”,专做测音工作的“听工”,制作与维修乐器的“柱工员”、“弦工员”,专门进行表演的“郊祭乐员”、“骑吹乐员”,还有“鼓员”、“竽员”、“琴员”、“筑员”等等,都经过他一一考核正式录用;搜集整理改编民间音乐歌谣的工作已经开始,而且乐府的乐队已经在郊祀、宴会、庆典等场合演出,反响很好。可是他这个创建乐府而现在又在担任实际负责工作的人还是个乐工。他并不在乎名分,但这名分联系着他日夜思念的她,他不能不在乎。
他感到后悔,后悔不该与她有那么一段浪漫。如果没有,他现在可以平平静静自由自在地当他的乐工。甚至,他可以想干就干,不想干屁股一拍就溜之大吉。可是现在不行,他要想到她,不,不只是想到,而是全身心地为了她。他已经很了解她,她很温柔,但又很倔强。他简直不敢想她如果没有了他,她会发生什么事。究竟她是女人啊!
但他又一点也不后悔,在与她相处的日子里她给他的异性特有的关怀、体贴、温情和爱意足够他享受一辈子,如果这一生他没遇上她那他才后悔哩!他多想快一点续上那段生活啊!他不敢想象今后的日子里没有她,要是真的没有她,他一定会像窗外那株枯死的树,孤零零地在冷风中发抖。
可是,他现在似乎感觉到已经是那株枯树了,对前景,一点也不乐观。他觉着一阵气紧,胸口上像压着石头,便抱上他的筑独自走到乐府后院的月色下,悠悠唱起他新近写的那首歌:
不幸相逢暮色中,
鲜花晚霞相映红。
前缘注定是神话,
眩目光华一场空。
一场情缘只因歌,
无尽悠思难诉说。
再唱一曲卿细听,
若有来生莫错过。
唱得凄凄惨惨,悲悲凉凉,秋虫不再欢叫,树叶落满一地,一弯月牙躲进云里暗自流泪。
唱罢,他还是觉得心头堵得慌,又从记忆中翻出他与华阳公主互相赠送酬唱的那些歌,一一唱过一遍。直唱到月儿西坠,三星高照,他才觉得稍稍舒服些,这才抱了筑回到卧室,钻迸冷冷的被窝。
可是梦中他更不清静,一张张熟悉而稚嫩的小脸望着他,有愤怒的、有哀怜的、有痛苦的、有责骂的……他不敢正视她们;但不管他躲到哪里,张张脸都在他眼前,死死地盯着他。他向她们作揖陪罪,可她们不依,一句句责问与控诉向他抛来:“为什么要选中我?”“为什么要教我学弹琴?”“为什么教我学吹竽?”“你知道被慢慢闷死的味道是多么难受吗?”“高先生,我才十四岁啊1……他向她们跪下,不停地解释:“我有罪1“我实在不知道啊1她们仍不依,不停地责打他,撕咬他……一直把他折腾到天亮。
天亮后,高渐离怀着赎罪的心情去街上买了许多香蜡纸钱,为她们烧化,安慰她们的亡灵,求她们宽耍可是不过几天,她们又来找他。
没完没了的精神折磨已使高渐离苦恼万分了,乐府中又出现了麻烦事。
这天负责管理乐工的仆射来报,有两个乐工失踪。
这一向咸阳城常有人失踪,多是青壮年汉子,都说被拉去修阿房宫去了。失踪的两个乐工正值中年,八成也是被拉去修阿房宫去了。
高渐离虽然尚未正式任命官职,但在咸阳城无人不知,人缘又好,加之都晓得他是秦王未来的女婿,许多衙门里都有朋友。很快,他就打听到准确消息,那两个乐工果然是被抓去修阿房宫了。
得知这个消息,高渐离又气又急。不是明明下令说调集天下服刑的罪人去修阿房宫吗?怎么倒处乱抓起老百姓来?现在,又抓到乐府衙门的乐工身上来了。这样下去,这乐府还有安静日子吗?
乐府上下人心惶惶,都眼巴巴望着他,望他拿出办法。
两个失踪乐工的家属也找来了,跪在地上哭哭啼啼,口口声声说请高大人作主。
高渐离赶快扶起乐工家属,问道:
“你们知道是谁抓的吗?”
“我们已打听实在,是咸阳令阎大人手下的人抓去的。”乐工家属回道。
一听“阎大人”,高渐离头皮都麻了。
这咸阳令阎大人,单名一个乐字,是当朝太监总管赵高的女婿。他身为京城父母官,却并不为民作想,想的是搜刮民财,贪赃枉法,残害百姓,讨好皇上。他按岳父赵高授意,极力支持修建阿房宫,甚得始皇欢心,被任命兼领阿房宫总监之职。阿房宫工程浩大,需要大量民工,监狱中囚犯已全数调集工地,仍不敷用。阎乐便下令四处抓人,冠以各种罪名,送去充数。后因时间紧迫,连送官府的程序也免了。抓住人,勿需审问定罪,直接押送去工地干活。被抓的人中有钱的,可以卖通关节花钱赎出来;没钱的,家人到处奔走央告,也无济于事。也有那胆大的写状子上告,却都石沉大海。过不久,这告状的人竟也失踪,被抓进了阿房宫工地。
莫要说高渐离,就连朝廷上的一些公卿将军,听到阎乐的名字头皮都发麻。
高渐离是个血性汉子,尽管头皮发麻,对发生在自己眼皮底下的事也不能不管。他安慰了一番两个乐工的家属,让他们回家等候。他表示,一定要把两个乐工救出来。
说来也怪,这赵高本是太监,怎么会有女婿呢?原来,赵高因犯罪受了宫刑,其妻送往官府为奴婢,因与人野合,生有子女。以后,赵高发迹,成了秦始皇的宠信。他为了培植个人势力,便把阎乐任命为咸阳令,成了他的得力帮凶。阎乐有这样的后台,他还怕什么?
