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篇
钟跃民毫不掩饰地注视着何眉,其目光极具侵略性,何眉则很大方地迎住他的目光,没有丝 毫的怯意,她漂亮的脸庞上带着柔和的微笑,一对酒涡在面颊上时隐时现。办公室里突然出 现了冷场,两个人都沉默了,只是在静静地对视,何眉索性坐在钟跃民的对面,把手似乎很 无意地放在写字台上。
《血色浪漫》第十六章(1)
商海沉浮,美人如云。钟跃民的猛烈攻击点燃了何眉的激情,她一反平时的淑女 形象,瞬间变成了勇猛的斗士,做爱仿佛成了搏斗,两个人一阵雷鸣电闪,激情四射。光彩 照人的秦岭出现在舞台上。
钟跃民按约定时间准时走进李援朝的总经理办公室时,见李援朝穿着一身铁灰色西服,发型 一丝不乱,很气派地坐在一张巨大的写字台前,身子埋在高背真皮转椅里正在接电话。 他见 了钟跃民点点头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坐下,嘴里在继续说着:"你听着,这批货一定要从文 锦渡报关,那儿有我的朋友,运输问题可以向部队求援,你到省军区后勤部找何部长,就说 是我说的,对,你跟着押车回来,行啦,你就辛苦点儿吧,对了,那五十万吨化肥的批文你 抓紧点儿,误了农时咱们连汤都喝不上,好、好,就这样,再见!"
李援朝放下电话,站起来和钟跃民握手:"跃民,我料定你早晚会来找我的。"
钟跃民问:"为什么?"
"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进这个公司吗?刚才还有个副部长来电话,想把女儿调来,我还没答应 呢。"
钟跃民说:"你这儿还真是块唐僧肉呀,援朝,咱们是老朋友了,有话放明面上,你是商人 ,不是开救济站的,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对我感兴趣,我对你真那么有用吗?"
李援朝笑了:"跃民,你一点儿没变,头脑清醒,这是你的优点,我喜欢和你这类人打交道 ,好吧,咱们明说,据我所知,你父亲是当年四野的师级干部,对不对?"
"没错,但是和这件事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有人说,任何历史都是当代史,这话有道理,当年四野在渡江战役后,进军 方向直取两广,一直打到海南岛才收兵,你只要看看渡江后四野的进军路线就会发现,四野 就象一台大播种机,随走随撒种,建国后的广东广西两省党政军干部大部分是四野的南下干 部,也就是说,这两个省有你父亲不少老战友,老部下,而我们公司的业务几乎都集中在两 广地区,在编织当地关系网的过程中,你有天然的优势。"
钟跃民惊讶地说:"我的天,你可真象个特务,连我的家底儿都知道,就因为我父亲是四野 的,我才能进正荣集团,你是说,要是没有我父亲的资历,我根本没有来这里工作的可能, 我提个问题,假如我父亲是当年二野的人,正荣集团是不是对我就没兴趣了?"
李援朝笑笑:"恐怕是这样,因为本公司对西南方面还没有什么业务,我们的重点都集中在 沿海省份,你知道,当年的渡江战役是由二、三、四这三个野战军共同发起的,渡江后二野 进军西南,三野直插江西、福建,四野直取两广,当年的战略格局造成了建国后地方干部的 势力范围,这就是中国的现状,你可以不承认它,但它是确实存在的。换句话说,如果你父 亲是三野的人,你也可以进入正荣集团,负责福建方面的业务。如果你父亲是一野或二野的 人,那我就没办法了,谁让他们当年非往西北和西南打?"
钟跃民对他的话感到匪夷所思,他还是笫一次听说做生意还有这么多门道,以前他连想也没 想到一部中国革命史能和做生意发财有如此重大的关系,但他又不得不承认,李援朝说得的 确有道理。
李援朝笑道∶"想明白了吗?这道理很简单嘛,你应该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明白了,你是说,没有特权做不成生意,这是中国的现状。"
"没错,中国有这么多人口,谁都想发财,可财富是有限的,从理论上讲,在财富总量不变 的情况下,一部分人聚敛了财富,另一部分人就要与财富无缘,因此财富通常只能由少数人 掌握。不错,在这个世界上,人人都希望平等,但那不过是种希望,人类从诞生那天起就从 来没有平等过,古今中外都是如此,你想想,咱们小时候受的教育都是这样,'革命工作没 有高低贵贱之分',其实这是瞪着眼说瞎话,当年张春桥和江青这类的激进分子不是还大喊 要限制资产阶级法权,批走门吗?老百姓当然拥护,反正他们什么也享受不到,谁不希望平 等?可是结果怎么样?特权不但没有消灭,反而越演越烈,七八年我从部队回家探亲,发现 北京无论干什么都需要些特权,想看看小说,对不起,新华书店里只有《艳阳天》、《金光 大道》什么的,可是高干凭购书证进入内部书店却能买到很多外国翻译小说,你看,连读小 说的权利都被垄断了。更可笑的是看电影也要有特权,你要有路子可以看到内部放映的外国 影片,什么《罗马之战》、《宫庭爱神》……没路子就只好看老掉牙的《地雷战》、《地道 战》。有个哥们儿和我有十年没见了,一碰见我挺激动,一拍胸脯说我带你逛公园去,我心 说这小子有病是怎么着,逛公园我用你带着?闹了半天他要带我去逛北海公园和景山公园, 这两个公园是六九年关闭的,成了江青的私人花园,因为她要在里面骑马,这一关闭就是十 年,江青倒台三年后才向社会开放,在此之前,你要有关系也可以进去游览,我那个朋友要 招待我逛北海,这显然是件很时髦的事,而且也说明他很神通广大。当时我就想,咱中国算 是没治了,到处是黑色幽默,世界上搞特权的国家不少,苏联不是还有小白桦树商店吗?可 没听说连看小说、看电影、逛公园都成了特权,这太过份了……"
《血色浪漫》第十六章(2)
钟跃民打断李援朝的话∶"听你说了半天,你好象并不赞成特权,可你现在又在运用特权, 这不矛盾吗?"
"你听我说完,我的观点是承认特权的存在,但不能过份,我说过,如果一个社会连看小说 和逛公园都要体现特权的话,那么这个社会就太糟糕了,我主张有限度的竞争,什么叫有限 度的竞争?譬如经商,你应该允许所有有志于此的人去经商,但不是每一个经商的人都 能成 功,因为每一个人所掌握的社会资源不同,教养、才能、气质、机遇,包括社会关系,这都 是你的资源,在这点上绝不可能有什么平等,你必须要承认这里的差别,末代皇帝溥仪从战 犯管理所被释放,该是个普通公民了吧?这位老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对社会的贡献未必 比蹬板儿车的板儿爷多多少,国家干吗还要给个高薪养着?不为别的,就因为他曾经当过皇 帝,他就不能和板儿爷一个待遇,这就是溥仪的社会资源,从他一出生时就注定了身份,亡 国之君也是君,别人有气也没有用。我认为,一个社会总要有些特权阶层,我们要承认这个 事实,就象英国人承认女王的特权一样,大家都心平气和地认可这个事实,把它视做一件很 正常的事就行了,英国女王整天什么事儿不干,对国家没有半点儿好处,还享受着极高的俸 禄,这可都是纳税人的血汗钱,就这样也没见哪个老百姓非要和女王讲平等。一个社会如果 没有贵族阶层是不正常的,这是个常识,关键是你要把道理讲明白,千万不能用大话去胡弄 人,老百姓其实是通情达理的,你既然享受着特权就老老实实承认,并且要证明享受特权的 合法性,如果你一面享受着特权一面又自称'公仆',高喊什么革命工作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我们的社会人人平等,这就是糊弄人,而糊弄人是要付出代价的,老百姓相信了你的话, 真以为人人平等了,那么你享受特权的合法性就要受到质疑,老百姓就会认为这个社会不公 平,就会有怨气,这是说谎的必然代价。比如江青这个女人,她能把两个著名的公园变成自 己的私人花园,其蛮横程度不亚于慈禧,就这么个贪婪自私的女人,居然也是满嘴的限制资 产阶级法权,大批特权思想,这就有点儿装孙子了,更可气的是连装孙子都装得特别蛮横, 我胡弄你,你就必须听着,我知道你不信,但你不能流露出来,如果你表示不信我就弄死你 。这种人别看已经当了国家领导人,其实是弱智者,你做人做到这个份儿上,自己就把自己 置于一种很危险的境地,就好比当年的秦始皇,天下英雄人人想得而诛之,谁干掉你谁就成 了千古英雄,这等于用你的卑劣去成全别人的功名,这不是傻B是什么?"
钟跃民大笑起来∶"援朝,你这个观点倒是很新颖,简单的说,就是要理直气壮地承认特权 ,别装孙子,我可以这样理解吗,正荣集团对我拥有的社会资源很感兴趣,我可以待价而沽 了。"
"跃民,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是慈善家,没兴趣搞救济,我认识的人多了,不可能谁 的事都管,我只能从一个商人的角度去看问题,明说吧,我请你加盟正荣集团是看中了你拥 有的社会资源,反过来说,我使用了你的资源也会给你丰厚的回报,你我谁也不吃亏。"
"明白了,一旦我决定到正荣集团工作,好象用不着领谁的情,我是出卖自己的资源来的, 可是……援朝,你难道不怕我黑你?"
"据我当年对你的印象,你还是个讲义气的人,对此,我比较放心。"
钟跃民直截了当地问:"你打算给我个什么职位?"
"贸易部经理怎么样?这活儿挺适合你,要是你干得好,我以后可以向董事会推荐你做公司 的副总经理,关键是你要有业绩我才好说话。"
"我可以试试。"
李援朝也很干脆:"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我要向你要利润,如果指标完不成,对不起 ,我得炒你的鱿鱼,咱们朋友是朋友,生意是生意。"
钟跃民说:"可以,说定了,不过,我还有个小小的要求,我想带个人来。"
"不行,我这里不是皮包公司,人事方面控制很严,想进公司人太多了,我不能都照办。" 李援朝一口拒绝。
钟跃民站了起来:"那就算咱们什么也没谈,多谢了。"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我想问问,是什么人让你如此上心?女人吗?"
"是,女朋友。"
李援朝叹了口气:"跃民啊,你他妈早晚会栽在女人手里,好,让她来吧,我想办法就是。 "
自从钟跃民到正荣集团公司任职后,他的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生活就象个瞬息万变的万 花筒,命运之手轻轻将它一转,就能变幻出各种五彩缤纷充满诱惑的画面。进入正荣集团已 经几个月了,他在整个集团公司的部门经理中竟然成了佼佼者,他所领导的贸易部超额完成 了董事会规定的利润指标,使董事们大为惊讶,连推荐他进入公司的李援朝都脸上有光,并 到处吹嘘自己是慧眼识英才,在引进人才方面为公司立了一大功。
钟跃民自己还算冷静,通过几个月的商业运作,他终于明白了这类大公司商业成功的秘诀, 其实说起来很简单,钟跃民把它归纳为两点,一是占了双轨制的便宜,各种紧俏物资平价进 ,议价出,人为设置的差价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能获取巨大的利润,如同天上掉下的馅饼。笫 二点,进行这种掠夺式商业运作的前提是对资源分配的高度垄断。有了这两点优势,即使是 个弱智者也能立于不败之地。就连钟跃民这种对商业运作一窍不通的人,也能看出这种经营 方式绝非长久之事。钟跃民发现,当权力介入到商业运作中的时候,往往产生出令人目瞪口 呆的结果,做生意不一定需要本钱,譬如你从某主管部门拿到一张两万吨平价化工原料的批 文,你根本用不着费那个事,将原料购入再加价卖出,你只需在每吨原料的价格上加上你希 望得到的利润,直接把批文卖掉就是了,举手之间几十万元利润便从天而降,这种生意和明 抢差不多。
《血色浪漫》第十六章(3)
一辆"皇冠"牌轿车停在玻璃旋转门前,门卫拉开车门,西服笔挺的钟跃民钻出汽车。他走 进大厦,矜特地向迎面碰见的熟人点头示意。
他的办公室在这座大厦的八层,从电梯里出来,通往办公室的走廊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 迎面而来的白领小姐微笑着向他打招呼,钟跃民做出绅士状频频向小姐们点头示意。
钟跃民走进办公室,穿着西服套裙的女秘书何眉迎过来,她接过钟跃民脱下的西服上衣挂好 ,又送上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钟跃民啜着咖啡站在落地式玻璃窗前向窗外眺望,整个城市尽收眼底,高低错落的高楼大厦 形成大都市特有的城市轮廓线,楼下的大街上,火柴盒大小的汽车川流不息。
电话铃声响了。
钟跃民随手打开免提装置,电话机里传来高的声音:"钟经理,我是高 ,我正 在拱北海关报关,咱们公司的货物已经通过检查,报关顺利,我是不是可以回北京了?"
"小高,你暂时还不能回京,明后天还有几批货,报关手续还得你来做。"
"可我在广东已经呆了好几个月了,从这个口岸赶到那个口岸,象救火队员似的,我是不是 永远不能回北京了?"
钟跃民耐心地说:"小高,不要发牢骚,大家都没闲着,要是完不成利润指标,咱们都得喝 西北风去。"
"好吧,听你的,我不发牢骚了,跃民,好几个月没见你了,你好吗?"
"我还好,你呢?"
"别的还好,就是有点儿孤独感。"
钟跃民笑了:"这我可没法帮助你,我还孤独呢。"
"得了吧,我听说你现在快成蜜蜂了,四处采蜜,我没冤枉你吧?"
钟跃民严肃起来:"工作时间不要开这种无聊的玩笑,这是公司的纪律,你呀,要把心思用 在工作上,听见没有?"
"哟,干吗这么严肃?真没劲,我不理你了,再见……"高挂断电话。
钟跃民点燃一支香烟,把身子埋进高背皮椅里,高的电话使他想起了这个姑娘的 存在,这几个月来,他几乎把高忘在脑后了。
由于钟跃民的坚持,李援朝只好答应他的条件,高和钟跃民一起进了正荣集团, 钟跃民把 她打发到广州办事处做常驻代表,他没想高居然是个很能干的女孩儿,她很珍惜 这个机会 ,在广州工作得很有起色,很多事情根本不用钟跃民提醒,她总是主动就把事情处理好,钟 跃民对这个女孩子很满意,总是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给予高最高的工资和奖金。 高是个 懂事的姑娘,她在当着别人时便很恭敬地称他为"钟经理",只有和他单独说话时才叫他的 名字,高的理由是,当初他们做为合伙人时已经讲好了,两人的身份地位是平等 的。而钟 跃民心里隐隐有种感觉,这丫头人小鬼大,总想在辈份上和他拉平,不知憋着什么主意。钟 跃民现在忙得很,他近来身边美女如云,根本应付不过来,对高这类的小姑娘不 感兴趣。
秘书何眉拿着文件夹进来:"钟经理,请您签字。"
钟跃民连看也不看就在文件上签了字:"还有事吗?"
"今天收到十几张宴会请柬,我想了一下,其中有两家恐怕是不能推辞的。"
钟跃民无所谓地说:"你安排吧,去哪儿都成。"
何眉合上文件夹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哦,对了,我听说李总昨天向董事会上提出要给您奖 励,说贸易部自从您来以后,工作大有起色,总是超额完成利润指标,董事会也认为您的确 是个人才,决定给予物质奖励,祝贺您,钟经理。"
钟跃民喷出一口烟,自言自语道:"这就叫人才?正荣集团不过是占了双轨制的便宜,平价 进,议价出,利润如同天上掉下的馅饼,这种活儿傻子也能干。"
何眉嫣然一笑回答:"理论上是这样,但在实际运作中,可不是每个人都能操作好的,在国 有公司和民营公司之间,需要有一个平衡点,从经济学角度看,商业行为要符合利益的最大 化原则,一个行为,要使双方得益,这种行为才是有效的,钟经理,您现在已经做成了双嬴 的局面,我们公司赚到了利润,和我们打交道的客户也发了财,对您的为人也有口皆碑,这 不是双嬴吗?要叫我看,您的才能体现在操作手段上。"
钟跃民笑笑:"何眉,假如我这个职位让给你坐,你是不是会比我做得更好?"
"这种假设目前还不能成立,因为社会资源的运用是有条件的,社会阶层,家族,血统都起 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这是一个庞大的社会网络,这个网络之所以接纳你,是因为你本身就是 这个社会阶层中的一员,而我却不是。"
钟跃民诧异地看了何眉一眼:"问句不太礼貌的话,你今年多大?"
"没关系,不问女人的年龄,这是西方社会的规矩,咱们是东方人,不必按他们的规矩行事 ,我今年二十五岁。"
钟跃民毫不掩饰地注视着何眉,其目光极具侵略性,何眉则很大方地迎住他的目光,没有丝 毫的怯意,她漂亮的脸庞上带着柔和的微笑,一对酒涡在面颊上时隐时现。办公室里突然出 现了冷场,两个人都沉默了,只是在静静地对视,何眉索性坐在钟跃民的对面,把手似乎很 无意地放在写字台上。
钟跃民心领神会地向前挪挪身子,把自己的手覆盖在何眉的手上,何眉的另一只手立刻做出 反应,也轻轻地握住钟跃民的手。何眉感到钟跃民的手很不老实,他在抚摸之际还忙里偷闲 地轻轻挠几下她的手心。
《血色浪漫》第十六章(4)
钟跃民手上忙着,嘴里还没话找话地说:"才二十五岁?你的谋略和年龄很不相称。"
何眉笑道:"钟经理,我实在弄不清您是在夸我还是在挖苦我。"
"我不过是对你产生了点儿好奇心罢了。"
"你有研究女人的习惯?"
"这有什么不好吗?"
何眉抽回了手说:"看来我得给您这个机会,我对学术研究向来持支持态度,可以提个建议 吗?"
"当然。"
"把今晚的宴会推掉,我请我的上司吃晚饭如何?"
