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篇
宁伟卖掉了摩托车,顺便也把公司里的办公设备低价卖了,他再也不打算开什么公司了,就 为了开这个狗屁公司,他连累钟跃民进了牢房,一想起这些,宁伟的眼睛就要冒火,他今后 什么也不想干了,他把自己今后的命运和那个混蛋锤子连在了一起,不找到锤子决不罢休, 这个骗子一定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血色浪漫》第十九章(1)
以暴制暴的钟跃民。秦岭说,生活对于钟跃民来说,是只有过程而没有目的,他 在品尝各种人生的滋味,连坐监狱都可能成为他人生的资本。牢房中的血腥格斗,强悍的对 手熊瞎子。格斗高手宁伟徒手连伤十几人……
张海洋最近交了个女朋友,是个刚从警官大学毕业的大学生,叫魏虹。魏虹刚被分配到刑警 队时,张海洋刚好被提为副队长,因为老队长升任副局长,以前的副队长被扶了正。张 海洋 在部队就是正营职,是有级别的二线干部,所以被提为副队长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初到刑警队的新刑警都要由老刑警带一段时间才能独立工作,因此张海洋毫不客气地把魏虹 收为徒弟,他从魏虹报到的那天起就动了心思。张海洋三十多年来还没正经交过女朋友,在 部队时是没机会,转业以后别人也给他介绍过几个姑娘,但都没谈成,主要是人家不干,那 几个姑娘都很实际,认为他当个普通刑警没有多大出息,弄得张海洋灰头土脸的。这一次总 算老天开眼,把个漂亮的女大学生送到他面前,他不能再放过这个机会了。
张海洋老老实实给魏虹当了两个月的师傅,到了第三个月头上,就频频向女徒弟发起攻击了 。为这件事,他还专门找过钟跃民,他认定钟跃民是个寻花问柳的老手。
钟跃民果然经验老道,他问清楚了魏虹的文化背景,然后告诉张海洋,这类妞儿好蒙,稍微 给她点儿浪漫就可以了,你就往白马王子那路数上装就行了。
张海洋听得一头雾水,白马王子是他妈的装出来的么,浪漫,怎么个浪漫法儿?总得有点儿 具体操作呀。
钟跃民不耐烦了,说你这个人怎么有点儿弱智?怪不得连个老婆都找不着,女人要的是个氛 围,你送她一束花儿就行了。
张海洋觉得钟跃民的话还是有些道理的,送花儿算得上是个高招儿。他忙问钟跃民哪里有花 店,钟跃民正急着要走,便没好气地说,到公园掐去……
张海洋当然没敢到公园去掐花儿,他找到一个花店,买了一束红玫瑰,趁魏虹感冒休病假时 送去,果然,魏虹兴奋得眼睛闪闪发亮,效果非常好,张海洋大受鼓舞,准备趁热打铁继续 进攻,不过下一步该如何走,他还想和钟跃民再商量一下,等他再找钟跃民时,这家伙却不 见了,哪儿去了?进去了。就住在张海洋所在的分局看守所里。
这是钟跃民在看守所里度过的笫一个夜晚,牢房里的人都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钟跃民靠 墙坐着,他解开衣服检查自己的伤势,发现身上布满青紫色的伤痕,他轻轻地按摩着受伤处 ,时时疼得丝丝地哈凉气。他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墙角的水池边,又吐出一口血水。他 知道自己的伤不算重,顶多是些皮肉伤,内脏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胃里不太舒服,可能是溃 疡面又出血了,挨打的时候,他护住了所有的要害部位。他只是觉得有些窝火,这辈子还没 人敢这么揍过他。
假装睡着的老白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观察着钟跃民的举动,钟跃民在水笼头那里洗了把脸 ,又爬回自己的铺位。老白毛悄悄伸出手碰碰他,钟跃民看着他。老白毛向他伸出大姆指, 钟跃民轻轻拍拍老白毛的手背,表示谢意。
老白毛把嘴伸到钟跃民耳边耳语:"小伙子,没事儿吧?"
钟跃民小声说:"没事儿,皮肉伤,胃里有点儿出血,没关系,我本来有胃溃疡的毛病,谢 谢你,老先生。"
"小伙子,忍了吧,这些人心毒手狠,别跟他们顶,会吃亏的。"
钟跃民点点头:"我知道,老先生,您睡吧。"
不远处的迟宝强翻了个身,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注视着他们。
钟跃民被捕的消息在朋友们中间引起轩然大波,最着急的当然还是周晓白,她特地请了几天 假,托了她能想到的一切关系。她所在的内科有个刚从军医大分配来的女医生,这姑娘的男 朋友是检察院的检察官,周晓白从这位检察官嘴里了解了钟跃民的案情。检察官认为,钟跃 民的案子很简单,关键就是那五十万元公款,如果能还上,他顶多是个免于起诉的问题。周 晓白听了检察官的分析,她心里略微踏实了些,钟跃民没有别的问题,只是钱的事情,这使 她颇感欣慰,但是下一个问题又来了,这五十万元可不是小数儿,到哪儿去找这么多钱?
周晓白把郑桐夫妇和张海洋都约到自己家,想和大家商量一下,看看能凑多少钱,谁知这些 人都是清一色的穷光蛋,大家都是靠工资吃饭的人,基本上是挣多少花多少。
袁军这时才想起自家的存折,他在抽屉里胡乱翻着,一边问周晓白∶"咱们还有多少钱?"
周晓白没好气地回答:"你才想起来?咱们的存款连一万元都不到。"
郑桐叹气道:"我们也是,真是穷到一块儿去了,我算了一下,咱们的朋友里就没一个有钱 的。"
袁军丧气地说:"唉,想得头疼,真想不出办法。"
周晓白说:"那也得想,跃民还在里面呢,也不知受什么罪。"
袁军发火道:"你唠叨什么,就会埋怨,你倒想个办法呀?"
周晓白站起来:"你冲我嚷嚷什么,谁让你是男的呢?"
"男的怎么啦,男的就该倒霉?哼,跃民就是瞎了眼,栽到一个女人手里。"
《血色浪漫》第十九章(2)
"袁军,你给我说清楚,少在这儿含沙射影,事情是宁伟引起的,不是女人,再说了,我又 不是那个何眉,你冲我发什么火?"
"我不跟你说,神经病!"
"你才神经病呢,袁军,你今天总算露出真实嘴脸来了,你要看我不顺眼,你早说呀,不 想 过了就给我滚。"
郑桐息事宁人地劝道:"行啦、行啦,都少说几句,袁军,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晓白是个女 人,你怎么能当着女人的面指桑骂槐的说女人不好?你犯不上跟女人一般见识嘛。晓白,我 也得说你几句,两口子过日子吵几句嘴是正常的,不能动不动就让男人滚,真滚了你怎么办 ,那不就守寡了吗?"
周晓白心里正有气,她一听有人教训自己就火了,于是怒火便向郑桐倾泻过去:"我们俩吵 架关你什么事?我乐意守寡,你管得着么?我告诉你,少在我这儿指手划脚,你先把自己的 老婆管好再说。"
蒋碧云不爱听了:"哟,晓白,你怎么把我也捎上啦?什么叫把自己老婆管好再说,我怎么 啦,偷人了是怎么着?"
袁军也无名火起:"郑桐,我最烦你这种人,要主意没有,就会火上浇油,有能耐你想出个 好办法来,要不怎么说你是臭知识分子呢。"
郑桐也来了气:"嘿,怎么都冲我来啦,我说什么啦?袁军,咱们可是商量正事儿呢,你不 能一不高兴就搞人身攻击,恶意诽谤,什么叫臭知识分子?我看你是'四人帮'残渣余孽, 都到现在了还使用文革语言,我要说你是臭当兵的你干么?"
周晓白立刻做出反应:"郑桐,你说谁呢?我也是当兵的……"
张海洋听不下去了:"哎哟,我说哥们儿,姐们儿,咱们不是在商量钟跃民的事吗,怎么自 己干起来了,咱们说正事行不行?,我认为咱们现在凑钱不太现实,得想点儿别的办法,比 如,咱们能不能想法抓住锤子那个骗子。"
郑桐说:"这可是你们公安局的事,我们能抓得着?"
周晓白这才想起张海洋的警察身份:"对了,我才想起来,你是警察,跃民不是关在公安局 的看守所吗?你明天带我们看看他去,我给他送点儿吃的……"
张海洋苦笑道:"跃民的案子是检察院办的,跟我们公安局没关系,是属于代押的,再说了 ,也不是我想见就能见的。我现在能做的,是利用一切眼线关系寻找锤子,从这个人的生活 方式分析,他是个闲不住的人,特别是有了钱以后,他肯定要光顾高档消费场所和娱乐场所 ,要是能抓住他,跃民的事情要好办一些。"
郑桐问:"那个宁伟怎么样了?"
张海洋说:"还在满街找锤子,我见了他一次,他一声不吭,这家伙是个性格内向的人,认 死理,不是能听人劝的人,我担心他要惹事,想找他谈谈,可是好几天都找不到他。"
秦岭和李楚良是在一次音乐会结束时认识的。秦岭那时还在黄河歌舞团当独唱演员,她离婚 还不到一年,已经被团长张玉喜骚扰得快要发疯了。她的处境团里很多人都知道,不过大家 认为,当领导的总该有些特权,况且一个漂亮的女演员也该有棵大树靠着,都是文艺圈子里 的人,有些绯闻是正常的。
李楚良的祖籍是陕北绥德,他的父亲李义德早年投身西北军冯玉祥部,1949年以国民党国防 部中将参议的身份随撤离大陆的国民党部队去了台湾,后来因"孙立人案" 受牵连,他辞 去军职赴新加坡定居。到了李楚良大学毕业子承父业时,他的父亲已经是身家过亿的东南亚 富商了,毕业于哈佛商学院的李楚良博士,顺理成章地经营起庞大的家族企业。
五年前李楚良回大陆考察投资项目,考察的笫一站就是西安,他被邀请参加了一个当地政府 主办的音乐会,这个音乐会是专门为回来考察投资的陕西籍海外华人举办的,目的是为了招 商引资,因此这场音乐会充满了乡土风情,除了几段秦腔清唱外,整场演出几乎都是陕北民 歌。那天秦岭演唱的是那首著名的《蓝花花》,她唱得很投入,笫一段还没唱完,李楚良的 眼泪就流了下来,这是他父亲最喜欢的歌,他是从小听这首民歌长大的,他记得父亲去世前 在医院的病床上还在听这首歌,每次都听得老泪纵横,那种浓浓的,化不开的乡情使老人至 死都对黄土地魂牵梦萦……
李楚良虽然出生在海外,但他家族中的那种对黄土地的思念之情对他影响至深,秦岭的歌声 着实打动了他,他擦着眼泪关照随行人员去买鲜花,当时的西安城鲜花还属于奢侈品,他手 下人跑遍大半个西安城,在音乐会结束之前才花高价买来了一批鲜花,制成了一个两米高的 巨大花篮,李楚良亲自带人将花篮送到了后台。此举惊动了后台所有的演员,他们都没见过 这个场面,连秦岭都被震惊了,她从艺时间不短了,还从来没有人给她献过花,这巨大的花 篮超出了她的想象,她首先想到的不是李楚良出手的阔绰,而是感到他对民歌艺术的尊重和 理解。当李楚良问秦岭能否赏光一起吃饭时,秦岭本想拒绝,但她看到李楚良眼泪汪汪期盼 的样子,在这一瞬间,秦岭竟被深深地感动了,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是秦岭命运的一个转折点,接下来的两个月,两人的关系急转而下,为此李楚良把 公司的一切事务都抛在脑后,他被秦岭迷住了,他发誓将不惜一切代价得到秦岭,如果秦岭 不答应,他决不离开西安。
《血色浪漫》第十九章(3)
在秦岭的眼中,李楚良也的确是个很优秀的男人,他受过良好的教育,举止谈吐都显出一种 儒雅的风度,他是西方上流社会教育的典型产物,对音乐和艺术有着极高的鉴赏力,也很会 享受生活,对美食、服装、游历和各种上流社会运动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和实践,此外,他 还是个成功的商人,这种男人简直无可挑剔。象李楚良这种集多种优势于一身的男人,是很 难不使女人动心的,秦岭当然也不例外,因为象李楚良这样的男人,好比多种优势集于一身 的优良品种,你很难把其中一点从他身上分离出来,若是这样,他就不是李楚良了 ,是智慧 、品味、阅历和财富共同造就了李楚良,而俗人只会关注他的财富,因此秦岭也说不清楚, 自己的心灵深处是否也有某种对财富的渴望。
总之,秦岭毅然走出了这一步,她成了李楚良的情人。李楚良是个有家室的人,他没有向秦 岭隐瞒,只是向她征求意见,而秦岭对婚姻也并无要求,她不是个传统型的女人,喜欢自由 的生活,如果李楚良执意要和她结婚,她也许倒要考虑考虑,她愿意和李楚良保持情人状态 。多年来,秦岭对自己身边复杂的人事关系和生存状态早已感到厌恶,她无法摆脱那些权势 者人为的控制,她的命运总是操纵在别人手里,就凭这一点,她也要反抗一下,那些想控制 她的人,无非是靠着掌握档案关系和人事制度的权力,如果你把这些东西统统抛弃的话,这 些权力对她也就失了作用。秦岭干脆辞了职,回到了北京。
在生活中秦岭向来主张顺其自然,李楚良曾开玩笑地问她∶"我不在你身边时,你还会有其 它的情人吗?"
秦岭回答∶"我不敢保证没有,这取决于我的运气,如果我遇到一个很出色的男人,我想我 不会拒绝的。"
李楚良自信地说∶"那我对你可以放心了,因为我相信你对男人的鉴赏力,比我更出色的男 人也可能有,但你未必能遇见。"
秦岭更正道∶"阿良,你在这点上不够聪明,一个人的魅力不是靠所有优点的累积,就象参 加高考,以几门课的总分达到录取线,这种方法可能适合考试,但决不适合感情的取舍,一 旦涉及到感情,很多事就说不清楚了。"
其实秦岭在和李楚良进行这番对话时,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和钟跃民重逢,钟 跃民对于她来说,只是一个遥远的回忆,当年她认识钟跃民时,他只是一个活跃的,充满青 春气息的大男孩,这么多年过去了,谁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秦岭自己也闹不懂,当钟跃民 又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尽管岁月流逝,可当年那种感觉却依然如故,那天音乐会结束后, 她和钟跃民坐在咖啡厅里,那时她还没有和钟跃民重温旧梦的打算,奇怪的是,当钟跃民和 她相对而坐时,秦岭竟感到一种雄性的气息迎面扑来,使她感到一阵慌乱,一阵窒息,一股 久违的激情从灵魂深处喷涌而出,使她难以自抑。那个当年的大男孩,现在已经长成了一个 伟岸的男人,浑身散发着男性的魅力,他的思维和动作都同样的敏捷,秦岭在他的脸上读出 了沉静如水的自信,杀伐决断的霸气,秦岭后来才明白,只有在血与火的战场上淬过火的男 人,才能造就出这种气质。钟跃民这个家伙还是这么坏,他明明知道秦岭已经彻底解除了防 线,还要装模做样地要她闭上眼睛,找一找当年的感觉,其实秦岭早就打定了主意,那天晚 上钟跃民无论想要什么,她都会毫不犹豫地给他,这样的男人她绝不想放过,哪怕只有一夜 她也情愿,这时李楚良在她心中已经化做了一个符号,当秦岭在床上抚摸钟跃民时,连那个 符号都不存在了。
李楚良对秦岭不忠的表现感到很伤心,那天晚上他和钟跃民打了一个暂短照面,在他看来, 这个男人似乎很粗野,他实在不明白秦岭为什么会爱上这种男人。李楚良是个商人,他在处 理一切事务的时候是很重视契约精神的,他为了得到秦岭,已经花了很大的代价,秦岭现在 所享受的豪华生活都是他给的,他和秦岭之间的关系,前提当然是感情,但从某种意义上说 ,也有一种约定俗成的契约关系,秦岭无论如何不应该违约。
秦岭是个聪明女人,从她和钟跃民重逢那天起,她就明白,这一天迟早要来,但她不在乎, 她已经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随时准备搬出这座小楼,她甚至已经和几家音像出版社联系好, 准备再出几张唱片挣些钱维持生活,秦岭认为,顺其自然的生活方式最适合自己,她愿意享 受这种豪华的生活,但如果有一天生活要求她放弃这些,她同样也会顺其自然,能养活自己 的工作很多,她一样可以生活得不错。既然李楚良是个商人,愿意用商业思维去处理事务, 那就谈谈,她同样也可以用商人的思维来处理两人之间的关系。
秦岭和李楚良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在谈话之前他们已经商量好,双方谁也不许说伤人的话 ,即使分手也应该心平气和。
李楚良很伤心地说:"小岭啊,这些年我待你不算薄吧?给你买了房子车子,都是最好的, 你该知道,我心里只有你,没有第二个女人,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秦岭平静地回答:"阿良,我承认你对我好,但是你不想想,你对我好的目的是什么,是搞 慈善,还是搞扶贫?都不是,你的目的是得到我,我也把自己给了你,坦率地说,这是一种 交换,咱们都得到了各自想要的东西,你并没有吃亏。"
《血色浪漫》第十九章(4)
李楚良说:"你要这么说,当然也可以,平心而论,我一直认为你很有经营商业方面的才能 ,因为你的头脑很冷静,我欣赏你的直率,同时我也想告诉你,我喜欢你,正因为喜欢你, 才愿意花大价钱,只要物有所值。但我希望你真正属于我,而决不允许别的男人染指,做个 不恰当的比喻,这好比我买了一辆卡迪拉克汽车,它的价格不菲,我买它是为了自己使用, 可有一天我发现它成了公车,任何人都可以使用它,这样对我就不公平了。"
秦岭笑了:"阿良,你是个好商人,在商务谈判方面确有独到之处,你的比喻很有意思,我 很希望自己能变成你的卡迪拉克,可你忽略了一个小小的细节,你的汽车总要有个牌照登记 手续吧,那上面写谁的名字呢?"
"当然是写我的名字,因为是我花钱买的。"
"这就对了,你的汽车应该用你的名字登记,但你的妻子呢?是否也应该用某种合法的形式 固定下来呢?假如我没有记错的话,你的妻子好象不是我,而是一个居住在新加坡的女人, 也就是说,这个女人和你是有契约的,她有责任遵守契约,如果她和别的男人相好,那应该 视为违约,至于我,我不记得咱们有这方面的契约。"
李楚良想了想也笑了:"小岭啊,我说你是个好商人嘛,你说得有道理,使我无话可说,好 吧,我想提个建议,咱们能否重新签个合同,我和新加坡的妻子离婚,然后买断你这辆卡迪 拉克,请告诉我,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买断的意思是……"
"一旦你成为我妻子,就要遵守契约,这是唯一的条件,你可以开价。"
话一旦说到这个份上,就有些伤感情了,其实这种商务谈判式的交谈,都是双方情绪化的表 现,在彬彬有礼的交谈中,话中暗藏机锋。
秦岭忽然觉得很没意思,再这么谈下去,双方受伤害的程度会更重,秦岭不想再进行这种谈 话了,她站了起来∶"阿良,我得承认,我不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女人,刚才我和你说的那 些话,都是气话,请你不要当真,你为一个女人花了很多钱,这个女人当然应该忠实于你, 毕竟这是个男权的社会,而男权社会的道德准则大部分是为了约束女人的。譬如你,一个成 功的商人,可以有妻子为你生儿育女,还可以有情人点缀你的生活,你还可以理直气壮地要 求你的情人忠实于你,是什么理由使你这么理直气壮呢?其实说开了,那不过是因为你为这 个情人花了钱,就是这么简单,除此之外,你的任何指责都不过是借口。可我不明白,一个 如此简单的问题,你何必要搞得这样复杂?你看,我处理问题就比较简单,我的东西已经收 拾好,只想麻烦你最后一次,能帮我叫辆出租车吗?"
李楚良没到想秦岭已经决意离开他,他刚才说的不过是气话,目的无非是希望秦岭能忠实于 自己,他不想失去这个女人,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竟然把商务活动的原则应用 于感情方面的谈话,把自己平时极力掩盖的商人面目,突然暴露在秦岭面前,这实在是愚蠢 之极。
李楚良抢上一步,堵住客厅的门,他的精神完全垮了,他哀求道∶"小岭,你听我说,我刚 才说的完全是气话,请你原谅我,我爱你,不想失去你,现在我一切都听你的,如果你同意 ,我马上回去办离婚手续,请你做我的妻子,好吗?"他说着竟流下了眼泪。
秦岭的心又软了,她给李楚良擦去眼泪,温柔地抱住他,神色黯然地说:"阿良,你容我想 想,好吗?毕竟,走出这一步是需要勇气的。"
周晓白匆匆走进"红玫瑰"咖啡厅,她从没来过这里,这么豪华的消费场所可不是军人能消 费得起的。
一个扎着玫瑰红领结的服务生迎面向她鞠躬道:"请问,您是周小姐吗?"