“一定要把他们救出来1话倒是说了,但如何去救,高渐离心里一点没底。面对这样一个凶狠恶毒的狗官,软的,登门求情,他实在不愿;硬的,上门索要,说不定会更糟;花钱去赎,这可不是笔小数目,自己没有,乐府有也不能出……最后,他终于想出一个办法;亲自去阿房宫,找里面的朋友相助,把他两个救出来。
计谋已定,高渐离在朋友帮助之下,果然去了趟阿房宫。
可是,在进阿房宫的数天里,几经曲折和危险,闯过重重难关,总算救出了两个乐工,但却差点连自己也被搭了进去。
回到乐府,高渐离回忆起这段经历,心中实在难以平静下来。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么可怕的去处……他尚未从他的乐队殉葬的悲惨中挣脱出来,而今,又陷入了另一场更大的悲惨之中。他想逃跑,想杀人,想……最后,他只有抱着那株与他厮守的银杏树一阵猛摇,一群停在树上的小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发出一阵惊叫后轰的一声飞散开去了。
正当高渐离心中极度苦闷不知该怎么办时,门房呈上一张由丞相府送来的帖子。打开一看,原来是丞相李斯召见,说是要对乐府送审的民歌篇目再作商议。
高渐离看了帖子,心中似乎闪过一道光亮。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他要把乐府的两个乐工被抓去修阿房宫的经过向李丞相讲述,将自己在阿房官所见所闻所经历的事详细禀告,还把咸阳令兼阿房宫总监阎乐的罪恶一一揭发。这样,说不定李相国会奏知秦始皇改变修阿房宫的主意,并免去阎乐的官职。也算为民做了好事。朝廷上下都知道李、赵二人不和,李斯对赵高谄媚皇上,干预朝政,目中无人,自大专横等表现十分不满,只是苦于没有机会扳倒他。而今,我向他提供这样的机会……
越想,高渐离越兴奋,心里顿时感到宽敞了许多。他巴不得明天就能见到丞相,向他细细陈述。他想,丞相一定会认真倾听。他还想借机向丞相谈些其他问题,他一向崇拜李斯,李斯的许多政治观点和主张他都赞同。
他再去翻看那帖子,看上面写的召见时间是后天,心中不免有些着急。再看下去,才注意到上面还写有“商议民歌篇目”。他赶快取出钥匙,打开抽展,取出里面的“民歌篇目”底稿。那是他根据夜读员交上来的民歌反复修改整理而成的,他准备再细细阅读一遍,以备丞相召见时答问。
早在乐府成立之初,高渐离就建议派人到各地民间去搜集民歌。那些民歌多是底层百姓“感于哀乐,缘事而发”创作的歌谣,其中有不少发泄怨愤、谴责暴虐、抒发不平的内容,不适于公开,故只有利用夜深人静时诵读,经过挑选加工,符合要求后,方可作为饮宴庆典或娱乐游戏时演唱。
这是一份艰巨细致还带有几分危险性的工作,如果选择不慎,涉及对时政有所批评的内容又未剔除,或剔除得不干净彻底,甚至根本不涉及什么,只是从中联想、猜想、臆想出些什么“犯上作乱”、“蓄意中伤”的内容,创作者、搜集者、夜读员自然难咎其责;而负责最后整理审定的高渐离,更是吃不完兜着走。因此,他对此十分小心谨慎,每篇每句每个字都细细审读,从各个方面各种角度反复推敲,直至用最挑剔的目光也找不出一丝破绽为止。虽然,他为此常常嘲笑自己,责骂自己,但他还是不停地做。只要做,就能多少保留一些。再说,民歌中那些充满智慧和有趣的语言,那鲜活质朴的风韵以及优美的音律,对他也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他认真去做这份工作,最后将这些民歌抄录成册,连同从《诗经》中选出的一些名篇,一起呈送丞相李斯审查。
俗话说,智者千虑难免一失。高渐离呈送审查的民歌中属于乐府搜集整理的部分,由于他小心打磨筛选,李斯尚未读出什么,而恰恰从《诗经》中选出的那些在李斯看来几乎每篇都有问题。他立即命人通知高渐离去相府一趟,把自己的意见相告,叫他纠正。
听说李斯相召,高渐离心中很是高兴,因为他一向对李斯的印象颇好。他读过李斯的反对《逐客令》的奏本,真是说理透辟见解精到文笔流畅的好文章。他还读过李斯的其他一些文章,篇篇都有新意,又不故作高深,往往举浅显的例子说明深刻的道理。比如那篇谈人的聪明愚蠢与环境关系的文章,开头从老鼠的习性谈起,说厕所里的老鼠,吃的是粪便,人或狗走近时,提心吊胆,扭头就逃;在粮仓里生活的老鼠,终日饱食米粮,舒舒服服在里面过日子,见到人或狗也不怎么害怕。这,主要是环境造成。人的性格资质的形成同于此理。
高渐离还从李斯的文章中读到反对用活人殉葬的残酷行为,对秦王祖先秦穆公死时把一百七十七名家臣,其中包括国家优秀人才车氏三兄弟强迫作人殉的做法提出批评,还举出《诗经》中的《交交黄鸟》那篇歌谣,说明人们对秦穆公“歼我良人”的不满。引经据典,侃侃而谈,无所顾忌,读了大快人心。
不过,他也听到过对李斯的非议,说他妒嫉韩非的才能,竟不顾同学之谊把他暗害了。还说他虽为相国,但对秦王的缺点不敢直谏等等。但高渐离认为,李斯不是圣人,何况,即使是圣人,也难免没有缺点。