"这主意听起来不坏啊。"
钟跃民近来净为女人的事忙乎了,在具有中国特色的生意场上,除了盛宴就是美女了,他每 天有数不清的应酬,处在他这种位置上是很容易结识女人的。自从他到了正荣集团后,他的 生活就变成了一场闹剧,每日每时都充满了戏剧性,你永远闹不清明天会发生什么,平时在 大街上难得一见的美女,此时就仿佛是被上帝用魔法从某个角落里呼唤出来,成群地出现在 他身边。钟跃民一开始还算清醒,他心里明白这些美人儿都是些现实主义者,不过是各有所 图罢了。不过,时间长了钟跃民就有些迷糊了,他无法拒绝美人儿的盛情,哪怕是假的,他 也愿意把它当成真的。钟跃民时常这样安慰自己,生活好比一个大舞台,每个人都可以是演 员,舞台上的爱情故事不过是在作戏,大家应该都知道演戏的规则,大幕一落,演员们各自 回家。他觉得自己十五年的军旅生涯,犹如在庙里当了十五年的和尚,现在总算还了俗,他 该过一种正常男人的生活了。
钟跃民在办公室里与何眉进行了十几分钟的对话,双方就明白了各自想要的东西。钟跃民认 为何眉是一只主动撞在他网上的鸟儿,他不能拒绝这只鸟儿。再换一种思路想,自己又何尝 不是何眉的鸟儿呢?也许何眉的网张得比他还早呢。
那天晚上,钟跃民推掉了所有的宴请,把何眉带到他常去的一个西餐厅,这家西餐厅的老板 很会营造气氛,深谙灯下看美人儿的效果,这里的灯光柔和幽暗,不经意间制造出一种梦幻 般的浪漫氛围,乐台上有一支身穿黑色燕尾服的小乐队,正在专心致志地演奏巴赫的弦乐四 重奏。典雅的音乐仿佛从很远的地方轻轻飘来,雪白的桌布上摆着斟满红酒的水晶高脚杯, 灯光在水晶杯上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起到一种催情的效果,一对青年男女在这种氛围之 下,要是不发生一点儿故事,就显得太不正常了。
钟跃民和何眉在幽暗的灯光下象一对真正的情人一样相对而坐,钟跃民在不停地说笑话,何 眉专心地听着,眼中闪着水波。
钟跃民说有一个总经理,对漂亮的女秘书有些非份之想,有一天女秘书提醒总经理,说今天 是他的生日,女秘书想请总经理去自己家吃饭,总经理很高兴,因为他知道女秘书是个独身 女人,今晚很可能有戏。于是欣然前往。笫二天总经理的朋友问他昨晚是不是度过了一个销 魂的夜晚,总经理懊丧地说,他和女秘书共进晚餐,蜡烛,红酒,音乐一样不少,的确很浪 漫,吃完晚餐女秘书说,请他五分钟以后进卧室,她要给总经理一个惊喜,说完就进了卧室 ,欲火中烧的总经理好不容易等到了五分钟,就急不可耐地冲进卧室……朋友笑道,女秘书 肯定在床上等你呢。总经理说,我刚一冲进去,卧室里的灯光大亮,我公司里的几个主管经 理捧着一个插满红蜡烛的大蛋糕,大家唱起了祝你生日快乐……朋友说,那也不错呀,你的 员工对你真好。总经理低声嘟囔着∶问题是……我是光着身子冲进去的……
何眉"噗"地一口酒喷出,大笑起来,她觉得有些失态,又连忙用餐巾捂住嘴。
钟跃民在连说了几个笑话以后,便恰到好处地沉默了,这是他的杀手锏,在以往的实践中非 常灵验,在典雅的音乐声中,两人互相凝视着举起斟满红酒的水晶高脚杯,他发现何眉的眼 睛里充满着柔情……
钟跃民把汽车停在何眉住的公寓楼前,何眉下了车,含情脉脉地说:"钟经理,谢谢你,今 晚我过得非常愉快,再见!"
钟跃民望着何眉身子却坐在车里没有动,他心里明白,今晚的铺垫已经完成,鱼饵也抛出去 了,下面该做的,就是等鱼咬钩了,他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再见,祝你做个好梦。"
何眉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哦,我忘了一个必要的程序,按惯例,我是不是该说一句话 ?"
"什么话?"
何眉嫣然一笑:"明知故问,那句话是,要不要上去喝杯咖啡?"
钟跃民笑了:"电影里的俗套,不过我还是想说,非常高兴。"
何眉不是北京人,她是大学毕业后留在北京工作的,因此只能自己解决住房。她租住的公寓 是个一室一厅的套间,布置得还算雅致,不过钟跃民已经顾不上参观房间的陈设,此时他浑 身象是着了火,熊熊烈焰直冲脑门。
何眉看出了钟跃民的异态,但她却很沉得住气,坚持要把程序走完,既然是邀请钟跃民喝咖 啡,她总要意思一下:"钟经理,你先坐一会儿,我去准备咖啡。"
钟跃民笑道:"算了,俗套就免了吧。"
"什么意思?"
钟跃民轻轻搂过何眉:"我说小姐,深更半夜的喝哪门子咖啡,咱们有病是怎么着?你心里 明白,一男一女深夜出现在一个特定场合,还能做什么?"
《血色浪漫》第十六章(5)
何眉依偎在钟跃民身上小声说:"真是个当兵的,一点儿铺垫也没有,上来就直奔主题,讨 厌……"她仰头将嘴唇凑过来,两人的嘴唇渐渐接近,终于粘在一起,欲火中烧的钟跃民对 这种颇为浪漫的前奏曲已经感到不耐烦了,他为现在这一刻已经耐着性子铺垫了整整一个晚 上,实在没兴趣继续玩小资情调了。他粗鲁地把何眉抱进卧室,一把扔上了床……
黑暗中何眉光滑的身体象蛇一样缠绕着他,钟跃民的猛烈动作很快就点燃了何眉的激情 ,她 一反平时的淑女形象,瞬间变成了勇猛的斗士,做爱仿佛成了搏斗,两个人一阵雷鸣电闪, 激情四射,如果把钟跃民比喻成一条船的话,那何眉就是波涛汹涌的大海,她一会儿把钟跃 民颠上浪尖,一会儿又把他扔进峰谷之下,根本不管这条船是否经得住,恍惚间,钟跃民的 思维一时错了位,他闹不清自己是在做爱还是在作战,怎么和徒手格斗似的?何眉骤然间爆 发出惊天动地的呻吟声差点儿把钟跃民吓着……
钟跃民在音乐厅的售票窗口买了一张音乐会的票,然后仔细看了看贴在一边的宣传海报,这 场音乐会的名称叫"黄土之情"。
钟跃民走进音乐厅时节目已经开始了,舞台上一个穿着陕北传统民族服装,头上扎着白羊肚 手巾的男民歌手正在唱《这么好个妹妹见不上个面》。
钟跃民坐在观众席里,入神地倾听着歌声,脸上显露出沉思的神态。
这是郑桐提供的情报,消失多年的秦岭终于有消息了,此时钟跃民的心中有一种异样冲动。
男歌手唱罢一曲,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男歌手连连鞠躬向观众致谢。
女报幕员充满激情地报出下一个节目∶女声独唱,陕北民歌《走西口》,演唱者,秦岭。
钟跃民浑身一震,目不转晴地盯着舞台,秦岭身穿红色民族服装走上舞台,台下掌声四起, 秦岭向观众鞠躬致意。十几年没见了,秦岭仍然光彩照人,岁月在她脸上没有留下明显的痕 迹。观众席里,钟跃民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舞台上的秦岭。
《走西口》的歌声响起,钟跃民的脑海里叠化出一幕幕陕北的山川地貌和当年的画面……千 山万壑犹如凝固的波涛,黄土层被雨水切割得沟壑纵横,黄水滚滚的无定河两岸地貌泾渭分 明,远沟近壑积留着斑斑驳驳的残雪,凛冽的寒风卷着草叶和细细的尘土,在广袤的原野上 打着旋,发出尖利的呼啸,四野一片苍茫,风如刀剑,侵人肌骨……他背着濒死的憨娃在漆 黑的深夜狂奔在荒野中的情景……他和秦岭隔着一条深深的沟谷在喊话……他和秦岭充满青 春激情的拥抱接吻,那欲望和绝望交织的惊心动魄的野合……歌声中,钟跃民目光炯炯,动 情地凝视着舞台上的秦岭。
秦岭一曲歌罢,全场响起雷呜般的掌声,钟跃民起身退席。
在后台的演员化妆室里,秦岭在对着镜子卸妆。门外一个女演员喊:"秦岭,有人找你。"
秦岭没有回头边卸妆边喊:"请进……"突然,她的身子僵住了,镜子里出现了钟跃民,正 向她一步步走来,秦岭猛地转过身来。
钟跃民默默地站在那里,秦岭的眼中闪出泪花∶"钟跃民,你这冤家呀,我以为这辈子不会 再见到你了……"
钟跃民低声说∶"没办法,这是命啊。"
在一家咖啡厅里,钟跃民和秦岭相对而坐,桌上的烛光照亮了两人的脸。
钟跃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秦岭,我找了你十几年,今天才遂愿。"
秦岭微笑着问:"跃民,你还是老样子,不过,成熟多了,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当了十几年兵,现在转业回来了,这些年你怎么样?"
"当年我父母托关系把我从白店村调到一个地区的歌舞团,一直当独唱演员,结过一次婚, 我丈夫是歌舞团里的编导,两年以后我们又离了婚,好在我们没有孩子,我的情况基本如此 ,你还想知道些什么?"
"哦,这次是到北京来演出?"
"前几年我从歌舞团辞职,到北京来发展,演过电影和电视剧,也出过唱片,象刚才这样的 演唱会也偶而参与一下,都是圈子里的人,不好推辞的,有时还做点儿生意。"
钟跃民说:"自由职业者?你生活得很洒脱嘛,秦岭,问句不大礼貌的话,你离婚以后又结 婚了吗?对不起,你要是觉得不好回答,可以不回答。"
秦岭笑笑:"没什么,我想这句话你早晚要问,我也应该告诉你,离婚的责任完全在我,他 对我很好,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只是我自己对婚姻有些厌倦,其实我这个人不太适合给别 人做妻子,大多数女人都喜欢把丈夫当做依靠,把家庭当做归宿,而我却不喜欢这种生活方 式,所以……"
钟跃民接口道:"明白了,你大概属于梅里美笔下的卡门那类女人,崇尚自由,要过一种无 拘无束的生活,我很理解,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
"谢谢你的理解,跃民,你的确与众不同。"
"可是……秦岭,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知道,我关心的不是你的过去。"
"哦,对不起,我现在回答你,我还没有再结婚。"
"太好了,我也没有结婚。"
"接下来,你是不是该说,咱们能重温旧梦吗?"
《血色浪漫》第十六章(6)
"当然,这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你独身,我光棍,再加上当年一段儿旧情,咱们实在没有 理由不在一起。"
秦岭目光幽幽地望着他:"跃民,你想过没有,这十几年里能发生多少事,你不觉得这样很 草率吗?"
"这我有心理准备,我甚至无数次想过,等我再见到你时,你早已为人妻了,你丈夫很可能 是个弱智者,他头扎白羊肚手巾,披件光板羊皮袄,冲我呲着黄板牙一个劲地傻笑,你怀里 抱着个吃奶的孩子,身边还有五六个脏乎乎的孩子,个子由高到低,象台阶一样……"
秦岭笑得用纸巾捂住嘴:"天那,我还有这种本事?你真的没变,还是当年的钟跃民,还是 那张贫嘴。"
钟跃民注视着秦岭不说话了,秦岭也凝视着钟跃民。乐池中传来充满柔情的钢琴曲。
钟跃民轻声道:"秦岭,我现在坐在你的对面,请你闭上眼睛,仔细感受一下,看看能否找 到当年那种感觉。"
"好,让我感觉一下。"她轻轻闭上眼睛静思片刻,又睁开眼睛轻声道:"跃民,我得承认 ,当年的情景……犹如昨天。"
"这就对了,和我的感觉一样,秦岭,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秦岭低声说:"没有了,跃民,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钟跃民探过身子耳语:"那我告诉你我想做什么,你听好,我想现在就得到你。"
秦岭顺从地站起来:"咱们走吧。"
钟跃民没有想到秦岭竟然住在一个很豪华的别墅区里,这里的保安措施非常严密,钟跃民的 汽车行驶在小区内,每转过一个路口都能着见身穿制服的保安人员在指示方向,秦岭的房子 是一座红顶的二层小楼,墙壁是奶黄色的,楼下还是双车库,一道铸铁矮栏围着不小的花园 。
秦岭挽着钟跃民走进小楼,钟跃民惊奇地望着装饰得很豪华的客厅:"我的天,想不到你过 着如此奢侈的生活,做什么买卖能这样有钱?你该不会是贩卖毒品吧?"
秦岭脱去外衣说:"跃民,你又来了?你那张嘴不说点儿刻薄话就不舒服是不是?"
"那我就保持沉默吧。"
秦岭双手搭在钟跃民的肩上,温柔地注视着他:"跃民,答应我,什么都别问,你不是想要 我吗?好,我现在就给你。"
秦岭轻轻替钟跃民脱下西服,两人依偎着走上楼去……
钟跃民静静地躺在床上,听着从浴室里传来的水声,他突然被一种前所未有感觉所包围,他 无法用语言说清楚这种感觉,此时此刻,他从灵魂到肉体都被一种异样、温馨的氛围所笼罩 ……他感觉到秦岭已经来到他身边,正在用柔软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身体,犹如春风吹过湖 面荡漾起层层的涟漪,他的皮肤在秦岭的手下竟然敏感得颤栗起来,钟跃民不知不觉地进入 一种晕眩状态……秦岭的嘴唇在他胸膛上留下一个个温柔的热吻,在幽暗朦胧的灯光下,她 美丽的面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钟跃民觉得他和秦岭之间似乎隔着一层淡淡的,若有若无 的薄雾,两人虽然近在咫尺,秦岭如娇似嗔,柔情似水的爱抚却如黎明前起伏的山峦,既朦 胧,又遥远……秦岭温软细腻的肌肤充满生命的张力和质感,钟跃民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现, 做爱竟能达到如此之境界,同为女人,竟有如此巨大的反差,一个极具魅力的女人不但能抚 慰你肉体的饥渴,更重要的,是能抚慰你的心灵,他闭上眼睛,仿佛沉入温暖的海洋之中… …
钟跃民坐在办公室里,他在不停地接电话,几乎所有的客户都不先谈生意,只是说请他找个 地方一起"坐坐" 。钟跃民很纳闷,什么时候生意场上的人都不提吃饭了,一句"坐坐" 就包含了所有的应酬内容。
有个广州大公司姓王的老板想搞一批钢材,经朋友介绍认识了钟跃民,几次邀请他"坐坐" ,钟跃民实在分身乏术,也就推辞了。那个朋友很不满意,刚才来电话对他发了几句牢骚, 说他一富起来脾气就见长,问他是不是有些找不着北了,钟跃民连忙向朋友道歉,答应无论 如何今晚和那王总一起"坐坐"。
他刚挂上电话,电话铃又响起来,这次是秦岭的声音:"跃民,是我。"
钟跃民说:"我知道是你,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快把我忘了吧?"
"哪能呢,我无时不刻不在想念你。"
"算了吧,你有两个星期没到我这里来了。"
钟跃民笑了:"寂寞啦?"
"就算是吧。"
"那好,今晚等我。"
秦岭叮嘱道:"早点儿来好吗?咱们一起吃晚饭。"
钟跃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我一定去,晚上见。"他放下电话。
何眉走进来:"钟经理,有个叫宁伟的人,没有经过预约,非要马上见你。"
"噢,他人呢?"
"在会客室里,你要见他吗?"
"请他进来。"
钟跃民才想起来已经好久没见到宁伟了,最近他净顾着和女人厮混了,把这位小兄弟都忘了 。
宁伟被何眉带进来,不知为什么,他每次见到钟跃民总是有一种拘束感,说话小心翼翼的, 在部队时就是这样,这倒不是因为钟跃民当过他的连长,宁伟是个崇尚强者的人,当年钟跃 民的战前动员给宁伟留下深刻的印象,他记得钟跃民谈到死亡时的那种松弛感,他给特遣队 员们一种感觉,那血肉横飞的雷场不过是个大游戏场,大家是上去玩一把,要玩就得玩得漂 亮些。短短的几句话,就把弟兄们的血性挑起来了,这是个敢于亡命天涯的人,他觉得钟跃 民身上似乎有股霸气,一种精神上的强悍,他说不清楚这种感觉,只是觉得无论到什么时候 钟跃民永远是大哥,他的话不能不听。
《血色浪漫》第十六章(7)
钟跃民和宁伟握手:"宁伟,最近好吗?"
宁伟说:"大哥,我把饭馆卖了。"
"为什么?"
"买卖不好,尽赔钱。"
钟跃民说:"看样子你有事找我,说吧,什么事?"
"我想注册一个公司,现在缺注册资金,想请大哥帮忙。"
"需要多少钱?"
"五十万吧,借用时间一个月。"
钟跃民想了想:"钱倒不多,我可以想办法,不过……你一定要守信誉,按时还回来,不然 就麻烦了。"
"放心吧,你还信不过我吗?"
钟跃民写了张条子交给宁伟:"你到财务部拿支票,记住,一个月后一定要还回来,我还有 事,就不陪你了,再见。"
宁伟规规矩矩给钟跃民鞠了一躬:"谢谢大哥。"
何眉把宁伟送出门,钟跃民从抽屉里拿出一些合同文件,准备仔细研究一下。何眉又回到办 公室,走过来轻轻给他按摩肩部。
钟跃民无动于衷地继续翻阅文件。
何眉轻声说:"跃民,休息一会儿好吗?"
钟跃民冷淡地回答:"有事你就说。"
"你最近对我很冷淡,我想问问你,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吗?"
"没有,你不要胡思乱想,我不是忙吗,人总不能一天到晚谈情说爱吧?"
何眉鼓起勇气望着他说:"可你已经一个月没和我约会了,你是不是有了别的女人?"
钟跃民看了她一眼,口气温和起来:"你是知道的,我最近哪有空闲时间?"
"我知道你忙,可我想,如果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就是再忙也能抽出时间来,对不对?"