"是的,我找一位姓秦的小姐。"
"请随我来。"
服务生引周晓白穿过大厅,来到一张靠窗子的桌前。
穿着雍容华贵的秦岭站起来和周晓白握手:"周小姐,请坐,原谅我的冒昧,把你约来,实 在是不得已的事,请不要介意。"
周晓白微笑着:"别客气,秦小姐,我也是久仰你的芳名了。我感到奇怪的是,你是怎么知 道我办公室的电话的?"
"这很简单,钟跃民常和我说起你,也说起过你在哪个军队医院工作,我一查就清楚了。"
周晓白凝视着秦岭喃喃道:"你果然漂亮。难怪跃民当年被你迷住。"
秦岭笑道:"你也不差嘛,漂亮的女医生可并不多见。"
"秦小姐,你真会说话,好吧,咱们说正事,你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秦岭直截了当地问:"钟跃民究竟出了什么事?请你详细告诉我。"
"你不知道?我还以为你知道得比我详细呢。"
"那天夜里,钟跃民从我家走的时候,情绪很异样,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后来,我给他 公司打电话,才知道他出事了。"
"哦,钟跃民常在夜里出入你的家吗?他可真有艳福……"
秦岭正色道:"周小姐,这不是咱们今天要谈的,请你谈谈钟跃民的案子……"
清晨,一缕阳光从铁窗射进监舍,离地面高约25米的窗户上安装着很密的铁栏,阳光被铁 栏切割得支离破碎,这时,牢头儿迟宝强把枕头摆在室内唯一的一小块儿阳光里,他横着身 子躺在那里享受着难得的日光浴,两个年轻的室友在为他做按摩,迟宝强闭着眼睛,舒服得 直哼哼。钟跃民冷眼看着他,心里在纳闷,这个流氓的心理状态倒是很稳定,哪怕是在最糟 糕的环境里,他也能因陋就简地创造出环境所能提供的最大享受,在某种意义上,有了这样 的心理素质,坐牢也许就成了休养。钟跃民很怀疑这种人在外面是否享过福,闹不好是进了 监狱以后才享起福来。他仔细观察这家伙,他的上身胸大肌和胳膊上的肌肉异常发达,但双 腿却显得又细又瘦,通常这种情况,是因为少年时干过某种依赖上身动作的粗活儿造成的, 从徒手格斗的角度看,这人的"下盘" 实在不堪一击,以钟跃民的腿功,只需轻轻一脚就 能踢断他的腿骨。他的皮肤黝黑粗糙,手指的关节粗大变形,赤裸的身体上伤痕累累,胸前 纹着一个硕大的心形图案,两支带羽的箭交叉着穿透那颗心,心形图案的两侧还纹着两个直 径五公分的字,"忠"和"孝" 。钟跃民看得笑了起来,这人已经坏得流油儿了,还讲什 么忠孝,这不是扯淡么。
《血色浪漫》第十九章(5)
走廊里传来用钥匙开锁的声音,迟宝强象兔子一样窜起来,迅速坐到墙角里,把双手规规矩 矩放在膝盖上,看来他也不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监舍的铁门被打开,一个看守员把脑袋伸进来问:"哪个是钟跃民?"
钟跃民答应着站起来。
看守递过了一包东西:"这是你家里送来的东西,你清点好。"
监舍的铁门关上了,钟跃民默默地清理物品,迟宝强走过来,蹲在一旁动手乱翻钟跃民的东 西。
钟跃民冷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迟宝强挑出两件衣服,连同香皂牙膏一同拿走,钟跃民眯缝起眼睛看着他,把拳头攥紧又松 开了,此时他最担心的是怕自己控制不住,一下子废了迟宝强。
钟跃民想,世界上怎么还有这种窝心的事?为了怕一个恶人受伤,只好委屈求全地受这个恶 人的欺负,这叫他妈的什么事?他强咽下这口气,靠着墙合上眼睛,他觉得这些人大概是坐 牢时间长了,心理有些变态,虐待一下新来的人,心里能找到某种平衡,发泄完了也就算了 。
钟跃民没有想到,这些人想的和他并不一样,他们不想让钟跃民过安稳日子,在他们看来, 节目才刚刚开始,大伙正在兴头上,怎么能匆匆收场呢?他们很快就让钟跃民忍不下去了。
这是钟跃民进看守所以后的笫一顿牢饭,大家都规规矩矩坐成两排,等一个值日的服刑犯给 大家分饭,每个人都分到两个窝头和一碗菜汤。
轮到钟跃民时,分饭的人竟隔过了他,钟跃民奇怪地四处看看,发现几个年龄大的室友都只 分到一个窝头,而迟宝强和几个喽罗的面前却摆满了窝头。
钟跃民站起来和颜悦色地问道:"这里的规矩是不是还有绝食这一条?"
迟宝强笑道:"你刚进来,肚子里油水大,怕你吃坏了肚子,你先扛几顿,这得慢慢适应。 "
钟跃民开始较真了:"没关系,我不怕吃坏肚子,我在外面吃过比这更差的东西,你能不能 开恩赏我两个?"
"不行,我得对你的身体负责,出门在外,身体最重要,真要吃坏了肚子,不是给政府添麻 烦么?对不对,哥几个?"
喽罗们七嘴八舌地起哄道:"就是,只要你身体好就是我们最大的幸福……"
"……哥们儿,你好好歇着,这点儿活儿不算什么,我们哥儿几个替你干了……"
钟跃民终于火撞脑门了,他决定教训一下迟宝强,要让这小子长长记性,他脸色一变,冷冷 地问道:"可我不明白,你们都凭什么这么从容地吃别人的饭?"
迟宝强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晃晃硕大的拳头:"就凭这个。"
"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谁的拳头硬谁就可以抢别人的饭?"
"没错,是这道理,学着点儿吧,哥们儿。"
钟跃民走过去一脚踢翻了迟宝强的碗:"那你先别吃了,咱们比比拳头,谁输了谁饿着。"
迟宝强停止了咀嚼,诧异地盯了钟跃民一眼,站了起来:"嘿,这不是斗气儿么,身上又痒 痒了是不是?"
钟跃民向几个喽罗一指:"你们,一起来。"
几个喽罗骂骂咧咧地要爬起来,被迟宝强制止。
迟宝强脱下上衣,活动着手腕,把指关节按得叭叭直响:"小子,昨天我走了眼,没想到你 还是个敢磕的主儿,咱们可说好了,要是见了血,在看守那儿可得说是自己不小心磕的。"
"我没问题,看你的了。"
迟宝强凶狠地向钟跃民脸上打去,钟跃民低头躲过一拳,随即一个勾拳击中他的腹部,迟宝 强疼得弯下腰,钟跃民站立不动,静静地等他恢复原状。
迟宝强终于直起身子,挥舞拳头向钟跃民扑过来,钟跃民右腿闪电般飞起,脚尖踢中他的右 下颚,这一脚力道非同小可,迟宝强四肢摊开飞出三米多远,身子狠狠地撞在水泥墙上又弹 了回来。钟跃民静静地站在那里,等迟宝强爬起来。他只用了三成的力,还真怕把他踢伤了 。
迟宝强艰难地爬起来,他吐出了一口血水,看样子他的牙床被踢烂了,右面颊肿胀起来,但 他还不想服输,稍微定定神又一拳向钟跃民的脸部打来,钟跃民闪过拳头,左右开弓,随着 两声脆响,迟宝强的脸上挨了两记沉重的耳光,他被打得一愣,还没醒过味儿来,脸上又挨 了四个耳光……
钟跃民象猫玩老鼠,不停地变幻着步法,两只手左右开弓,不停地扇迟宝强的耳光,无论他 怎样护住脸部,钟跃民仍能准确地打中他的脸,转眼间,迟宝强两边的脸都肿涨起来,成了 酱紫色,眼睛成了一条细缝。
钟跃民觉得差不多了,再打下去就容易出事了,他一脚踢中迟宝强的小腹,迟宝强捂着肚子 栽倒在墙角,痛苦地翻滚着。
钟跃民用手指着几个喽罗:"你们,一起来。"
喽罗们惊恐地望着他,动也不敢动。
钟跃民一把抓住一个喽罗的头发,用一记沉重的耳光把他打倒在迟宝强的身上。
钟跃民正准备抓第二个,喽罗们吓得跪在地上不停地求饶:"大哥,我们服了……"
钟跃民摇摇头说:"就这点儿胆量,还想欺负人,是谁把你们惯成这样?不行,都给我起来 ,排队站好。"
喽罗们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排好队,钟跃民挨个赏了每人两记耳光,这两记耳光打得重了些, 这些家伙被打得口鼻喷血,面颊呈酱紫色,他们被吓坏了,没想到挨耳光也能被打得这样重 。
《血色浪漫》第十九章(6)
迟宝强挣扎着要爬起来,钟跃民又一脚踢中他的下颚,他栽倒在墙角不敢再动了。
钟跃民指着迟宝强冷冷地说:"也该给你立立规矩了,三天之内,不许吃饭,不许说话,如 有违反,我打掉你的门牙。"
下午开饭时,每人都分到自己应得的一份,室友们开始狼吞虎咽吃起来,尤其是几个年 龄大 的室友,他们自从进来的那天起就一直被克扣着口粮,今天总算是吃到了自己的全部定额, 因此显得迫不及待。钟跃民注意到,迟宝强也端起了碗,这让他感到很恼火,这小子分明是 把他的命令当成了放屁,这还了得,看来还是欠揍。
钟跃民若无其事地走过去,端走了他的饭,迟宝强急了,站起来想抢回他的饭,钟跃民把一 碗菜汤扣在他脸上,又左右开弓给了他四个耳光,迟宝强的鼻子又被打出了血,钟跃民又抬 起膝盖猛撞在他的胃部,迟宝强脸色煞白地瘫软在地上,钟跃民把迟宝强的窝头随手分给几 个年龄大的室友,他们低声道谢不已。
钟跃民踢了迟宝强一脚说:"我再说一遍,三天之内,不许吃饭,不许说话,你违反一次我 就打你一次。"
迟宝强趴在地上喘着粗气恶声说:"老子手里要是有把刀子,我他妈非挖出你的心不可。"
钟跃民冷笑道:"我倒真希望你此刻有把刀子,那我就可以以正当防卫的理由拧断你的脖子 ,迟宝强,在我看来,你的颈椎比火柴棍也粗不了多少,咦,你怎么又说话了,我不是刚说 完吗?"
钟跃民一把拎起迟宝强,照他脸上又扇了四个耳光。
迟宝强的嘴里,鼻子里又流出了鲜血,他闭着眼睛躺在墙角不吭声了。
老白毛过来解劝道:"算了吧,大家都不容易,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事就过去了吧?"
钟跃民哼了一声:"没那么容易,这里的规矩不是他定的吗?好,就照他的规矩办,凭拳头 吃饭,他要是能把我打了,我可以饿三天,没本事嘛,挨饿活该。"
宁伟坐在"金马"夜总会吧台的高脚凳上喝啤酒,他的眼睛在不停地向四周巡视。
宁伟卖掉了摩托车,顺便也把公司里的办公设备低价卖了,他再也不打算开什么公司了,就 为了开这个狗屁公司,他连累钟跃民进了牢房,一想起这些,宁伟的眼睛就要冒火,他今后 什么也不想干了,他把自己今后的命运和那个混蛋锤子连在了一起,不找到锤子决不罢休, 这个骗子一定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一个打扮得很妖艳的女孩子坐在他身旁,挑逗地看着他,宁伟无动于衷地继续喝啤酒。小姐 用胳膊肘碰碰宁伟:"哥,能给我买杯酒吗?"
宁伟点点头。
女孩子立刻对调酒师说:"来杯XO。"
宁伟把啤酒杯重重地放在吧台上:"给她啤酒。"
女孩子撒娇地说:"哥,我不喝啤酒,我要喝XO。"
宁伟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要饭吃还挑嘴?不喝就算了。"
女孩子小声说:"小气鬼……"
"去你妈的,滚……"
女孩子恨恨地离去。
宁伟一口喝干啤酒,穿过一个走廊,走进舞厅。
舞厅里灯光昏暗,各种颜色的激光束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在震耳欲聋的迪斯科舞曲中,人们 在疯狂地扭来扭去,宁伟在狂舞的人群中寻找着。
黑暗中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一个人凑在他耳边问道:"哥们儿,要粉儿么?"
宁伟摇摇头。
"那要妞儿么?"
宁伟摇摇头。
"那你找什么?"
宁伟烦了,他张嘴骂道:"找你妈呢。" 他走出舞厅,走过两侧都是包房的长长走廊,一 阵嘈杂声传来,前面一间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披头散发,满脸是血的女人哭叫着迎面 跑来,后面追着几个面目凶恶的汉子。
那女人一头撞在宁伟身上,宁伟连忙扶住她,那女人鼻青脸肿的,他认出这正是刚才在酒吧 和自己搭过话的那个女孩儿,她也认出了宁伟,她无助地躲在宁伟身后:"哥,救救我。"
几条恶汉骂骂咧咧地要抓住女孩儿,她躲闪着,拚命抓着宁伟的衣服。
宁伟拦住恶汉:"怎么回事?"
恶汉诧异道:"怎么着,你是这妞儿的保镖?"
"什么保镖?我谁也不认识。"
"那你就他妈给我靠边儿点儿。"
宁伟好言道:"不过……你们这一群人打一个女的,总不是件露脸的事吧?"
"嘿,还真碰上个叫板的?你知道我是谁。"
宁伟笑道:"我管你是谁。"
恶汉扭头对几个同伙说:"你们看见没有?我说这妞儿不简单嘛,还真有给她撑腰的,把酒 瓶给我。"
恶汉接过同伙递过的酒瓶对宁伟骂道:"怎么着,你丫是不是活腻了?"
宁伟不耐烦地说:"去去去,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招我烦。"
恶汉一把抓住宁伟的衣领,另一只手高举酒瓶:"打你丫的。"
宁伟大怒:"打啊,不打你是孙子。"
恶汉猛地抡起酒瓶砸在宁伟头上,酒瓶被砸得粉碎……宁伟用手掸掸头发,抖落头上的碎玻 璃渣,他的头部毫发无损,宁伟平静地说:"打完啦?那该我了……"他一拳将恶汉打出两 米远,恶汉仰面摔倒。
《血色浪漫》第十九章(7)
恶汉的几个同伙纷纷扑上来,宁伟飞起一脚踢中一个家伙的裆部,那家伙发出一声惨叫,捂 着裆部痛苦地在地毯上打起滚来。另一个家伙一时收不住脚,已经冲到了宁伟的面前,宁伟 把头一甩,他的额头猛撞在那人的鼻梁上,那人的鼻梁骨被撞碎,鲜血喷了他一身……
剩下的两个家伙被吓坏了,他们呆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了,宁伟整整衣服,扭头就走。
那女孩儿在走廊尽头追上宁伟说:"哥,谢谢你。"
宁伟烦躁地说:"滚开。"
"哥,我不走,你想骂就骂吧,反正我也是让人骂惯了。"
"我说你怎么这么烦人呀,你跟着我干什么?"
"因为你是好人,这儿的好人不多。"
宁伟走出夜总会大门,女孩儿紧紧地跟着。
宁伟回头看看:"你还跟着?想挣钱别找我,我没钱。"
女孩儿小声说:"我不要你的钱。"
"不要钱?那我还怕你有病呢。"
女孩儿说:"那我请你吃饭行不行?"
宁伟停住脚和气地说:"谢谢,我不饿,我只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吧,怎样都行。"
"你他妈别老跟着我行不行?我烦。"
"那你一个人呆着不是更烦吗?我陪你说说话就不烦了。"
"嘿,你这人怎么跟猪皮鳔似的,粘上就甩不掉了?小姐,我告诉你,我不是见义勇为的好 汉,也没想帮你,你犯不上领我的情,今天的事是因为我本来正心烦,那帮混蛋把我招得更 烦了,不打他们一顿我今天就睡不着觉,你明白了吧?"
"我明白了,你不是这里的常客,刚才在酒吧里我注意你半天了,你象在找什么人,是不是 ?也许我还能帮你忙呢。"
宁伟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上下打量着女孩儿:"你常出入这种场所?"
"当然了,歌厅、舞厅,酒吧、夜总会,你随便提哪家,我都熟,再说,我还有一群姐妹呢 。"
宁伟一拍脑门,喜形于色说:"嗨,我怎么早没想到这儿,对不起,小姐,我请你吃饭吧。 "
女孩儿坚决地说:"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请你。"
"不行、不行,哪有让女的掏钱的道理?我来。对了,怎么称呼你呢?"
"我叫珊珊。"
秦岭总算是从周晓白的嘴里得知了钟跃民的事情,她没有感到惊讶,这个不安份的男人无论 发生了什么事,她都不会感到惊讶的,这才是钟跃民的生活,他不是最不喜欢过平庸的日子 吗,他这辈子讨过饭,打过仗,当过营长,还卖过煎饼,可就是没有体验过坐牢的滋味,这 不是正好吗?
秦岭沉思道:"你的意思是,五十万元就能救钟跃民,是这样吗?"
周晓白说:"按法律规定,挪用公款要超过一定时间才能构成罪名,跃民挪用这笔款时间还 不长,另外,跃民个人没有从中获取好处,况且宁伟的公司是集体所有制,只要追回这笔款 项,事情就可以定为单位间的资金拆借。"
"五十万元,这可是不小的一笔钱呢。"
"可不是,我们都快急疯了,到处去借,连十万都凑不齐,差得远呢。"
秦岭紧锁眉头自言自语地说:"我来想想办法。"
周晓白兴奋地探过身子:"你有办法?这太好了,秦岭,你可得救救钟跃民,不然他一辈子 就完了,更何况,你和他的关系……"她望着秦岭住了嘴。
秦岭说:"没关系,你说下去,他和我是情人关系,说起来让你笑话,我们第一次的时候, 还是在陕北农村的一个草垛里,钟跃民是我的第一个男人。"
"我想问句不该问的话,如果跃民出来了,你会和他结婚吗?"
"不会。"
"为什么?"
"周小姐,你问得太多了。"
"对不起。"
秦岭在招呼服务生结帐。
周晓白站起来戴上军帽说:"秦小姐,我今天很高兴。"
"哦,就因为我答应救钟跃民?"
"这还不该高兴么?朋友们都想帮他,可实在是能力有限,你要是能帮上他,那就太好了。 "
"周小姐,你对钟跃民倒是一往情深呀?"
"人在危难中,就算是朋友,也该拉一把,更何况……我还爱过他。"
秦岭淡淡地说:"钟跃民的确是个不俗的男人,他身上有一种奇异的气质,若是发挥得当, 他是个能成大事的人,这也是我这么多年没把他忘记的原因,周小姐,我要告诉你一句话, 这种男人,你要离他远点儿。"
"为什么?你不是也和他……很亲密吗?"
"可我从来没打算嫁给他呀?这就是和你的区别,因此我受伤害的程度要小得多,我可以做 他的情人,不要他为我负任何责任,你能做到吗?这是个游戏人生的家伙,生活对于他来说 ,是只有过程而没有目的,他在品尝各种人生的滋味,连坐监狱都可能成为他人生的资本, 我估计,此时他在里面快活得很呢,这种体验可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的。"
周晓白不好意思地承认:"你的想法很奇特,我承认,我从来没有了解过他,我只是觉得, 和他在一起很愉快。"
秦岭付完帐也站了起来:"所以,当年就是没有我的出现,你们的结局也不会太好,因为你 们根本没有共同之处,咱们走吧,我开车送你。"
《血色浪漫》第十九章(8)
在停车场上,秦岭就象个大姐姐一样替周晓白打开车门,还伸出手亲热地摸摸她的脑袋。
周晓白钻进汽车后问道:"秦岭,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傻?"
秦岭面带微笑看着她:"这倒不是,你挺单纯的,将门之女,从小得到宠爱太多了。"
"你这是客气的说法,我能听出来,这就是傻。"
秦岭发动车子说:"要说傻,咱俩都够傻的,钟跃民这个混蛋正在尽情品尝生活的各种滋味 ,倒是咱们俩在为他担心,我正在考虑,是不是让他在里面多呆些日子,省得他出来后埋怨 。"
看守所里又开饭了,分饭时大家的眼睛都看着迟宝强,他半合着眼,对放在眼前的窝头菜汤 似乎无动于衷,大家开始吃饭。
迟宝强突然抓起一个窝头拚命往嘴里塞,噎得他直翻白眼,室友们都吃惊地停止了进食,呆 呆地望着他,屋子里很静。
钟跃民站起来,一脚踢掉迟宝强手里的窝头,一把拎起他,左右开弓又是四个耳光,迟宝强 终于号啕大哭起来:"我操,姓钟的,没他妈这么欺负人的,我都两天没吃饭了,你打也打 了,仇也报了,还有完没完?"