到了召见的那天,高渐离早早来到相府。他高兴能有机会见到李斯。
李斯身为相国,去见他的人很多,大家都在客厅外耐心等候。
来见李斯的人多是各部门、各地方的官员,平时也多认识,大家利用等候召见的时间相互问候、闲谈起来。高渐离也认识其中的一些,与他们打过招呼后坐在一旁听他们谈李斯,听到的都是一片赞扬之声:
“丞相真有远见,现在就在考虑削平六国后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统一车道的事了,真了不起。”
“李相国了不起的还多,上个月我来为他祝寿,他见到门前车水马龙,却露出不悦之色,说道:‘我李斯不过上蔡一布衣,一个普通百姓而已,大王看错了人把我提拔到如此高位,算是位极人臣富贵到顶了。可是,物极必反,月盈则亏,我将来的结局是福是祸还难料定哩/”
“真精辟1
“洞悉人生,洞悉世事,真伟大呀1
人们点头附和着,颂扬之声不绝于耳。
高渐离注意地听着,其中虽然也有拍马溜须的过誉之词,但事实例是不假。没想到李斯的思想境界还这么高,他对他的敬佩又增加了几分。
正在此时,只见客厅门一开,有人喊:
“有请高渐离先生。”
高渐离听了,又整理了一下衣冠,几步跨进客厅。
高坐在太师椅上的李斯见高渐离进来,欠了欠身,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高渐离恭恭敬敬对他行了礼,而后在客位上坐下。
对李斯,高渐离曾远远见过,相貌不甚清楚,今天与他对面而坐,原来是个随和善奇$%^书*(网!&*$收集整理良的老头。见他头戴流行的便帽,身着蓝花长袍,脚踏云靴,并无特别之处。这时,他手拿那卷抄呈他的诗卷,边看边对高渐离说道:
“久仰高先生大名,今日幸会,难得,难得。”
高渐离答道:“在下乃一平常乐工,丞相大人过奖了。今蒙大人召见,不知有何教诲?”
“乐府送来的诗稿我看了,想找你谈谈我的意见。”
“请大人明示。”
“我看,把《诗经》列为乐府演出节目,甚为不当。”
高渐离听了,不觉一惊。他还从未听到过这种说法,今天竟从丞相口中说出,实在不敢相信,便说:
“请丞相指教。”
李斯慢慢说道:
“想那《诗经》中的歌谣,多是庶民百姓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编唱出来的,有不少抱怨犯上的内容。你看,你选上来的这首《硕鼠》,”李斯说着,翻动着竹片,指指点点地说:“大老鼠呀大老鼠,不要吃我辛辛苦苦种出的粮食吧,从小我把你养大,如今对我一点也不照顾。我要离你而去,找一个没有大老鼠的地方居祝这样的诗不是公开辱骂达官显贵吗?还有那首《将仲子》:将仲子啊,你不要爬到树上看我,不是我不爱你,是父母见了要说。你虽然很可爱,但父母之言也可怕。这,这不是公然反对父母之命吗?有伤风化,有伤风化……”
听着听着,高渐离就忍不住了,大声问道:
“依大人之言,这《诗经》一无可取了?”
李斯听了,也大声回答道:
“不仅一无可取,简直是遗害无穷。《诗经》本是读书人编写出来议论诽谤时政,煽动不满,教人学坏的书……”
高渐离反驳道:
“可是,它是经过先圣孔子审定的,孔子还评价说:‘不学诗,无以言’……”
没等高渐离说完,李斯便打断他:
“孔丘,一个迂老头,在小小的鲁国当个司寇,一辈子不得志;要是得志,他也不会去编什么《诗经》。”
高渐离听得目瞪口呆,妙论,真妙论。但他不服,又说:
“不仅孔子,还有许多大家对《诗经》也很称赞……”
“你是说诸子百家?他们,他们的那些言论只不过是为了炫耀自己的学识,显示自己的高明以博求虚名,捞个一官半职而已,依我看他们的书也该禁止。”
高渐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李斯竟是这样一个人?难道那些大块文章不是他写的?高渐离一贯对那些能写大块文章的人很崇拜,可是这位李相国与他的文章怎么相距那么远?啊!他突然想起他那篇议论老鼠习性与环境关系的文章了,他岂不就是那老鼠?想到这里,高渐离一改恭敬的口气说:
“相国大人,您的见解虽然独到,但在下不敢苟同。”
一听高渐离公然反对他的意见,李斯的脸便沉了下来。很久了,也没人敢在我面前这么说话。本想训斥他几句,但一想到他是秦王的未来女婿,便忍住了。然而他又想起秦王后来又把华阳公主许给王翦,看来这小子前途并不美妙。不过,李斯又转而一想,世事变化一言难尽,说不定他也还有发达的可能,秦王答应王翦婚事时,一再叫保密,怕不是为了安抚王翦?……翻来覆去想了一阵,李斯终于想出一句敷衍的话:
“那好,待我请示了大王再定。”
高渐离立刻起身告辞,不想再说一句话。
高渐离走出相府再进入太阳光下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发现人这个东西太不可思议了,怎么说变就变?半个时辰前我印象中的李斯和现在的相比,以至当年的嬴政与今天的相比,简直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以前,他总认为韩娥师父有些傻,受了几次骗就看破世事,用死来求得解脱。可是这时的自己,也突然有受骗的感觉,也突然产生以死来回避这捉摸不定的世界的想法。如果当时有一堆火,他会毫不犹豫地跳进去,让火把自己烤焦,烧成一股青烟消散掉。