钟跃民叹了口气:"今晚我有个应酬,等应酬完了我去你那里。"
何眉吻了钟跃民的脸:"我等你,你尽量早点儿,别让我着急。"
钟跃民早忘了,他今晚除了要和王总一起"坐坐" ,还答应了去秦岭家吃晚饭,现在又答 应了何眉,其实在他与秦岭重逢之前,他并没有闲着。除了何眉,他还有几个女朋友,一个 是流行歌手,歌儿唱得一般,人倒是很漂亮,钟跃民是在一次酒会上认识她的,酒会结束以 后,两人就直接去饭店开了一间房,顺理成章地上了床。还有一个女人,好象是个模特…… 总之,女人多了也能成灾,钟跃民也觉得自己有点儿扛不住了。
钟跃民去赴宴的路上遇到一件不大不小的交通事故,他的汽车在一个十字路口被一辆"雪铁 龙"轿车蹭了一下,他的司机小赵立刻刹住车窜了下去,经过检查,发现钟跃民的"皇冠" 汽车被划了一道长长的擦痕,正荣集团的司机都牛皮哄哄的,更何况是对方车辆违章超车造 成的,小赵自然不肯善罢干休,于是和肇事司机理论起来,钟跃民觉得有些疲惫,他懒得管 这些小事,便没有下车,坐在后座上合着眼打盹。谁知双方越吵越凶,对方仗着人多竟动起 手来,小赵挨了几个耳光,鼻子被打出了血,这下钟跃民就不能不管了,这是哪来的一群混 蛋,撞了别人的车还打人,还没王法了?钟跃民钻出汽车吼了一声:"住手!"
一个男人正揪着小赵衣领骂骂咧咧,钟跃民和那男人的目光对视了一下,双方都是一愣。
那男人的脸上突然露出了笑容:"钟跃民?"
钟跃民也认出眼前这个人是当年C军的坦克团一连长柳建国,也是北京入伍的干部子弟,在 部队时和钟跃民经常有来往,柳建国是八一年转业的,临走时他给钟跃民留了地址,不过钟 跃民早把记地址的笔记本搞丢了,以致和很多转业的战友失去联系。
钟跃民大笑起来,:"柳建国,是你这狗东西,你他妈还活着?"
柳建国松开小赵向钟跃民走来:"跃民,真的是你?"
钟跃民笑着和柳建国握手:"建国,我说这大嗓门怎么耳熟呀,原来是坦克手来啦。"
"跃民,一起坐坐吧,这么多年没见了。"
钟跃民对小赵说:"你没事吧,这是我的战友,很多年没见了,我替他向你道歉,这样吧, 你给王总打个电话,就说我今晚有急事不能赴约了,请他原谅,他需要的钢材批文后天就可 以拿到。"
小赵阴沉着脸把汽车开走了,钟跃民坐进柳建国"雪铁龙"车里埋怨道∶"建国,你这狗脾 气还没改?好歹也是当过连长的人,怎么一转业又成了当年冰场上的玩主,这么多年的军官 白干了?"
柳建国见了钟跃民很激动,刚才的火早已经消了∶"跃民,真对不起,我哪知道是你的人? 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这些年我到处找你,谁也不知道你的地址。"
钟跃民笑道∶"咱们找个饭店去,我做东,好好聊聊吧。"
柳建国说∶"哪能让你请客,今天本来就是我做东,已经在长城饭店定好包房了,你就跟我 走吧,今天咱们哥俩儿要一醉方休。"
长城饭店的包房里,柳建国把钟跃民一一介绍给在座的男女朋友们∶"这是钟跃民,我们军 的侦察营长,当年我们在新兵连是一个班的。"
一个穿红毛衣的姑娘很大方地伸出手:"钟跃民?我听说过你,当年什刹海冰场上你挺有名 的,我哥哥还和你们打过架呢。"
钟跃民摆摆手∶"不好意思,我那点儿劣迹怎么还有人记着,还让不让我重新做人了?"
《血色浪漫》第十六章(8)
柳建国笑道:"跃民,这是楚晶,你看这妞儿长得还行吧,发给你了,怎么样?"
钟跃民开玩笑道:"这可不敢当,我有老婆怎么办?"
"那就再纳个妾,这种事儿还嫌多么?"
楚晶是个容貌很艳丽的女人,她凑近钟跃民表情夸张,半真半假地说:"求求你,娶了我吧 ,我不要彩礼,闹不好还倒贴呢。"
众人大笑。钟跃民没见过这么富有攻击性的女人,便有些发窘,一时语塞。
众人笑得更欢了。
楚晶更放肆了,她一把搂住钟跃民的脖子娇声道:"这位大哥肯定是位童男子,没接触过女 人,你们看,他脸都红了。"
柳建国笑着:"楚晶,你这就不对了,怎么调戏上我们哥们儿啦?"
钟跃民觉得有些栽面子,便很快镇定下来,他腆着脸一把搂过楚晶:"小妞儿,你知道招惹 我会有什么后果吗?我可是个床上杀手,你要是不怕死,咱们就过过招儿。"
楚晶斜视着钟跃民:"那你还等什么?出招儿啊……"
钟跃民低头吻住楚晶的嘴唇,楚晶张开双臂搂住了钟跃民的脖子,柳建国等人大笑起来,包 间里顿时闹翻了天。
柳建国开了一瓶茅台酒,把整瓶酒分倒在两个大玻璃杯里,他端起一杯递给钟跃民∶"来, 老战友重逢,按规矩得喝一个。"
钟跃民接过杯子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好!" 大家鼓起掌来。
"建国,你转业以后分配到哪儿工作了?"钟跃民问。
柳建国又开了一瓶酒,继续往杯子里斟∶"我是八一年转业的,那时候已经没什么好工作了 ,把我分到一个研究所搞人事,我干了两年觉得实在没意思,干脆辞了职,和几个哥们儿开 了个公司,现在干得还可以。都说钱不好挣,要我说,得看谁去挣,咱们这些人要是再挣不 到钱,那就没人能挣钱了。跃民,你好象也不错嘛,都配了专车了。"
"我在正荣公司,这是个国有公司,比不了你们,挣了钱都是自己的。"
"我操,正荣集团?这可是个响当当的大公司,改日咱们得好好聊聊,找机会合作一把。"
"没问题,以后再商量吧,来,喝酒!"
此时的钟跃民早把和女人们的幽会忘在了脑后……
钟跃民和柳建国醉熏熏地碰杯,把酒一饮而尽,他俩谁也记不清已经喝了多少杯了。
同样醉熏熏的楚晶又把酒杯斟满,和钟跃民碰杯:"老公啊,咱们干杯。"
钟跃民口齿不清地说:"老婆啊,你……你老公不行啦,浑身软绵绵的,一会儿……入了… …洞房,我可什么也干……干不了啦。"
"浑身软绵绵的也……也没关系,只要……只要一个地方硬就行,我说你行……你就行…… 老公啊,一会儿咱们到哪儿睡觉?"
"当然是……他妈的总……总统套房,我要好好的……收……收拾你。"
"你他妈别吹了,谁……谁收拾谁……还不一定呢……" 楚晶的手已经摸到钟跃民的裤子 扣上。
钟跃民迷迷糊糊地拨开楚晶的手嘟囔道∶"别……别他妈瞎摸,那地方能……能随便摸么? 那是手……手榴弹的拉火绳,拽出来就……就他妈麻烦啦。"
包间里的人都醉了。
一个男人把头伏在桌子上已经不省人事。
另一个男人醉眼惺松地用手摸摸醉酒者的后背嘟囔着:"这小便池怎么软乎乎的?憋……憋 死我啦……"
他的手哆嗦着在解裤子扣。
柳建国亲热地把胳膊搭在钟跃民肩上:"哥们儿,这……这才是生活,想当年……咱当兵的 时候,真……真他妈的是傻B,我算想……想开了,今朝有酒……咦,你他妈要干什么?"
柳建国冲过去把那个误把同伙后背当小便池的家伙推开:"你他妈喝高啦?这是……是厕所 么?"
那家伙嘟哝着:"不是厕所?我……我说这……小便池怎……怎么和平时不一样……"
在深夜空旷的大街上,钟跃民把胳膊搭在楚晶的脖子上,两人跌跌撞撞地走着,柳建国和同 伴们互相搀扶着,黑暗中传来他们口齿不清的歌声:"日落西山……红霞飞……"到底都是 当过兵的人,醉成这样还知道唱部队歌曲。
柳建国的家是一个四合院,他走到院门前抬脚一踹,一声巨响,院门被撞开,钟跃民等人跌 跌撞撞走进院子,柳建国说:"跃民今……今晚别走了,我家老头子去丛化温泉了,家里… …没人,随便……折腾。"
他们进了客厅,东倒西歪地躺在沙发上,柳建国在摸索着翻抽屉:"放……放盘录像看看, 妈的,我……我那盘带子……怎么找不着啦?"
钟跃民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楚晶也一头栽倒在他身旁睡过去。
电视屏幕上出现裸体男女在床上翻滚的画面,伴随着阵阵呻吟声……
钟跃民睡了一会儿突然醒了,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发现楚晶在睡梦中紧紧地搂着自己,他 吃惊地推开楚晶,探起身来,他听到一阵阵喘息声和呻吟声,黑暗中的客厅里每个角落都有 一对对男女在蠕动着……
楚晶也醒了,她伸出双臂,又一次搂住钟跃民……钟跃民想了想,便坚决推开楚晶,从沙发 上站起来,跌跌撞撞走出客厅……
《血色浪漫》第十六章(9)
他身后传来楚晶的骂声∶"装他妈什么孙子,银样蜡枪头……"
一双手在使劲摇晃钟跃民,他睁开眼,阳光亮得刺眼,一切物体仍在旋转,他的眼前出现一 个女人模糊的面容……女人的面孔渐渐清晰了,竟是高,钟跃民糊里糊涂地看看 四周,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个街心花园里,天色已大亮,街上行人已经很多了。
高惊慌地扶着他:"跃民,你怎么了,病了?"
钟跃民摇摇头。
"我早晨跑步路过这里,发现你躺在地上,你怎么在这里?"
钟跃民苦笑着:"昨天喝酒喝高了。"
"荒唐,看看你的脸上,净是口红印子,你现在越来越不象话。"
钟跃民摇摇晃晃站起来要走。
高连忙扶住他:"你去哪儿?"
"你别管。"
高坚决地说:"我就要管,到我家去,离这儿不远。"
钟跃民不耐烦地说:"不去,你躲开。"
"不行,看你这副样子,别招人笑话了,你非跟我走不可。"
钟跃民无奈地垂下头,任高搀扶着向前走去。
高住在一座普通的旧居民楼上,她扶着钟跃民走上楼梯,钟跃民一屁股坐在楼梯 的台阶上不肯再走了,高使劲把他拽起来,连拉带推地走上楼。
这是一套一居室的单元房,室内陈设很简朴,高扶钟跃民躺在床上,她忙着打开 热水给钟跃民擦脸。
钟跃民四处张望着问:"小高,你家怎么没有别人?"
"我父母在我当兵的时候都去世了,我哥哥抢占了父母的房子,把这间房子给了我。"
钟跃民叹道:"咱们认识这么长时间了,我还从没问过你家的情况,你也真不容易。"
高望着他幽幽地说:"我命好,遇见了你,要不是你帮我,我也进不了正荣集团 ,可能还在复转办等工作呢。"
钟跃民无力地说:"别这么说,你是个能干的女孩子,没有我你照样也能干得不错。"
高端来一杯热奶,扶起钟跃民:"慢点儿喝,别烫着,你好些了吗?"
"头晕,胃里很难受。"
"谁让你喝这么多酒?跃民,你比我大十岁,我一直拿你当哥哥,我可以和你说几句心里话 吗?"
"当然可以。"
"你最近变得很厉害,我在公司听到不少关于你的议论,都说你生活很放荡,男女关系方面 也很混乱,当然,我无权批评你,可我……为你担心。"
钟跃民听着不大入耳:"你别听别人瞎说,我又没干伤天害理的事,不就是和女人接触多一 点吗,这又怎么了?这是我的私生活,谁管得着?"
"你的私生活就是同时跟几个女人好,你难道就不能稍微严肃一点儿吗?"
"小孩儿别老管大人的事,听见没有?"
高小声嘟囔着:"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大人,有这么当长辈儿的吗?成天花天酒 地的,就给我们年轻人树立这种榜样?"
钟跃民不耐烦地喝道:"黄毛丫头,一边儿呆着去,还教训起我了?该干吗就干吗去。"
高知趣地住了嘴,拿起杯子走进厨房。
当她洗完杯子走进房间时,钟跃民已经睡着了,高拿过他的外衣,从衣兜里找到 了一本通 讯录,她翻到写着周晓白名字的一页,连忙用笔把电话号码记下来,她看看熟睡中的钟跃民 ,轻轻打开门走出去。
《血色浪漫上》第十七章(1)
三浦株式会社的总裁武原正树先生-当年的日本玩主杜卫东。商战之序幕-情报战 。郑桐说,钟跃民同志,我们对你没有太高的期望,既不要求你经天纬地,也不求你造福于 人类,不过是希望你管理好自己的生殖器,这个要求不算高嘛。
周晓白刚刚出差回来,她这一去竟去了两个月,刚回到北京,袁军又马上要出差去西藏,这 一走恐怕又要去一个月,他是作为随行人员陪总部首长到一些边防哨所视察。
周晓白和袁军结婚好几年了,就因为两人的工作性质,在一起生活的时间并不多,袁军一直 想要个孩子,周晓白却对生孩子毫无兴趣,她是医生,平时在医院里见到了太多的大肚子产 妇,对这类事已经很麻木了,她认为,一个女人要是打算生育,首先应该是出于一种感情需 要,别的都是次要问题,中国的人口够多的了,自己就别再跟着添乱了,除非和自己心爱的 人在一起,她才愿意有个爱情的结晶。
周晓白知道袁军对自己的感情,也承认象袁军这样的男人已经很难得了,但是要让周晓白投 入全部的感情去爱他,恐怕一时还做不到。不为别的,只因为钟跃民那个混蛋,她知道自己 这辈子不可能再和钟跃民走到一起,可她骗不了自己的感情,即使是在和袁军做爱的时候, 她脑子里想的也是钟跃民。
袁军真是个好男人,对周晓白的想法他心里很清楚,但他仍然很宽容,从来不表现出任何醋 意,周晓白相信,要是有一天她又爱上了别人,袁军仍然会很痛快地和她离婚,并祝她幸福 。对这样的男人,周晓白倒不忍心伤害他了。
周晓白和几个医生一起给病人会诊时接到高的电话。
放下电话后,她默默地想很久,觉得该找钟跃民谈谈,她有些踌躇,钟跃民这个人可不是能 听人劝的,闹不好再引起他的反感就得不偿失了。这家伙可真是够呛,他大概是想把当兵这 十几年清心寡欲的日子给找补回来,作为医生,她很理解钟跃民对女人的渴望,可是这家伙 有点儿过份了,他以为自己是谁?是西门庆?周晓白笑着摇摇头,这号男人,要是当年真嫁 给了他,也够自己操心的……
钟跃民接到周晓白的电话时,他正在参加一个酒会,周晓白冷冷地通知他晚上到自己家来一 下,有重要事情相商。钟跃民正在兴头上,对周晓白的冷淡浑然不觉,他答应酒会结束后去 周晓白家。
今天的酒会是日本三浦株式会社举办的,这家日本公司是经营通讯器材的,总部设在名古屋 ,是较早进入中国的日资企业。据钟跃民猜测,三浦株式会社里肯定有了解中国现状的高级 管理人员,因为这家公司进入中国后,先不忙着做生意,而是四处拉关系,大把地花钱,给 人一个印象,这家公司的主要业务就是举办没完没了的宴会、酒会和舞会。在此之前,钟跃 民已经两次收到这家公司的请柬,因为应酬实在太多,他一直没有去。这次酒会他本来也不 想来,但李援朝却认为他应该来探探虚实,因为通过查询,李援朝发现这家公司的实力并不 雄厚,而且成立时间也不长,从资料上看,三浦株式会社创办于1979年,和中国宣布改革开 放的政策几乎是同步,这家公司的总裁叫武原正树,毕业于美国哈佛大学商学院,博士学位 。这家公司在北京、上海、广州等城市都建立了办事处,如今这些办事处已经开办一年多了 ,除了花钱,还没有从中国赚走过一分钱。李援朝需要搞清楚,这个三浦株式会社进入中国 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只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些日本人绝不会是来搞慈善事业的。
李援朝、钟跃民和大部分干部子弟一样,对日本人有着天生的反感,因为他们的父辈曾在战 场上和日本人结下死仇,这种仇恨不是时间能够冲淡的。在李援朝和钟跃民的印象里,日本 人都是典型的实用主义者,这是个不按规则出牌的民族,跟他们打交道用不着客气,反正是 商场如战场,看谁能把对方算计了。
酒会的气氛很轻松,男士们都身穿深色西服,端着高脚杯在温文尔雅地交谈,女士们身穿袒 肩露背的黑色晚礼服穿插在人群中,乐台上的小乐队演奏着斯特劳斯的圆舞曲《南国的玫瑰 》,身穿白制服的待者用托盘把斟满香槟的酒杯送到每个人的面前。
钟跃民端着酒杯和几位日本女人交谈,这几个女人虽然打扮得珠光宝气,但相貌平平。钟跃 民通过日语翻译拼命恭维女人们长得漂亮,他认为女人越是长得差越需要鼓励,要让她们有 自信心,不然就很容易产生破罐破摔的想法。女人们在钟跃民的吹捧下都显得容光焕发,喜 形于色。
一个身穿藏青色西服的中年日本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对翻译说了几句日语。翻译对钟跃民 说∶"这位是三浦株式会社的总裁武原正树先生,武原先生想和您认识一下。"
武原正树向钟跃民深深地鞠了一躬,钟跃民微笑着向他伸出手∶"总裁先生,我失礼了,还 没来得及向您这位东道主致谢呢……总裁先生,我们好象在哪儿见过,您以前来过中国吗? "
武原正树又鞠了一躬,他转身向翻译说了几句日语。
翻译说∶"武原正树先生希望和您单独谈谈。"
钟跃民表示乐意奉陪。他和武原正树来到大厅的一角,两人坐下。
《血色浪漫上》第十七章(2)
武原正树凝视着钟跃民,脸上露出了微笑,他突然说出一串纯正的北京话∶"钟跃民,你仔 细瞧瞧,我是谁?"
钟跃民先是一愣,随即便放声大笑∶"杜卫东,你他妈还活着?"