迟宝强边哭边把头往墙壁上猛撞。吓得老白毛拚命抱住他。
钟跃民冷酷地说:"别管他,让他撞,迟宝强,你要是不撞出脑浆来,都不算条汉子。"
迟宝强呜咽着:"我实在受不了了,你打死我得了……"
钟跃民笑道:"打死你多没意思,还是自己尝尝挨饿的滋味,也省得以后欺负别人,这规矩 是你自已定的,要破也得自己破,你说吧,怎么办?"
迟宝强低声说:"我……我认栽啦。"
老白毛也劝道:"老钟,得饶人处且饶人,迟宝强也认错了,这事算了吧。"
钟跃民哼了一声∶"就这两下子也敢当流氓?将来出去好好练练再说,别净给流氓丢脸,迟 宝强,你可以吃饭了。"
老白毛把饭端给迟宝强,他艰难地吞咽着食物,时时揉着青紫色的腮帮,眼睛里流出成串屈 辱的泪水。
珊珊不是北京人,她来自四川的一个小县城,在京城已经混了好几年了,她不知道自己算是 从事哪行的,她有时在酒吧里陪客人喝酒或跳舞,还兼职做些白粉和摇头丸之类的小买卖。 有几个二手毒贩子负责给她供货,她再卖给一些临时来了毒瘾的客人,挣点儿差价。珊珊做 生意的经营范围很广,只要有钱挣,她什么都可以卖,包括她的身体。干这行的女孩子都有 一个共同的想法,就是趁年轻多挣些钱,没人打算一辈子卖淫,只要攒够了钱,就回家乡开 个小买卖,从良嫁人,那时谁会知道你都干过些什么?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声称自己是最贞 洁的圣女。
宁伟是个真正的实用主义者,他平时最看不起妓女,但他突然想到,这些混迹于风月场所的 女人们也许能帮他找到锤子,这时他马上换了一副嫖客的面孔,殷勤地把珊珊带到一个饭馆 请她吃饭。
宁伟一边点菜一边假惺惺地问道:"珊珊,刚才那些人为什么打你?"
珊珊懒洋洋地说:"他们是卖白粉的,我有时也帮他们推销一些,自己挣个差价,今天是结 帐的日子,我应该把向他们赊的白粉钱给他们,可我昨天让人家骗了,连一分钱也没有了, 没钱给他们,就只好挨打了。"
"你也让人骗了?"
"可不是,昨天我在迪厅碰见一个男的,长得挺帅的,我们一起蹦迪,聊得还不错,后来我 们就开了房间,再后来我就迷迷乎乎地睡着了,等我醒了一看,这人没了,我的手包也没了 ,一分钱也没给我剩下,让人白玩了一把,还倒贴了钱,真倒霉。"
"你大概中了人家的圈套,他可能是给你下了麻醉剂。"
"只好认倒霉了,哥,咱俩搭伙吧。"
"咱们怎么搭伙,我也跟着卖?"
珊珊不满地说:"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呀,谁让你跟着卖了?你当我的保镖,有人要是不给钱 或是欺负我,你就揍他们。"
"噢,我负责打人,那你呢?你负责什么?"
"我负责挣钱呀,挣了钱三七分账,怎么样?我七你三。"
宁伟笑道:"凭什么我只拿三成?"
"我出力多呀,你又不可能天天打人?我可是天天陪人睡觉呀,再说了,没生意的时候,我 还可以免费陪你过夜,你并不吃亏嘛。"
宁伟正色道:"合伙的事以后再说,我先向你打听一个人,你要帮我找到他,我免费给你当 保镖。"
珊珊喜上眉梢:"那太好了,有你这么个保镖,我可放心了,看你打架那几下子,真够专业 的,你是不是在少林寺当过和尚?"
"你怎么这么多废话?我和你说正事呢,我要你帮我找个人。"
"你说、你说,我听着呢。"
这是钟跃民最后一次被提审,检察员魏平和女书记员坐在审讯席上,魏平没有象往常那样例 行公事地打开卷宗,而是颇带善意地对钟跃民露出微笑。
钟跃民仔细看看魏平,疑惑地问∶"二位有什么高兴事,是不是打算放我了?"
魏平说∶"你想什么呢?一下子就给国家造成五十万元的损失,你自己算算该判多少年?"
钟跃民无所谓地说∶"我犯得上去想么,这又不是我该考虑的事,顺便问一句,我的案子是 不是快开庭了?如果这不是什么保密的事,你就提前告诉我一声,我也好为今后的服刑生活 做些准备。"
《血色浪漫》第十九章(9)
魏平饶有兴味地问∶"你打算做些什么准备呢?"
"找个适合于我干的活儿呗,我正在考虑这个问题,前几天看守所的管教员还问我有什么特 长,我说我会做煎饼,他说这个特长'圈儿'里恐怕用不上,你还会什么?我说实在不行我 就去看守监狱的武警部队当个教练吧,给他们带带新兵,教教射击和擒拿技术,这也算发挥 点儿余热……"
魏平和女书记员都笑了起来∶"钟跃民,你可真能侃,你把武警部队看成什么了,从'圈儿 ' 里找教练?"
"这你就不懂了吧,当年刘伯承元帅组建南京军事学院,不是还从国民党俘虏中选教官呢, 那些战犯都能当教官,我不过是挪用了点儿公款,罪过总比战犯要轻吧,我怎么不能当教官 ?"
魏平扔过一盒"三五"牌香烟:"钟跃民,你当教官的事儿以后再说,先抽烟吧。"
钟跃民点燃一支烟不满地问:"今天找我有事吗?你们审理案子也太慢了,就这点儿事,该 判几年就判几年,要是不够判刑,就快点儿把我放了。"
魏平说:"噢,这会儿着急了,早干吗去了?你要是不挪用公款,我还用不着认识你呢,你 还当你的经理,求见一下钟经理还得通过女秘书预约,现在,就由不得你了。"
"行啊,你就慢慢办案吧,反正国家发工资,旱涝保收,你就是十年办成一个案子也照样拿 工资,我等得起,反正要是判刑,这会儿也折抵刑期吧?"
魏平打开卷宗,拿出一些文件说:"钟跃民,告诉你,你的案子有转机了,有人匿名汇来一 笔五十万元的款子,汇款单上只写明是替你补上那笔被骗的钱,没有留下名字,你好好想想 ,这有可能是谁干的?"
钟跃民吃了一惊:"有这事?真见鬼了。"
魏平说:"只要没给国家财产造成损失,对你的处理会轻得多。"
"既然没给国家造成损失,我是不是就没事了?"
"钟跃民,我看你是个法盲,这笔钱虽然补上了,但并不能说明你没有犯挪用公款的罪,犯 了罪就要受处罚,这是两码事,现在你要仔细想想,这笔钱有可能是谁汇来的?"
"我也想不出是谁。"
魏平合上卷宗说:"那好,你可以回去了,你还要耐心等一段时间,我们会尽快结案的。"
看守所监房的铁门打开了,一个戴着手铐脚镣的粗壮大汉被关进来,这个人面目狰狞,眼睛 里闪着凶光,阴沉沉地环视着所有人。
迟宝强的目光和那汉子的目光相撞,他吃了一惊:"你是……熊瞎子?"
熊瞎子狞笑着:"老迟,山不转水转,咱哥俩儿又见面啦,我可想死你了。"
迟宝强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口气强硬地说:"熊瞎子,真巧啊,听说你找我找了两年 了,这回不是找着啦,有事吗?"
熊瞎子紧紧盯着迟宝强说:"哦,没什么大事,只是有点儿小账要清清,咱哥俩儿的事该有 个了断吧?"
"你想怎么样?"
熊瞎子问:"老迟,这次进来能判几年?"
"事儿不大,顶多三年吧。"
黑熊瞎子笑起来,那张脸显得很恐怖:"我是不打算出去喽,四条人命,够枪毙四回吧?"
迟宝强幸灾乐祸地笑了:"恭喜你了,熊瞎子,你挺能干呀,不过你放心,不会枪毙你四 次,一颗子弹就够啦。"
熊瞎子大笑起来:"说得是呀,干掉四个人,是一颗子弹,再多干掉一两个,不也是一颗子 弹么?"
迟宝强一怔,随即又强硬地说:"熊瞎子,我可不是被吓大的,我迟宝强这辈子见得多了, 明说吧,当年你手下那个兄弟的腿是我打断的,你敢怎么样?"
"老迟,别激动,俗话说,有屁股不愁挨板子,咱俩既然分到一个号里,就有的是时间,对 不对?"
钟跃民听着两人斗嘴没有说话,他的眼睛注视着熊瞎子戴着手铐的双手,这双手呈黑紫色, 指节粗大,手背上全是黑色的茧皮。
钟跃民的心里一动,他凭这双手看出这人的功夫很厉害,象是练过铁砂掌,三个迟宝强也不 是他的对手。
钟跃民幸灾乐祸地想,这下有热闹看了。
京郊怀柔县有个银龙渡假村,这里环山临水,景色很优美,渡假村宾馆的设施也很豪华,附 近还有高尔夫球场和温泉,是个供有钱人享乐的地方。
锤子在这里已经住了一个多月了,在他有限的经历中,能享福的日子实在不多,早年拣破烂 的生涯就不必说了,就算是改革开放以后,这类出身低层,没受什么教育的人也不可能得到 什么实惠。这类人的素质太差,即使偶尔挣到一些钱,也马上就被挥霍一空。可想而知,一 个没享过福的人面对五光十色的商业社会,往往会不择手段,急不可耐地去追求财富,那些 灯红酒绿的娱乐场所和高档消费场所无时不刻地向他们呈现出各种诱惑。锤子就是这样的人 ,他对一切享受都抱有极大的兴趣,他需要的是能直接作用于感官的享受。
锤子认为自己是最能享受生活的人,他从来不干华而不实的事,他喜欢实惠的感官享受,比 如吃喝,玩女人,赌博之类的活动,这才是真正的享受。多年来锤子一直过着入不敷出的日 子,倒腾外汇那是不得已的时候才干,他的主要精力都放在行骗上,他认为骗子这行风险最 小,就算受害者最后找到了你,他又能怎么样,他可以上法庭去告,锤子才不怕这个,反正 是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如果受害人愿意,他那个破家连带老妈都可以抵给受害人,再说 了,他一旦骗到了钱,能老老实实呆在家里等着人来找么,你上哪儿去找?在锤子的行骗生 涯中,宁伟这五十万元是最大的一笔款,也是最容易得手的一次,他几乎没费什么劲儿就使 宁伟这傻大兵相信了他,锤子坚持认为,这笔钱是老天爷特地给他送来的,那天早晨他出门 之前,左眼皮就跳个没完,结果一出门就碰上了宁伟,这笔钱难道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至于宁伟这个老同学被骗以后会怎么样,锤子认为这不关他的事,也犯不上去想,宁伟这些 年当兵都当傻了,这次被骗对他是个教训,锤子的思维很奇特,他甚至认为自己的行为是从 另一个角度对宁伟提出了善意的警告,社会这么复杂,他以后应该多长点儿心眼儿才是。
《血色浪漫》第十九章(10)
渡假村旁是一个幽静的湖泊,湖边的沙滩上支着几顶遮阳伞,锤子穿着浴衣躺在沙滩椅上, 他身旁躺着几个戴着墨镜的男女。
一个穿游泳衣的女人走上岸,锤子殷勤地递上浴巾。
那女人是锤子花钱包下的,事先说好包两个月,每月报酬一万元,一个月来,锤子不得 不承 认,这小婊子还是挺敬业的,每天在床上都能把锤子折腾得晕乎乎的,不愧是专业级的。
那女人懒洋洋地躺在躺椅上:"大哥,你今天手气不错,赢了这么多,可不能一毛不拔呀。 "
锤子伸出手摸着她裸露的大腿:"没问题,今天所有的费用我买单。"
他身旁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人问道:"锤子,你丫最近是不是犯什么案子啦?来无踪去无影 的,上次说好了你买单,哥几个还挺高兴,等结帐的时候,你丫连影儿都没有了,有你这么 办事儿的吗?"
"有这事儿么,我怎么不记得,哥几个,你们说句良心话,我锤子是这抠抠缩缩的人吗?咱 是什么出身?满清贵族,我爷爷的爷爷是什么官儿你知道吗?说出来吓死你,那官衔叫什么 来着?挺绕口的,这么说吧,就相当于现在的组织部副部长,那会儿我们家在京城的大宅院 就七八处,花起银子象流水,光姨太太就十几房。"
络腮胡子嘲笑道:"那你丫肯定是哪房姨太太的后代,闹不好还是你家祖上从八大胡同买来 的。"
锤子不爱听了:"去你妈的,我们家有家谱,正宗的嫡系,哥们儿是生不逢时啊,要倒退几 十年,我锤子马褂儿一穿,瓜皮帽儿一戴,左手提个鸟笼子,右胳膊上架只鹰,到戏园子瞅 哪个角儿顺眼,掏出银票一撒……"一只手搭在锤子的肩膀上,锤子抬头望去,宁伟正站在 他身旁。
锤子一惊:"哎哟,这是谁呀?有日子没见啦,来来来,坐下,哥们儿,不瞒你说,昨儿个 我做梦还梦见你呢。"
宁伟冷笑道:"锤子,日子过得不错嘛,我找你可费了劲儿啦。"
锤子满脸堆笑:"宁伟啊,人生在世,不就图个高兴吗?咱哥俩儿好不容易见个面,今天得 好好叙叙旧,一会儿咱们去桑拿蒸蒸,晚上我发你个妞儿,咱可说好了啊,今天的一切费用 算我的,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宁伟笑笑说:"锤子,咱们先把账结了,等结完账由我作东,怎么样?"
锤子一脸惊讶地问:"什么账呀?"
"你还有必要装傻么,那五十万的账总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哟,宁伟,我怎么听不懂呀,什么五十万,你是不是记错啦?"
宁伟咬着牙说:"锤子,我看出来了,你是想赖账,可我今天抓住你了,耍无赖总不是办法 吧?"
锤子做出一副无赖嘴脸:"宁伟,我听明白了,你是说我欠你五十万,那好,有欠条么?拿 出来看看,这么说吧,只要有欠条,我立马给钱,要是没有,就说明你想敲诈我,我这个人 脾气好,不会说什么,可我这几个哥们儿脾气不太好,他们的脾气一上来,我都劝不住。"
宁伟向四周看看锤子的几个同伙,那几个人正虎视耽耽地盯着宁伟,那个络腮胡子眼里露出 了凶光,嘴里不耐烦地骂道∶"孙子,你丫有事儿没事儿?没事儿滚蛋,找抽呢是不是?"
宁伟从衣兜里掏出几个带剌的钢指环分别套在左手的食指、中指、无名指上,他张开手掌冲 着阳光欣赏了一下,然后扭过头来和颜悦色地说:"锤子,你了解我,我这个人嘴拙,要是 动嘴,我还真说不过你,咱们简单点儿说吧,我今天找你,没想让你还钱,我知道,就冲你 过的这种日子,那五十万可经不住花,恐怕早打了水漂儿,可你知道吗?一个人干了坏事, 是要受到惩罚的,我只想和你商量一下,你是愿意还钱呢?还是愿意后半生落个残废?你自 己挑吧。"
锤子站了起来嘴硬地说:"宁伟,你要这么说,我可就顾不上老同学的面子了,我再说一遍 ,我不知道那五十万是怎么回事,就是这话,你看着办吧,你要是想找不自在,咱们谁残废 还难说呢。"
宁伟身形未动,左臂闪电般地划出一道弧线,一个上勾拳击中锤子的鼻子,"啪!"地一声 爆响,钢指环的杀伤力惊人,拳落处皮开肉绽,指环上的钢刺在一瞬间将锤子的脸变成了烂 柿子,锤子只觉得自己的脸在猝不及防中被一柄十八磅铁锤迎面击中,整个世界在眼前爆炸 了,视野里一片漆黑,繁星万朵纷纷飘落……宁伟不动手则罢,一旦动起手来就是连续动作 ,决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他狠狠地一脚踢中锤子裆下的睾丸,锤子象触了电一样两眼 翻白,捂住裆部痛苦地弯下腰,宁伟毫不迟疑地又是一脚,踢中他的脸,锤子仰面飞出三米 远,跌倒在沙滩上。
锤子的几个同伙扑上来,把宁伟围在中间,宁伟灵活地闪过对方的攻击,频频出击,凶狠地 将几个同伙一一打倒,那几个同伙被打得血流满面,在地上疼得直打滚。
宁伟又一把拎起锤子,向他的软肋处连连猛击,锤子发出了一阵惨叫,宁伟一脚踢中他的膝 盖,锤子捂着腿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宁伟咬着牙向躺在地上的锤子一脚一脚地狠踢着。
锤子发出的惨叫声惊动了附近巡逻的保安员,几个手持警棍的保安员扑向宁伟,想合力制服 他,却没想到被宁伟轻易地夺过了警棍,他凶狠地用警棍将几个保安员打倒,然后转身继续 用警棍不紧不慢地猛击锤子的双腿,锤子的腿骨在警棍的重击下被砸得粉碎……
《血色浪漫》第十九章(11)
吃了亏的保安员们自知不是对手,他们谁也不敢动手了,只是不远不近地围住现场,一个被 打得满脸是血的保安员用电话报了警。
十分钟以后,锤子已经变成一堆悄无声息的烂肉,宁伟仍然在不紧不慢地踢着。
一辆闪着警灯的警车呼啸而来,几个警察跳出警车,纷纷掏枪向前冲去……
就在宁伟被捕的那天晚上,被关在看守所里的钟跃民也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事后钟跃民承 认,本来他只想看看热闹,谁知自己却被稀里糊涂地卷进去了。
那天睡觉前,迟宝强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别看迟宝强当着熊瞎子的面嘴硬,其实他心里早 就哆嗦了。这个熊瞎子可不是一般的罪犯,他是东三省有名的惯匪,此人自幼和高人习武, 练得一身好武艺,后来入了黑道,干下了不少大案子,东北的警方曾数次抓捕他,却都被他 逃脱了。两年前,熊瞎子带着手下一个兄弟流窜到北京,他本来是想到北京踩踩道,看准机 会抢劫个银行,没想到他那个兄弟嫖娼时不给钱,和迟宝强发生了冲突。迟宝强在北京的黑 道上不算重量级人物,他只是纠集一群马仔欺行霸市,收些保护费,他地盘里的娼妓当然也 归他管,那些娼妓都和他定了口头协议,迟宝强负责向她们提供保护,她们每月交纳一定的 费用。那天熊瞎子的兄弟就撞到了迟宝强的手里,那家伙在东北横惯了,嫖娼向来不给钱, 也没人敢向他要,就这样,他几乎忘了嫖娼还有付款这回事儿,到了京城也这么横,当妓女 向他要钱时,他随手赏了妓女两个耳光,打得那个妓女脸蛋乌紫,一个月不能接客,这就显 得太过份了,迟宝强当然不能不管。他带着一群弟兄把那家伙绑到郊外,用镐把将他的腿骨 砸成了三截,然后又意犹未尽地把那家伙扔进了运河,差点儿淹死。就这样,他和熊瞎子结 了仇,有一次熊瞎子和迟宝强狭路相逢,迟宝强自知难逃一死,他急中生智举起了提包,声 称提包里装着炸药,熊瞎子若是不让路就同归于尽。熊瞎子当时不明底细,没敢轻举妄动, 迟宝强算是逃过一劫。两年来,熊瞎子和迟宝强玩开了捉迷藏,一时谁也奈何不得谁,没想 到事情就这么巧,这一对仇人竟被关在一个监号里。
那天夜里钟跃民在想心事睡不着觉,而监号内的室友们都已入睡,他本能地感到熊瞎子也并 没有睡着,因为他的翻身很有规律,这引起了钟跃民的警觉,他装做已睡熟的样子,暗暗观 察着熊瞎子,他发现熊瞎子的眼睛睁开一道缝,他翻了个身,眼睛在观察监室内的情况,当 他确定大家都睡着以后,便把手放进嘴里,轻轻掏出一颗假牙,钟跃民看见不锈钢齿桥上的 环状钢丝,才明白他的打算,于是心里暗暗称赞,这家伙的脑子倒是真好使。
熊瞎子将钢丝弯成九十度,插进手铐的钥匙孔里,轻轻地转动着……钟跃民听见一声轻微的 响声,手铐被打开了,熊瞎子慢慢爬起来,用手拎着脚镣的铁链,竟没有一点儿声响。
熊瞎子走到迟宝强身边,猛地骑在他身上,双手死死地掐住他的脖子,迟宝强在睡梦中被惊 醒,他拚命挣扎着,企图摆脱出熊瞎子的双手。熊瞎子狞笑着,死死掐住他的脖子,迟宝强 无声地挣扎着,眼睛渐渐向上翻,挣扎渐渐减弱。
钟跃民本来想看看热闹,他希望双方打个头破血流才过瘾,可他马上就发现情况不对,迟宝 强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再有个几十秒钟,他就被掐死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钟跃民顾不上 多想,他窜起来扑向熊瞎子,使出擒拿手法想制服他,熊瞎子不得不松开双手,和钟跃民翻 滚在一起,他似乎对近身肉搏很在行,猛地用额头撞击钟跃民的鼻子,钟跃民被撞得血流满 面,他咬着牙挥拳猛击熊瞎子的软肋,熊瞎子双腿将钟跃民蹬出去仰面跌倒,这一脚的力道 非同小可,钟跃民凭经验就能判断出,自己的肋骨可能被踢断了两根……熊瞎子一招得手, 马上毫不留情地压在钟跃民身上,伸出双指直插钟跃民的双眼,钟跃民曲肘扫中熊瞎子的下 颚,熊瞎子被打翻,钟跃民顺势翻了上来,狠狠用拳头猛击他的脸部,两人又厮打翻滚在一 起……
老白毛等人拚命拍打监舍的铁门大声呼救。
几个看守员冲进来,制住了熊瞎子,他发出了一声长长嗥叫,拚命挣扎着,看守们七手八脚 地把他拖了出去。
满脸是血的钟跃民用毛巾捂住鼻子,他感到右肋一阵巨痛,连呼吸都有些困难,钟跃民觉得 很窝囊,他在战场上都没受过伤,没想在监狱里被踢断了肋骨。
刚刚缓过气来的迟宝强一下子跪在钟跃民面前大哭道:"钟哥,谢救命之恩,我迟宝强 对不起你……"
钟跃民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骂道:"滚开……"
《血色浪漫》第二十章(1)
出狱后的钟跃民才发现,找个工作可真不容易,傻了不行,精明也不行。钟跃民 说,社会结构好比一张千层饼,每个人都呆在属于自己的那一层,热衷于拉野鸳鸯的"黑司 机"。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宁伟跃过高墙。
检察官魏平带着钟跃民从看守所的大铁门里出来,魏平在值班室的门口与哨兵办理释放手续 。钟跃民仰头向天空望去,空中的太阳亮得刺眼,四周景物在晃动,他感到一种晕眩, 连忙 用手捂住眼睛。
魏平办好手续走出值班室,他发现钟跃民有些站立不稳,连忙关切地扶住他:"钟跃民,你 没事吧?"