他感到疲惫,脚沉得很。从相府到乐府并不远,他走了好久好久才走到。
当他走进乐府快跨进自己居住的小院时,远远地便听到“咕咕咕”的鸽子叫,他的精神一下就上来了,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小院,果然见到一只白鸽在他卧室的窗台上来回走着。见他来了,扇扇翅膀,不停地咕咕咕欢叫着。
世界上唯有热恋中的男女最聪明,而其时女人的智慧又远远超过男人。
华阳公主在与高渐离的相爱中无师自通地想出许多巧计,将她的智慧和机巧发挥得淋漓尽致,以致一想到她的那些天衣无缝的计谋和恰到好处的表演她就得意。那腿病,可以随需要说好就好,说坏就坏,就连精细的父王也难看出破绽——就是有所怀疑他也无从查考;还有那次精心策划的晚会,最后逼使父王不得不认可我们的婚事。
只是父王对我们在完婚前不准相见的规定未免太残忍了些;当时,还以为不过是气头上说说就算了,没想到还认起真来了,把各种渠道都堵死了,莫说见面,就连互通消息也办不到。但是她还是想出了办法。
她喂了一窝鸽子,经过训练,它们便成了她的信使,什么信息都能准确迅速地传到。他们利用那些自由自在通行无阻地在天上飞来飞去的鸽子,来来往往不知已经递了多少书信和表达思念之情的诗歌。
今天,高渐离一踏进小院,一眼就看到那只如雪团似的在窗台上跳跃的白鸽,他忍不住双手把它抱住搂在怀里亲抚一阵,然后解下绕在它腿上的那白绸条,展开看了。又把早已写好的白绸条取出,再写上一行小字,照样捆在它腿上,最后双手捧着它,对它说一阵祝福的话,把它抛向高高的蓝天。
这时,高渐离再一次展开那条白色的绸子,细细阅读那上面写得细小娟秀的字。
开头,只是几句平常的问候话,尽管平常,但出自她的手,便有了许多难以言说的滋味。他认真地阅读着,反复地品味着。
接着,她抄写了一首《诗经》中的《子衿》:
青青子衿,
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
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
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
子宁不来?
挑兮运兮,
在城阙兮。
一日不见,
如三月兮!
这是一首他们以前在一起时爱唱的歌,他们悄悄地唱,轻声地唱,每一句歌词后面都隐藏着一段他们之间的感情秘密,每唱一次都有一个爱的故事发生。只要唱起这支歌,他们就会产生一种融化在一起的感觉。高渐离看着,读着,回忆着,他忍不住唱了起来,让每一个音符激起的甜丝丝的回忆在他的小屋里回荡。于是,他便在甜丝丝的空气中慢慢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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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啊!阿房宫!
秦始皇发“徒刑者七十余万人”,历时三十年修建的阿房宫,就是在当时也是一个“谜”。然而高渐离却有幸进宫一游,把迷宫的帷幕揭开了一角。
秦始皇在讨伐六国的过程中,掠来大量美女和珍宝古玩,咸阳城里的宫殿已显得拥挤,他便下令在咸阳附近修阿房宫。
这是一个十分浩大的工程,参加修建的工役有七十万人之多。
阿房宫早在秦始皇曾祖父惠文王时就开始修建了,原名阿城。阿的意思是高大的丘陵,言其宫殿很高。惠文王死,工程就停下了。直至几十年后的秦始皇,才又接着修。因为在高大的丘陵上修房,故名阿房宫。
而这时的秦国,由于兼并诸国得手,国力大增。秦王又好大喜功,专讲享受,他要把阿房宫修成一个展示秦国强大,能充分满足自己享受需要的宏大建筑群落。因为他的计划太大,修了三十年,直至他死都未能完工。
根据历史记载,阿房宫东西宽三里,南北长五里,可容纳十五万人居祝里面道路纵横交错,宫殿屋宇林立。其前殿东西长五百步,南北宽五十丈,高达十数丈,可以容纳万人。而这,只是阿房宫的主体建筑。以此为中心与咸阳相连接,周围三百里内星罗棋布修建了二百七十余座离宫别馆祠堂庙宇。各个建筑之间有宽阔平整的道路或阁道相连接,直通到终南山下。
修阿房宫用的全是珍贵木料和质地优良的石料,这些材料从千里之外的蜀地(四川)和荆地(湖北)远道运来。那时交通落后,全靠人拉马驮,其艰巨非同一般。当时有运石工人编的歌唱道:
千男呼哟万男喊,
巨石大如山。
渭水河啊甘泉口,
石落水断流。
仅此,可见工程的艰难和浩大。
浩大的工程少不了一支浩大的管理队伍。因为工地分散,修筑的工人又大都是囚犯,便调集了大批军队去监管和看押。