此时的武原正树已经变成了当年的杜卫东,他笑道∶"跃民,我刚才盯你半天了,看你在 恭 维女人,够肉麻的,你就不怕人家看出来,你在拿那些傻女人寻开心?这可容易引起外交纠 纷。"
钟跃民哼一声∶"我刚才没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就够客气的了。"
"这么多年没见,你倒成了个民族主义者。"
"你难道不是吗?"
"你忘啦,我可是个国际主义者,我的偶像是白求恩同志。"
"别扯淡了,你那会儿是中了邪,正抽疯呢,你回国后我们还谈论过你,大家一致认为,杜 卫东这小子回国以后很可能会加入黑社会组织,你们日本的黑帮团伙不是都叫这个'组'那 个'组'吗,你是什么'组'的?"
"我回国后读了两年预科,后来又去美国读书,毕业后一直在别人的公司里当管理人员,后 来我成立了自己的公司。总的来说,这些年我过得很平淡,上学、拿学位、工作、娶妻生子 ,就是这样,有时候我还真挺羡慕你们,你们中国前些年虽说乱糟糟的,你们也失去了上大 学受教育的机会,可你们活得不平庸,前半生都有些精彩的故事,作为中年男人,没有什么 东西比丰富的阅历更重要了,你和李援朝都是从军队出来直接进入商界的,能经营这么大的 公司是很不简单的……"武原正树突然停住了,他发现钟跃民正用嘲弄的眼光注视着自己,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说呀,你继续说下去,杜卫东先生,关于我和李援朝你还知道些什么?你怎么知道我们有 军队的背景?关于正荣集团你还知道些什么?据我所知,搜集情报是你们日本人的长项,我 父亲对我说过,当年战争爆发之前,日军的测绘部门早已经绘制出各种比例的中国地图,连 某个村子的水井都标得清清楚楚,我倒是很佩服这种办事认真的态度,杜卫东,噢,武原正 树先生,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和你的三浦株式会社到底想要什么?"
"跃民,你们中国人就是这点不好,太敏感了,好吧,咱们索性直来直去,首先我要声明, 我的公司进入中国完全是为了开拓市场而来,说得俗一点是为了利润而来,除此之外,绝无 其它目的,我是商人,不是间谍……"
"我倒也没拿你当间谍,你干不了这个活儿,尽管你已经拿到博士学位。譬如刚才,我还没 来得及套你,你自己就说漏了嘴,看来你对正荣集团的背景,对李援朝和我都做了比较深入 的研究,在决定和我见面时,你的计划已经形成,还装出一副偶然相遇的样子,武原正树先 生,你不该低估别人的智力。"
"跃民,你不愧是情报军官出身,对人的戒备仿佛是与生俱来的,而且反应很迅速,坦率地 说,你这家伙挺难斗的,我早就发现,当年北京那些成名的玩主尽管无法无天,可是他们身 上具有一种能成就大事的潜质,具体表现就是胆大包天,敢作敢为,善用逆向思维,很少按 游戏规则行事。这是因为干部子弟比起其它阶层的子弟来拥有一定的特权所致。所以,当我 决定进入中国发展时,首先想到的就是你们这些人,这几乎不用调查,凭想象就能猜到,当 一个国家经济发生转轨的时刻,必然会出现重大商机,你们这些人不会看不到这一点,况且 你们干部子弟还拥有广泛的社会资源,在中国无论有什么好事,你们总能得风气之先。既然 是'摸着石头过河',那么无论是从立法还是到执法都会出现很多漏洞,谁能抓住机会谁就 会成功。你知道,在一个成熟的、一切按规则行事的商业社会里,一个人想迅速积累财富几 乎是不可能的,法律把所有可能出现的漏洞全部堵死了,就算偶而出现个漏洞,立法机构也 会迅速做出反应,随时制定出新的法律填补法律的空白点,我们日本和一切发达国家都是这 样。对于我个人来讲,只有到中国来发展才有希望,这是我来的主要原因。还有一点我必须 要向你说明,我的确对正荣集团、对你和李援朝的背景做过调查,同时我也认为这没什么不 妥,在现代商业运作中,搜集商业对手或合作者的背景资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这没什么恶 意,只是一种必要的谨慎。我想你应该理解。"
钟跃民微笑着注视着武原正树∶"那么你对调查结果得出什么结论呢?"
"正荣集团是个国有大公司,实力雄厚,这是明摆着的事,我看中的是正荣集团背后的东西 ,我太了解中国了,在中国无论做什么,人事关系是笫一位的,很多外商不了解这一点,因 此他们很难做成什么事。跃民,明说吧,我想和贵公司进行广泛的合作,具体方式我们可以 慢慢谈,关键是双方都要有利可图,造成双嬴的局面。"
钟跃民站了起来向武原正树伸出了手∶"你的建议我会仔细考虑,咱们以后找个时间详谈, 我还有些事需要去处理,先告辞了,哦,以后我还是叫你卫东吧,你那个名字实在太绕口。 "
武原正树鞠了一躬∶"悉听尊便,我会等候你的约见。
在周晓白的眼里,象钟跃民这么优秀的男人,本不该犯这种低级的错误,他完全可以找到很 出色的女人,根本犯不上去找那些不正派的女人。她把郑桐夫妇请到家里,想和他们商量一 下,大家能聚在一起好好劝劝钟跃民,毕竟大家都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不能就这样眼看着钟 跃民堕落下去,当然,这都是周晓白的想法,或者说是一个女人的想法。
《血色浪漫上》第十七章(3)
周晓白没想到袁军和郑桐听完她的话,都不以为然,反而嫌她小题大做,郑桐甚至轻飘飘地 说∶"跃民不就是泡了几个妞儿么,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素了这么多年,好容易有条件 了,不泡妞儿倒不正常了,你们以为这种事劝劝就能改?唯一的办法……算了,不说了。"
周晓白问∶"说呀,有什么办法?"
郑桐坏笑了一声说∶"把钟跃民这小子阉了,我保证他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
周晓白不满地说∶"郑桐,你好歹也是个知识分子,怎么还这么流氓?"
袁军也说∶"晓白,你管人家的闲事干吗?跃民是个单身汉,要找个女人结婚不是也得挑挑 么,总不能谈一个就结婚,多谈几个又不犯法。"
周晓白听得大怒∶"什么话?你们男人都是一路货色,看样子你们还挺羡慕钟跃民是不是, 巴不得自己也去乱搞是不是?" 她突然发现男人和女人的想法有时简直是南辕北辙,尤其 是涉及到男女关系上,都是站在各自的性别角度上去考虑问题。
蒋碧云也是坚决站在周晓白一边∶"我觉得有必要找钟跃民谈谈,他也太不象话了,简直是 玩弄女性,晓白,我觉得袁军和郑桐也有问题,他们在心里的确很认同钟跃民的行为,我想 ,如果有机会,他们也不会闲着。"
郑桐说∶"袁军,你听见没有,跃民泡妞儿,咱们招谁惹谁了?周晓白和蒋碧云不问青红皂 白,大搞封建株连,要是有一天这个世界被女权主义者所主宰,那就没咱们男爷们儿的活路 了。"
周晓白说:"你们的事以后再说,今天先解决钟跃民的问题,袁军,你通知张海洋了吗?"
"通知了,他和跃民在部队一起混了十几年,老战友了,他的话跃民还能听进去。"
郑桐叹了口气说:"既然女同胞们认为钟跃民的问题很严重,那就按你们的意思办吧,大家 还要注意一下谈话方式,跃民这个人向来吃软不吃硬,大家的口气不要太激烈,甚至也不要 太严肃,用调侃的方式把意思说到就行了。"
门铃响了,周晓白去开门。
钟跃民和张海洋走进来,袁军、郑桐和张海洋握手寒喧。
钟跃民进来以后,一见大家的表情,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他笑着指着一张单人沙发说:" 这是给我留的专座吧?"
周晓白冷冷地说:"对,这是你的专座,你先坐吧。"
钟跃民坐下以后看了看表,大大咧咧地说:"我看出来了,今天这儿有点儿鸿门宴的意思, 哥几个一定事先商量过,连张海洋都请来了,咱们言归正传吧,我给你们两个小时时间。"
袁军首先发言:"跃民,你看看你坐的位置,有点儿什么感想?"
"好象有点儿法庭的意思,这是被告席,我有个问题,谁是原告呢?"
郑桐说:"这是公诉案件,不一定要有具体的原告。"
"那么公诉人准备以什么罪名起诉我呢?"
袁军说:"你的罪名多了,拣主要的说吧,据群众检举,自从被告钟跃民窃取了正荣集团贸 易部经理职位后,生活上腐化堕落,糜烂不堪,酒池肉林,骄奢淫逸,特别是利用职务的便 利欺骗良家妇女的感情,致使多名良家妇女受到诱惑,从而走上放荡堕落的不归之路。"
周晓白说:"被告钟跃民,你的犯罪思想是有历史渊源的,广大妇女同志早就认清了你的丑 恶嘴脸,于是你另辟蹊径,变换手法,欺骗一些不知道你历史的良家妇女,以满足自己的私 欲。"
钟跃民表示抗议:"哎,周晓白,我怎么听你有点官报私仇的味道?按法律规定,象你这种 与被告人有私人恩怨的公诉人应该回避才是。"
郑桐说:"被告钟跃民,你坐好了,不要满不在乎,更不许你搞人身攻击,党的政策你清楚 ,就你这种恶劣态度,本来该判你三年的罪,这下也得判你十年,因为你的恶劣态度激起我 们全体办案人员的义愤,是不是,弟兄们?"
袁军附和道:"没错,一定要打击他的嚣张气焰。"
蒋碧云也严肃地说:"只许被告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
钟跃民笑了:"这哪是法庭呀,和文革那会儿的批斗会差不多,就冲你们这些带着整人情绪 的办案人员,也不可能做到司法公正,我看你们这帮人就是'四人帮'的残渣余孽,我郑重 声明,这种狗屁法庭我拒绝合作,也不承认其合法性。"
周晓白见钟跃民不买账,连忙向张海洋求助:"海洋,你怎么不说话?钟跃民公然对抗法庭 ,气焰极为嚣张,你身为司法人员,怎么能无动于衷呢?"
张海洋笑道:"这小子一贯耍青皮,我太了解他了,当营长时老实了几年,那时得在战士们 面前保持点儿形象,这一转业,又没人管他了,马上原形毕露,我说,大家都别逗了,我说 几句,跃民,咱们可是老战友了,我的话要是不中听,你就多原谅吧,我也觉得你最近有点 儿出圈儿,说句不好听的,你是在堕落,看看你那腰围,有二尺八了吧?成天胡吃海喝,不 干正事,你象话吗?"
郑桐添油加醋道:"就是,光花天酒地也罢了,还成天泡在女人堆儿里,说你是贾宝玉那是 抬举你,说你是西门庆,你又没人家那专业技能。"
蒋碧云制止道:"郑桐,你又说脏话?"
《血色浪漫上》第十七章(4)
钟跃民做出很诚恳的表情:"其实我觉得自己还算正派,我又没欺男霸女,不过是交了几个 女朋友,虽说用情滥了些,可主要还是谈感情,总得容我挑挑是不是,你们都结了婚,是饱 汉不知饿汉饥,你们知道一个三十多岁的光棍有多痛苦吗?"
袁军说:"那也不能利用光棍儿的身份当金字招牌,见一个就收拾一个,这也太潇洒了吧? 要这么当光棍儿,我们还想当呢。"
周晓白指着袁军说:"你们听听,他总算是说出心里话了,这哪儿是给钟跃民做思想工作? 分明是嫉妒钟跃民的生活方式。"
钟跃民立刻抓住时机大举反攻:"晓白,这回你明白了吧?他们这是嫉妒我,只恨自己结婚 太早,尤其是郑桐,有一次喝酒喝高了,和我说了心里话,说只恨当年一时糊涂,着了蒋碧 云的道儿,招回一个河东狮吼,平时多看女同志一眼回去都得受罚,这是什么日子……"
蒋碧云扭头看着郑桐∶"喂!是这么说的么?"
郑桐气急败坏地说:"血口喷人,绝对是血口喷人,跃民,你就挑拨我们夫妻关系吧,你他 妈多行不义必自毙。"
钟跃民说:"你们看,他情绪激动就是心虚的表现,郑桐,你不要激动,回家和蒋碧云好好 解释一下,态度要诚恳,她会谅解你的。至于袁军,他的婚后表现比郑桐稍微好一些,但也 不是白璧无暇,他属于那种有贼心没贼胆儿的人,一见到漂亮女士就心猿意马收不住缰绳… …"
周晓白说:"哼,你们男人没好东西,都是一路货色。"
周晓白的打击面过大,把在座的男人们都捎上了,张海洋听着不入耳:"怎么把我也捎上啦 ?我可是见了女士从来目不邪视。"
钟跃民恶毒地说:"那是因为你生理上有毛病,并不能因此证明你品格高尚。"
张海洋大怒:"我操,钟跃民,你他妈今天怎么逮谁咬谁,我看你小子是乌龟进了铁匠铺- -找捶了是不是?"
周晓白大笑起来:"行了、行了,都别闹了,咱们这些人动嘴都不是钟跃民的对手,还开庭 呢,他倒来个舌战群儒,倒底是钟跃民。"
郑桐说:"得,周晓白首先叛变投敌,还是旧情不断,你还有立场没有?哼,凡事就怕出内 奸。"
周晓白笑道:"我就是护着钟跃民,你们管得着么?跃民,咱们说也说了,笑也笑了,你就 听朋友们一句劝吧,我们是怕你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会出事的。"
张海洋说:"跃民,最近我审了几个案子,弄得我挺尴尬,你猜我在审讯室碰见谁了?咱们 军坦克团的岳晓明。"
钟跃民一惊:"他怎么了?"
张海洋叹气道:"岳晓明的父母都去世了,给他留下个院子,这下可好,没人管了,他就由 着性子折腾了,经常招一群男男女女在家放黄色录像,最后发展到群奸群宿,结果是一个人 出了事,进去一咬,一帮人全进去了,你咬我,我咬他,越抖事情越多,我算了一下,根据 他们交待的事,最轻的也得十年以上徒刑,岳晓明是主犯,很可能是死刑。对了,我还忘了 告诉你,就在昨天夜里,柳建国也被捕了,是岳晓明把他咬出来的,他们本来不属于一个团 伙,只不过时有来往而已,他知道柳建国很多违法的事,象什么倒卖黄金,传播黄色录像带 ,群奸群宿等,岳晓明知道自己的事轻不了,就想做些立功表现,减轻对自己的处罚,凡是 他知道的事都来个竹筒倒豆子,这下进去的人可就多了,光是咱们C军的人就有七八个,咱 们军可是露了脸了,我们队长还和我开玩笑说,怎么这些乱搞的都是一个野战军的?我无言 以对,真不知该说些什么。"
钟跃民听说柳建国也进去了,他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想起岳晓明当兵时是和柳建国一个 连的,记得七九年战争时他也是连长,还立了二等功,想不到岳晓明和柳建国这两个当过坦 克连长的人一下子全进了看守所,这太可怕了,钟跃民庆幸自己没和他们走得太近。
张海洋低声说:"你知道吗?当我把案件移交给检察院时,我一宿没睡着觉,我知道这一送 就把岳晓明送进鬼门关了,跃民,你知道我这心里的滋味吗?他是咱们的战友,是战场上的 英雄啊,竟落得如此下场,早知这样,不如当初就战死在战场上。"
钟跃民心情沉重地拍拍张海洋的肩:"海洋,我理解你的心情,听到这消息,我心里也很沉 重,都别说了,朋友们对我的关心,我钟跃民领情,请大家放心。"
周晓白关切地望着钟跃民∶"你能接受大家的劝告,我们很高兴,跃民,你应该是个优秀的 男人,可千万别糟蹋了自己。"
"我谢谢大家了。"
袁军嘲讽道∶"糟蹋了自己倒没什么,你要是净糟蹋良家妇女就该进局子了。"
郑桐还不依不饶:"那你刚才对我们的诽谤怎么算?这已经给我的名誉造成重大损失,总不 能就黑不提白不提啦?"
钟跃民笑道:"我做东,今天请大家吃饭,就冲你们这苦口婆心,往后我就当太监了,视女 性为洪水猛兽。"
周晓白说:"别诅咒发誓了,你悠着点儿就是了,谁让你当太监啦?"
钟跃民站起来:"走啊,吃饭去,我可声明,我的保证只在一种情况下无效,要是有一群小 妞儿把我绑架了,严刑拷打,逼我委身就范,我可能扛不住,闹不好就得当叛徒。"
《血色浪漫上》第十七章(5)
郑桐笑道:"听听,他的毛病恐怕难改,这叫病床上摘牡丹--临死还贪花儿,钟跃民同志 ,我们对你没有太高的期望,既不要求你经天纬地,也不求你造福于人类,我们不过是希望 你管理好自己的生殖器,这个要求不算高嘛。"
周晓白啐了一口:"真难听,郑桐,怎么什么话一到了你嘴里就这样下流?当年的流氓习气 一点儿也没改,讨厌……"
钟跃民接到武原正树的电话时正在一个军队靶场上打靶,他的一个朋友是这个师的师长,于 是钟跃民就把这个靶场当成了自己家开的,空闲的时候就来过过枪瘾。
武原正树在电话里说∶"跃民,你怎么没动静了?"
钟跃民左手拿着手机右手举着"五四"式手枪向二十五米外的胸环靶连连射击,在震耳的枪 声中他疑惑地问∶"什么事?"
"什么事,你他妈装什么傻呀?上次咱们谈的合作的事呗,哟,这是什么声音这么响,你在 干什么?"