"有些头晕。"
魏平说:"刚从里面出来都这样,很快就会适应的。"
钟跃民懵懵忡忡地问:"我的案子就算完了?"
"是啊,从现在起,你自由了,我不是已经告诉你结论了吗?"
"我没注意听,你再说一遍吧。"
魏平不满地说:"你这人什么毛病,心不在焉的?好,我再说一遍,经过调查取证 ,你的挪用公款罪可以成立,但考虑到你的认罪态度和积极退赔的行动,更重要的是在押期 间有重大立功表现,救了一条人命。所以检察机关对你做出免于起诉的决定,你听明白了吗 ?"
钟跃民倒较起真来:"你说我在案发后积极退赔,这不符合事实,我没有退赔,谁汇的款 我不知道。"
魏平火了:"听你那意思,是想否定检察机关的结论,好象我们放你放错了,你是不是挺 留恋号里?要不这么得了,我再把你送回去。"
钟跃民想了想说:"要是你能做主把熊瞎子那小子和我关在一个号,我就愿意回去,他弄断 我两根肋骨总不能就这么完了,到我伤好了,还想和他交交手,我得弄断他四根肋骨。"
魏平说∶"算了吧,你也没吃亏,把人家的鼻梁骨都打碎了,下巴也脱臼了,为抢救这小子 花的医疗费比你的还多,医生说,碎骨伤及了他的运动神经,要不是抢救及时,那小子就完 了,钟跃民,你出手也真够黑的。"
钟跃民越想越觉得自己吃了亏∶"我要是没救迟宝强那小子,是不是也一样免于起诉?那这 场架算是白打了,重大立功表现也该给点奖金什么的。"
魏平笑道:"你做梦去吧,要不是立功,你这件事至少判个一两年,还奖金呢?别净想这 美事儿。"
钟跃民说:"那我回家了。"
魏平主动提出:"我开车送你吧?"
"算了,你那身制服再把我爸吓着。"
魏平掏出了记事本说:"给我留个电话号码吧?以后交个朋友。"
钟跃民写下电话号码,开玩笑道:"以后我再犯了什么案子就不怕了,咱检察院有人呀。 "
魏平说:"再犯案子,我照抓不误,不过……在你没犯案之前,我还是愿意和你交个朋友 ,平心而论,你小子倒不招我讨厌。"
宁伟这次的祸可惹大了,才短短几分钟时间,锤子在他的手里就没了人形,要不是警察来得 快,锤子很可能就被弄死了,据警察说,当他们把锤子和两个同伙送进医院急诊室抢救时, 那个值班的实习医生都吓坏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重的伤,锤子的肋骨被打折了七根,脾脏 破裂,两条腿多处粉碎性骨折,眼睛的视网膜脱落,视力已经消失,只有光感,内脏也多处 受伤出血,这类伤员就算经过抢救保住了性命,今后也只能在轮椅上苟延残喘地度过后半生 。锤子两个同伙的伤比他稍微轻点儿,但也会落下严重残疾。还有当时上前制止宁伟的四个 保安员,他们也不同程度地受了伤,最窝囊的是,他们四个手持警棍的大汉,竟在一瞬间被 赤手空拳的宁伟打倒,警棍倒成了宁伟的凶器,锤子的两条腿就是被警棍猛击致残的。
宁伟被捕后,对自己的行为供认不讳,他表现得很合作,曾多次向警方表示,他对那四个受 伤的保安员表示抱歉。至于对锤子及其同伙造成的伤害,宁伟表示很满意,他认为自己已经 达到了目的,他的目的就是想让锤子在轮椅上度过后半生,不然他还会去行骗。宁伟对于自 己即将面临的重刑毫不在乎,他表示愿意接受法庭审判。
宁伟的案子很简单,用不着太多的调查取证,这是场光天化日之下的伤害案,人证物证俱在 ,甚至连请律师都显得多余,宁伟在看守所里向法官表示对请律师没兴趣,他的家人似乎也 请不起律师,于是法庭决定为他指定律师。当时钟跃民还在看守所里没出来,和宁伟比较亲 近的人只有张海洋了,张海洋没有犹豫,自己花钱请了律师,他希望律师的辩护能减轻对宁 伟的判决,能少判一年是一年,宁伟曾经是他的战友,还当过他的徒弟,张海洋不能不管。
法庭开庭那天,钟跃民和张海洋很早就赶去旁听,宁伟被法警押进法庭,坐进被告席时,还 回头向坐在旁听席上的钟跃民和张海洋点头示意。
法庭辩论很快就结束了,宁伟的律师为他做了辩护,理由有两点,笫一,宁伟的犯罪事出有 因,他是在被骗后忍无可忍才采取的行动。第二,他在预审期间认罪态度较好。律师希望法 庭能考虑到宁伟曾在部队立过功,对他予与从轻处罚。
公诉人对律师所做的辩护没有反驳,可能是认为没有反驳的必要,宁伟的案子事实很清楚, 按照《刑法》的条款判就是了。
《血色浪漫》第二十章(2)
法庭的审判长在经过合议厅商议后开始宣读判决书:"……被告人宁伟为索取债务,造成重 伤致残三人, 轻伤四人的严重后果,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四条之规定 ,被告人宁伟重伤害罪名成立,现判处被告人宁伟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 "
被告席上的宁伟无动于衷地仰头望着天花板。
旁听席上有个女孩子突然哭了起来,钟跃民和张海洋惊讶地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个 女孩子是谁,和宁伟是什么关系?这个念头在他们脑海里闪了一下。
宁伟被戴上手铐押上囚车,钟跃民和张海洋匆匆从审判厅里追出来。
钟跃民喊道:"宁伟……"
宁伟抬起头望着他:"大哥,我对不起你,害得你吃了官司,不过,我总算是报了 仇。"
钟跃民说:"宁伟,你听我一句,在监狱里千万别再惹事,争取早点出来,我们会 去看你。"
张海洋也喊道:"宁伟,你要保重啊,战友们都会去看你,你母亲那里请放心,我 们会替你照顾的。"
囚车里的宁伟不吭声了,只是向他们投出诀别的目光……
秦岭和周晓白又在"红玫瑰"咖啡厅里见了一面,两个女人轻轻地握握手,然后相对而坐, 她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互相凝视着对方,似乎都想从对方的脸上解读出她们共同关心的那 个男人的信息。
秦岭终于打破了沉默:"周小姐,你见到钟跃民了?他还好吗?"
周晓白回答:"见到了,他精神还可以,可是……你为什么不见见他呢?要不是你的帮助 ,他恐怕不会这么快就出来,还有,你为什么不让我对他说呢?我不明白。"
秦岭淡淡地说:"我想,我和他的关系已经结束了,所以没必要再见了,况且,我也要走了 。"
"你去哪儿?"
"我已经办好去美国定居的手续,明天和我先生一起走,今天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周晓白惊讶地问:"你结婚了,这是怎么回事?我一直以为你爱的是钟跃民,早知现在, 你当初何必……"
秦岭马上接过她的话:"你想说,你当初何必把钟跃民从我手里抢走?对不起,我当初并 不知道你的存在,而且就算知道,这也不关我的事,跃民有选择女友的权利。"
"你是说,他选择了你,可你并没有选择他?"
"是的,我一直认为钟跃民是个有魅力的男人,但他最适合做个情人,而不是丈夫,至少到 现在为止,他还没有能力建立家庭,一个没能力承担各种责任的男人最好不要谈婚姻,当然 ,他可以爱女人,这是他的权利。"
"我明白了,是你先生支付了这五十万元,你帮了钟跃民,可你不觉得这是把自己给……"
" 给卖了,是吧?可你想错了,无论从哪方面来说,我先生都是个不错的男人,钟跃民的 事,我并没有瞒他,他在得知我和钟跃民的关系后,仍然毫不犹豫地支付了这笔钱,从这点 上看,他不是个心胸狭隘的男人,也使我对他刮目相看,如果说,以前我对他的感觉还有些 模糊,或者是为了某种利益和他交往,但通过这件事,我倒真爱上了他,试想,这件事若换 了钟跃民,他做得到吗?"
周晓白表示赞同:"这倒是,很少有男人能这样大度。"
"所以,对咱们女人来说,男人可真是本永远翻不完的书,这好比购买精品,优秀的男人 各有品牌,钟跃民这种品牌,虽然也算得上是精品,可总有点儿设计上的欠缺。"
周晓白点点头说:"你的比喻很有意思,这大概是两种文化的差异,不是个人问 题。"
秦岭微笑着说:"这个话题太大了,一时说不清楚,况且做为女人,我们也有自身的问题 ,怎么能过高地要求男人呢,你说对吗?"
周晓白站起来伸出手:"那就祝你一路顺风,下次回国一定要和我联系。"
秦岭握住她的手:"谢谢,咱们建立个热线怎么样?就象间谍那样单线联系,因为我还有点 儿好奇心,钟跃民现在正处于他一生中的低谷,我倒真想看看,这家伙下一步要玩些什么新 花样。"
"好吧,我会随时向你通报他的情况,秦岭,你真的不想在出国之前见他一面吗?你这一去 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别留下什么遗憾。"
"晓白,我已经嫁人了,不象以前那样自由了,我先生是个不错的人,我不愿意让他伤心, 况且他也为营救钟跃民出了力,就凭这一点,我也应该对得起他,你说对吗?"
"说真的,秦岭,要是咱们能早些认识,我会和你做个好朋友的,要分手了,我们拥抱一下 好吗?"
"当然,晓白,我也很喜欢你,咱们已经是朋友了,希望常联系。"
两个女人轻轻拥抱了一下,互相友好地拍拍后背。
钟跃民从看守所里出来以后,一直在操心自己的工作问题,他从侧面了解了一下,自从他 出事以后,正荣集团也有了很大的变化,首先是董事会成员做了调整,李援朝一派在内部争 斗中失势,他不仅没能进入董事会,连总经理的职位也丢了,李援朝很轻松地辞了职,随即 办了出国定居的手续去了美国。
据一个圈内的朋友说,李援朝是个很善于操作的人,他早就开始为出国定居做准备了,这些 年他不动声色地捞了不少钱,还把老婆孩子也送到了美国,据那个朋友估计,李援朝这次被 排挤出董事会,很有可能是他自己操作的结果,不然以李援朝的精明,决不至于败得这样惨 。在他辞职的当天晚上,有人看见他在一个贵族俱乐部里和几个朋友喝酒,他连开了两瓶XO ,谈笑风生,兴奋异常,决不象个失败者。还有个驻美国大使馆武官处的朋友说,他在纽约 的曼哈顿看见了李援朝,这家伙购置的豪宅至少值几百万美元,他每天开着一辆"劳斯莱斯 "牌的汽车,去纽约帝国大厦自己的公司去上班,总之,这孙子算是牛到家了,和他现在的 地位比,正荣集团算什么?比钟跃民当年的煎饼摊儿强不到哪儿去。
《血色浪漫》第二十章(3)
据说钟跃民出事后,贸易部有两个女职员也立刻辞了职,一个是何眉,另一个就是高。李援朝还特意挽留过高,因为她是个很能干的业务员,但高执意 要走,她辞职以后去向不明,公司里的人再没有见过她。
钟跃民听父亲说高到他家去过几次,但她没说自己在做什么。他出狱以后也去高 的住处找过她,但没有找到,这个女孩儿神秘地失踪了。
钟跃民还真有些着急,以前他自视甚高,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在正荣集团时,他甚至觉得 贸易部经理的职位都有些委屈了自己,以他的能力当个总经理也绰绰有余。而现在他却有些 恐慌了,他发现自己这半辈子好象是白过了,到头来连个一技之长都没有,他现在需要考虑 的是该怎么养活自己的问题。
袁军和郑桐来看望他,这两位老朋友也为他着急,他们的工作性质必然决定了他们的交际范 围,袁军在总部的作战部门工作,既不管钱物,也没有人事调动方面的权力。郑桐乃一介寒 儒,他所在的单位是研究社会科学的,不可能有什么经济效益,他一家三口日子过得很紧, 至今还住在筒子楼里。不过郑桐很有些文人式的天真,他也认识一些做生意的朋友,而且自 认为在朋友那里很有面子,他觉得把钟跃民介绍到朋友的公司去工作,那是看得起他们,所 以他对钟跃民的工作问题显得很胸有成竹。
袁军不好意思地说:"跃民,这些年我和周晓白一直在部队工作,地方上的关系一点儿也没 有,想帮也帮不上你,真对不起,你有我这么个朋友真没用。"
钟跃民说:"你别这么说,怨我自己不争气,失业了,还得朋友们替我操心,是我对不起你 们,唉,以前没工作心里还有底,那时复转办还管,现在我可真成了无业游民了。"
郑桐大包大揽地说:"跃民,我倒认识几个开公司的朋友,不过都是些小老板,公司规模 不大,我给你联系一下,他们肯定会给我面子。"
钟跃民灰溜溜地说:"谢谢,现在我干什么都行,当个业务员,跑跑供销之类的我都愿意 干,三十多岁的人了,总不能再要我爸养活我?"
钟跃民以为自己的要求不高,给人家公司当个跑腿儿的业务员他就知足了,以前自己是大公 司经理,多少也做过些大生意,现在屈尊成了跑腿儿的,按理说这种活儿不该太难找。谁知 他想错了,就象俗话说的那样,人一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找工作太难了,难得超出了他 的想象。
郑桐给他介绍的第一家公司是做化工生意的,公司很小,在一家招待所租了一间房子做办公 室,钟跃民一进门心里就有数了,他在正荣集团时没少受这类小公司老板的纠缠,这些小老 板既没资金又没路子,却一心一意地想做大生意发大财。他们租一间房子做办公室,公章合 同章都随身带着,他们只能买空卖空做无本生意,一年也未必能做成一桩生意,只会四处拉 关系搞批文,偶尔搞到一份倒了好几手的批文就乐得屁颠儿屁颠儿的。
郑桐的朋友姓张,名片上的头衔是总经理,他很客气地请钟跃民坐下,还殷勤地给钟跃民倒 了一杯水,谈话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钟跃民很客气地回答了张总所有的问题。张总站起来 伸出了手:"好吧,这件事容我考虑一下,你先回去等等,有了结果我会通知郑桐,就这样 吧。"
这位张总办事倒是挺利索,他在钟跃民刚走出办公室时就答复了郑桐。而郑桐却没好意思马 上通知钟跃民,他一直拖到了晚上才给钟跃民打了电话。
郑桐在电话里吞吞吐吐地说:"跃民,那张老板给我打了电话,说得挺客气,说你是个人物 ,思维很敏捷,条理也清楚,谈吐不俗……"
钟跃民喜道:"他同意我做业务员了?"
"跃民,你别着急,他说……他那里是个小庙,装不下你这尊大神,你的本事在他之上,你 迟早会发达起来。"
钟跃民泄气地说:"噢,明白了,说了半天是没戏,绕这么大弯子干吗?明说就行了呗,没 关系,我这个人倒霉惯了,在这方面有承受力。"
郑桐安慰道:"其实,他那个屁大的公司还真不值当去,算了,跃民,我再帮你联系。"
钟跃民说:"不过,我觉得奇怪,今天我和那个张经理谈得不错呀?怎么连个业务员的工作 也不给?"
"实话说吧,就是因为你太精明,让他觉得你非池中之物,所以他觉得缺少安全感,怕这个 公司经理的位子被你取而代之,一个对他有威胁的人,他会要吗?"
"嗨,现在有谁能赏我碗饭吃就感激不尽了,哪还有这份歪心思,得,我以后注意就是。"
"对呀,装傻谁不会?咱以后就往大智若愚的路子上走。"
后来的事实证明,装傻也不行,这种火候不太好掌握,关键在于你是上门求人家,那些老板 们很容易把你当成穷途末路的乞讨者。钟跃民去笫二家公司面试时,他吸取了笫一次求职的 教训,极力装出一副老实人的样子,对方问什么他答什么,人家不问他决不开口,那位老板 问他是否熟悉主管进出口贸易的一些机关,有没有什么关系?比如外贸部,外经委这类的机 关。钟跃民老老实实回答不认识。那老板说,我们公司是做国际贸易的,要经常和海关打交 道,象报关这类的业务你熟悉吗?钟跃民摇摇头说不熟悉。那位老板没有再问什么,也客气 地说要考虑一下,请他回去等通知。
《血色浪漫》第二十章(4)
钟跃民刚走进郑桐的家门,两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郑桐养的一只八哥欢天喜地的叫了 起来∶"你好!"
钟跃民乐了∶"你好!这只八哥倒是伶牙利齿的,发音还挺准。"
" 你吃了么?"八哥叫道。
"没吃,你管饭吗?"钟跃民逗着笼子里的八哥。
"×你妈……"八哥突然破口大骂。
"×你妈,这混蛋东西怎么骂人呀?"钟跃民大怒,不顾身份地和八哥对骂起来。
"算了,算了,都少说两句,跃民,你怎么跟只鸟儿一般见识?"郑桐息事宁人地解劝道。
"肯定是他妈的你教的,这八哥欠抽。" 钟跃民愤愤道。
"我可没教它,大概是它以前的主人教的,就因为它会骂人我才买的它,拿破仑说过,不会 骂人的鸟儿不是只好鸟儿。"
"拿破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他说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个好士兵。"
"这是一码事,真理从来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我们应该宽容地对待一只鸟儿,谁还没点儿 缺点,作为一只鸟儿,会骂人也至少说明了它的语言天赋,我还准备教它英语呢,只要它别 太出圈儿,譬如喊反动口号什么的,别的都可以原谅,逮谁骂谁,爱谁谁啦。"
"你哪儿弄这么只鸟儿来?"钟跃民问。
"那天我去花鸟市场,刚进去就挨了骂,这八哥非常狡猾,它不会上来就骂人,先是和你客 气一下,'你好!'然后是'你吃了么?'得,等你眉开眼笑准备和它聊聊了,第三句就是 '×你妈!' ,有个老头儿挨了骂,差点儿把拐杖抡过去,我觉得这只八哥挺可怜的,其 实它不过是想舒坦舒坦嘴,并不是真想把老头儿的妈怎么样,我赶紧拦住老头儿,掏钱把它 买了下来,好家伙,回家的路上,它骂不绝口,遛遛儿地骂了我一路,回家又骂了蒋碧云和 我儿子……"
"你好!"八哥又叫了起来,看来它就会这三句话。
"×你妈……"钟跃民才不上它的当,提前骂了出来。
郑桐猛地想起下午接到那老板的电话,钟跃民的事又黄了,他不满地质问道:"跃民,你怎 么和人家谈的?"