话说有位姓范名勒的都尉,家住咸阳,与乐府衙门相距不远。范勒之父因病瘫痪在床,久治不愈,听闻高渐离用音乐治好了华阳公主的多年瘫痪,便托人相求。高渐离慨然应允,为其父治疗,数月后便奇迹般地痊愈了,范都尉对高渐离感激不荆
这天,高渐离登门造访,谈到乐府有两个乐工被抓去修阿房宫去了,他准备去阿房宫寻找,特请范都尉相助。
范都尉是个爽快人,听罢笑道:
“家父老疾,蒙先生相救,得以痊愈,正不知怎样感谢哩。今高先生所言,小事一桩。明日,请先生随我去阿房宫工地。有范某在,想到哪里去哪里,尽管去找就是。”
第二天清晨,高渐离如约与范都尉一道策马去阿房宫。一路之上,范都尉把阿房宫中许多秘闻奇趣娓娓道来,听得高渐离惊叹不已。马背上,二人谈到如何去寻找两个乐工时,范都尉说,办法有两个,一是查花名册。不过因为从各地抓来的人太多,有的乱报姓名有的冒名顶替,多不真实。最好的办法是去找,只是,这么大的工地,去找两个人,无异大海捞针。高渐离听了甚是焦急,范都尉劝慰道,不必着急,先去几处打听打听再说。
近午时分,二人来到阿房宫,远远就见到高耸入云的城楼,巍峨雄伟的城墙。城椅上旌旗飘扬,刀光剑影,好一派威严景象。城楼下,手执兵戈的士兵整齐排列在城门两旁。要进城门,必须经过几道哨卡。好在有范都尉引路,通通畅畅地进了大门。
走不远,便是范都尉的营房。士兵见都尉回营,迅速列队相迎。入得营房,小坐片刻,便有伙夫送上饭菜。食毕,范都尉带上高渐离顺着一条汉白玉石铺成的大道向南直走。道两旁,隔不多远便是一座高冠长袍手握朝笏的石像,整整齐齐一溜排过去,看不到头。石像身后,各有数行参天松柏。相传,这些树都是秦惠文王亲手栽种的,距今已百余年之久了。
二人边说边走,走尽大道,便是石梯。抬头望去,那宽宽石梯的顶端,矗立着一座庞大无比的宫殿。范都尉指着那宫殿说:
“这是阿房宫的前殿,是将来秦王坐朝的地方,现在已快完工。幸好你来的是时候,要是迟两个月,秦王迁了进来,想来看看可就不容易了。现在虽说也可以随便看,但要小心,那宫殿里有许多机关……”
高渐离本为寻找两个乐工而来,无心参观阿房宫中的奇异景致。但一路上,范都尉把阿房宫吹得神乎其神,入宫一看,果然不同凡响。高渐离走南闯北,进出过许多王宫,没有一座像这样有气派。现在,又听说宫中还有机关,在好奇心驱使下,他也想见识见识,便两梯一步三梯一跨地向上爬去,把引路的范都尉远远抛在后边。
爬完高高的石梯,抬头看去,好一座高大华丽的建筑。两人合抱的立柱上和上面的房梁皆是雕龙画凤,贴金饰银;再朝上看,朱甍碧瓦,飞檐高耸,气势宏伟……
正看得有劲,忽听有人大声喝叱:
“什么人?敢在这里东张西望1
高渐离听了一惊,望去,殿门口站着个威风凛凛的卫士,恶恨恨望着自己。
“我的客人。”从后面赶上来的范都尉连忙说。
“啊,是范大人的客人,失敬失敬,小人有眼无珠,请大人恕罪,也请这位先生包涵。”那卫士立刻换了面孔陪笑道。
高渐离并不计较,也报之一笑,然后径自朝殿厅走去。当他的一只脚刚跨进大门,就像被谁拉了一把,身子一歪,便倒在门槛上,想爬起来,却被门槛紧紧拉住,怎么也爬不起来了。
“范兄快来拉我一把1高渐离对紧跟其后的范都尉说。
范都尉笑了,一边伸手来拉,一边说道:
“高先生不必惊慌,此门系用磁石镶成,你身上一定有铁器类物件,所以被吸住动弹不得。快对我说出你身藏的兵刃在何处,我替你取了,你自会站起来。”
高渐离身上并未带兵刃,但想想,原来是那条腰带。那腰带用软铁做成,平时多捆在腰上用来防身,没想到它让自己出了丑,惭愧。他向范都尉指指自己的腰。
范都尉为高渐离解下腰带,笑道:
“这磁石门本是为防刺客而设的,不想竟让你给碰上了。”
高渐离听了,也自觉好笑。
解了腰带,高渐离轻松了。不过这时他再不敢独自乱走,每步都跟在范都尉身后,生怕再碰上什么机关。
跨过一道殿门,还有二道殿门。但见门上挂着一幅珠宝串成的门帘,门帘上还饰以锦绸华缎,与珠宝交相辉映,闪闪发光,照得人眼花缭乱。
范都尉领高渐离走到门帘下,轻轻一顿足,那门帘就自己卷上去了。高渐离四处看看,并没有人拉扯,甚是奇怪。范都尉说道:
“这门帘叫‘自然之帘’,只要踩动脚下机关,就自然而上;脚一松,就自然而下。也不需要挂钩,故又称‘无钩’”。
果然,待二人进门后,那门帘便徐徐下降,把门挡祝
大殿十分宽敞,又十分明亮。抬头望去,大殿正中挂了盏大灯,灯中心盘着一条金龙,龙口大张,口中吊灯,整个大殿的光亮都从那盏灯出来;那条金龙还不停地盘旋,身上的鳞甲一片片翻动着,也发出闪闪光亮,把个高渐离竟看呆了。
范都尉解释说:
“这灯名‘青玉五枝灯’,高七尺五寸,大有数围,系外国进贡珍品,整个大殿只消一盏灯,地上掉根头发也能看见。”
顺着亮光,高渐离走近一面一人高的方镜,站住一看,自己的影子头朝下脚朝上倒立着,他吃了一惊。范都尉又说:
“此镜乃上古传下来的宝镜,它宽四尺,高五尺九寸,两面都可以照,但影子是倒立的。其妙处是能照穿人的肠胃五脏,如有病变,可以清清楚楚看到。高兄不妨仔细照照,看有什么病没有?”