"我在射击场,你要是没事就过来,我告诉你地址。"
"好吧,我一会儿就到……"
武原正树不到半个小时就赶到了靶场,看来他对合作的事已经迫不及待了。钟跃民递过一支 "八一"式自动步枪∶"玩过枪吗?打两枪试试。"
武原正树接过枪仔细看看说∶"我在自卫队受过军训,还是预备役军官呢,不过我使用的是 美制M16,这种枪没玩过,这种弧形弹匣是你们共产党国家的制式装备。"他端起枪立姿向 一百米外的胸环靶连连单发速射,灼热的弹壳一颗颗迸落在脚下。
钟跃民用一百倍的单筒望远镜观察着胸环靶上的着弹点∶"嗯,还不错,都在七八环上下, 做为业余射手就很不错了,我还以为你们日本人就会玩三八大盖呢。"
武原正树放下枪说∶"这种枪还是没有M16好使,后座力太大,不过精度还可以。"
钟跃民把自动步枪拨到连发位上,举枪向靶子扣动了扳机,枪口吐出了火舌,三十发子弹狂 风暴雨般地把胸环靶中心的白点打成了蜂窝状。
武原正树不动声色地说∶"不愧是玩枪的高手,要是你们中国人都这么尚武,那么民族的整 体素质也会高一些。"
"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不过是随便一说。"
"杜卫东,咱们有二十多年没见了,彼此已经很不了解了,合作的事以后再说,咱们还是先 互相了解一下,在我的印象里,你当年虽然是个日本少年,但由于你在中国长大,所以你的 思维方式还是很中国化的,那时我们根本没拿你当外国人。可是等相隔这么多年后我再见到 你,第一个感觉就是,这是个典型的日本人,做事有板有眼,在做一件事之前要经过周密的 策划,还要隐蔽自己的意图,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这是你们的民族性格吗?坦率地说,我 对你们日本人有些戒备,在我的印象中,日本人都是典型的实用主义者,而且还很有些莫名 其妙的种族优越感。"
"跃民,你是不是还在翻历史的老账?就因为中日之间发生过战争,你对日本人恶感就永远 消除不了?这太狭隘了吧?"
"问题是你们的政府至今不认帐,连侵略中国的事实都不认,这就有点儿装孙子了,做人不 能这样,刚刚干完坏事,提上裤子就不认帐。就凭这一点,很让人怀疑你们日本人的诚信度 。"
"跃民,你还记得六八年北京最时髦的衣着是什么吗?假如我记得不错的话,是将校呢军装 ,那时我也有一件将校呢大衣,当然,我们家可没有这类衣服,那是我扒别人的,当时穿着 觉得神气极了。可是如果现在谁再穿一身将校呢军装参加某个酒会,别人会认为你有神经病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每一个时代都有其特定的时髦规则,从世界近代史的角度看,十九世 纪到二次大战前,世界各强国之间最时髦的游戏就是争夺海外殖民地,那是个弱肉强食的时 代,被称为丛林法则,甚至达尔文的进化论也为这种游戏奠定了理论基础,换句话说,'物 竞天泽,优胜劣汰'是那个时代的主题。咱们当年打架,谁敢用刀子捅人,谁就会得到大家 的尊重,觉得他份儿很大。可是现在看来,这恐怕是一种劣迹,为什么?这是因为规则变了 ,未必是因为咱们变好了。规则的变化体现在国际关系和地缘政治方面也是同理。二战结束 后,随着大批的殖民地独立,世界建立了新秩序,游戏的规则变了,国家独立和民族尊严成 了主旋律,以前的游戏已经不时髦了,该玩新的了,我认为,中日两国发生的战争也是那个 时代的必然产物,没有必要耿耿于怀。"
"问题是做了坏事要认帐,德国人就比你们强,人家认帐,还表现出真诚的忏悔,让受害者 觉得再不原谅他们就显得不宽容了。哪象你们日本人,挖空心思在字面上做文章,以为把' 侵略'改成了'进入'就可以消灭历史,这也太小儿科了,日本的青年就这么好糊弄?"
"你们中国青年难道就不好糊弄?当年'八一八'我可是经历过,犯病的可不止我一个,大 串联时我还把毛泽东像章别在肉上,以为自己最革命,后来伤口还发了炎。当时我最恨的就 是我父亲,他为什么是日本人而不是中国人?他为什么不去爬雪山过草地?我为什么不是一 个老红军的儿子?那时要是毛泽东说句话,咱把日本灭了得啦,我估计我他妈的笫一个报名 。"
《血色浪漫上》第十七章(6)
钟跃民大笑起来∶"我想起来了,你当年还喊过要打到美国白宫去。"
"我声明啊,这可不是我发明的,当时不知是哪位哥们儿写了首长诗,叫《致笫三次世界大 战的勇士》,长诗里提到红卫兵战友们横扫了世界,最后占领了白宫,一个战友在黎明前牺 牲在白宫的台阶上,这个情节可能是对苏联电影《攻克柏林》的模仿。我承认,这首长诗当 时使我热血沸腾,我是跟着叫嚷过一阵子。我在美国读书时,还去白宫参观过,走上 台阶时 我想起了这首长诗,心想这儿可是我们当年梦寐以求的地方,不是打算来参观,而是来作战 。所以说,无论是哪个种族,人类是有共性的,一个虚幻的东西可以使你热血沸腾,使你失 去理性,甚至可以使你成为暴徒。"
钟跃民说∶"你能有这种认识看来哈佛还没有白读,说实话,我对你们日本人很有看法,既 然做生意就是对手,不了解对手就容易吃亏,何况你们日本人在历史上劣迹斑斑,干了不少 挺孙子的事。远的不说,就是近些年,中国有不少企业在引进日本设备时吃了大亏,不是以 次充好,就是高价卖一些过时设备,要不就是先设圈套,低价卖设备,高价卖零配件,这些 把戏我听得太多了,所以不得不从历史上找原因,从民族性角度上看问题。"
"那么你的结论是什么?"
"结论是,如果我必须和日本人做生意,我要有一个清醒的认识,首先他们都是彻头彻尾的 实用主义者,至于原则和道义则是服从于利益的,举例来说,二战结束后日本被占领期间, 你们的政府为了减少美军士兵强奸日本妇女的机会,专门建立了供美军士兵消遣的妓院,以 牺牲少数妇女的贞操换取大多数日本妇女的贞操,这使我很有看法。大和民族的血性都到哪 里去了?在战争中你们的神风队员可以驾着飞机撞击敌方的军舰,这是何等的勇气?可是一 旦战败,大和民族的血性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亿多国民,五尺高的汉子伟岸得象森林一样 ,却要由少数妇女去承担战败的耻辱,而男人们都成了缩头乌龟,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战败 了,就该听凭占领军摆布?大和民族崇尚强者,甘心情愿地在强者面前俯首贴耳,相反,对 于弱者却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嘴脸,还很有些莫名其妙的种族优越感,这就是典型的实用主 义,我说的没错吧?"
武原正树先是面带微笑地听着,但越听脸色越发阴沉,显然,钟跃民的刻薄话伤了他的民族 自尊心,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钟跃民,你可有点儿过份了,你别忘了,站在你面前的 是个日本人。"
钟跃民冷笑一声∶"我知道,和别人我还说不着呢。"他转身端起自动步枪对远处的胸环靶 又是一阵速射,枪声震耳欲聋地爆响起来……当他射空了弹匣转回身子时,见武原正树正眯 起眼睛注视着自己,钟跃民也微笑着和他对视起来。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武原正树突然笑了 ∶"跃民,你还是老样子,我想起当年在什刹海冰场上你就是这副好斗的样子。"
钟跃民微笑着说∶"卫东,你倒是变多了,当年你打起架来出手果断凶狠,不计后果,却很 少动脑子,而现在你倒是有些谋略了,表面上和颜悦色,其实心里很想揍我一顿,是不是这 样?"
武原正树淡淡一笑∶"跃民,你是军人出身,我是学生出身,我今天是秀才遇见兵了。也难 怪,你我毕竟二十多年没见,彼此还不是很了解,你的戒心我可以理解,你看这样好不好, 关于合作的事你再考虑一下,咱们找个时间再谈。"
"好吧,我会考虑的。"
"那我先走了,再见!"武原正树走了几步又停住转身道∶"哦,我忘了告诉你,我有个朋 友开了个武馆,教什么空手道,我有时也去玩玩,你有兴趣吗?"
钟跃民笑道∶"我说你心眼儿多吧,想过过招儿就明说,干吗这么客气?行呀,哪天咱们去 玩玩。"
宁伟这些日子忙得团团转,他把饭馆低价转让给别人,又在一个写字楼里租了两间办公室, 还购置了电脑和传真机等办公用品,只等着拿到公司的营业执照就可以开张营业了。对于办 公司搞商业经营,对于自己能有多大本事,宁伟还是很清醒的。他出身工人家庭,在社会上 没有任何背景,他发现眼前的社会是很陌生的,改革开放以后,生活变得令人眼花缭乱,光 怪陆离,社会也日渐呈现出多元的复杂性。由于个人阅历关系,宁伟除了认识几个北京籍的 战友,就再没有任何社会资源了,这对于从事商业经营活动是极为不利的,他之所以打算办 公司,其实还是指望靠在钟跃民这棵大树上,他深知这个老连长的活动能量,很多在宁伟看 来遥不可及的事,钟跃民也许打个电话就能解决,他在钟跃民手下当了这么多年的兵,竟不 了解这个连长究竟是什么人。
宁伟只有初中文化程度,多年来也没有养成读书学习的习惯,他不具备独立思考的能力,对 于李援朝和钟跃民这类人,他只是模模糊糊地感到,他们属于一个特殊的圈子,这个圈子看 似无形却很严密,外人是无法融入的,即使你很有钱,也别想让他们接纳你。
宁伟对生活的要求不是很高,他只希望能过上小康的日子就可以了,象钟跃民的那种大公司 经理的职位,他连想都不敢想,也知道自己没那个能耐。他指望自己的公司营业以后,钟跃 民随便给他几宗生意,他就能发起来。他相信老连长不会不管他这小兄弟的,吴满囤就是个 例子,钟跃民和张海洋这些年来不是一直给吴满囤的父母寄钱么?他们和自己虽然不属于一 个圈子,但毕竟是有过生死考验的战友,宁伟相信他们都是重感情的人。
《血色浪漫上》第十七章(7)
宁伟申办营业执照的注册资金已经通过验资审核,接下来马上可以领到营业执照了,他打算 今天晚上去钟跃民家,把五十万元的借款还给钟跃民,虽然还不到还款日期,但早还总比晚 还好,这是信誉,笫一次求钟大哥,应该给他一个守信誉的印象。
宁伟从工商局的大门里出来,他戴上头盔,开始发动摩托车。
一个骑"铃木" 125型摩托车的人把车停在他身边,摘下头盔说:"是宁伟吧?"
宁伟马上就想起来这人他是中学同学胡大鹏,外号"锤子" 。当年胡大鹏的家境很穷困, 放学以后还要去拣煤核儿、拣烂纸。宁伟还见过他推着一辆用轴承做车轮的平板车,上面放 着盛烂纸的筐,这类似今天时髦少年们玩的滑板,只不过滑动起来噪音大了些。他总是瞄着 人家刚贴上的大字报,只要没人注意,锤子就手急眼快地把大字报撕下来去卖废纸,有时还 偷几块临街人家码放在门口的蜂窝煤。当年的文化大革命使很多有身份的人倒了霉,但是对 于锤子这类人来说,也许还是个福音,很少有人想到,那些写满废话的大字报居然还养活了 不少人,至少锤子靠放学后拣烂纸,就能使穷日子得到一定的改善。
宁伟笑着和他握手∶"哟,锤子,咱们可是有些年没见了,你还好吗?"
锤子是个五短身材,个子在1.65米左右,以前很瘦,这么多年没见,他明显地发福了,看 样子他早已摆脱了贫困,日子过得蛮不错,只是个子矮的人发胖显得很滑稽,身体成了橄榄 状。锤子大声道:"还行,我活得还算结实,宁伟,你小子不是当兵了吗?"
"我早复员了。"
锤子说:"真没劲,当年在学校,你们戴着大红花,穿着新军装,牛B得不行,哥们儿当时 还挺羡慕你们,觉得你们个个都是当将军的料,怎么着,当了几年大头兵,还是复员啦?"
宁伟说:"扯淡,有几个人能当将军。"
锤子扬起手腕看看表,然后提议道:"咱们老同学有多少年没见了?找个地方坐坐去,叙叙 旧嘛。"
"行啊,坐坐就坐坐。"
锤子把宁伟带进了一家咖啡厅,两人坐下后,锤子翘起了二郎腿,唤过服务员,大模大样地 打了个响指∶"两杯意大利黑咖啡,再来点儿甜味剂。"他打发走服务员扭过头对宁伟解释 道∶"糖这玩艺儿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一般有点儿身份的人都不吃糖,这你就不懂了吧?告 诉你,穷人吃糖没关系,反正他吃不上喝不上,什么营养都缺,说句不好听的,饿狠了吃把 黄土都能扛几天,可有钱人就不行了,他成天燕窝鱼翅的嘬着,又不干活儿,营养都存在肚 子里,抖落不出去,所以吃东西就得留神,你看我这肚子,这身膘儿,不注意行吗?血糖血 脂蹭蹭的往上窜,大夫说了,照这么下去就是糖尿病。当时我还不知道糖尿病是个什么玩艺 儿,再一打听我冷汗就下来了,这么说吧,您得什么病也别得这个病,得了糖尿病就浑身没 劲儿,您那玩艺儿也竖不起来了,想泡妞儿,没戏啦,别人我不知道,反正我要是不行了, 我身边那些妞儿非把我吃了。"
宁伟乐出声来∶"锤子,你的爱好还挺多嘛,就你还泡妞儿……"
"嘿,你还别拿武大郎儿不当神仙,我承认我当年是个穷小子,放学以后还得顶着西北风在 炉渣堆上拣煤核儿,想起当年的日子,我操……一言难尽呀,咱们班马彩霞你还记得吧,就 是住在三道弯儿胡同的那个妞儿,想起来了吧?当年咱哥们儿眼神儿有点儿问题,反正在我 眼里马彩霞长得比他妈仙女差不到哪儿去,有一次我壮着胆儿给她递了张纸条,具体内容我 想不起来了,反正先是吹捧,就跟现在捧歌星似的,什么肉麻的话都往上招呼,虽说免不了 有些错别字,可这是我有生以来写过的最有文彩的文章了,结果您猜怎么着?这小妖精居然 把我的情书贴在教室的黑板上了,全班同学就跟看大字报似的看了个够,把我闹了个大窝脖 儿,份儿算是跌到家了。你说有多巧,前些日子我在大街上碰见马彩霞了,我当时愣没认出 来,是她把我认出来了,上赶着问我要地址,我一看,坏了,当年我眼神儿绝对是有问题, 怎么把她当成仙女了?她那模样儿也就是个打工妹的水平,别说泡一下,就是自愿到我家当 小保姆,哥们儿还得考虑考虑,我那儿来的客人都是有身份的,要是让人家看见我有这么个 保姆,咱哥们儿的老脸往哪儿放?咱丢不起那人呀。"
宁伟听他吹牛有些不耐烦,他很忙,营业执照虽然已经拿到,但要干的事还多着呢,实在没 功夫听锤子胡侃,他不好意思站起来就走,只好没话找话地问:"锤子,看来你发财啦,说 话的口气很大嘛。"
"做点儿小买卖,有时帮帮朋友的忙,上次有个哥们儿从境外弄了几百辆"皇冠" 汽车, 这哥们儿胆儿也忒大,手续不全就敢往国内运,结果在海南让海关给扣了,好家伙,好几百 辆车得占多大地方?当时美国的卫星每天都从咱中国人脑袋上遛达几趟,一瞅见这漫山遍野 的汽车,心说坏啦,八成是中国军队要解放台湾了,人家把这些车给当成坦克啦,美国跟台 湾不是哥们儿吗?咱要收拾台湾,美国人也不能不管呀,当时美国太平洋舰队一下子开过来 七八艘航母,一千多架飞机,瞅这阵势是打算跟咱们磕了。其实这是误会,咱中国人这会儿 正忙着搂钱,哪有功夫搭理他们呀,你瞧瞧,我那哥们儿惹出多大娄子?就为这点儿汽车差 点儿没打起世界大战来,这我就不能不管了,为这点儿事儿打起来值当吗?况且那几百辆车 扔在野地里总不是个事儿。我只好去了趟海南,帮着把这件事儿给摆平了,我那哥们儿跟我 说,这些车在海南是没法出手了,你帮我在北方想想办法吧。你瞧瞧,我帮忙帮出事儿了吧 ,人家还讹上你了,没办法,都是哥们儿,不管成吗?我只好弄了几艘滚装船,把这批车运 到塘沽港,在北京和天津出了手,你看见满街跑的那些"皇冠" 没有?都是我那次出手的 。等我把这事儿忙完了,国防部的一个朋友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美国的航母撤了,我说撤了 就算了,丫敢犯葛咱就灭了丫的,这年头谁怵谁呀?现在我还什么都不想干了,人也懒了, 也就是每天到出国人员服务部门口遛达遛达,倒腾点儿外汇,每天挣个万八千的,够吃够喝 够泡妞儿的也就算了,别的钱咱还懒得挣了。"
《血色浪漫上》第十七章(8)
宁伟觉得锤子这句话还算是靠点儿谱儿,他在出国人员服务部门口见过那些獐头鼠目的外汇 贩子,看模样都和锤子差不多,他随口问道∶"你在倒外汇,能挣钱么?"
"废话,不挣钱我到那儿干吗去?我有病是怎么着。"
"看样子你是大款啦?"
锤子猛吸了一口烟,冲天花板吐出了一个大烟圈儿,慢悠悠地说:"大款过什么日子我还真 不知道,反正我是每天中午十一点起床,梳妆打扮一下就吃午饭,饭后到出国人员服务部门 口散散步,挣钱倒是次要的,咱得消消食呀,然后洗个桑拿,蒸一蒸,再找个妞儿按摩一下 ,说话就下午四点多了,我还有个毛病,不喝下午茶就浑身别扭,喝完茶也就到晚上了,一 般来讲,晚上的节目比较多,夜生活嘛,台球保龄球,舞厅歌厅泡酒吧,换着玩呗,吃完宵 夜再搂个妞儿睡觉,这一天算是拿下来了。"
宁伟笑道:"你他妈真的假的?你就吹牛B吧。"
"吹?哪天带你见识见识。"
"算了吧,我可没钱。"
锤子问:"那你刚才上工商局干吗,开什么买卖呢?"
宁伟有些不好意思:"嗨,想注册个贸易公司,这不刚验完资么?"
"这公司的注册资金是多少?"
"五十万。"
锤子笑了:"还说没钱?这年头儿有几个人能拿出五十万?"
宁伟说:"我哪有这么多钱?这是和朋友借的,验完资马上得还。"
"你看,脑子进水了不是?我要是你,就晚一个月还,把这五十万倒腾几把外汇,弄不好一 个月就挣二十多万。"
宁伟表示怀疑:"倒外汇有这么高利润?"