钟跃民说:"我装做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绝对给那个王老板一种老实人的印象,又怎么啦 ?"
"完啦,你他妈演得太过火啦,王老板说,你那哥们儿有点儿弱智,问这也不会,问那也 不懂,那你他妈.到这儿干吗来了,这儿又不是开粥棚救济穷人的地方?整个一傻B。"
钟跃民大怒:"我操!这还他妈让人活么?太精了不行,咱就傻点儿,傻不就能给人老实 的感觉么,老实人不是谁都放心吗?闹了半天,傻也不行,还落个弱智,那你让我怎么办? "
"这火候你得自己掌握,也不能走极端呀,别一精起来就老谋深算,一傻起来就流鼻涕… …"
钟跃民烦了:"去他妈的,这事你别管了,工作没找着,倒惹了一肚子气,我自己想办法吧 。"
郑桐自嘲道∶"古人说的有道理,'百无一用是书生',以前我对这句话还不太服气,现在 我是真没什么好说的了,当年插队的时候,我认为只有通过个人奋斗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结果奋斗了这么多年,只不过从农民变成了一介书生,还是属于这个社会的弱势群体,既无 钱也无势,自己过得不怎么样,对朋友更是没用,想起来都灰溜溜的。"
钟跃民笑道∶"你是个受过教育的人,不该有这种俗人的想法。"
郑桐蹦了起来∶"我是俗人?我倒想听听我怎么个俗法儿。"
"一介书生怎么了,无权无势就丢人了?你是不是很羡慕有权有势,你苦读多年难道是为了 这些?"
"那你说是为了什么?我苦读多年总不至于是为了今天住筒子楼吧,这年头儿谁会拿知识分 子当回事儿?我儿子的班主任把他班里学生的家长都做了分类,做官的属一类,有钱的属二 类,知识分子、普通市民、工人、小职员属笫三类,家访的重点都放在前两类,据说也上我 家来过一次,在筒子楼里转晕了,差点儿转进了女厕所,这位班主任一怒之下回去了,从此 再也不来了。你说,知识分子算不算弱势群体?"
钟跃民最近看了不少书,正在思考一些问题,他早就想和郑桐探讨一下,今天晚上倒是个机 会。
"郑桐,你不觉得一个社会的大部分成员都趋同一种生活方式,这不太正常吗?比 如所有的家长都给自己的孩子设计了同样的路,好好学习,将来考大学,大学毕业后争取做 官,当老板,当学者,最差也要混个白领阶层,就是没人打算做个普通劳动者。现在几乎人 人鄙视蓝领劳动者,认为蓝领劳动者是无能的代名词,这太不正常了,世界上有这么多人, 应该各有各的活法,不能趋同一种生活方式。"
郑桐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表情也严肃起来∶"这倒也是,社会生活应该是多元化的,这种 多元化应该具体到我们每一个人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跃民,我承认自己在某些思考方面 不如你,别的不说,你当年卖煎饼的举动就使我对你刮目相看,你在按照自己想法生活,这 恐怕算得上是一种境界。"
钟跃民说∶"我认为咱们的社会最需要的是创造力,并不在乎你读了多少年书,你的学历有 多高。一个缺乏创造力的人哪怕读完了博士后也是个庸才,而一个富有创造力的人可以把平 庸的生活变得丰富多彩。说白了,社会结构好比一张千层饼,每个人都呆在属于自己的那一 层,你当然可以往上一层努力一把,但需要创造力,不是人人都能玩的。要是没那个能力, 你就该安心呆在属于自己的那一层,还要很敬业地干好自己的活儿,因为不可能人人都翻到 笫一层去,那成什么啦?那是发面饼。"
《血色浪漫》第二十章(5)
"得,你这一说哥们儿眼前豁然开朗,忽然觉得自己住筒子楼都太奢侈了,我该住到地窖里 ,因为我的确没搞出什么成果,要想在筒子楼里住踏实了,就得拿出点儿创造力来,可是, 话又说回来了,你钟跃民属于哪层呢?你该睡在那千层饼的哪一层?"
"不好意思,混了半辈子,身无一技之长,除了最底下那层,我哪层也贴不上,我也想明白 了,与其到那些皮包公司给人家跑腿儿,还不如从最低层干起,我就照这路数找工作… …"
正说着,蒋碧云带着孩子回来了,她一进门就大惊小怪地嚷了起来∶"哟,我以为屋里着火 了呢,连楼道里都是烟味儿,你们少抽点儿行不行……"
钟跃民打算到火车站的货运场找个装卸工的活儿,他围着货运场转了两圈儿,一时还没找到 负责招临时工的部门。他今天特地穿了一身旧军装当工作服,这种打扮走在街上显得很傻, 有点儿象来京上访人员,如今的部队早换新式军服了,这种老式军装就象古董一样,该列入 收藏品了。
钟跃民正在货场上转悠,忽然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他还挺纳闷,怎么这种地方也能碰见熟 人?他回头一看,发现是李奎勇正坐在出租车里向他招手。
李奎勇是拉一个到货场提货的客人来这里的,客人下车以后,他无意中向货场里扫了一眼, 就发现了钟跃民,因为他的打扮太招眼了,现在谁还穿这身破国防绿,如今连装卸工们都是 清一色的迷彩工作装。李奎勇一开始还真把钟跃民当成上访者了,转念一想,上访的跑货运 场干吗来了?是不是想偷东西,再一细看便大吃一惊,这不是钟跃民么,跑这儿干吗来了?
钟跃民向李奎勇说了自己的打算,他还一绷劲儿,鼓起胸肌,做出健美运动员的造型∶"你 瞧咱哥们儿这身块儿,天生就是干装卸的材料儿。"
李奎勇听得辛酸,眼泪差点儿没流下来,钟跃民居然混到这个份上,在他眼里,钟跃民从来 就不是个一般人物,过去打架时有多大"份儿",就不必说了,就说他从部队转业时也够牛 的,侦察营长,战场上的功臣,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后来又进了大公司,成天西服革履出没 于各种社交场所。有一次李奎勇在国际俱乐部门口拉活儿,看见钟跃民挎着个妞儿从里面出 来,那小妞儿长得真漂亮,李奎勇认为只有钟跃民才配泡这种妞儿。后来他听说钟跃民出事 了,李奎勇并不感到奇怪,他见得多了,那些做大买卖的主儿,随时都有进局子的可能,今 天这主儿还在"马克西姆" 吃法式大餐,明天没准儿就到号儿里啃窝头去了。他没想到钟 跃民这么快又出来了,而且准备来当装卸工了,这反差也忒大了点儿,简直让李奎勇难以接 受。
李奎勇一把揪住钟跃民∶"走,咱先找个饭馆边吃边谈……"
钟跃民说∶"以后再说吧,我还得去找活儿呢。"
李奎勇火了∶"找个屁活儿,你他妈出什么洋相?要是我今天没碰见你,你当"大茶壶"去 我都不管,(注∶旧时代妓院中给妓女和嫖客沏茶倒水及打杂的男性,俗称大茶壶,社会地 位极为低下,一旦干上这行,连子孙都抬不起头来。)可我碰见你了,就不能让你去扛大个 儿,咱是不是哥们儿?我要是眼看着你混成这副惨相儿不管,我他妈成什么人了?"
"奎勇,你这话就不对了,干什么不是为'四化'做贡献呀,我就喜欢扛大个儿……"
"少他妈来这一套,跟我走,你走不走……"
"哥们儿,你别拉拉扯扯的,不知道的以为咱们搞同性恋呢,好好好,我跟你走,你他妈把 手松开……"
李奎勇想出了一个主意,他打算和钟跃民换班开出租车,每人各开十二小时,人歇车不歇, 唯一的风险就是钟跃民有可能碰见"管儿处"的巡查人员,这是出租车司机们对出租汽车管 理处的简称 。按规定两人合开一辆车是严重的违规行为,因为钟跃民根本不具备出租汽车 司机的资格。李奎勇认为,钟跃民不可能永远开出租车,这不是暂时干干吗?真让"管儿处 " 的人逮住再说,没有过不去的桥。
钟跃民却不同意这样做,他不愿意影响李奎勇挣钱,谁都知道,出租车这行很辛苦,"车份 儿"钱也交得多,每天拉满八个小时的活儿,才能挣够上交的"车份儿"钱,自己再想挣钱 得在八小时以外挣,所以干这行的司机每天工作十五、六个小时是常事。钟跃民认为与其欠 李奎勇这么大人情,不如还是当装卸工省心,闹好了再把工头儿的权夺了,自己混个工头儿 干干。
李奎勇都懒得和钟跃民争论,他了解钟跃民,这个人脑子里总能冒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他现在又惦记上工头儿的位置了,下一步还不知道要干点儿什么。幸亏现在没有窑子了,不 然钟跃民很有可能心血来潮跑到窑子里去当"大茶壶" 。李奎勇干脆地对钟跃民说∶"你 少跟我这儿穷扯蛋,两条道儿你任挑一条,要么你老老实实开出租车,要么你现在就走,我 没你这么个朋友。"钟跃民这才不吭声了。
周晓白正坐在办公桌前翻看一些病历,钟跃民把门推开一条缝,探进头来用山东口音:"周 大夫,俺是从山东来的,你给俺看看病。"
周晓白没有抬头:"看病请去挂号处挂号。"
"俺肚上长个瘤子,比脑袋还大,你看,象怀了娃一样。"
《血色浪漫》第二十章(6)
周晓白恼怒地抬起头来:"我不是和你说了嘛……跃民,你真讨厌,哪儿学的一嘴山东腔? "
钟跃民问:"周大夫,你约我来有什么事吗?"
"看你说的,没事就不能约你来吗,这好象是你第一次到我办公室来,对不对?"
"晓白,你该不是找我来闲扯吧,我现在可是蓝领阶层,正忙着呢,有事儿就快说, 要没事儿我可走了。"
周晓白一把将他按在椅子上:"你给我坐下,好象这世界上就你忙,别人都闲着似的,我找 你有事。"
"那你看看表,几点了?"
"十一点半,怎么啦?"
"怎么啦?该吃饭了,我饿了。"
"哟,对不起,我给忘了,走吧,咱们出去找个饭馆,我请你吃饭。"
"算了,就到你们医院的食堂吃得了,别费事。"
"那也行,咱们边吃边说。"
周晓白把钟跃民带到医院的食堂,这个军队医院的伙食办得不错,每人从门口取一个带格子 的不锈钢盘子,然后在窗口排成队,由炊事员盛菜,这种份儿饭是三菜一汤,采用计账形式 。钟跃民早晨没吃早饭,这会儿早饿得两眼发花,他抄起一个盘子就冲到了窗口,当着很多 排队人的面把盘子递进窗口,这种公然"加塞儿"的行为使医务人员们侧目而视,大家见他 是周晓白带来的,谁也不好意思说什么。
一个中年医生问周晓白∶"周大夫,这位是谁呀?"
周晓白笑着回答∶"对不起,他是我的一个病人,脑子有点儿问题。"
"精神病,该不会发疯打人吧?"
"不会,他没有暴力倾向,临床表现只是对食物有特殊的兴趣。"
等周晓白把自己那份儿工作餐端回来时,钟跃民已经吃完了,正盯着她手里的那份儿饭,周 晓白索性把盘子递给他∶"我的天,你怎么饿成这样?我看你真该找个老婆管管了,你就放 开吃吧,不够我再去拿。"
钟跃民连吃了两份儿饭才住了嘴,他掏出了烟正要点火,却被周晓白制止∶"跃民,这儿不 能抽烟,你不知道医院的规矩吗?"
钟跃民不满地收起烟∶"事儿真多,现在我越来越看不上你们这些知识分子,还是在我们工 人阶级群儿里自在。"
"算了吧,刚当两天半出租司机,就自称起工人阶级了?连司机都是个黑司机,哪天让人家 查出来看你怎么收场。"
"晓白,你找我有什么事?说吧。"
周晓白说:"跃民,你知道是谁替你交的五十万元?"
"可能是秦岭吧?我认识的人里面,只有秦岭有这个能力。"
"你猜得不错,是她,你怎么好象无动于衷,难道不想问问她的情况?"
"我想她和那个商人达成了某种协议,这钱是那个男人给的。"
"天那,这都是你猜的?你可真神了。"
"这没什么奇怪的,当我发现秦岭过着一种很奢华的日子时,我就猜到了,一个女人,没什 么能挣大钱的专业,就算会唱几句民歌,也不会有这么多钱,你没见过她住的别墅,恐怕没 有一百万买不下来。"
"你心里全明白,却装做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
"我想和她结婚,当时我觉得自己有能力使她过得好,在我和她结婚之前,她的私生活我无 权过问,但秦岭拒绝了,她只愿意和我做情人,在我出事的前一天夜里,我碰巧见到了那个 男人,尽管我有心理准备,可事情来得太突然,我还是发了火,闹得很不愉快,后来我明白 了,这大概就是嫉妒吧。"
周晓白说:"秦岭已经去美国定居了,临行前她找过我,我们谈得不错,跃民,你想知道 我们都谈了些什么吗?"
"没兴趣,不过我从心里感激她,这五十万不是小数儿,看来那个男人终于如愿以偿了,本 来,我想和他竞争一下,结果还是他赢了。"
周晓白安慰道:"跃民,你别难过,秦岭有她的难处,我看得出来,她对你很有感情。"
"没事儿,我早想明白了,就我现在这个样子,连工作都没有,根本无权有非份之想,不过 ,我欠秦岭的钱,我早晚会还的。"
"我相信你的能力,从认识你的那天起就从来没有怀疑过。"
"晓白,最近我在想,自己这前半辈子是白活了,对谁都没多大用处,还净给别人添麻烦, 我得意的时候很少想着别人,可我倒霉的时候却有这么多朋友帮助我,这很让我惭愧,比如 你,你对我好我心里明白,但我越想越觉得自己是那条被农夫暖过来的蛇……"
"你别这么说,我从来没后悔认识你,你怎么能把自己看得一无是处呢?如果是这样,你怎 么会有这么多爱你的朋友?你只不过比较另类而已,不愿意当个俗人,这也没什么,你有权 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我能理解你。说心里话,我倒不希望你改变自己,你该按照自己的想 法去生活,不然你就不是钟跃民了。"
钟跃民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谢谢,晓白,谢谢你……"
钟跃民把车停在一家夜总会的门前,这家夜总会很豪华,门前灯火辉煌,五颜六色的霓虹灯 不断变幻着图案,明灭闪烁。很多拉夜活儿的出租司机都喜欢到这里等活儿,前些日子钟跃 民从这里拉了一对男女,那男人上车就吩咐道∶"哥们儿,上三环,你就顺着路开吧,把 后视镜挪开,别回头就行。"那天夜里钟跃民围着三环路足足开了五圈儿,后面那对男女哼 哼 叽叽折腾够了才下了车,那男人随手甩了五张一百元的钞票,把钟跃民乐得差点儿晕过去。 这次他尝到了甜头,于是每天夜里都到这里转转,希望能再碰上这类活儿,他才不管那些男 女们在后座上干什么,反正是别玩炸药包就行。
《血色浪漫》第二十章(7)
开出租车这行倒是很开眼,尤其是夜里,什么新鲜事都能赶上,前两天有个看着挺清纯的小 姐上了车,等到了目的地时,小姐却不打算付钱,她一撩裙子说了句∶"大哥,你随便摸吧 。"
当时把钟跃民吓了一跳,他还真没看出来这居然是只"鸡" ,他陪着笑脸说∶"对不起小 姐,我可是有老婆孩子的人,您还是付钱吧。"
那位小姐摸了他脸一把笑道∶"干这事儿的都是有老婆孩子的人,装什么蒜呀?这样吧,咱 俩儿定个合同,以后你每天夜里来接我,我呢,对你免费。"
钟跃民终于烦了∶"赶快掏钱,废什么话呀?"
那位小姐扔下钱骂了一句∶"看你这抠劲儿,这辈子也就配当个臭开车的。"
钟跃民若无其事地收起了钱,他才懒得和这些鸡斗嘴,只要她付钱,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一对男女从夜总会里出来,男人伸手在招唤出租车,钟跃民生怕别的司机和他抢活 儿,猛踩油门冲过去停下,男人搂着女人上了车,钟跃民问:"您去哪儿?"
男人说:"你先开车吧,去哪儿一会儿再说。"
钟跃民大喜,心说又上来一对野鸳鸯,这下又有钱挣了。他把汽车开上了二环路, 沿着中间的行车道以六十公里的速度不紧不慢地开着,汽车开上了一座立交桥,从立交桥上 望去,二环路两侧的市区灯火辉煌,鳞次栉比的高级饭店,写字楼,巨大的彩色浮法玻璃使 装潢华丽的建筑物犹如水晶制成的模型。
钟跃民望了一眼后视镜,突然一楞,后座上的男人正搂着女人在接吻,那女人竟是 何眉,钟跃民见怪不怪地耸耸肩膀,随手点燃一支香烟。
何眉小声对男人说了句什么,那男人立刻很不客气地喝斥道:"司机,请把烟掐了 ,小姐不喜欢烟味。"
钟跃民低声说:"对不起。"他马上熄灭了烟。
那男人的声音传来:"何小姐,今天我特意没带司机来,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何眉撒娇道:"你们男人那点儿心思谁不知道?即使是局级也免不了俗。"
" 嘘……小声点儿。"
何眉嘲讽道:"你呀,活得真累,刚才我听你给老婆打电话,声音还挺温柔,问寒 问暖的,我要是你老婆,没准也被你蒙住了,我真奇怪,你们男人撒起谎来怎么都是这样从 容不迫?连谎言都是一样的,不是开会就是学习,我觉得好笑,即使是撒谎,也别这么千篇 一律,应该有点儿创造性嘛。"
"何小姐,你那张小嘴儿可真厉害,看问题总是这么一针见血,不过,你的看法并 不全面,应该这样看,世上但凡有成就的男人,都是具有创造性的男人,而创造性是从哪里 来的呢?我看是被女人激发出来的。譬如现在,我急切地需要你来激发一下我的创造力,怎 么样,咱们去找个安静地方谈谈好吗?"
何眉心领神会地笑道:"我好象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想开个房间,你太性急了, 咱们今天是来谈合同的,好象没有别的内容吧?"
"何小姐,合同目前只有一个,但想拿到这份合同的人却很多,我不得不进行某种权 衡,如果你对这份合同志在必夺,那么就应该向我证明一下,凭什么这份合同该和你签,如 果我认为你的理由得当,那明早就可以正式签约,何小姐,这毕竟是招标嘛。"
"不愧是领导干部,说话滴水不漏,这些话甚至可以拿到会上去讲,没有人会从这些 话里抓到什么把柄,不过,我却马上就听出了你的潜台词,好吧,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我 会向你证明,我应该是这次中标的唯一人选……"
那男人吩咐道:"司机,去香格里拉。"
钟跃民算计了一下,香格里拉饭店就在附近,下了立交桥再走两公里就到了,他算 是白高兴一场,本来他打算上三环路多开几圈儿呢,谁知这位男士这么急不可耐地要去开房 间,钟跃民的宰客计划显然要落空,他心里暗暗骂道,这孙子,你着什么急呀,有什么事儿 难道不能在后座上做吗?钟跃民眼珠儿一转就来了主意:"先生,我建议你们去别的饭店, 我刚才拉了一位客人,他就是从香格里拉出来的,说是已经客满了。"
何眉一听他的声音马上警觉起来:"哟,这个司机的声音怎么有点儿耳熟,您贵姓 ?"
钟跃民不动声色地说:"姓钟。"
何眉惊讶地说:"钟跃民?"
"不好意思,正是鄙人。"
何眉笑了:"想不到钟经理也成了出租司机了,生活真是一场喜剧啊。"
钟跃民笑笑:"何小姐还这么漂亮,公关能力真是无坚不摧啊,对不起,我不是有 意偷听您的隐私,请相信我的职业道德,你们说的话我根本没记住。"
何眉冷笑道:"没关系,我对下人一贯是很宽容的,一个女人若是待人过于苛刻, 就不太可爱了,是不是?"
钟跃民表示赞同:"您真仁慈,简直象圣母。"
何眉说:"真有意思,看来一个人的职业发生变化,性格也会跟着发生变化。"
"要不怎么说呢,这叫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干什么都得进入角色。"
"钟经理,干这行挣钱不多吧?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当然能,一会儿您多给我点儿小费就算帮忙了。"
《血色浪漫》第二十章(8)
"这没问题,只要你的服务使我满意。"
"我一定尽心尽力。"
钟跃民把出租车停在一家豪华饭店的门前,这家饭店的客房部经理和他是熟人,曾向他许诺 ,每拉来一位客人住宿,钟跃民可以得到消费总额的百分之十的回扣,他刚才要是真把 客人 拉到香格里拉饭店,他找谁要回扣去?钟跃民敏捷地跳下车,抢在门卫拉车门之前打开车门 ,恭敬地扶何眉下了车。
那个男人递过一张百元钞票:"不用找了。"
"谢谢先生,您真慷慨。"
那男人挽起何眉准备进门。
钟跃民追过去:"何小姐请留步。"
何眉停住脚步:"什么事?"