高渐离听了便认真照起来,见自己倒立在镜子里,肠肠肚肚透亮,没有黑点和斑雾,只看到中午才吃的羊肉泡馍和大葱。
范都尉又说了:
“这方镜还有一个妙用,能分辨人是否忠诚不二。如有邪念,镜子里一照,就看到他的心无规则地乱跳。秦王已用它照过一些宫人,发现异常的便杀掉……”
高渐离听了,忙把身子闪在旁边,他怕那镜子真的会照出些什么来……
为了掩饰,高渐离拉着范都尉,请他带着去看其他玩艺儿。
从后门出了大殿,右拐走进规模小些的偏殿,里面摆满了各种新奇玩具,专供秦王及其后妃游乐之用。其中除了可以自己走动的木马、自己摇荡的秋千等等外,更有许多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玩具。
如有一组铜人,共十二个,每个高三尺,身着华丽的衣服,手执琴、筑、笙、竽等乐器,围坐在桌边,如真人一模一样。只要按动机关,他们便各自操动乐器,奏出优美的音乐,与真乐毫无区别。
又如一种叫“昭华之琯”的玩具,是一只玉石雕琢成的笛子,长二尺三寸,共有二十六个孔。一当吹响,眼前立刻出现各种山川景物车马行人的画面,活灵活现,栩栩如生。不吹了,那些画面便都隐去。
在范都尉带领下,高渐离看了许多稀奇古怪玩具的精彩有趣的表演,使他大饱眼福。
走出宫殿,他们又去动物园参观。
跨进动物园大门,便是一个由无数根木柱支撑起来的大厅。大厅建筑并不特别,只是走进以后才发现它在微微地摇晃,抬头望去,又听见细微的嚓嚓声从屋梁间传来,好像大厅立刻就要倒塌。
范都尉见高渐离面有疑惧之色,笑道:
“高先生不要怕,这大厅是不会倒塌的。它之所以有些晃动,那是因为它的基脚,请你往每根柱子底下看……”
高渐离顺着范都尉的手指往下看,见到每根柱子下面都趴着一只大乌龟。那些乌龟把大厅驮在背上被固定在石臼里,但它们并没有死。有人天天给它们换食喂水,让它们不死不活地挣扎。随着它们的挣扎,大厅便轻微地摇晃起来。
高渐离惊奇得呆了。不知是谁想出的这种点子,新奇倒新奇,只是那些乌龟被活活压在那里,那该有多难受?
他突然感到心中发闷,已经离开大厅很远了,眼前总挥不去那些乌龟被压在柱子下的种种痛苦的情状:有的在不停地使劲挣扎;有的耷拉着头绝望得再也不动弹;有的仰起小脑袋东瞧西望好像在向人们乞求怜悯和救助……
见高渐离脸色黯淡,范都尉问道:
“高先生太累了吧?”
“不,我是在想那些被压在柱子下面的乌龟……”
“哈哈,高先生想得实在多……”
说话间,进了一道门,一股腥臊之气扑鼻而来,原来他们来到了虎圈。管理虎圈的饲虎员见是范都尉,起身恭迎,又立刻搬来两张椅子,请他们坐下,观看老虎扑食。
虎圈是个深丈余长宽有数十长的大坑,里面有山有水,七八只威武雄壮的老虎在游戏玩耍。见有生人进来,一个个张牙咧嘴,呜呜吼叫,似要扑上来咬人。饲虎员一声叱斥,那老虎才低头退去。
这时,饲虎员提过一笼鸡,打开笼盖,将鸡一只只捉出来向坑里抛去。顿时,一阵凄厉的尖叫,伴着飞舞的鸡毛,把宁静的空气搅得稀烂。
“再投,再投,哈哈……”范都尉看得高兴,孩子似的拍手大笑,不停地叫饲虎员把鸡抛向老虎。
一笼鸡已投完,但老虎尚未吃饱,一个个呲着牙望着饲虎员。
“投羊下去。”范都尉说。
饲虎员转身便赶来两只羊,连连把它们推向虎坑。那羊被摔在坑底还没爬起来,就被扑过来的老虎按住一阵撕咬,但听羊的惨叫和虎们争食发出的吼叫掺和在一起,乱成一片。
范都尉看得很过瘾,不停地拍手喝彩。
高渐离还未从对那些可怜乌龟的悲悯中走出来,接连又目睹那些鸡和羊等弱小动物在老虎口中挣扎和惨叫,心里实在堵得慌,怎么也提不起兴致去拍手欢叫。
见高渐离木然地望着老虎争食,范都尉以为这些节目还不够刺激,便叫过饲虎员问道:
“送来的逃跑犯还有吗?”
“还有。”
“那快去选个有点活气的押来,放他下去跟老虎对对阵,好让我们高先生看了高兴。”
“是。”饲虎员应声而下,一会便牵来一个被捆住双臂的中年汉子,只见他满脸血污,衣衫褴褛,两眼发直,如痴呆了一般。然而当他被拉近虎坑边时,他却恐怖地大叫起来:
“我不,我不,饶命,饶命……”
听到那惊恐的吼叫,高渐离才明白将要发生什么事情,他似乎也惊恐起来,声音颤抖地问道:
“范,范兄,你们要把他……”
“把他喂老虎呀,”范都尉望着高渐离脸上奇异的表情不解地说:“这有什么奇怪的?”
“为什么?”
“因为他逃跑。上面有命令,凡逃跑的一律处死,只是把其中的一些让老虎、狮子、鳄鱼去执行罢了。要他们去跟野兽拼拼,也让我们乐一乐。”
“都尉大人,”高渐离对他的话很反感,语气变了说:“在下怕见杀生,我就不看了。”说罢站起来要走。
范都尉有些扫兴,勉强说道:
“既然高先生不想看,那就饶他一死。”他转脸对饲虎员说:“把他拉回去吧1
饲虎员拉着那逃犯下去后,范都尉问道:
“高先生,我听说你曾单骑千里送秦王母子归秦,又在易水边击筑唱歌为荆轲壮行,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怎么现在却变得胆怯了?”