"这还是保守的数字,怎么样?咱俩联手做一笔?"
宁伟犹豫道:"这……保险吗?要是赔了可把我大哥给坑了。"
锤子严肃起来:"操!我你还信不过?你四九城打听打听,我锤子是什么人?这样吧,咱们 是哥们儿,算我拉你一把,赔了算我的,赚了咱俩对半儿分,怎么样?"
"这我得好好想想……"
武原正树一边穿上白色的空手道练功服一边向钟跃民解释着空手道的竞技规则。钟跃民以前 只是听说过空手道,他知道空手道是起源于日本冲绳一带的格斗技术,而且被列入了国际体 育比赛项目。他今天之所以来这个武馆主要是因为好奇,他没有兴趣和武原正树在拳脚上一 争高低,都是老大不小的人了,再这么争强好胜就显得太幼稚了。
武原正树可不这么想,他是个崇尚强者的人,认为只有比自己强的人才有资格对他指手画脚 ,什么是强者?光说嘴没用,得在比武场上过过招儿才行。武原正树对钟跃民的看法是,此 人过于狂妄傲慢,出言不逊,尤其是对日本人的成见已经浸到了骨子里,武原正树认为自己 的尊严受到了冒犯,既然如此,钟跃民就该拿出点儿本事来,在比武场上交交手,武原正树 练习空手道已经超过十五年了,和钟跃民交手,他自信不会落下风。
武原正树在介绍空手道的起源和规则∶"空手道是由距今五百年前的古老格斗术和中国传入 日本的拳法揉合而成的,在发展的过程中演化为体育空手道和实战空手道两种类型,其两者 最大的区别在于体育空手道在实战竞赛中采用'寸止'的方式,即为在被攻击部位前收力; 而实战空手道在实战竞赛中采用的是全接触的方式,即在规则允许的情况下,任何部位都可 以全力击打。怎么样,跃民,咱们今天怎么玩,是玩体育类还是实战类?"
钟跃民也换上了练功服笑道∶"我算看出来了,你今天不把我揍一顿吃饭都不香,咱们还是 点到为止吧。"
武原正树笑笑说∶"我可是一直练习实战空手道的,当然,你要是有顾虑,咱们也可以采用 '寸止'的方式。"
"卫东,你小子真够阴险的,千方百计地把我往套里引,然后名正言顺地收拾我一顿,让我 还说不出道不出,好吧,咱们就玩实战的,我可提醒你,你要是还想和我有商业上的合作, 就下手轻点儿,不然我住进医院合作的事就吹了。"
武原正树系上了黑腰带半开玩笑地说∶"只要能把你送进医院,我倒情愿放弃合作。"
钟跃民突然注意到武原正树的黑腰带,他的脸色变得冷峻起来,他知道空手道的段位是以腰 带的颜色为标志,黑色为最高段位,武原正树竟是个空手道高手,这倒是他没有想到的。钟 跃民有些恼怒了,他最烦别人以切磋拳脚为名达到某种目的,看来今天这个武原正树是想玩 真的了,这小子表面上彬彬有礼,说话得体,其实心里正巴不得把钟跃民送进医院,这可太 过份了。想到这里,钟跃民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杀气,他若无其事地问道∶"卫东,你给我 介绍一下空手道的段位规则好吗?"
"哦,是这样分级别,白带为无级初学者,然后按顺序是橙带、黄带、蓝带、绿带、棕带、 黑带。黑带选手还分段位,从一段到九段,我是黑带四段。"
"真他妈的,玩什么都有等级,不就是动手打架么,还分什么级别,要是白带把黑带嬴了怎 么办?"
"这不可能,你不了解空手道段位升级的规则,每一次升级都是靠本身的实力赢得的,没有 十几年的训练不可能达到黑带的级别。"
《血色浪漫上》第十七章(9)
钟跃民系上代表初学者的白腰带,赤脚站在场子中央问道∶"卫东,你准备好了么?"
"开始吧,请你先出招儿。"
钟跃民冷笑道∶"还是你先出招儿吧,我要是先出招儿,就没你什么事儿了。"
武原正树突发一掌向钟跃民前胸打来,钟跃民身形未动,只是出掌迎上去,两掌相撞发出一 声脆响。武原正树倏然变招儿,他一个转身后摆腿,右腿在空中划出个三百六十度圆径,钟 跃民低头躲过,嘴里称赞道∶"好腿法,再来一下……"武原正树一言不发,右腿闪电般飞 起,以高边腿的攻击姿态向钟跃民头部踢来,钟跃民向后一闪,躲过了这一击。
他现在才发现,自己有些小瞧了对手,这家伙的腿法攻势的确凌厉,倒底是黑带选手。面对 武原正树凌厉的攻势,钟跃民颇感踌躇,这倒不是因为惧怕对手,问题在于军队所训练的格 斗术和空手道有着本质的区别,无论如何,空手道毕竟是竞技项目,哪怕是实战空手道,目 的也不是致人于死命。而特种部队所使用的格斗术讲究一招制敌,出手就是杀招儿,譬如掌 击喉骨,扭断对方的颈椎等技术,都能在一瞬间取人性命,在以命相搏的战场上,谁还有时 间和对手斗上三五个回合?这就是竞技和作战的区别。
钟跃民就这么稍一分神,武原正树飞腿一个侧踹,正中他前胸,钟跃民躲闪不及被踹出两米 多远,仰面跌倒。武原正树两腿叉开,稳稳地站在那里,他用食指向自己勾了勾,示意钟跃 民站起来,嘴角上还挂着一丝嘲弄的微笑。
钟跃民的眼睛里冒出了火,他站起来掸了掸衣服沉声问道∶"卫东,你当真要分出个输赢? "
武原正树点点头∶"当然,既然是比赛,就一定要有个输赢,我从来就不认可什么友谊笫一 、比赛笫二。"
"那好,你看看表,现在是二十一点四十三分,我要在一分钟之内结束比赛,你信不信?"
武原正树微笑道∶"跃民,别太意气用事,练武的人最忌浮躁,我准备好了,你出手吧。"
钟跃民突然飞腿直奔武原正树裆下,武原正树从容后退一步躲过这一击,但钟跃民右脚落地 的同时身子一拧,左腿闪电般从身后甩出,一个漂亮的转身后摆腿,左脚跟狠狠地扫在武原 正树的左脸颊上,武原正树没料到钟跃民的腿法竟如此之快,他身子晃了晃,总算稳住了身 形,还没来得及反击,钟跃民的步法一变,身子已经到位,右拳一晃向武原正树软肋打来, 武原正树连忙曲臂护住左肋,谁知钟跃民的右拳是虚招儿,左手一个上勾拳正中武原正树的 右下颚,钟跃民似乎听到了一声轻轻的脆响,在武原正树的身子即将飞出去的一刹那,他恶 毒地微笑了,好了,比武到此结束,这小子的下巴脱臼了,他回头看看挂钟,正好一分钟… …
宁伟拿着日历牌在计算日子,那批五十万元的借款从借出之日到今天已经整整五十三天了。 自从和锤子见面以后,宁伟考虑了两天,最后他还是决定拿这笔借款再倒腾一把。关于锤子 这个人,宁伟对他有自己的看法,此人虽然好吹牛,但还不至于是骗子,他说自己到海南倒 汽车的事肯定是胡吹,就凭他那副模样儿,他那贫寒的出身,即使有钱也只能在社会底层当 个爆发户,稍具官方色彩的买卖,都轮不上他做。宁伟只相信锤子在倒外汇,干这行倒是合 乎他的社会地位,宁伟听说过,倒外汇的利润还是很丰厚的,他希望用这五十万元借款做本 钱,通过买进卖出的差价挣些钱。锤子和他是同学,他也认识锤子的住处,他有一种很固执 的想法,认为就算锤子坑了他,但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宁伟这些年在部队当兵,他哪里知道 社会转型时期的复杂,尤其是底层社会象锤子这类人,完全抱着过一天算一天的想法,他们 做事是不计任何后果的,因为他们本来就一贫如洗,连尊严都没有,实在没什么可以失去的 东西。
宁伟这两天已经有些坐不住了,自从他把五十万元现金交给锤子以后,锤子就再也没露过面 ,因为约定还款的日期还没有到,他不好兴师动众地上门去要。但宁伟心里却隐隐有了种不 祥的预感,此事恐怕凶多吉少。
宁伟的父亲在他当兵期间就去世了,家里只剩下七十多岁的老母亲,母亲一辈子没有工作, 只能靠着父亲单位定期发放的抚恤金生活。他在家里是最小的孩子,他的两个哥哥和一个姐 姐都早已成家搬出去单过了,他们的经济状况都不怎么样,顾自己都很勉强,就更谈不上在 经济上帮助母亲了。宁伟是个孝子,他千方百计地想挣钱,主要还是想让老母亲晚年能过得 好一些。
宁伟的母亲身体多病,她年轻时操劳过度,生育了六个子女,其中有两个早夭,她虽然没有 参加工作,但抚养四个子女长大成人也不是一件容易事。本打算等四个子女长大了,她可以 享享清福,谁知到了晚年,日子却越发艰难起来,那点抚恤金凑合吃饭尚可,但有了病就往 往陷入困境,医疗费和药费越来越贵,尤其是没有公费医疗的人,简直看不起病了。这次他 母亲的病来得很突然,使他措手不及。饭馆卖掉以后,他还了一些旧帐,又置办一些办公设 备,交完租写字楼的租金,他手里的钱就用光了,他仔细盘算了一下,觉得自己手里稍微值 点儿钱的就是那辆"铃木"100型摩托车了,如果卖车肯定会被人压价,此外,他还担心锤 子的信誉,万一需要他去追款,没有摩托车是绝对不行的。宁伟突然觉得自己活的很艰难, 眼前的烦事自不必说了,就算是往远看,他也觉得前途渺茫,看不见任何希望,这种没有希 望的生活往往使人感到活着没意思,此时的宁伟就是这种心情。
《血色浪漫上》第十七章(10)
宁伟烦躁的举动惊动了母亲,她刚从昏睡中醒过来,老人内疚地望着儿子,她知道自己拖累 了儿子,宁伟已经快三十岁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要不是这个穷家拖累,儿子何至于谈一 个吹一个,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流出了泪水∶"儿呀,妈拖累了你,妈真想早点儿死……"
宁伟最怕母亲流泪,他是个脾气倔强,性格冷硬的人,从小到大没流过几次眼泪,即使 父亲 去世的时候,他也没哭过,但他和母亲感情最深,最疼母亲,他见不得母亲流泪。此时,他 看见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在痛哭,宁伟顿时觉得肝肠寸断,他双膝一软跪在母亲床前∶"妈, 是儿子无能,让您这么大岁数还受这种罪,儿子不孝啊……"
宁伟忍不住流泪了……
李援朝穿着一条时髦的西装吊带裤,双手插在裤兜里,他站在办公室的玻璃落地窗前凝视着 窗外的街景在沉思。
钟跃民坐在办公桌前的沙发上望着他。
李援朝转身对钟跃民说∶"你小子手也够黑的,硬是把杜卫东的下巴弄脱臼了,他没什么事 儿吧?"
"没事儿,我又给他装上了,好多年没给人装下巴了,手都有些生了,我托着他的下巴装了 五分钟才装上,疼得这小子直冒冷汗。"
李援朝大笑道∶"真有意思,商场上如今也是刀光剑影啊,不光是情报战,玩谋略,连决斗 都出来了。"
"比武结束后杜卫东讹上了我,他说我不能什么事都当赢家,不然就太不公平了,他要求我 在生意上拉他一把。"
"哦,他到底要做什么生意?"
"电话程控机,三浦株式会社是专门经营通讯器材的,杜卫东早就盯上中国的通讯器材市场 了,尤其是程控交换机,利润非常丰厚,国内很多单位还在使用人工交换机,看来马上会进 行设备更新,市场潜力很大,杜卫东的困难是,他需要一家有进出口权的大公司和他联手, 这个公司还要有广泛的客户资源,这两个条件缺一不可。在他看来,正荣集团是块流着油的 肥肉,他需要的所有条件正荣集团无不具备,更何况他对你我都熟悉,他知道中国人做生意 很看中人脉关系,早对正荣集团的背景、人事、运作方式及资本构成都做了深入研究,是有 备而来的,这两个月来杜卫东被我弄得快发疯了,他说什么我都表示没兴趣,还不时对他冷 嘲热讽,这回是真把他逼急了,恨不得借比武把我送进医院。"
李援朝警觉地问∶"杜卫东怎么这样了解咱们内部的事?你不觉得他的情报来源有些奇怪吗 ?"
"我想过这个问题,可以肯定,我们公司内部有人向他提供情报,这个人的地位可能很接近 领导层,不过,我现在还没查出这个人。"
"恐怕很难,这么大一个公司,员工有上千人,杜卫东只要用点儿小钱便可以搞到任何商业 情报。不过,杜卫东提出的合作问题我们还是可以考虑的。"
"我也正在考虑,眼前就有个机会,有家大宾馆准备安装电话程控机,找到了我,准备委托 咱们公司进口安装,杜卫东也报了价,价格还算合理,给咱们留出了足够的利润空间。"
"那还犹豫什么?只要有利润,我们甚至可以和魔鬼合作,就别说一个杜卫东了,依你看, 杜卫东可靠吗?"
"他和所有的日本商人一样,只想趁中国各项法规还不健全时大捞一把,因为凭三浦株式会 社这样小资本的公司在日本国内很难立足,日本是个成熟的商业社会,想把生意做大,除了 依托大资本和新技术,几乎没有什么法律空子可钻。杜卫东是来钻空子的,也就是说,在商 场上无道德而言,以合同为准,如果我们在签合同之前被人做了套儿,那只好认倒霉,你告 他也没用,关键是不能让他有空子可钻。"
李援朝笑道∶"跃民,你可真算是上道儿了,杜卫东的运气不太好,刚进入中国做生意就遇 上了你,那么他是不是也想给你下个套儿呢?"
"我做了调查,这几年通讯器材产品的更新换代越来越快,往往是去年的新产品到了今年就 落后了,杜卫东这小子还算有良心,他只是报给我前年的产品型号,而价格却是和最新的产 品价格持平,据我调查,他报出的那种型号在日本国内已经落到了新型号价格的一半,我说 他有良心是因为他还没拿五年前的产品糊弄咱们。"
"这个王八蛋,我早说过,和日本人打交道要格外小心,一不留神就被他们算计了。"李援 朝愤愤地骂道。
"这是雕虫小技,他利用的是中国商家对国际市场缺乏了解和沟通渠道,还有就是产品的更 新换代速度所产生的价格差。在中国计划经济时代,所有产品都是十年一贯制,按咱们传统 的思维,前年的新型号就是最新的产品。在他们日本人眼睛里,中国还是个穷国,前年的型 号拿到中国来使用仍然属于先进产品,用户是比较好糊弄的。"
李援朝笑道∶"我看出来了,你已经有主意了,你就别兜圈子了,说说你的打算,我知道你 是个不吃亏的人。"
"很简单,我也装傻充愣,在合同上做文章,我要的是最新型号的产品,这句话必须写到合 同上,至于具体型号则由他提供,预付款只给百分之三十,余款安装验收后结清,我和那家 客户谈了,他们认为,只要价格便宜,即使是前年的型号也够先进的。我说那好,现在你们 就别吭声,由我来操作……"
《血色浪漫上》第十七章(11)
李援朝插嘴道∶"明白了,你是想等安装结束了再提出异议,指出对方没有提供最新型号的 产品,有欺诈行为,然后拒绝支付余款,反正电话程控机已经开始使用了,咱们并不着急, 这个官司打十年也无所谓。"
"不可能打十年,就是打一年杜卫东也受不了,大部分的钱都是他垫的,闹不好还有贷款, 拖一天就要付一天的利息,最后只能和我谈判,我要把价格压下一半儿,你不干咱就慢 慢打 官司,看谁耗得起谁,反正最后也是我胜诉。"
李援朝放声大笑∶"钟跃民啊,你这家伙可真是老谋深算,诡计多端了,好吧,这个同合你 就负责到底吧。"
"援朝,你可得注意保密,杜卫东那小子做生意一般,搞情报倒是把好手。"
"你放心,到目前为止,只有你知我知,咱们把刀磨快,时机一到,大刀向鬼子们头上砍去 ……"
《血色浪漫》第十八章(1)
钟跃民突然仰天大笑:秦岭啊,你和我开了个大玩笑,让我钟跃民也尝尝被人涮 一把的滋味,真是报应啊。铁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室内的光线很暗,他发现监舍 里坐着十几个人,这些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态度似乎不大友好。
办公桌上电话的铃声响了,钟跃民懒洋洋地抓起电话,是秘书何眉的声音∶"钟经理,三浦 株式会社的武原正树先生打来电话,您要接进来吗?"
钟跃民干脆地说∶"告诉他,就说我不在。"
"钟经理……这样不好吧?那个程控总机的安装工程已经验收了,按合同规定,我们现在该 付余款了,武原正树先生好象就是为这件事找您,您不接电话不太合适吧?"
"何眉,你的话太多了,这不是你该管的事,请你执行命令。"钟跃民摔下话筒继续在翻阅 文件。
何眉轻轻走进来,坐在沙发上静静望着他。
钟跃民抬起头:"何眉,有事吗?"