"不好意思,您刚才答应给我小费,我想您可能是忘了,但这对我却很重要。"
何眉无奈地掏出一张百元钞票递给他。
钟跃民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说:"谢谢何小姐,祝您今晚心想事成,再见!"
钟跃民跳上汽车开走了,何眉呆呆地望着远去的汽车发楞。
男人轻轻搂住她:"何小姐,你怎么了?"
何眉喃喃自语道:"我以前还真没看出来,这家伙还挺无赖的。"
钟跃民按照地址找到一个临街的,尚未开张的饭馆门前,他疑惑地对了对手中的地址,没错 ,就是这里。一个小时以前,他接到了高的电话,这丫头怪得很,失踪了这么长 时间,也不做任何解释,听口气好象昨天刚和钟跃民见过面似的。她只是让钟跃民记下这个 地址,马上来一趟,她有重要事请钟跃民帮忙,钟跃民一听说高有事求自己,自 然不好推托,他还记得高照顾父亲的事,觉得自己欠了这姑娘的人情,他放下电 话,骑上自行车就匆匆赶来。
高正站在人字梯上粉刷天花板,她一见到钟跃民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这么长时间没见了,她既没有惊喜,也没有一句起码的寒喧,她用刷子指了指地板∶"跃民 ,把那个灰浆桶给我递上来。"
钟跃民拎起灰桶递上去:"小高,出什么事了,这么火急火燎地约我来?"
"当然有急事,不然敢劳你的大驾?我先把这点儿活儿干完,咱们一会儿再说。"
钟跃民四处张望着:"这好象是家要开张的饭馆吧?"
"嗯,可能吧。"
"什么叫可能吧,说话这么阴阳怪气的?你给我下来,简直不象话,这么长时间没见了,见 面也不知道叫声哥,你有点儿礼貌没有,还反了你啦?给我下来!"
高马上下了梯子,她用纸巾擦着手说:"哥,我现在有难处,你能帮我 吗?"
"只要不是借钱,别的忙我都可以帮,你说吧。"
"钱倒不想借,我只想借你的脑子,你看,这是我刚盘下的饭馆,你知道,我干这行心里实 在没把握,我想请你和我一起干,咱们还当合伙人,好吗?"
钟跃民马上表示没有兴趣:"小高,我现在没钱入股,你就免了吧。"
高望着他说:"可你有能力呀,你的能力值一半的股份,你明白吗?"
"小高,这是开饭馆,不是开救济站,你是不是想救济我?"
"我救济你干吗?听说你出租车开得红红火火的,每天都盘算着怎么宰客,你还用 救济?我只是想求你帮帮我,干吗说这么难听,你管不管吧?"
"你想让我吃软饭?不行,我钟跃民还要脸呢。"钟跃民转身欲走。
高固执地拦住他:"你敢走,怎么一点儿绅士风度没有,你还要一个女人怎么 求你?"
"小高,我知道你是想帮我,我心里领情,可帮人没这么帮法的,这等于我在占你的便宜 呀。"
"那好,算我雇用你好不好?你来当经理,我当老板,我这个老板听经理的。"
"让我想想,好吗?"
" 哎呀,你想什么,咱们哪有想的时间?这里有多少活儿呀?我这几天都快累死了,咱们 就算是说定了,现在该你干活儿了,我要休息几天,这儿交给你了,怎么干你说了算,我走 了啊……"
高走了,钟跃民站在那里发了好一会儿愣。
张海洋穿着件背心站在训练厅的中央,刑警队的十几个男女刑警都在一对一的进行散打训练 。自从张海洋转业后被分配到刑警队,他就成了刑警队的散打教练,这是顺理成章的事,当 初公安局选中他,也是因为看中他指挥过侦察分队,有很多专业技能适合于刑警工作,象他 这样在部队从事过十几年侦察专业的转业军官,是最受公安局欢迎的。
刑警队的队员们大多数都是从警院、警校毕业的大中专生,只有魏虹等几个人是从警官大学 毕业的本科生,队员们都很年轻,大多数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以张海洋的眼光看,他们在院 校里学的一些专业技能都是些小儿科的玩艺,练格斗时花架子太多,拳脚上缺乏功力,尤其 是腿功很差,能踢过胸就不错了,象转身后摆腿这类高难动作几乎没人能做,这样的功夫, 对付一般的流氓小偷尚可,但要对付受过训练的人就差得太远了。
张海洋正在指导队员们练习散打,正好钟跃民有事来找张海洋,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就笑了 起来,对张海洋挖苦道∶"他们是在练舞蹈吧?我怎么看着有点儿象文革时的忠字舞,你们 是在排练什么节目吗?"
《血色浪漫》第二十章(9)
张海洋没好气地说∶"什么忠字舞?我们排练《天鹅湖》呢。"
钟跃民恶毒地嘲讽道∶"那我怎么没看见天鹅呢?倒象是进了烤鸭店……"
张海洋骂道∶"你他妈有事儿没事儿?没事儿赶紧走,别招我烦。"
魏虹穿着一身迷彩作训服走过来,她见过钟跃民,知道钟跃民和张海洋的关系,便笑着和钟 跃民打招呼∶"钟哥,你来啦?"她转身递给张海洋一条毛巾∶"看你这一身汗,快擦擦。 "
钟跃民笑着问∶"小魏,在你们张队手下日子不好过吧?我看他成天绷着小脸儿,事儿妈似 的,扛着鸡毛当令箭,这刚混上个处级,给我的感觉已经是局级的派头了,我都替他发愁, 将来真到了局级怎么办?"
魏虹看看张海洋笑道∶"钟哥,你们老战友开玩笑,我可不敢搭话,要是得罪了张队,他以 后非给我穿小鞋不行,钟哥,你喝水吗?我给你倒水去。"
张海洋用毛巾擦着汗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儿?"
钟跃民严肃起来∶"我刚才接到宁伟大哥的电话,他母亲已经报病危了,现在正在医院抢救 ,咱们帮助去料理一下吧。"
张海洋立刻穿上警服∶"你怎么不早说?赶快走……"
宁伟的母亲是夜里去世的,张海洋和钟跃民一直和宁伟的哥哥姐姐们守在床头,老人去世以 后,他们帮助料理了后事,在遗体火化前,家属们排着队向遗体告别时,张海洋突然也哭了 起来,钟跃民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既不劝解,也不吭声。他了解张海洋的心情,张海洋为 宁伟的事一直感到内疚,他自从转业回来,一直忙于工作,很少和宁伟见面,对宁伟的家境 根本不了解,如果他早知道,他会想办法动用自己所有的关系帮助宁伟。他始终认为,宁伟 落到今天这样的下场,与他没有主动帮助宁伟有很大关系,当年生死与共的战友,如今竟落 得这样的下场,张海洋的心里感到很凄凉。
钟跃民也在想宁伟,他喜欢宁伟,即使由于宁伟的过错使他受牵连入狱,他也并不恨宁伟。 每当想起宁伟,钟跃民总是感到一阵迷惘,感到命运的无常,他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总觉 得象宁伟这种性格的人是不会俯首贴耳听凭命运的摆布的。很难想象,他会心静如水地度过 十五年的铁窗生活,宁伟不是那种很在乎生命的人,但凡这种人都会在乎生命的存在状态。 如果他打算选择另一种生存方式,凭他的身手,还是有些本钱的。钟跃民不愿意再想下去了 ,对付命运最好是采取顺其自然的态度,该发生的事必然要发生,该结束的事早晚会结束。
钟跃民的预感倒底应验了,宁伟在一个有着浓雾的夜里开始了行动,他用一条床单搓成了绳 子,套住电网上的瓷珠爬上了高墙,用他事先藏好的电线接在电网线的两端,以保证电网线 被绞断后能继续通电,然后他用偷来的钳子绞断了电网线,钻了出去。这招儿看似简单,其 实决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他把身子悬挂在四米多高的大墙上,冒着触电的危险接上引线, 稍微做出些响动就会引来两侧岗楼上的火力,他成功了,他的成功借助于过人的胆量,极强 的臂力和腹肌,还有行动计划的周密性和突然性。为了这次越狱行动,宁伟早就和一个当电 工的犯人交上了朋友,他在收集电线的时候表现得极为谨慎,电线都是些不足四十公分长的 线头,他把这些线头连接起来做成了两根五六米长的引线。至于电工钳则是傍晚收工时偷的 ,他知道,如果他今晚不行动,那么明天早晨电工就会发现电工钳被盗,监狱里就会展开一 场大搜查,他藏的那些电线和绳子就全被搜出来,如果结局是这样,宁伟以后再想越狱可就 难了。所以当他下手偷电工钳时,他已经没有了退路,今夜必须成功,不然他宁可丧命于哨 兵的枪下。
宁伟在这座监狱里服刑已经快一年了,他从入狱那天起就做好了越狱的准备,他连想都没想 过自己会在这座监狱里服满十五年徒刑,就这么苟延残喘地活着简直没有任何意义,若是那 样,宁伟宁可死掉。为了越狱,他以极大的克制力忍受了很多欺侮,他所住的监室里有个称 王称霸的犯人,有一次当众抡起拳头照他的脸上打了一拳,宁伟的鼻子被打得喷出血来,他 默默地擦去了血,一声没吭,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出 手拧断那家伙的脖子。
宁伟是一个星期以前收到大哥来信的,当他得知母亲去世的消息时,他默默地在床上坐了一 夜,没人知道他在这一夜中都想了些什么。别人只能推断,他以前之所以没有越狱,是因为 他怕给母亲带来麻烦,当他母亲去世以后,对宁伟的所有约束都不复存在了。
在距离监狱十几公里的一个小镇上,身穿囚服的宁伟从浓雾中走来,他藏在街道的阴影处, 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寂静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小镇在沉睡,只有几盏路灯发出昏暗的 灯光。
宁伟闪到一家百货商店门口,掏出一截铁丝插进钥匙孔,转动了几下,锁无声地打开了, 他敏捷地闪进商店,随手关上了门。商店里的值班员正在值班室里蒙头大睡,宁伟溜进了服 装柜台,仔细地挑选着衣服,他把几件衣服装进一个大提包里,拿起提包刚要走出柜台,又 似乎想起了什么,他走到玩具柜台拿了一把玩具手枪装进了提包。
《血色浪漫》第二十章(10)
小镇中央的街道两侧零零散散地停着几辆汽车,宁伟选择了一辆"夏利"牌汽车,他摸摸衣 兜,发现刚才开锁的一截铁丝已经被随手扔掉,他曲肘向汽车驾驶室侧面的玻璃轻轻一撞, 车窗玻璃发出一声闷响,玻璃面上立刻布满了密如蛛网的裂纹,但没有飞溅破碎开来,宁伟 用手在碎玻璃上掏了一个洞,伸进手打开了车门。
宁伟坐进驾驶室,将手伸到仪表盘下摸索着,他很快找到了点火开关的电线,重新接上 线头 ,汽车发动起来, 他挂上档猛踩油门,汽车飞快地驶入黑暗之中……
《血色浪漫》第二十一章(1)
饭馆老板、黑道杀手、刑警队长三个人竟然是战友。都是一口锅里吃过饭的战 友啊,你下得了手向他开枪吗?宁伟他下得了手向你开枪吗……钟跃民震惊地望着张海洋。 张海洋泪流满面地说∶宁伟完了……
高和钟跃民的餐厅开张以来,生意还不错,餐厅的名字是钟跃民起的,因为经营 的是鲁菜,以五岳之首泰山命名,叫泰岳餐厅。
钟跃民身穿西服在营业厅里迎来送往地应酬着,营业厅里的大部分桌子都被客人坐满,服务 小姐川流不息地给客人上菜。高坐在收费台前忙着收款。
一辆"巡洋舰"牌越野吉普车停在餐厅的大门前,身穿警服的张海洋跳出车来,他几步窜进 餐厅的大门。
钟跃民眉开眼笑地迎过来:"嗬,张队长,感谢光临敝店,小店蓬壁生辉啊,来来来,这边 坐,想吃点什么?我可告诉你,对你这种穿制服的人,本店一概提高收费标准,想白吃,门 儿也没有,不然我就告你是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伪警察。"
"跃民,我不是来吃饭的,我有急事要和你谈。后面有地方吗?"
钟跃民一愣:"去办公室谈吧。"他把张海洋带进餐厅的经理办公室。
张海洋的脸色很不好:"跃民,我刚得到消息,宁伟从监狱里越狱了。"
钟跃民无所谓地递过一支烟说:"这不奇怪,他早晚要跑,再说,他也有这个能力。"
"嘿,钟跃民,你怎么无动于衷?他是咱们的战友,这么一越狱,宁伟这辈子算毁了,你就 不着急?"
"我觉得他不跑这辈子也已经毁了,十五年,等坐满刑期出来人都老了,这辈子也完了,所 以,宁伟跑与不跑都是一样的,反正也毁了。"
张海洋蹦了起来:"你说的叫什么话,你想过没有,宁伟越狱出来靠什么生活?他只能去犯 罪,去危害社会,你想想吧,跃民,宁伟受过各种特殊训练,这种人一旦走上与社会为敌的 道路,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你考虑过没有?"
钟跃民幸灾乐祸地说:"你这个警察是不是也怕了?他玩手枪的那手绝活儿可是你教的, 宁伟要是危害社会,那你就是教唆犯。"
"跃民,我他妈没心思和你开玩笑,我问你,如果你是宁伟,从监狱里跑出来要做的笫一件 事是什么?"
"对不起,我不是宁伟,如果是我,我不会越狱,我会老老实实接受改造,重新做人,不就 十五年么?咱就把牢底坐穿……"
"你少来这套,要是你,你恐怕更得干出点儿惊天动地的事儿,所以我得向你借点儿思路, 你告诉我,宁伟越狱后笫一件事要干什么?"
"他本来就是十五年重刑,要是被抓回去,肯定还要被加刑,加完刑再跑再加刑,这么折腾 下去,早晚是死,宁伟不可能不知道后果,所以当他决定越狱时,就已经下了破釜沉舟的决 心,打算与你们这些警察为敌了,我看他出来要做的笫一件事,肯定是先弄一支手枪,不过 ……你们警察总不是吃干饭的吧,你们再抓他就是,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说得容易,宁伟可不是一般的罪犯,凭我对他的了解,一旦枪到了他的手里,麻烦就大啦 。"
钟跃民问:"他越狱后都有些什么线索?"
"撬了一家商店,弄走了几件衣服,还偷了一辆夏利车,随后就没了线索。"
钟跃民不再开玩笑了,他面色凝重地说:"下一步他有可能杀人,这家伙是个天生的杀手。 "
"跃民,我有个感觉,我和宁伟早晚有一天要刀兵相见,不是我倒在他枪口下,就是他倒在 我枪口下。"
"都是一口锅里吃过饭的战友啊,你下得了手向他开枪吗?宁伟他下得了手向你开枪吗?海 洋,你怎么啦……"钟跃民震惊地望着他。
张海洋已是泪流满面了,他用双手捂住脸痛苦地说∶"宁伟完了……"
在"云峰"夜总会的豪华包房里,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珊珊斜躺在中年男人的 怀里,那男人手执话筒正声嘶力竭地唱着流行歌曲,另一只手正在珊珊身上摸索着。
宁伟被捕后,珊珊失去了保护,那些被宁伟痛打过的毒贩子立刻又嚣张起来,他们向珊珊指 出两条路,供她选择,要么在她脸上划几刀,要么就陪他们每人睡一个星期。珊珊连想都没 想就选择了后者。两害相权取其轻,陪这些混蛋睡睡不算什么,要是脸上被划了几刀就惨了 ,干这行的女人被毁了容就相当于商家被吊销了营业执照。
在这行里干久了,珊珊早已习惯了这些游戏规则,对于男人,她早已经麻木了,她认为天下 所有的男人都可以归为两类,无所谓好坏,他们的区别仅在于有钱或没钱。只有宁伟是个另 类,在珊珊眼里,这个人不苟言笑,永远都是一副冷峻的神态,冷峻中透出隐隐的杀气。他 一出手就打倒了几个毒贩子,居然没有向珊珊提出任何要求。世界上竟有这种人,帮了忙却 不索取回报,这种男人她还没有见过。珊珊最后悔的事就是把锤子的行踪告诉了宁伟,她的 一个姐妹被锤子花钱包了下来,那个姐妹把锤子的行踪告诉了珊珊,她要是早知道宁伟的结 局,说什么也不会告诉他,宁伟把人打成残废,被判了十五年,珊珊认为这太不值得,她闹 不懂男人为什么会有如此强烈的复仇心。对于珊珊来说,宁伟的被捕是她最大的损失,以致 于现在谁都敢欺负她。
《血色浪漫》第二十一章(2)
眼前这个肥胖的中年男人姓沈,人称"沈老板" ,珊珊只知道这个人很有钱,却不知他是 做什么生意的,此人行踪不定,口风也很紧,每次来这里消费都显得出手阔绰,在众多的风 尘女子中,他似乎对珊珊更感兴趣些,他的爱好不多,每次都要个包间,让珊珊陪他唱唱歌 ,然后带她去吃宵夜,最后才去宾馆开房间。有一次他脱衣服的时候,珊珊发现他还带着枪 ,这下把珊珊吓得不轻,她才知道这个沈老板是黑道中人。
沈老板的嗓子很刺耳,他唱歌的时候总会发出一种很尖锐的金属音,就象用金属勺子刮玻璃 的声音,他一旦拿起话筒唱歌,感情就变得十分投入,还尤其喜欢唱爱情歌曲,唱到动情之 处还眼泪汪汪的。珊珊怎么也闹不明白,既然唱得这样投入,怎么手却一点儿不闲着,一心 怎能二用呢?沈老板往往一手拿话筒声情并茂地唱着,另一只手却仔细而准确地在珊珊的敏 感部位游走,弄得珊珊一时还拿不定主意,是跟着唱呢,还是该哼哼几声表示兴奋。
珊珊手袋中的手机铃声响了,她取出手机说:"沈哥,我出去接个电话,马上就回来,你等 我啊。"
沈老板正唱得动情,他扫兴地说:"快点儿回来,珊珊,以后陪客人时不要开手机,听见没 有?"
珊珊一边答应着一边走到走廊里打开手机:"喂……" 她突然吃惊地捂住嘴∶"哥……你 怎么……"
宁伟放下电话,又向待者要了一扎黑啤酒,他坐在高脚凳上,倚着吧台慢慢地喝着冰冷的啤 酒,酒吧里的灯光昏暗,一个乐手在吹奏萨克斯管,音乐声低沉而凄婉。
一个把长发扎成马尾辫的青年走过来坐在宁伟身旁对调酒师说:"给我来杯'风暴' 。"
宁伟不动声色地喝着啤酒。马尾辫没话找话地问:"哥们儿,我看你整个晚上都坐在这儿喝 酒,是不是有烦心事?"
宁伟冷冷地反问道:"有烦心事儿又怎么样,你有什么法子让我不烦呢?"
"心烦好办,来点儿粉儿抽就不烦了,来点儿么?"
宁伟又喝了一口啤酒,摇摇头:"没兴趣,你这里除了有白粉儿,还有别的吗?"
马尾辫接过调酒师递过的酒杯喝了一口:"这要看你想要什么,还要看你有多少钱。"
"这么说,我只要有钱,你什么都能弄来?"
"差不多吧,你说,我听听。"
宁伟用手做出手枪的手势:"有这玩艺么?"
马尾辫笑了:"我当是什么,就这个呀,有的是,要什么型号的?你先出个价儿。"
"我只要'五四'式,你开价吧,别让我出价,我要开十块钱的价,你干么?"
马尾辫伸出巴掌:"这数儿,怎么样?"
宁伟一口喝干了酒,把玻璃杯砰地放在吧台上:"价格还算公道,我要了,咱们找个地方验 货吧,我会带着钱来的。"
"一言为定。"
餐厅已经打烊,钟跃民正在灶间里巡视,他随手关了操作间的灯,回到了营业厅。
高坐在收款台上刚刚结完帐,见钟跃民进来,便把帐本一合:"老板,今天的流 水额达到五千多了,照这么下去,咱们快发财了。"
钟跃民皱着眉头说:"我和你说过多少遍了,别叫我老板,你是老板。"
高耍赖地说:"我乐意这么叫,你管得着么?我就拿你当老板,你不爱听也得听 。"
钟跃民无可奈何地说:"好,你愿意叫就叫吧,反正营业执照上写得是你的名字。"
"老板,我有个提议。"
"又是提议,你哪儿这么多提议?快说。"
"咱们喝点儿酒怎么样?"
"咦,今天什么日子,你也要喝酒?"