“过去年轻张狂,而今上了些年纪,胆子就变小了。范大人见笑。”高渐离说完,把话题一转说:“今天玩了大半天,把寻找两个乐工的事都忘了,麻烦范兄带在下去工地走一走吧。”
范都尉忙说:“那好,咱们就近先去砖场看看,那里新来的人多。”
到了砖场,先翻花名册,没有;向有关人问打听,也无线索,便只有抱侥幸心理到各个劳动工地去寻找。
这是一个很大的砖场,有挖泥、夯坯、装窑、烧窑、出窑、运输等工序。只见那些苦工个个蓬头垢面,衣不蔽体,在监工的皮鞭和喝斥声中吃力地干活。有那老弱累倒在路边的,也无人过问,任其呻吟。遇有监工走过,还甩去几鞭,试试他是真还是假。还有那因疾病饥饿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苦工,命运更为悲惨,在尚未断气时就被拖到荒山野沟,任狼拖狗叼,其情状惨不忍睹。
他们在砖场转到天黑,逢人便问,可是两个乐工的消息却一点也没打听到。
第二天,范都尉又陪高渐离去木工尝石工场和几个建筑工地查找打听,也一无所获。
高渐离要去更远的地方去看看。范都尉说,凡是咸阳抓来的民工都在这些地方,不会押往别处;再说,别处工地属他人管辖,进出也不方便。于是二人又在这些工场间来回转悠。他们有时乘车,有时骑马,但更多的时候是步行。几天下来,累得疲惫不堪。范都尉已失去耐心,但高渐离却不死心,他认定只要不停地去各个工地,那两个乐工准会认出自己。可是范都尉说,即使那两个乐工远处认出了你,有监工在,他们也不敢相认,这是这里的规矩。
高渐离的信心也开始动摇了,但他听说后山峡谷里集中了许多病号,他要去那里看看,也许两个乐工刚来这里饮食不服,因病被送到那峡谷里去了。范都尉劝道,那峡谷里集中的全是得了瘟疫的传染病人,去不得。可高渐离坚持要去,范都尉不愿奉陪,派个兵弁为高渐离领路。
那集中病号的峡谷实则是一座与外界隔绝的监狱。峡谷两边是陡峭的悬岩,两头皆用石条砌死,只有一道窄窄的小门留着送进病人。
这里的规矩是只进不出,哪怕病好了也只能在里面活动。每日饮食由岩上用吊篮送下,因阿房宫工地太大,民工太多,粮食供应不上;加之送饭的差役怕传染上瘟疫,常常数日也不送一次饭,病员们经不住疾病和饥饿的折磨,多死于其中,能活下去者寥寥无几。
在兵弁带领下,高渐离沿峡谷和石墙转了一圈。只见下面白骨累累,恶臭冲天。病员们或坐或卧,呻吟之声不绝于耳。明知这是个危险去处,但高渐离仍然坚持看了一遍,算是尽了心意。明日回到咸阳,也好向乐府同仁及失踪的乐工家属作交待。
峡谷一趟虽无收获,但高渐离从兵弁口中得知还有个地方没去,下午见到范都尉便说:
“听说还有一处地宫正在施工,其中多有咸阳囚徒,我想再去找找,要是再找不到,我也就死了这份心了。”
听说去地宫,范都尉便有些犹豫,因为那里名义上属自己管辖,实际上却管不了。地宫是用来专门存放从六国掠来的金银珍宝古玩器的仓库,咸阳令阎乐委派他的心腹陈校尉任监督。校尉官职比自己小,但来头大,常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去找他,弄不好会碰钉子。范都尉正想婉言回绝,多嘴的兵弁却插嘴说:
“高先生要去地宫看看那还不容易,那里的头儿陈校尉是咱范都尉的手下,说一声不就成了……”
范都尉听了冒火道:
“这是什么地方,有你多嘴的?本官自会安排。还不快滚1
轰走了兵弁,范都尉掉头对高渐离说:
“明日一早,我陪你去地宫。不过那里警戒森严,高先生要小心才是。”
“谨遵范兄吩咐。”
第二天,二人骑上马,翻过几道山梁,走到地宫工地。
地宫建筑在大山之中,前门并不显眼,只是平平常常的几座房舍。不同之处是沿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个个兵丁盔甲在身,刀枪在手,如临大敌一般。幸有范都尉带领,换了别人,谁也不敢带生人进出。
快近地宫入口,早有士兵报知陈校尉。听说是范都尉,他心中就有几分别扭,但人家是上司,不能不出门相迎。
寒暄中,范都尉把高渐离作了介绍:
“闻今日地宫里层工程竣工,我特来看看。这位是乐府令高大人,因寻找两个失踪的乐工,特来查找,望陈校尉相助一臂。”
陈校尉听了心中一惊,好大胆的范勒,竟敢带生人进地宫找人,此事若是报知阎大人,定叫你吃官司。到那时,你那都尉就是我的了。想到这里,脸一沉,便要发作。但他又立刻忍住,倘若变脸告发了他,他岂不把我克扣军粮的事捅出来?还是先看一看再说。于是立刻变回笑脸,谦恭地说:
“欢迎范大人到敞处视察。至于高大人要找人,请把名字说出来,我叫文案去查。”
高渐离说了姓名。不一会,文案禀告说并无此二人。
高渐离提出要去地宫工地上看看,陈校尉则吞吞吐吐,不作回答。
范都尉是个急性人,见陈校尉碍难,便站起来说:
“这样,我陪高大人进去一趟,你看放心不?”