"没事,我只想在这里坐坐。"
钟跃民冷冷地说:"请回你的办公室去坐,你的岗位不在这里。"
何眉犹豫了一下,顺从地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钟跃民现在有些厌恶何眉,起因是因为武原正树,他偶然发现何眉竟然是把公司内部情报提 供给武原正树的"内奸" ,这个发现使钟跃民大为恼怒。何眉的办公桌上有个和钟跃民办 公室通话的装置,如果有电话找钟跃民,应该先由何眉接,她问清姓名后再通过通话装置请 示钟跃民,得到允许后才把电话转过来。那天何眉不知怎么晕了头,在和武原正树通话时竟 没发现直通经理室的通话装置正开着,使钟跃民无意中得知了她和武原正树的交易。钟跃民 惊讶地发现,何眉在这次的电话程控机交易中拿到了百分之五的回扣。钟跃民由此推测,这 个女人利用合同向对方要回扣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钟跃民翻看了一下最近经自己手所签的 合同,涉及的总金额已达到两三亿元,若是以总金额的百分之五拿回扣该是多少?他心里是 有数的。钟跃民不是傻子,他不是不知道这些合同的价值,以他的位置拿个几百万元回扣实 在是易如反掌。他之所以不收回扣,倒不是因为他有多高的觉悟,而是因为他对金钱有种漫 不经心的态度,他是那种有钱就花,没钱也能忍的人。
在部队当军官时,他领到工资就请战友们吃饭,没钱时吃别人的也不脸红,谁向他借钱他都 借,还与不还他都想不起来。有一次教导员的老婆向他借了五十元钱,教导员过了几天就把 钱还给他,钟跃民用这五十元钱请人吃了几顿饭也就花光了,谁知教导员的老婆没和丈夫通 气,又还了他五十元,钟跃民想也没想,又把这五十元钱花了。等教导员得知他拿了双份钱 向他讨要时,他也没有尴尬的表示,只是声明钱花光了,有什么事儿下月再说吧,谁让你们 非给老子双份钱?下次记好了,否则还我十份钱我也照样花,战友们都了解他,谁也不认为 他是故意的。钟跃民不拿回扣还有一个原因,他是李援朝介绍来的,自己不能对不起朋友, 这好比你饥寒交迫时,有个好心人把你请到家里管你吃住,你趁人家一不留神,把人家的存 款给卷了,这象话么?钱是好东西,但不能这样挣,他打算先在正荣集团铺铺路,等以后自 己开公司时再挣。
钟跃民无意之中听到何眉和武原正树的对话,口气之亲昵,语言之暧昧,这很使他感到愤怒 。他不是个爱吃醋的男人,况且何眉也不是他老婆,他与何眉的关系不过是逢场做戏,谁也 用不着给对方守节。但问题不在这儿,钟跃民最反感女人为了某种目的和男人上床,性爱是 为了男女双方寻找快乐,这好比做游戏,你不爱玩可以不参加,没人强迫你,如果你玩完了 就马上提条件,你既又得到了快乐又达到了目的,这就他妈的不是东西了。钟跃民还记得和 何眉上床时的情景,那天他还假装浪漫地铺垫了整整一个晚上,又是音乐又是红酒的玩起了 小资情调,闹了半天人家根本不需要这些,她要的是钱,在她眼里你就是嫖客,只要满足了 她的要求,你用不着花一晚上玩小资情调,在办公室干都成。
钟跃民想起这些就象吃了苍蝇一样恶心,看来朋友们的忠告是有道理的,这年头好女人可不 太多了,一个漂亮女人要是无缘无故向你微笑,你就得留神,闹不好那每一个微笑后面就是 一个陷阱,让你糊里糊涂地掉进去。钟跃民唯一感到庆幸的是,自己在和武原正树打交道时 ,保密工作做得还不错,整个公司上下只有自己和李援朝两个人知道内情,不然何眉把情报 一传过去,武原正树就绝不会上钩了。
不知什么时候,何眉又走进他的办公室:"跃民……"
"叫钟经理。"
"好……钟经理,我想问你个问题,可以吗?"
"请讲。"
何眉注视着他:"我觉得你最近好象变了个人似的,变得我都不认识了,如果你不那么健忘 ,你该记得,你我的关系好象不止是上下级的关系吧?"
钟跃民合上文件夹:"何眉,我承认我曾经喜欢过你,可那是几个月以前的事了,现在我又 改变了主意,我想把这种关系退回到以前的状态,当然,我可以对以前做过的事承担责任, 如果你觉得自己吃了亏,可以提出要求,甚至可以开出价格,我会考虑的。"
《血色浪漫》第十八章(2)
"请你解释清楚,我究竟做了什么事才使你这样绝情?" 何眉可怜巴巴地望着他问道。
钟跃民叹了口气:"何眉,大家都留点儿面子不好吗?何必非撕破脸?我不愿使你难堪,可 你非逼我说出来,还做出一副纯洁无辜的样子,我只是不明白,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姑娘, 怎么可以同时有两副面孔?请问何小姐,那个武原正树给了你什么好处?"
何眉浑身一震,象遭到雷击,她低下头:"跃民,你听我解释……"
钟跃民做出暂停的手势:"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大概想说你爱我,是吗?这样说就更蠢了 ,你既不爱我,也不爱那个武原正树,你只是爱钱。何眉,我不明白,就算你想挣钱,想拿 回扣,那也不必把自己搭上,我曾很天真地认为自己还算个有魅力的男人,你的行为使我的 自信心遭到很大的打击。"
钟跃民的话说得很刻薄,何眉终于受不了了,她猛地站了起来:"钟跃民,你说够了没有? 既然你撕破了脸,那我也和你说句心里话,我看不起你们这些人,你不过是个当兵的,有什 么本事,还不是因为和李援朝是朋友?要是真凭本事,你在正荣集团当个业务员都不配,我 承认我想利用你的权力,我出身贫寒,我没有背景,我想出国深造,我需要钱,可我不是妓 女,也不想靠卖身来挣钱,我是用智慧来挣钱,你也好,那个叫武原正树的蠢货也好,我从 来没把你们放在眼里,你们不过是我棋盘上的两个棋子,你明白吗,钟跃民?"
钟跃民微笑着:"何眉,你总算说出了心里话,对你的行为我可以理解,正因为如此,我才 没有追究你索取回扣的行为,好了,这件事我以后不会再提了,你可以去工作了。"
何眉反问道:"你不会再提了?"
"当然,我原谅你了,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何眉的脸上腾起了怒火:"那我告诉你,我并没有原谅你,我恨你,你侮辱了一个女人,迟 早会付出代价的。"她说完扭头欲走。
"等一下……"钟跃民轻声说∶"也许你需要调换一下工作,要我帮忙吗?"
"你随便吧。"何眉摔门而去。
钟跃民点燃一支烟,陷入沉思。
钟跃民在秦岭的小楼前停好汽车,他西服革履,抱着一束红玫瑰按响了秦岭的门铃。
身穿睡袍的秦岭打开门,一见到钟跃民便欣喜地喊道:"跃民,怎么不打个电话告诉我你要 来,快进来。"
钟跃民走进客厅:"我想给你个惊喜,这束花儿漂亮吗?"
秦岭兴奋地看着花束:"美极了,谢谢你。"她帮钟跃民脱下西服,把上衣挂好,然后展开 双臂环绕着钟跃民的脖子:"跃民,你是不是寂寞了?"
"什么话?好象我是嫖客似的。"
秦岭嗔怒道:"你说什么呢?你是嫖客,那我成什么啦?"
钟跃民开玩笑:"你是茶花女,玛格利特。"
秦岭脸色骤变,猛地甩开钟跃民扭过身去。
钟跃民陪笑着:"哟,急啦,真不识逗,得,我说错了还不成,向你道歉,请你宽恕……还 生气?得啦,意思到了就行了,你有完没完,要不我给你跪下?"
"你跪。"
钟跃民做出要下跪的姿式:"我可跪了啊……你还真让我跪?"
秦岭转怒为笑:"行了,饶了你,以后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的嘴用胶带封上。"
钟跃民坐在沙发上,秦岭把头依偎在他的肩上。
钟跃民抚摸秦岭的长发:"秦岭,我想结婚了。"
秦岭一惊,挺直了身子:"和谁?"
"还能和谁?我找你找了十几年,你说,我还能和谁结婚?"
秦岭慌乱地说:"跃民,这……这有点儿突然,我没有心理准备。"
钟跃民严肃地问:"你不爱我?"
"不,我爱你,可是……为什么要急着结婚,咱们这样不是挺好吗?"
钟跃民注视着秦岭的眼睛:"秦岭,我爱你,我希望你能名正言顺地做我的妻子,你愿意吗 ?"
秦岭闭上眼睛,泪水顺着面颊滴落下来。
钟跃民继续说着:"我这个人毛病挺多,也放荡过,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仔细想过 ,如果我决定结婚,就应该正式告别荒唐的生活方式,做个有责任感的人,我可以保证,婚 后我会做个好丈夫,希望你能接受我的求婚。"
秦岭温柔地吻了他的脸一下:"跃民,请给我些时间,容我想想,好吗?"
"可以,但我想问一句,你是不是心里有事?能告诉我吗?"
"你别问了,到时候我会把所有的事告诉你,跃民,你去浴室吧,我在卧室等你。"
"钟经理,日本三浦株式会社的武原正树先生又来电话找您,这已经是笫六次了,您接吗? "新调来接替何眉的秘书小张问道。
"噢,是杜卫东,这小子最近大概是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连寻死的心都有了。"钟跃民幸灾 乐祸地笑着吩咐道∶"接进来吧,我该和他谈谈了。"
"跃民,你在躲我吗?"武原正树在电话里有些气急败坏。
"哪儿的话?我最近出差了,一直不在北京,对了,你那个安装工程怎么样了?嗯,我得看 看合同,好象是已经过期了吧?这可不大好,合同上写了,过期要罚款的。卫东,你真让我 为难,咱们是朋友,我可不好意思真按合同追究你的违约责任。"
《血色浪漫》第十八章(3)
武原正树压着火气说∶"工程早已验收通过了,用户现在已经开始使用了,可是贵公司并没 有按合同规定的条款将百分之七十的余款付给我,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哦,是这样?财务部太不象话了,现在还没有付款?你先挂上电话,我去财务部问一下, 一会儿你再来电话。"钟跃民放下电话点燃一支烟,得意地微笑起来。
二十分钟以后,武原正树又迫不及待地打来电话∶"跃民,你问了吗,他们为什么不付款? "
"我问了,财务部说咱们的合同有点儿问题,让我去问技术部,我又颠儿颠儿地跑到技术部 去问,技术部的秦部长很生气,他认为贵公司有利用合同进行欺诈的行为,他已经上报了董 事会,建议起诉贵公司。卫东啊,你这就不仗义了,咱们好歹是朋友,对不对?你坑谁也不 能坑我啊,我不是专业人员,也搞不清电话程控机的具体型号,我一直认为你在合同上写明 的型号是今年最新的产品,可你怎么能拿前年的旧型号来以次充好呢?技术部的一个工程师 对我说,这种型号的产品在日本已经是淘汰设备了,卫东,你看这件事怎么办?"
武原正树沉吟了一会儿,突然轻轻笑了∶"跃民啊,这大概是我公司技术人员的疏忽,把型 号搞错了,但即使是前年的产品,若是在中国使用也是很先进的,如果我没有记错,你们中 国很多部门还在使用人工交换机,这已经是进了一大步了嘛。"
钟跃民冷笑道∶"贵公司的疏忽实在大了些,型号搞错了可以理解,但价格也搞错了就令人 费解了,无论如何,一种即将被淘汰的产品不应该卖出一流的价格。这使我想起童年时我家 院子里有个傻子,这个傻子总把别人晾在窗台上的鞋拿回自己家,他的家长告诉邻居,别跟 他一般见识,他是傻子。那时我也淘气,总想证实一下这小子是真傻假傻,于是我也到他家 窗台上拿了一双鞋,结果你猜怎么?这傻子二话没说,抄起菜刀就追,硬是把我追出两公里 ,直到我扔了那双鞋。你知道中国人怎么评论这种傻子?这叫往里傻不往外傻。"
"跃民,你这是什么意思,说话不要这样尖刻好不好?不管怎么样,合同终归是合同,即使 打官司,法院也会以合同为准,合同上写明了产品型号,我也根据合同完成了安装,验收报 告上表明,通过验收的产品型号和合同上规定的产品型号是一致的。如果贵公司有异议,那 只能说明,贵公司的代表在签订合同时,自己的理解能力出现问题,与三浦株式会社无关。 "
"武原正树先生,请你再仔细看看合同,上面的笫二款清清楚楚地标明,乙方,也就是正荣 集团要的是最新型号的产品,是委托甲方购买及安装。为什么是委托呢?因为你们不是生产 厂家,是经营通讯器材的贸易公司,我们不可能去日本国内购买,只好委托你们去购买,你 们应该为用户采购到最先进的设备,这是你们的责任,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这好比我不懂 医药,有一天我拉肚子,请你替我去买治拉肚子的药,但我说不出药名儿来,于是你就给我 买来泻药,你的理由仅仅是我没报出药名。我想,这场官司不管是在日本打还是在中国打, 我相信法官们的思维应该是清晰的。"
武原正树终于气急败坏了∶"钟跃民,咱们法庭上见……"
"别这样,卫东,你不要意气用事嘛,打官司需要很长的时间,这么拖下去恐怕对贵公司不 利,据我推测,你也许向银行贷了款,商业贷款的期限不会太长,而且利息很高,很可能官 司还没打完你就破产了。卫东啊,你要三思,你不能和我比,正荣集团是国家的公司,我亏 损个几亿还扛得住,照样小酒喝着,小妞儿泡着,更何况我只付了百分之三十的合同款,真 拖个一年两年我怕什么?"
电话里的武原正树不吭声了,他大概正在算帐,权衡利弊。
钟跃民继续数落着∶"卫东啊,你太不仗义了,在合同上给我设套儿就不提了,我可以理解 ,这年头儿不管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想发财都想疯了,谁不想逮住机会捞一把?可你不该 抢我的女朋友,我找个女朋友不容易啊,本来我都打算和何眉结婚了,正想去买家俱,结果 让你插了一杠子,真他妈的鸡飞蛋打啊……"
"对不起,跃民,这件事我做得是有点儿不地道,我向你道歉。"武原正树低声道。
"算啦,我的痛苦已经过去了,也想开了,不就是个女人么,咱们认识多少年了,就算你有 天大的不是,我也不能为个女人就和你翻脸不是?何况你也为何眉花了不少钱,我只不过是 心里有点儿堵得慌,本来我和她之间是个很纯情的故事,闹不好就是一出罗蜜欧与朱丽叶, 结果你这孙子半道儿插了一杠子,操!罗蜜欧没当成,我倒他妈的成了奥赛罗,我真该掐死 何眉那娘们儿……"
"跃民,咱俩再好好商量一下,都是朋友,打什么官司?我刚才说的不过是气话,你不要当 真,现在兄弟我听你的,这个合同你说怎么办?我听你的就是,反正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太吃 亏。"
"这样吧,除去你的采购安装成本,我在全部成本的总额上给你百分之十的利润,虽然挣得 少点儿,也算没白干。"
"可是……光是何眉就从我这里拿走了百分之五,这等于我干了半天只拿到百分之五,这单 生意我亏大了。"
《血色浪漫》第十八章(4)
"那你还泡了妞儿呢,当嫖客能不花钱么,你们日本人怎么这么抠,连这点儿钱都要省?"
"问题是,百分之五是多少?有这么贵的小姐吗?我们东京红灯区的小姐不到一百美元就能 干一夜,他妈的何眉……"
钟跃民终于烦了∶"那是你和她之间的事,我管不着,至于合同,如果我提的方案你不同意 ,那就还是打官司吧,我挂了……"
"别,别挂,跃民,我同意,就按你说得办,操!钟跃民呀,你丫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宁伟把摩托车开进一条破旧的胡同里,他在一个院子门前停住了车,仔细辩认着字迹模糊的 门牌,又掏出通讯录核对着门牌。
一个戴红袖标的老人在一旁警惕地打量着他:"你找谁呀?"
宁伟客气地问:"大爷,锤子是住这院么?"
老人继续打量着他:"你是哪儿的?"
"我是他中学同学。"
老人点点头说:"嗯,看样子,你是来要债的吧?"
"您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我是看着这小兔崽子长大的,我还不了解他?来找他的都是要债的。"
宁伟晃了一下,急切地问:"他在家吗?"
老人哼了一声:"他有两年多没回来过了,鬼知道他在哪儿,这儿住着他妈,七十多岁了, 吃了上顿没下顿,这小兔崽子从来不管,要不是街坊邻居照顾,他老妈早饿死啦。"
宁伟一跺脚,仰天长叹:"坏了,我上当了。"
老人同情地说:"小伙子,你不是第一个上当的,这小子是个骗子,骗的人可就多了,公安 局也找他呢,逮住他就没轻的,哼,打小我看他就不是只好鸟儿,爬墙头钻狗洞,打瞎子骂 聋子,啥坏事都少不了他……"
宁伟咬牙切齿地跨上摩托车,一轰油门,闪电般窜了出去。
宁伟骑车赶到位于和平里的出国人员服务部门口,这里人流如潮,各种车辆在这里装卸着日 本产的电视机,收录机等免税商品,很多北京市民在围观,他们羡慕地望着从国外归来的出 国人员提着各种免税商品进进出出。几个叼着烟的外汇贩子出没在人群里,见人就纠缠。宁 伟很奇怪,怎么这些外汇贩子的形象都是大同小异?在他们中间你看不到一个稍微顺点儿眼 的人,百分之百都是些形象猥琐,獐头鼠目的家伙,锤子的形象天生就是干这行的。
一个外汇贩子踱过来:"哥们儿,有美子么?"
宁伟客气地问:没有,我想打听个人,你认识一个叫锤子的人吗?
那家伙一看无利可图,马上就泄了气,他不耐烦地回答:"锤子,还他妈斧子呢,没听说过 。"
宁伟耐心地说:"哥们儿,你再仔细想想,他老在这儿倒汇,你肯定见过。"
贩子幸灾乐祸地笑了:"我明白了,你让人切了吧,这到哪儿找去,人家拿了钱还站这儿 等你?不定上哪儿泡妞儿去啦,别找了,下回留点儿神吧。"
宁伟愣愣地望着远处,沉默不语。
李援朝背手站在落地窗前,他望着窗外,眉头紧锁地思索着什么。
钟跃民走进办公室:"李总,你找我?"
李援朝冷冷地说:"跃民,你先坐下,我有重要事要和你谈。"
钟跃民开玩笑道:"这么严肃,李总有什么批示,打个电话给我就行了,还这么郑重其事, 好象天要塌下来似的?"
李援朝绷着脸说:"我没心思和你开玩笑,告诉你,天还真有可能塌下来,你告诉我,贸易 部帐面上的五十万资金哪儿去了?"