"我怎么就不能喝酒,我今天高兴,老板,可以吗?"
"废话,想喝就喝,没人管你。"
高往高脚杯里斟满红葡萄酒,递给钟跃民一杯,两人碰杯,喝了一口。
钟跃民说∶"小高,咱们可说好了,等我攒够钱,我马上买下这餐厅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 ,那时候我才是老板。"
"你干吗不把全部股份都买下来?"
"那你干什么去?"
"把我也作价折进股份里,你就一块儿把我也买走得了。"
"那么高小姐准备把自己作价多少钱呢?我得算算我是否买得起。"
"一元人民币如何?"
"嗬,跟白送差不多。"
"就是白送,你要吗?"
钟跃民不说话了。高注视着他∶"跃民,我在问你,你要不要?"
钟跃民笑笑:"小高,你怎么动起这个念头了?难道你不知道?我钟跃民如今混成这样,好 象还没有什么能力承担责任,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将来闹出人命来,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高站起来,走到钟跃民的身后轻轻搂住他:"我又不是没见过你得意时的样子, 成天是宝 马香车,美人如云的,那时候你要我吗,就现在,你成了这副德行,我才敢开口。"
"我这个人变数太大,不适合过安稳日子,也许这辈子就是浪迹天涯的命,我可不想坑你, 恐怕……"
"谁想和你白头偕老,说不定哪天觉得你没魅力了,我先把你休了,你别这么自我感觉良好 ,我才不会纠缠你,跃民,说真的,咱们在一起试试好吗?要是感觉不太好,你随时可以和 我分手,如果过了几年,我们彼此感觉还不错,那咱们就再商量下一步。"
《血色浪漫》第二十一章(3)
钟跃民感叹道:"天那,你和我相差十岁,思想就这么前卫,我倒成了老古董了,动不动就 相爱不逾,白头偕老,这也太丢份儿了,好吧,既是有人白送,咱们就试试。"
高恼怒地推开他:"钟跃民,你又来了,我说白送可以,你不能说,不然我成什 么啦?"
钟跃民站起来:"好好好,不是白送,是奉献,就象雷锋同志一样,是做好事,顺便问一句 ,你今天还回去吗,要不要就在办公室里凑合一夜?"
高的脸红了:"你看,狼就是狼,终于呲出牙来了,机会来了是不是?刚才还装 得特纯洁,说什么我这个人变数太大,象正人君子似的,这回总算露出狰狞面目了吧?"
"你这人脑子净往歪处想,思想太不健康,我是打算让你住办公室,我回家,你想到哪儿去 了?行啦,你去睡吧,我走了。" 钟跃民向大门走去。
高带着哭腔跺脚大喊:"钟跃民,你敢走,把我一个人扔下,你安的什么心…… "
验货的地点约在西郊的长河边,这里紧挨着颐和园的围墙,路边是一片树林,一到夜晚,这 里就人迹稀少,是个从事违法交易的好地方。
宁伟站在河边,右臂搭着一件风衣,他吸着香烟,两眼警惕地向四周巡视着。越狱后,宁伟 做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案子,他在夜里顺着流水管爬上三楼的一户人家,经过翻检,他找到了 两千元现金,他很失望,为了这点儿钱,他在楼下观察了整整一个晚上,确信这户住宅的主 人不在家才动的手。这点儿钱虽然不多,毕竟解了燃眉之急,在北京,一个兜里没有一分钱 的逃亡者处境是极危险的。在监狱里时,宁伟对越狱后的生活做过周密的计划,他不能在任 何宾馆和旅社住宿,就算他伪造了身份证也不能住,那里绝对是个陷阱,有多少逃亡者都栽 在住宿上,这个行业归公安局的特行科管,每一个客房服务员都可能是公安局的眼睛,宁伟 相信,此时他的照片已经被大量印发,每一个口岸、路卡、派出所都有追捕他的通缉令。住 宿问题对于宁伟倒不算什么事,他在近郊的一个废旧厂房里布置了落脚点,好在天气还不冷 ,在冬天到来之前,他会把所有的事都料理完,到那时候谁也别想抓住他。现在他最需要的 就是一支手枪,只要有了枪,一切计划都会实现的。
一辆出租汽车缓缓地从他身边开过,宁伟吸着烟似乎视而不见,他知道出租汽车里的人正在 观察他,干这行的人哪里有什么信誉?反正是黑吃黑,把别人算计了那是本事。
出租汽车驶过宁伟一百米左右停在路边,马尾辫和另外一个人下了车,向宁伟走来。
他扔掉烟蒂迎上前去。马尾辫笑道:"哥们儿,挺准时呀,钱带了吗?"
宁伟左手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晃了晃:"五千,一分不少。"
马尾辫伸手要拿纸袋,宁伟缩回手:"你的货呢?"
马尾辫使了个眼色,他的同伙掏出手枪指住宁伟:"枪在这儿呢,哥们儿,别动,留神走了 火儿,先把钱递过来,慢点儿……"
宁伟身形未动,冷冷道:"哥们儿,不会玩枪就别起哄,你保险还没开呢。"
那家伙看了手枪一眼,慌忙要开保险。宁伟喝道:"别动,你们看看我的右手?"他右臂的 风衣下露出一支枪口。
两个家伙僵住了。
"把枪放在地上,踢过来,快点儿,我数三下就开枪。"
一个家伙乖乖地把枪放在地上踢向宁伟。
"向后退! "
宁伟拣起手枪,把自己的塑料玩具枪随手扔进河里。马尾辫后悔莫及地骂道:"妈的,你拿 玩具枪吓唬我们?"
宁伟熟练地拉开枪膛,见子弹已上了膛,他满意地歪歪头:"滚吧。"
"你……是不是把钱给我们。"
"要钱?你再说一遍。"
"不要了、不要了,我们走……"两个家伙拔腿就跑,消失在黑暗中。
宁伟仔细看了看手里的枪,那两个家伙倒是很有路子,这支"五四"式手枪品相不错,崭新 的枪身上带着烤蓝,在月光下泛出蓝幽幽的光泽。他检查了一下膛线,发现这支枪还没有被 使用过,膛线上还保留着出厂前机械加工造成的细微纹路。他退下弹匣,拉动套管,一颗黄 澄澄的子弹从退壳窗里蹦了出来,宁伟又试了试复进机簧的力度,觉得很满意。弹匣里有五 发子弹,虽然不多,但应付眼前要干的事也够了。
宁伟充满温情地抚摸着枪身,久违了,手枪。自从离开军队以后,他再也没有摸过枪,现在 ,这支枪就象他的情人,已经和他的生命结为一体,如果有一天,这支枪不再属于他了,那 就是他生命终结的日子。
枪柄在他的手掌里渐渐变得温暖起来,仿佛有了灵性……
这时餐厅外的大街上,一辆出汽车慢慢地驶过……
宁伟戴着一副变色眼镜,嘴上留起了胡须,他轻轻摇下车窗,注视着泰岳餐厅,他终于看见 了玻璃窗里钟跃民的身影……宁伟此时心静如水,他心里明白,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想回头已是不可能了,等他把手头的事情料理完,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会去国外隐名埋姓 度过余生。宁伟认为,自己这辈子谁的人情也不欠,惟独只欠钟跃民的。刚才他冒充钟跃民 的同学往他家打了个电话,钟山岳唠唠叨叨说了半天,宁伟没费什么劲儿就把钟跃民的情况 摸得一清二楚。想起钟跃民,他感到很抱歉,由于自己的疏忽,使老连长的事业毁于一旦, 还吃了官司,这是宁伟的一块心病,他希望能弥补自己的过失。
《血色浪漫》第二十一章(4)
汽车慢慢驶过泰岳餐厅的大门,宁伟平静地对司机说:"走吧……"
珊珊象大部分干这行的女孩子一样,租一套自己单独居住的房子,是最首要的问题。来京闯 荡的这些年,她一直居住在海淀区的一幢旧居民楼里,由于经常有些男人来找她,已经引起 了左邻右舍的非议,街道居委会也对她格外注意,幸亏没抓住她什么把柄,珊珊早就想挪挪 地方了。自从宁伟越狱后找到她,珊珊又在一个新建的小区里租了一套房子,这是一 套两居 室的住宅。由于这个住宅区刚刚投入使用,住户还很少,邻居之间也互不相识,这种环境使 珊珊非常满意。
宁伟是个很谨慎的人,他一开始并不同意搬到这里和珊珊同居,主要原因是,象他这样的逃 犯,最忌讳住楼房,因为一旦被人堵住大门,楼下又形成了包围圈,这里便成了绝地,任你 有多大本事也别想逃脱。一般来讲,象这类躲避追捕的人,应该藏身在居民稠密的平房、胡 同地区,一旦有危险,房顶便是逃生的通道,只要你动作敏捷,弹跳力超人,就可以从一个 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然后消失在密如蛛网的胡同小巷里。不过,宁伟现在对居住地点没有 选择的权利,他的社会关系太少了,即使有也全在警方的掌握控制中,相比之下,珊珊这种 处于社会边缘的风尘女子,对于宁伟来说倒是个最好掩护。
宁伟还有个心理问题,他还是个童身,虽然复员后谈过几个对象,但哪一次都是没谈过一个 月就吹了,还都是女方先提出来的,他的性格似乎不太招女人喜欢,也缺乏和女性打交道的 经验。一个从没有体验过性爱的男人,他的性爱观往往比较保守,对于妓女这行,宁伟倒不 是出于一种道德谴责,而是本能地有种不洁的感觉,别说和这种女人睡觉还要花钱,就是倒 找钱他还觉得脏呢。当然,这都是他入狱以前的想法,现在他正在慢慢克服这种心理障碍。
珊珊虽然是个做皮肉生意的女人,但她并不象一般的妓女那样庸俗。多数妓女是不讲感情的 ,她们对金钱有种永不餍足的渴望,她们既然支出了皮肉的成本,就拚命要求男人用金钱来 回报,她们不会为男人花一分钱。珊珊却不是这样,她喜欢宁伟,只要能和宁伟在一起,倒 赔钱她也愿意。她自从见到宁伟那天起就迷上了这个男人,不为别的,只为宁伟那一手出神 入化的拳脚功夫,他在一分钟之内便轻松地打倒三四个恶汉,竟然脸不红气不喘,象没事儿 人一样,还拒不承认自己是在帮珊珊的忙。珊珊认为,那是宁伟的谦虚,她明明听见宁伟责 问恶汉,为什么一群人打一个女的,这总不是件露脸的事。这说明宁伟是个行侠仗义的好汉 ,帮了别人的忙还不求回报的男人,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珊珊没受过什么教育,只上过几 年小学,以她的文化程度看,宁伟就是天下最优秀的男人,对于这样的男人,她就是当牛做 马也愿意。
尽管宁伟有些心理障碍,但这难不倒珊珊,她毕竟是个有经验的女人,一旦上了床,就该轮 到她收拾宁伟了。女人的手总是有些魔力的,有时轻轻一拂便能化腐朽为神奇,在珊珊充满 柔情的抚摸下,宁伟身上蓄积多年的炽热能量突然被引燃了,宁伟毕竟不是柳下惠,此时他 的心理障碍随着能量的爆发被炸得无影无踪,眼前只剩下个柔情似水的女人,管她是什么女 人,哪怕她是个妖精……一阵雷鸣电闪过后,宁伟和珊珊赤裸着躺在床上,珊珊依偎在宁伟 的怀里轻声说:"宁伟,我爱你。"
宁伟不吭声。珊珊亲吻着他的胸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只不过不愿意说出来就是了,我 想告诉你,我是向男人卖过自己,不过那是以前,自从和你好了以后,我就再也没出过台, 你爱信不信。"
宁伟平静地说:"我信,我不在乎你的过去。"
"你别骗我了,我知道你在乎,你和我睡觉是需要我帮你,因为你没地方去。"
宁伟坐了起来:"你要这么说,那我还是走吧。"
珊珊使劲把他按倒,小声央求道:"你别生气,我不让你走,你要是愿意的话,就永远住下 去。"
宁伟冷漠地说:"珊珊,你我没有永远,我不想骗你,我走上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咱们的事,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收留越狱犯人就是窝藏罪,要判刑的,至于我,你放心, 没有人能活着抓到我。"
"宁伟,只要是你的事,我都心甘情愿去做,对了,我差点儿忘了,那个沈老板最近有点儿 动静了。"
宁伟的神色越发冷峻起来:"那太好了,这个毒贩子总算要动动了,我还以为这老东西金盆 洗手了呢。"
泰岳餐厅开张有半年多了,由于地理位置好,生意一直很红火,钟跃民的朋友很多,其中有 不少走仕途的朋友已经混到处级,副局级,做官的人总是有很多吃吃喝喝的应酬,这当然不 是他们自己掏钱,他们请客时用的是公款,一顿饭花个两三千元算不了什么,关键是要有个 好环境,不然会在客人面前很没面子。照他们的说法,到这种档次的饭店请客,是这些官员 朋友顶住了很大压力,算是帮他一把,因为钟跃民的餐厅既没有名气,也不豪华,到这里来 请客,很容易让客人看不起,同僚之间也有议论,说他假公济私。这年头吃饭是最次要的问 题,讲得是排场、用餐环境和氛围,你哪怕在香格里拉饭店吃一份意大利通心粉,也比在钟 跃民的餐厅里吃龙虾有面子。
《血色浪漫》第二十一章(5)
现在开个餐厅很不容易,除了要善于经营,还要应付各种地面儿上的麻烦,首先是税务局核 定营业税,说是有标准,其实全在管片儿税务员一句话,要是没有搞好关系,就有可能定个 高营业税。
防疫站更不敢得罪,要是想封你的门,只需在灶间里转一圈儿就能找到理由,因为无论哪家 饭馆的灶间都不可能象医院的消毒室。
派出所就更要搞好关系,餐厅里的厨师和服务员都是外地人,他们的暂住证都归派出所办, 隔壁的饭馆有个外地户口的厨师,因为暂住证过期了,被送到遣送站筛了半个月的沙子,挣 出了路费后被遣送回乡。所以派出所的关系一定要搞好。钟跃民已经闹不清楚有多少个部门 能管着他,总之,你谁也得罪不起,不信你就试试,比如你餐厅门口的街道上有个烟头儿, 这就有可能被城管部门罚款,因为门前是你的"三包"区,在这片区域里,小至一个烟头儿 ,大至一个炸药包,无论发现了什么都是你的事儿。连清洁队你都惹不起,餐厅里不是有洗 手间吗,对不起,你得交钱,不然就堵死你的污水管道。这半年来,钟跃民的大部分精力都 放在应付各种部门的检查上,他觉得自己头都大了一圈儿。当然,这些管理部门也是各司其 职,执行的是公务,你发牢骚也没有用,只好努力和各部门搞好关系,积极配合人家的工作 。
最难缠的是这一带的地痞流氓,这类人很讨厌,要说他们是黑社会倒有点儿抬举他们了,他 们不具备国外黑社会那种组织严密的特点,也没有那样财大气粗,他们不过是住在附近胡同 里的一些无赖,既没钱也无势,靠的是耍横和威胁,他们深谙买卖人的心理,多一事不如少 一事,破点儿财就能消灾,反正他光脚的不怕你穿鞋的。
钟跃民最厌恶这类地痞,他知道自己早晚要和这些人发生冲突,这种人你躲都躲不开,隔壁 的那些饭馆都遭到过他们的骚扰,只有泰岳餐厅还没有来过,不过,钟跃民估计他们快来了 。
袁军这天过生日,周晓白约郑桐夫妇来泰岳餐厅吃饭,说是为袁军过生日,大家一起聚聚, 其实这夫妇俩还是想借机会照顾一下钟跃民的买卖。
大家都是下班以后来的,袁军和周晓白都来不及换便装,于是穿着军装就来了。
钟跃民盯着袁军和周晓白的上校肩章说∶"嗬,上校,那身国防绿我穿了十几年,怎么我一 转业部队马上就换了装,这身毛料军装是挺漂亮的,唉,如今连周晓白都混成上校了,我倒 成了个体户。"
周晓白不满地说∶"什么叫连周晓白都混成上校了?我本来就应该是上校,论军龄我还比你 早一年呢,这会儿你看我们穿新式军服眼馋了,谁让你非要转业?"
袁军说∶"就是,跃民要是不转业,现在也是上校了,其实八八年授衔时,我授中校衔,晓 白是文职,她最近当了副院长,才从文职转为上校的,你说这到哪儿说理去,都是同一年入 伍的,我才是正团,她倒成了副师级,按规定,她明年就可以授大校衔了。"
高今天是笫一次参与这些老朋友的聚会,她的年龄和这些人相差有十岁,以前又 不太熟,所以她显得有些腼腆。
周晓白问高:"小高,你怎么看上钟跃民了?肯定是他给你下了什么套儿,你一 不留神,让他给套住了,对不对?"
"恰恰相反,是他一不留神,让我给套住了,刚套住时他还挣扎了几下,一看没戏,这才老 实下来。"高笑嘻嘻地说,一副占了大便宜的神态。
钟跃民抱怨道∶"就是,本来我开出租车开得挺好,每天都能遇见好多新鲜事,我工作得很 愉快,可高非拉我来开饭馆,我一来就被套住了。"
高说∶"还说呢,我要是不把他拉回来,他再干几个月就真成了流氓了,你们猜 钟跃民都 干了些什么?他专拉那些野鸳鸯,只要人家给钱,干什么他都装没看见,真够坏的。"
钟跃民解释道∶"顾客就是上帝,上帝要是想干点儿什么我管得了么?"
周晓白说∶"钟跃民,你还有没有点儿是非观念,遇见这种事,你就该把他们直接拉到派出 所去,你可好,不但不制止,还津津乐道,就差跟人家一起干了。"
钟跃民说∶"我凭什么把人家拉到派出所去?那些野鸳鸯对我们司机非常友好,每次完了事 出手都挺大方,都快把我惯出毛病来了。我只是个出租司机,不是警察,我没有权力也没有 义务去干涉别人的私生活,你们这些女同胞对我的指责毫无道理。"
袁军表示赞同∶"就是,这些女同胞在思想观点上总是表现出一种霸道,强迫别人接受她们 的观点。"
郑桐也附和道∶"对,这叫话语霸权,她们总是把自己的观点当做真理,拒不承认多元化, 尤其是周晓白和蒋碧云,现在正往女权主义者的路上走,其实她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女权主 义,就说蒋碧云吧,我认为她是个典型的实用主义者,她嘴上高谈什么妇女解放,女性独立 ,可在实际生活中,一遇到扛煤气罐这类需要卖力气的家务,便立刻把头缩回去,再不说什 么女性独立了,还一口咬定这应该是男人干的活儿,大家说说,这就是女权主义者?"
蒋碧云立刻回嘴道∶"郑桐,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这是对我的诽谤……"
《血色浪漫》第二十一章(6)
营业厅的一角突然传来拍桌子的声音,大家惊讶地扭过头看,只见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 吼道∶"把你们老板叫来。"
服务员陪着笑脸说:"先生,有什么事能和我说吗?"
"哪儿这么多废话?让你去你就去!"络腮胡子身旁有个矮胖子,他的声音也很蛮横,几 乎 惊动了餐厅里所有的人。
钟跃民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过去:"两位先生,我是老板,有什么事请对我说,我叫钟跃民 ,两位先生怎么称呼。"
络腮胡子无礼地上下打量着钟跃民:"叫我马五就行了,钟老板,你这儿买卖不错呀,我们 哥俩儿没别的意思,来恭喜你发财。"
钟跃民点点头,客气地问:"谢谢,你们还有别的事吗?"
马五阴冷地笑了笑:"也没什么大事,想和钟老板交个朋友,兄弟我在这一片儿说话还算句 话,钟老板要是看得起我,你这饭馆的治安由我负责,谁要是在这儿乍刺儿,你给我打个电 话,我打断他的狗腿。"
"咱们素昧平生,你这么帮我,总不会是白帮吧?你能不能痛快点儿?有话就直说。"
"好,我喜欢痛快人,既然钟老板快人快语,我也就不兜圈子了,我的意思是你的饭馆由我 保护,你呢,每月付些费用,数额嘛,咱们可以商量。"
钟跃民笑了:"这就是所谓保护费吧?以前只是听说,今天还真让我领教了。我要是说不愿 意付保护费呢?我会面临什么后果?"
马五冷笑:"那我就什么也不说了,站起来就走。"
"我听出来了,你这是威胁。"
"哟,我可什么也没说,钟老板要是不把我放在眼里,我还能说什么?那我只好告辞了。"
马五和同伙悻悻站起来,转身要走。
他们刚转过身,却愣住了……身穿军服,佩上校军衔的袁军和西服革履的郑桐手拎着啤酒瓶 子拦住他们的去路。
马五看看钟跃民说:"钟老板,这是怎么回事?"