“有范大人在,好办,好办,请,请……”
于是范都尉、高渐离在前,陈校尉从旁相陪,后面还跟了两个随从,一并进入地宫。
这时,陈校尉肚里正酝酿着一个恶毒的计划。
说是地宫,只不过是在大山里挖的洞,只是那洞又高又大,一进又一进,一"奇"书"网-Q'i's'u'u'.'C'o'm"层接一层,每进每层又有若干间,都有道路相连。范都尉一行走进最里一层时,只见里面灯火明亮,四壁生辉,有无数工人在里面劳作,进行最后的装饰和打磨。
高渐离专拣人多的地方去,一一对他们仔细辨认,却未见有乐工的影子。
这时,陪同他们走进地宫的陈校尉叫过身边一个随从低声吩咐说:“你先给二位大人带路,我去这边有点事要办。”说罢便拐进另一个门里去了。
这范都尉是个粗中有细的人,转眼见没了陈校尉,便觉不妙,连忙上前拉住还在里厅找乐工的高渐离,说一声:“快随我来1便飞快顺着进来的通道向外跑。这时,前面那两扇门正在慢慢合拢。当他们刚刚从门缝中挤出去时,两扇门重重地碰了一声便无丝严隙地合拢了,吓得二人惊叹道:“好险1直到这时,高渐离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慌慌张张走出地宫的陈校尉这时正坐在太师椅上喘气,他感到自己心跳太紧,尤其是他那按动关闭石门机关的手老是不住地发抖。说实在话,他不在乎里面那几百囚徒,他是怕那个范都尉,他厉害着哩!万一让他跑出来了,那就糟了。但是不可能,他跑不掉,因为他并不知道今天要封门。这个秘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而且是昨天晚上才从阎大人那里领到的命令。不过,不过也怕万一。其实,万一也不怕,我可以假装不知道。或者,以“你擅自带生人入宫该当何罪”来堵他的嘴……想到这里,陈校尉的心跳逐渐恢复正常。可是,当他猛抬头看见范都尉和高渐离双双站在门口笑眯眯望着他时,他的心跳立刻加剧,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怎么,陈校尉倒提前出来了,也不通知一声。”范都尉大步上前,愤怒地对陈校尉说。
“这,这……卑职因为有事,提前走了一步……”
“那,门是谁封的?”范都尉眼里闪着火光。
“什么,什么门?”
“你别装蒜了!你可知道,谋害上司、暗算朝廷命官,应是何罪?”范都尉进一步问。
“还有,活埋几百号罪犯,其罪也不轻。”高渐离也忍不住说。
陈校尉自知掩盖不住,便冷笑一声说:
“封闭宫门是上司的命令,我奉命行事;至于二位嘛,擅自闯入地宫禁区,恐怕也是一桩不大不小的罪吧?”
“哼,你想要挟?那是徒劳1范都尉步步紧逼地说:“你意在谋害本官和朝廷命官,不想却活埋了几百名囚犯。而今,又想嫁祸于上司,岂不罪上加罪?”
陈校尉听了辩解道:
“我是奉咸阳令阎大……”刚说到这里,自知失言,又改口说:“说不定是大王的意思……”
“好,你既然说是阎大人的命令,还说是大王的意思,那我倒要去问个明白……”范都尉说罢,扭头就走,高渐离也一同走了出去。
陈校尉心想坏了,这种活埋囚犯的缺德事莫说阎乐不认帐,就是大王也不会认帐,到头来不全落在我头上?想着,便出了一身冷汗。他赶快蹿了出去,对着二人的背影喊道:
“二位大人请留步,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
二人被请回后,安排上座,献上香茗,陈校尉恭恭敬敬走到二人面前拱手谢罪道:
“小人罪该万死,冒犯了二位大人,万望二位大人高抬贵手,饶小人这一次。以后,小人在范大人面前虚心求教,俯首听命,从此作犬马,供大人驱使。您就是小人的再生父母,再造爹娘;至于高大人这里,小人再再赎罪。高大人要找的两个乐工,我倒知道些消息,说是阿房宫乐队新近添了两个鼓瑟吹竽的高手,想必就是高大人寻找的那两个人。请大人去看了便知……”
高渐离一听,顿时兴奋起来,忙问道:
“你听谁说的?”
“是前日与乐队管事太监喝酒时听他讲的,他叫我不对外人说。”
高渐离一听“鼓瑟吹竽”,就知道一定是那两个失踪的乐工。一时高兴,竟忘了刚才的惊险,说道:
“你提供了这个消息,也算是赔罪之举,且饶恕你这一次……”
“谢大人宽恩。”陈校尉忙向高渐离打躬作揖。
“且慢1范都尉抢过话来,指着陈校尉的鼻子说:“你这个小人,平日仗势作威作福,目中无人。今日行事,心肠歹毒,竟要借机谋杀本官,还祸及高大人。幸好上天有眼,未让你毒计得逞,但却闷死无数囚徒。事后,你还狡赖,嫁祸于阎大人,乃至秦王,真是罪大恶极。今日暂且记下这笔帐,以后你若不改悔,再碰到我手上,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谢大人教诲,谢大人宽恩,小人从此再不敢作恶……”陈校尉连连躬身作揖,卑谦之至。
从地宫出来后,二人直奔阿房宫乐队,果然在里面找到那两个乐工。只是找到时,二人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而且,两人都被强迫受了宫刑,成了太监。
一次可怕的阿房宫之行,把高渐离的情绪降到最低点,他觉着自己好像成了那被压在柱头底下的乌龟;成了那即将被推入虎圈的绵羊;成了那被活埋在地宫城的囚犯。可是他不甘就范,不甘沉默,他要挣扎,要倾吐,要长长出口气。他曾满怀希望地要把自己所见所闻向丞相李斯倾诉,可他竟然是那样一个人。可惜了我那么多年对他的崇拜,对他的期望。
现在,他想到的唯有她,他的华阳。他要向她哭泣,向她吐露,让她用她那柔软的小手把他的伤口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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