钟跃民松了一口气:"就为这事?我有个战友要注册公司,想拆借五十万验资,验资完成后 马上归还,利息也是按国家归定的比例偿还。"
李援朝无力的坐下:"糟啦,事情就出在这里,有人给检察院写了检举信,检举你挪用公款 ,检察院已经开始调查了。"
钟跃民急了:"援朝,企业之间互相拆借资金是很正常的呀?更何况人家按规定付利息,为 期仅一个月,我更没有从中渔利,我看不出这里有什么违法的事。"
李援朝敲敲桌子道:"你糊涂呀,还没有违法?第一、咱们是国有资产的公司,而你战友要 注册的是私人公司,这等于你把国家的钱借给了私人,这已经触犯了法律,叫挪用公款罪。 第二、我让财务部查了一下,那笔资金从转走到今天已经六十多天了,也就是说,你到现在 还没有归还。第三、就算是企业间的短期拆借,你为什么没有签合同?没有合同就转走了五 十万,你说得清楚吗?"
钟跃民一听,顿时惊得冷汗都下来了:"援朝,是我糊涂,对财务制度我确实不懂,真对不 起,我马上把这笔资金要回来,决不会让公司受损失。"
李援朝公事公办地说:"赶快要回来,检察院还在调查阶段,现在把钱追回来,事情要好办 得多,一旦检察院决定立案,那就谁也帮不了你了,跃民,你好自为之吧。"
钟跃民火烧火燎地站起来:"谢谢,我马上就去。"
手表盘上的指针已经指向凌晨一点,钟跃民坐在车里,他手扶方向盘,目光炯炯,没有一丝 倦意,他在车里已经等了整整六个小时了。宁伟的家住在一个老旧的居民楼上,钟跃民傍晚 时找到这里,宁伟不在家,家里只有生病的老母亲,他母亲见过钟跃民,知道他是宁伟的连 长,老太太很热情地请他坐下等一会儿,他谢绝了老太太的挽留,转身下了楼。
《血色浪漫》第十八章(5)
此时钟跃民恨不得宰了宁伟,他不想让老太太看见这情景,今天他就是在这里等一夜也要等 到宁伟,他不相信宁伟能坑自己,当宁伟还是个新兵时,钟跃民就是他的班长,在一个连队 里混了七八年,要说宁伟是个骗子,打死他也不相信,钟跃民下了决心,今天一定等到宁伟 ,他要问问这个混蛋,为什么敢坑老战友。
前方亮起雪亮的车灯,钟跃民终于看见宁伟开着摩托车回来了,他不动声色地坐在车里 看着 。
宁伟关掉引擎,摘下头盔正准备上楼。
钟跃民猛地打开了车大灯,两道雪亮的光柱射向宁伟,他被强光刺得捂住眼睛。
钟跃民下了车,砰地一声关上车门,一步一步走向宁伟。
宁伟一见钟跃民就慌了:"大哥,你听我解释……"
钟跃民不说话,挥起一拳击中宁伟的脸,宁伟仰面栽倒,他挣扎着刚爬起来,钟跃民飞起一 脚又将他踢出两米远,狠狠地摔倒。
宁伟的嘴角流出了鲜血,他突然放声大哭:"大哥,我不是躲你,我让人骗了,我在街上找 了他一天,我非弄死他不可,大哥,我对不起你,你打死我吧,你打呀……打呀……"
钟跃民仰天长叹,无力地垂下拳头,他转身默默地向汽车走去,宁伟哭着追过去∶"大哥… …"
钟跃民喝道∶"滚……再跟着我弄死你。"
钟跃民在秦岭楼下的小路旁停住车,正在锁车门,他突然发现前面有个中年男人也刚刚锁好 车,已经迈上了小楼的台阶,按响了秦岭的门铃。
钟跃民警觉地停住脚步。
门开了,打扮得光彩照人的秦岭和来人亲热地拥抱,接吻,然后相拥着走进客厅,钟跃民怔 怔地站在那里看着,小楼一层的客厅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住,但仍有柔和的光线从缝里透出 。
钟跃民的目光落在那男人的轿车上,那是一辆昂贵的"林肯"牌轿车,他点燃一支香烟,面 部肌肉抽搐了几下,他发现二楼卧室的灯也亮了,秦岭的影子映在窗子上,她正在拉动窗帘 。
钟跃民的心里腾起了一股怒火,他摔掉香烟,走上台阶按响了门铃。
穿着睡衣的秦岭来开门。
她一见是钟跃民大惊失色:"跃民,你怎么来了?我跟你说……"
钟跃民推开秦岭走进客厅,秦岭惊慌地跟着他,那个中年男人已换上睡衣正从楼梯上下来。
钟跃民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举起拳头……
秦岭带着哭腔,不顾一切地抱住钟跃民的胳膊:"跃民,你冷静点儿,他是我男人……"
那个男人有五十来岁,脸上的皮肤却保养得极好,看上去是个很儒雅的人,他愤怒地盯着钟 跃民:"你是什么人,敢到这里撒野?我要报警……"
钟跃民冷静下来,放下拳头:"秦岭,我想听听你的解释,我在外面等你。"他头也不回地 走出门。
中年男人抓起电话要报警,秦岭一把按住电话:"千万别报警,求求你了。"
"小岭,这是什么人?是你的情人吗?你怎么能这样?我需要你的解释……"
秦岭突然爆发地大喊:"好,我给你解释,我也给他解释,反正都是我一个人的罪过,我是 个坏女人,你满意了吗?"
钟跃民在汽车旁抽着烟踱步。
秦岭走出门来:"跃民……"
钟跃民做出手势阻止住她:"你别说了,我来说说我的判断,这是个有钱的老板,是他包了 你,这所房子和你的豪华生活都是他送给你的,对不对?"
秦岭平静地说:"是的。"
"为什么早不和我说?你为什么要骗我?"
"跃民,我对你说过,你我分手的这十几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此时的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 了。"
钟跃民固执地问:"我问你为什么要骗我?"
秦岭低声道:"因为……我还爱你,不想伤害你。"
钟跃民冷笑道∶"你不爱他,只是为了钱,是这样吧?"
秦岭扬起头,挑衅地说:"如果你愿意这么理解,也随你吧,我不想解释,我并没有嫁给你 ,你无权指责我,我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
钟跃民突然仰天大笑:"秦岭啊,你和我开了个大玩笑,让我钟跃民也尝尝被人涮一把的滋 味,真是报应啊。"
"跃民,你别这么想,我没有要捉弄你的意思……"
钟跃民摇摇头:"秦岭,我发觉命运这东西真让人琢磨不透,我钟跃民本是个无福之人,好 事要是太多了,我还真无福消受,杯满则溢,月盈则亏,古人说得没错,看来,我的恶运该 到了,这也算公平,总不能好事都让我占全了吧?"
秦岭抓住他的手:"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钟跃民的话里带着苦涩:"本来,我今天是向你告别的,这一去不知哪年才能回来,我心里 实在放不下你,现在……我放心了,我走了,你多保重。"
钟跃民坐进汽车发动车子,秦岭不顾一切地追过去喊道:"跃民,你别走,发生了什么事? 请你告诉我……"
钟跃民的汽车象箭一样窜出去……
秦岭满脸是泪地喊着:"跃民……"
钟跃民正坐在办公桌前收拾东西,新来的女秘书张小姐走进办公室:"钟经理,刚才保卫部 来电话通知,请您去一下。"
《血色浪漫》第十八章(6)
钟跃民镇静地回答:"我知道了,小张,这是我的车钥匙,文件已经整理好,都放在桌上, 这是几份正在执行的合同,你要注意上面的截止日期,千万别违约。"
张小姐睁大了眼:"钟经理,您这是怎么了?要辞职吗?"
钟跃民笑笑:"我要走了,请转告李总,就说我钟跃民很抱歉,将来有一天,我会报答他 的 。小张,你有男朋友了吗?"
"没有。"
"那我祝你找个好丈夫,再见!"钟跃民走出办公室。
钟跃民走进保卫部时,两个穿检察官制服的人正在和保卫部的干部交谈,还有两个持警棍的 法警站在一边。
检察官们站了起来:"你是钟跃民?"
钟跃民点点头回答:"我是钟跃民,你们是检察院的?"
一个检察官说:"我叫魏平,检察员,请你和我们走一趟。"
钟跃民反问道:"有证件吗?给我拿出来看看。"
魏平颇感意外:"嗬,你事儿还不少,还怕我们是冒充的?"他掏出证件给钟跃民看。
钟跃民仔细看了看证件上的照片,抬头看看魏平,又低头核对了一下,然后把证件还给魏平 :"嗯,看样子象是真的。"
魏平不满地说:"什么叫看样子象是真的?我们还没问你什么,你倒审查上我们了?"
钟跃民笑笑:"别介意,这年头假货太多,我有个战友前些日子不知和谁结了仇,也是来了 两个穿检察服的人,要他跟着走一趟,结果那两个穿检察服的是流氓,走到半路上就把他打 了一顿,然后就没影儿了,你说冤不冤?"
"你这话里有什么意思吧,该不是把我们也当成流氓了?"
"没有,一看你们就是真的,一脸的正气,流氓可装不出来。走吧,检察官先生。"
这是钟跃民笫一次和检察官打交道,在检察院的审讯室里,魏平和一个女书记员坐在审讯者 的位子上,钟跃民坐在一个铸在地上的水泥墩上。
他的案子很简单,反正钱是他借出去的,想赖也赖不掉,他如实交待了事情的过程,按办案 人员的说法,叫"供认不讳" 。至于钱的去向,他也交待得清清楚楚,审讯很顺利,不到 半个小时就结束了。
魏平合上卷宗夹说:"钟跃民,你刚才的供词和我们掌握的情况基本一致,我欣赏你的合作 态度。我想问句题外话,你知道是谁写的匿名检举信吗?"
"能猜出来,是我的前任秘书何眉。"
"她和你有私怨?"
钟跃民露出了玩世不恭的微笑:"这是个很俗的故事,当领导的和女秘书之间常常会发生点 儿故事,我当然也未能免俗。"
魏平点点头:"噢,明白了,始乱终弃引起的仇恨,是这样吧?钟跃民,我翻了你的档案, 发现你的经历很不一般,当过侦察营长,上过战场,指挥过一支特种部队,还是二等功臣, 你怎么从部队转业不到两年,就腐化成这样?"
钟跃民自嘲道:"就象通常所说的那样,我放松了思想改造,被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所击中 ,我说魏检察官,这种事好象与本案无关吧?你要想听故事咱们单独讲,这儿不是还有位女 书记员吗?"
魏平说:"钟跃民,看看你这玩世不恭的态度,你大难临头了,知道不知道?给国家造成了 五十万元的损失,这罪可不轻啊,要是你能想办法把这五十万元补上,那么对你的处理会轻 得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但我就算把自己卖了,也卖不出五十万,没办法,我只好承担自己应负的责任, 该判几年由法院说了算。"
魏平说:"对不起,我不得不给你办个拘留证,你被拘留了。有些事我们还要详细调查,时 间可能拖得长些,最近经济案多,我们人手有限,你在看守所里要有心理准备。"
钟跃民站起来问道:"听说看守所的环境挺糟糕?"
魏平冷冷地回答:"那儿要是跟疗养院似的,我还想进去呢。"
钟山岳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看报,院子里门铃在响,小保姆去开门。
高拎着很多食品蔬菜走进客厅:"钟伯伯,您好,我来看看您。"
钟山岳摘去老花镜仔细看着她:"你是叫高……高什么的?"
"高,您忘了?我和钟跃民还搭挡卖过煎饼呢。"
"对了,想起来了,我还吃过你们不少煎饼呢,后来,你们都有了工作,我也吃不上啦,对 了,钟跃民不在家,有个同事打电话来,说他有紧急任务,出差去深圳了。"
高笑着说:"我不找他,我来看看您。"
钟山岳惊奇地说:"看我?……哦,我明白了,你是跃民的女朋友。"
"对呀,我们是好朋友,我又是个女的,所以就叫女朋友。钟伯伯,今天我休息,我来给您 做饭,让您尝尝我的手艺,好不好?"
"好啊,我这张老嘴可馋了,我就等着吃你做的饭了。"钟山岳用手向院子里的小保姆一指 ,小声说:"那丫头做饭不好吃。"
高挽起了袖子:"您稍坐一会儿,我做饭快着呢,一会儿就好。"
高的手脚很麻利,她用了不到四十分钟,就做好了三菜一汤,当她把菜端进餐厅 时,发现 钟山岳早就坐在餐桌前等候了,老人脸上露出了兴奋的表情,她不由黯然神伤,这个老人太 可怜了,他偶尔吃上一顿家常饭就这样知足,可想而知,那个小保姆的做饭手艺肯定很糟糕 。高愤愤地想,养个儿子有什么用?钟跃民这个混蛋成天就象个蜜蜂似的,来往 于花丛之 间,过着灯红酒绿的生活,他老父亲在家里竟然过着这种日子,这个混蛋,是该给他点儿教 训。
《血色浪漫》第十八章(7)
高把菜一盘盘端上桌,钟山岳眉开眼笑地说:"姑娘,你的手艺是不错,光闻味 儿就知道。"
高说:"钟伯伯,我给小保姆放了一天假,今天我来照顾您。"
钟山岳象个馋嘴的孩子,顾不上和高说话,只顾着吃,高望着钟山岳便 想起钟跃民,不 由感到一阵辛酸,她转过身去,轻轻擦去脸上的泪水……她忘不了和钟跃民相处的那段日子 ,虽然没有钱,但日子过得很快活,和钟跃民在一起,她的心情总是很愉悦。那个家伙就有 这种本事,他要是一高兴,就开始胡说八道,高总是被他逗得大笑不止,乐得喘 不过气来,这样愉快的日子,还会回来吗?
电话铃响了。
高拿起话筒:"喂……什么,你是哪儿?看守所,噢,我知道了,这里是钟跃民 家,您请说,好、好,我明天就送被褥去,谢谢,再见。"
高挂上电话,转过身来,她突然愣住了……白发苍苍的钟山岳望着她,脸上老泪 纵横。
高惊慌地扶住老人:"钟伯伯,您怎么了?"
"跃民出事了,他不是出差,你别瞒我老头子,从你今天进门我就有感觉……"
高扶住老人,流泪道:"钟伯伯,您别着急,您听我说……"她忍不住痛哭起来 。
钟跃民被一个警察押着走过长长走廊,警察打开一扇铁门命令道:"进去!"
钟跃民走进去,铁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室内的光线很暗,他发现监舍里坐着十几 个人,这些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态度似乎不大友好。钟跃民向他们点点头,便默默地坐 下。于是这些人又都把目光转向一个面目狰狞的人。那人坐在墙角里,身子下面垫着两床叠 好的被子,另外的两床被子垫在他的后背,看上去,他似乎在享受沙发的舒适,身旁还有个 十七八岁的孩子在为他捶腿。
钟跃民用眼睛的余光发现那人在向同伙使眼色,马上就有两个家伙站起来,狞笑着走到钟跃 民身边。
一个家伙一脚踢在钟跃民的背上喝道:"站起来。"
钟跃民坐着没动:"有事么?"
那几个家伙互相望望,突然大笑起来。
一个胖子笑道:"傻B,第一次进来吧,不知道规矩?有事么,瞧你问的这句话,你的事儿 多啦,还没办手续呢,是不是,哥几个?"
同伙们狞笑着附和:"没错……让这傻B先反省一会儿再说……"
胖子说:"听见没有?先站到墙角反省一会儿,我先给你做个示范。"他弯下身子成90度, 两臂向后高高扬起,做出喷气式挨斗的姿式。
他们又大笑起来。
胖子直起身子说:"看清楚没有?姿式要准确,身子要绝对90度,这是规矩,先反省一会儿 ,晚饭后还有节目,等这十几套节目都做完了,你小子算是被录取了,这好比考大学,你还 没参加高考呢,这所大学暂时还不能录取你。"
钟跃民慢慢站了起来,用手指指那个象是头目的人说:"你,是这些混蛋的头儿吧?你听着 ,十几年前,我象你们一样混蛋,那时你们恐怕还穿着开裆裤,动手打架是我最开心的一件 事,真想和你们玩玩,可我今天不想打,因为我不愿伤了你们,这会加重我的罪,我不想在 监狱里呆一辈子。如果你们觉得打我一顿会很开心,那我可以同意,但有一点,你们只能打 一次,要是打顺了手,没完没了,我可要还手了,好吧,你们开始吧。"钟跃民坐下,轻轻 合上眼睛不说话了。
那些喽罗们都转过脸用眼睛看着那个面目狰狞的人,好象他能掌握所有人的生杀大权。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年人站起来,战战兢兢地哀求道∶"迟宝强……不,迟大哥,你饶了这位 新来的弟兄吧……"
那个叫迟宝强的人发出阴冷的声音:"老白毛,你他妈是不是也想挨揍了,要不你来替他? "
老白毛辩解着:"我不敢……"
"那就闭上你的臭嘴,再敢说一句话,我就把你这老东西的门牙掰下来。"
迟宝强慢慢站起来,拎起一床毛毯,一步一步向钟跃民走来。
钟跃民合眼一动不动。
迟宝强猛地把毯子蒙在钟跃民头上,他身后的一伙人一拥而上,向钟跃民拳打脚踢……
几个年龄较大的室友坐在墙角,惊恐地看着这残酷的殴打场面,重击人体发出的闷响一下一 下传来。
迟宝强打累了,他又狠狠地踢了钟跃民一脚,吩咐道:"行了,把毯子掀开。"
胖子掀开蒙住钟跃民的毯子。
钟跃民挣扎着爬起来,走到墙角的水池边吐出一口血水。他惨笑道:"够他妈专业的,脸上 一下不打,怕让人看出来,谁教你们的?"
迟宝强阴笑道:"怎么样,哥们儿,服不服?"
钟跃民活动了一下脖子说:"打也打了,再问这个就没什么意思了,这规矩我懂,宋朝就有 了,武松不是还差点儿挨了一百杀威棒吗?"
"懂规矩就好,哥们儿,别往心里去,谁进来都一样,规矩不能破,看你还象条汉子,别的 节目就免了。"
钟跃民看看他:"哥们儿,你刚进来时也有这么一顿吗?"
迟宝强笑了:"我是订规矩的人,能和你们一样么?不瞒你说,长这么大我还没尝过挨揍的 滋味呢,净是我揍人了。"
《血色浪漫》第十八章(8)
"噢,明白了,有机会你也该尝尝这滋味,这感觉还不错。"
"嘿,听这意思你还不服,还想挨揍是怎么着?"
"算啦,哥几个也够累的了,歇口气,明天再收拾我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