"我这两个哥们儿好象不太喜欢你们。"
马五摆出一副无赖的架势:"哟,这哥们儿还是两杠仨花儿,官儿不小呀,怎么着,要打我 ?真新鲜了,我还没见过上校打架呢,今儿还真想见识见识。"
袁军轻蔑地说:"小子,倒退二十年,我和你差不多,也是街头闲逛的小流氓,那时候你好 象还在吃奶,没想到我一愣神儿的功夫,你们就象浇了大粪的庄稼,刷地一下全窜起来了, 倒向我们收起保护费来了,还反了你啦?"
郑桐拍拍马五的肩膀:"小子,你爹当流氓的时候也是这一带的吧?回去跟你爹打听打听, 知道不知道我们的名字?"
马五冷冷地说:"钟老板,你这两个哥们儿话太多了,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告辞了,咱们山 不转水转,总有再见面的时候。"
钟跃民笑道:"二位慢点儿走,你们好象把结帐的事忘了,真不好意思,一点儿小钱,你们 也不在乎,就算照顾小店的生意吧。"
"钟老板,你太不给我面子了吧,不愿交我这朋友没关系,可你不能栽我的面子。"
袁军骂道:"狗屁,你他妈有什么面子,连这点儿小钱都要省,你还好意思当流氓,咱别给 流氓丢脸了行不行?"
马五示意矮胖子:"给他结帐,别的帐咱们以后再算。"
矮胖子无奈地把钱扔在桌上。
"妈的,你哪儿来的这么多废话?我看你这张嘴是欠抽,我把这身军装脱了,省得说军人欺 负老百姓。"袁军骂着要脱军装。
马五和同伙不再说话,转身走了,钟跃民和袁军、郑桐相视而笑。
周晓白鼓掌:"真好玩,两个小流氓被三个老流氓吓跑了,到底是资历浅点儿,跃民,你们 流氓也讲资历?"
钟跃民笑道:"那当然,哪行不讲资历?老干部不是四九年十月一日以前参加革命才有离休 待遇吗?我们这行是六八年十二月之前,是不是,弟兄们?"
袁军和郑桐附和道:"没错。"
周晓白笑弯了腰:"还好意思说呢,高,我得给你讲讲钟跃民当流氓的历史…… "
沈老板坐在一辆乳白色的"凌志"牌轿车的后座上,汽车正在陡峭的盘山公路上行驶着,这 是门头沟通往百花山的公路,有些路段是事故和险情多发地点,司机很小心地驾驶着汽车, 他身旁的保镖孙大鹏抱着一只精致的拷克箱,孙大鹏知道此行事关重大,他丝毫不敢懈怠, 为了拷克箱里的二百五十万现金,他今天特地带了一支手枪,腰带上还挂了一颗 草绿色的"82"式手雷,这是为防备对方"黑吃黑" 而做的措施,万一对方不守信誉想" 黑"沈老板,孙大鹏就准备用手雷给他们点儿颜色看看。
沈老板为这桩生意已经忙乎半年了,白粉儿交易是一种操作性极强的生意,从双方初次接触 到具体谈判,就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即使双方以前曾经有过成功的交易,也不能从此认定 对方就百分之百的可靠,这种生意的风险实在太大了,缉毒警察、黑道人物、包括交易的对 方,都是贩毒者的天敌,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干这行要有良好的心理素质,要有把脑袋别 在裤腰带上的心理准备,没这个本事你就趁早干点儿别的。
沈老板天生就是个冒险家,他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在这五十多年里,他大概只做了十几年 良民,剩下的时间都在从事玩命的勾当,他深知白粉儿生意中风险最大的环节是运输,便有 意避开了这一环节,这部分利润他不想挣,还是留给比他更敢玩命的人去挣吧。沈老板只在 北京接货,他只需建立起自己的销售网络就可以了,半年来他已经成功地以北京为中心建立 起自己的销售渠道,只要货运到北京,马上就可以向中原、西北、东北,华北地区呈放射状 分销出去,这次交货的地点是沈老板经过反复研究才确定的,他选择了百花山自然保护区为 交货地点,那里有大片的原始森林,地形复杂,万一出现危险情况可以逃进原始森林,突围 的可能性要比在城里大得多。
《血色浪漫》第二十一章(7)
盘山公路越走越窄,"凌志" 轿车转过了一个山口,眼前豁然开朗,前面就是下坡路,沈 老板的司机阿宽摘了档,汽车轻快地顺着坡路向山下滑行,转过一个"Z"字形弯,阿宽不 得不放慢了速度,因为他的车差点儿撞在一辆"解放"牌大卡车的尾部,卡车司机似乎没发 现后面的"凌志" 轿车,他仍以三档的速度慢吞吞地行驶着,宽宽的车厢把公路塞得满满 的,阿宽不停按着喇叭,示意卡车让路,沈老板警惕地盯着卡车,他现在对任何车辆都抱着 怀疑的态度,首先要判断一下有没有可能是警方布下的圈套,保镖孙大鹏已经握住了手枪, 把 子弹推上了膛,如果这辆卡车拒不让路,那么很可能是有意进行的拦阻,警方也许会在前 边设路障进行围捕,孙大鹏握枪的手已经出汗了,他决定只要发现异常就率先开火,干这行 的人都是亡命徒,没有人会考虑投降的问题,因为投降也不会得到宽恕,横竖是个死。
沈老板突然惊喜地发现,前面那辆卡车开始向路边靠了,司机阿宽猛踩油门从卡车旁挤上去 ,当"凌志" 轿车和卡车并排平行的一刹那,沈老板隔着车窗看见了卡车司机的脸,那是 一张瘦瘦的,棱角分明的脸……当"凌志" 轿车正要超越卡车时,卡车突然向左一打轮, 车头撞在"凌志" 轿车的侧面,阿宽感到方向盘突然失去了控制,"凌志" 轿车飞出了公 路,翻到了坡下……
沈老板和阿宽都被汽车的一连串横翻跌得昏死过去,只有孙大鹏还清醒,他满脸是血地从后 窗爬了出来,即使伤成这样,他也没忘了抓住装现金的拷克箱,下午的太阳很刺眼,昏头昏 脑的孙大鹏被阳光晃得闭上了眼睛,他恍惚中觉得有人轻轻踢了自己一脚,当他睁开眼时, 却发现黑洞洞的枪口正对他的眉心,距离只有十公分,孙大鹏的精神一下子崩溃了,他知道 自己是碰上同行了,对方的目标是装钱的拷克箱,按黑道上的规矩,提钱箱的人是不应该再 活下去的,不过,孙大鹏还是抱有一丝侥幸心理,他把拷克箱推过去∶"老哥,钱你拿走, 给我留条命……"
他的话音没落,枪就晌了,孙大鹏的眉心出现了一个黑洞,鲜血和脑浆从脑后成雾状飞溅到 岩石上……
歌台上一个女歌手拿着话筒在唱流行歌曲,彩色的球状旋转灯变幻出五颜六色的灯光效果, 舞池里几对舞伴紧紧拥抱着在跳贴面舞。
宁伟和珊珊坐在大厅角落的一张桌子前,两人正在小声交谈。
一个衣着考究的中年男人坐在舞池侧面的沙发上,几个保镖模样的人前后簇拥着,珊珊的目 光不经意地扫过中年男人的手,他左手无名指戴着一个镶着硕大钻石的白金戒指,灯光照在 钻石的折光棱面上折射出彩虹般的光芒。
珊珊用眼光向宁伟示意∶"你看见那个男人了吗?"
"嗯,怎么了?"
"我以前见过他,但没打过交道,他叫李震宇,是震宇实业有限公司的总经理,听说这个公 司很有实力,生意做得很大,这个李震宇还是个脚踩黑白两道的人物,你看,他的随身保镖 就有四个,我的一个姐妹和他的保镖认识,那个保镖有一次喝多了酒吹牛说,李总是得罪不 起的,凡是得罪过他的人,没有一个能活下来的。"
宁伟淡淡地说∶"即使是阎王爷,也不可能想叫谁死谁就会死,何况这个李震宇把自己的名 声抬到这个份儿上,他自己就已经离倒霉不远了,不过,这不关咱们的事,来,喝酒!"
李震宇朝身边的几个保镖挥挥手:"你们都去玩吧,不必在我身边陪,我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
几个保镖向李震宇恭恭敬敬地鞠了躬,然后散开,各自消遣去了。
李震宇的几个保镖都是他花重金聘来的,他坚信一分钱一分货的道理,他的仇家太多,有很 多人不希望他活在这个世界上,因此李震宇在人身安全方面是舍得花钱的。
保镖杜建彪曾经当过武术散打运动员,在省级的散打比赛中取得过笫三名的成绩,他因为酒 后斗殴把对手打成重伤而被判刑,出狱后经人介绍投入李震宇的门下。李宝胜练过柔道和国 际式摔跤,也有前科。王玉田和刘雄是纯粹的黑道人物,从小就在街头斗殴滋事,两个人未 必有什么功夫,但以心毒手狠著称,这两个人身上有极强的、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暴力倾向, 往往是脸上还笑嘻嘻时,手上的刀子已经捅进了别人的肚子。令人奇怪的是,这四个桀骜不 驯的汉子,到了李震宇的门下,就成了唯命是从的奴仆,当着李震宇的面,他们神态谦卑, 连说话都是低声细语的。
由此可见,李震宇是何等人物。
李震宇喜欢到歌厅来坐坐,他从不唱歌跳舞,对歌厅的小姐也毫无兴趣,他才看不上这种女 人,他不过是喜欢这里的气氛,坐在这里喝喝酒,放松一下脑子,这个歌厅里有很多私人酒 柜,其中笫一号酒柜就是李震宇的,他常年存放在这里两瓶法国路易十三XO,每瓶酒的价格 都在上万元,他只喝这一种酒。
领班小姐亲自为李震宇斟上酒,他把玩着斟满琥珀色酒液的水晶磨花杯,心里在盘算着公司 的生意,需要他操心的事实在太多了,难得有这悠闲的片刻,李震宇把头靠在沙发上,疲惫 地合上眼睛……
保镖王玉田没有别的嗜好,他只喜欢女人,今天要不是陪着李总来夜总会,他早找个小姐开 房间去了,而此时是他的工作时间,王玉田只好强忍着,他盯着舞池里跳贴面舞的男女,阵 阵欲火直往脑门上撞,他对身旁的刘雄建议道:"哥们儿,跳舞怎么样?"
《血色浪漫》第二十一章(8)
刘雄无聊地四处看看:"没劲,连个舞伴儿都没有,跳什么舞?"
"遍地是小妞儿,还怕找不着舞伴儿?"王玉田四处张望着,他突然发现了坐在角落里的宁 伟和珊珊。
"看见没有?那儿有个妞儿,长得还行。"
"人家身边可是有主儿啊。"
"那又怎么样,不过是邀她跳个舞嘛,哥们儿,看我的。"
在舞厅的角落里,宁伟和珊珊正在交谈,王玉田端着一杯酒过来:"小姐,能赏光跳个舞吗 ?"
珊珊客气地说:"对不起,我有舞伴了。"
"赏个光吧,小姐,你的男朋友不会吃醋的。"
宁伟连眼皮都不抬,他不动声色地拿起叉子在果盘里叉了一块水果放进嘴里。
"先生,我已经和你说了,我有舞伴。"
王玉田并不气馁:"看来小姐不肯赏我这个面子了,这可不好,我要是坚持邀请呢?"
宁伟终于说话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招人烦呀,还有事吗?没事就走开。"
王玉田弯下腰,把两只手撑在桌面上,他不屑地看了宁伟一眼:"嗬,还挺横,我邀请这位 小姐跳舞关你什么事?我没和你说话,小姐,求你了,和我跳一个吧。"
宁伟冷冷地发出警告:"我再说一遍,你给我走开,别招我生气。"
"怎么着,你生气又怎么样?"
宁伟猛地将手中的叉子扎进王玉田的手背上,王玉田发出一声惨叫,那叉子竟扎穿他的手, 把手钉在桌子上。
惨叫声惊动了歌厅里所有的人,连李震宇也回过头来。
杜建彪和李宝胜正在喝酒,一见同伴吃了亏,不由大怒,他们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谁这么 大的胆子,敢打李总的人?真他妈活腻了。两人放下酒杯向宁伟扑过去,宁伟飞起一脚踢中 杜建彪的裆部,杜建彪的脸瞬时变得煞白,他弯下腰捂住裆部痛苦地蹲在地上。宁伟又转身 打出一个漂亮的勾拳,正中李宝胜的下巴,李宝胜的身子腾空而起,飞出两米开外,砸翻了 一张桌子,桌上的玻璃器皿被砸得粉碎。
宁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对珊珊说:"走吧,这鬼地方简直不是人来的地方。"
珊珊微笑着挽起宁伟的手臂:"真棒,就象看武打片,比成龙还棒。"
舞厅的另一端突然传来鼓掌声,李震宇拍着手掌站了起来,他满面春风地赞道:"漂亮,太 漂亮了,二位请留步。"
宁伟转过身不耐烦地问:"有事吗?我可没功夫听你扯淡。"
李震宇微笑着:"刚才我的人冒犯了你,我替我手下人向你赔礼了,要是先生不嫌弃的话, 我想和先生交个朋友,不知先生肯不肯赏个面子?"
宁伟略感意外地说:"嗬,这事儿倒是挺新鲜,那咱就谈谈?"
"太好了,小姐,请把1号包房打开,不要让任何人打扰我们。"
李震宇把宁伟和珊珊请进豪华包房,并亲自给他们斟酒。
宁伟站在屋子中央不肯坐下,他戒备地盯着李震宇说:"有什么事你就说吧,其实,我们是 偶而来歌厅坐会儿的,可你那位手下人太讨厌,我预先警告过他。"
"先生不必介意,他会受到惩罚的,我可以向你保证。不过,要不是这个混蛋,我也无缘目 睹先生刚才显露的一手功夫,李某佩服。"
"你过奖了,这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和我交朋友,是不是 需要我帮你什么忙?"
李震宇笑道:"帮忙?哦,暂时没有,不过以后也说不准,重要的是,咱们今天就算是认识 了,对不对?"
宁伟皱皱眉头说:"我不太习惯用这种方式谈话,双方都绕来绕去的,要不就是互相吹捧, 聊个半天还没进入正文,咱们是不是就把这些程序免了?有事儿你就直说,没事儿我就走了 。"
李震宇称赞道:"说得好,有性格,先生真是条好汉,那咱们就直来直去,我不想问先生的 尊姓大名,也不想知道你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我只对先生这身功夫感兴趣,也想顺便提个 建议,希望先生能和我合作,请你考虑。"
"你的意思是给你当保镖?"
"这是笫一种合作方式,当然,保镖这种叫法不太适合于你,不如叫行政助理更为妥当。"
宁伟笑笑:"这个建议我没兴趣,我这个人不习惯给别人当差,还有别的建议吗?"
"好,第二条建议请你考虑 ,你我可以采用一种随意的合作形式,如果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会找你,报酬问题每次现谈,你看如何?"
宁伟想了想:"这个可以考虑,只是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能力帮你忙。"
"这个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做超出自己能力的事,现在,咱们干一杯如何?"
"干杯,咱们可以成交了。"
深夜,最后一批顾客终于走了,高在忙着结算一天的营业额,钟跃民和张海洋相 对而坐,两人都沉默着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啤酒。
两人刚刚吵过架,心里都不太痛快,起因还是因为宁伟的事。
据张海洋的一个线人报告,最近黑道上出现一个冷面杀手,此人心毒手狠,似乎学过武功, 上星期四在本市"裕龙"夜总会门口的黑道火并中,他以一对四,赤手空拳将对方三个人打 成重伤,有目击者看见吃亏的一方刚掏出枪来,那个杀手便以更快的速度拔枪射击,当场打 死一人,子弹是从眉心打进去的,其射击手法极为娴熟老道。这个案子还没来得及破,上个 月的一件枪击案又引起了张海洋的注意,在百花山附近的盘山公路上,有一辆"凌志" 轿 车被一辆"解放"牌卡车撞出公路,翻滚出几十米,开"解放"牌卡车的肇事司机竟持枪追 到沟底,在近距离内将"凌志" 车上的一个人击毙,车上另外的两个幸存者当时昏迷过去 ,清醒以后对此事茫然不知,提供不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只是声称几个朋友结伴去百花山 游玩,死者是他们新结识的朋友,至于凶手是否与他有仇,或者凶手从死者手里抢走什么东 西,他们都不清楚,这件案子警方现在还没有调查出结果。但张海洋还是发现了一条重大线 索,根据技术鉴定,"裕龙"夜总会枪击案和百花山枪击案竟是同一支枪所为。
《血色浪漫》第二十一章(9)
张海洋虽然还没有证据,但他认定这是宁伟干的,两个死者都是眉心中弹,这绝对是宁伟的 射击手法。
张海洋认为宁伟有可能来找钟跃民,他希望钟跃民能协助自己抓住宁伟。但钟跃民一听却发 了火,话还说得很不客气∶"我管得着么,我又不是警察,凭什么帮你抓宁伟?"
张海洋的话也很不客气∶"凭什么,凭你是个公民,你有责任有义务协助公安机关抓捕罪犯 。"
钟跃民更火了∶"海洋,你他妈少跟我卖狗皮膏药,刚穿两天半警服,就真拿自己当警察了 ?狗屁!我是没看见宁伟,就是看见了,我也拿他当朋友。"
张海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好不容易才把火压回去∶"跃民,我知道你对我有看法,我张 海洋是个小人,刚穿了两天半警服,就想就想拿自己的战友立功……"
钟跃民冷冷地打断他的话∶"我可没这么说,这是你自己说的,不过我基本同意你对自己的 评判。"
这句话说得太重了,张海洋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跃民,你我认识二十多年了,别人 不了解我,你也不了解?你知道自从宁伟出事以后我过得是什么日子?我他妈每天晚上失眠 ,我忘不了咱特遣队的弟兄们,都是生死与共的弟兄啊……可我有什么办法,我救不了宁伟 啊,我他妈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该当这警察,不该当这刑警队长。宁伟在杀人啊,他还要继 续杀人,我能不管吗?要是你能见到他,你和他说,别再杀人了,算我张海洋求他了……"
钟跃民刚才在气头上,话说完了就后悔了,他理解张海洋的心情,这的确是个两难选择,当 了警察就得抓罪犯,哪怕这个罪犯是你生死与共的弟兄,不然你就是在犯罪,张海洋的心理 压力实在是太大了,如果作为老战友的钟跃民也认为他是小人,那张海洋可真没法活了。
钟跃民递过一张纸巾∶"对不起,海洋,我刚才话说得太重了,宁伟的事咱们看看再说吧, 说实话,我倒希望他跑得远远的,跑出国去,咱们眼不见心不烦,要是通过你我的手让他送 了命,那咱们这辈子心理负担实在是太大了,其实宁伟他不一定会来见我,我了解他,他不 是个爱给别人找麻烦的人。再说,真见到他又怎么样,劝他投案自首?要知道,每个人计算 生命的方式是不一样的,让他在监狱里苟活一辈子,他宁可铤而走险,更何况他越狱后又犯 了案子,恐怕很难得到宽恕。"
张海洋擦干眼泪说∶"宁伟要仅仅是个逃犯,那自有人去追捕他,问题是他就在本市杀人越 货,好象是成心和警方做对,这我就躲不开了,刑警队干的就是这个,不抓住他就是我们的 失职,跃民,你知道我担心什么?我担心刑警队的弟兄们,宁伟是个高手,闹不好将来抓捕 他的时候,弟兄们会有伤亡。"
张海洋的心情不好,又多喝了点儿酒,钟跃民担心他明天上班迟到,便劝他早点儿走,张海 洋刚才受了钟跃民的剌激,他骑上自行车还在唠叨着∶"跃民,改日我还来,你得给我说清 楚,我张海洋是不是小人……"
钟跃民说∶"走吧,你还磨叽什么?我是小人,行了吧?"
张海洋骑上自行车摇摇晃晃地走了,钟跃民回到餐厅随手锁上了门。
他们两个人谁也没注意,宁伟就在附近看着他们……
餐厅外的大街上,一辆"桑塔那"牌汽车停在街道的拐角处,宁伟坐在车内手扶方向盘望着 钟跃民和张海洋分手,珊珊坐在他身旁。
宁伟沉思道:"珊珊,你说,要是我把这五十万元还给钟跃民,他会收下吗?"
"宁伟,我说话你不要介意,如果钟跃民是你的朋友,你就不该见他,更不能送钱。"
"你是说这样很容易给他带来危险,可我欠他的钱啊?"
"可你的钱是怎么来的,把脏款还给朋友?这可有点儿不够意思,公安局一旦追查,是要追 回的,你不是给人家添乱吗?"
宁伟叹了口气:"这倒也是,珊珊,你多带些朋友来吃饭吧,这笔钱能花多少就花多少,只 有这么办了。"
珊珊突然指着前面说:"哟,那两个人在干什么?"
宁伟猛地直起身子,他看见一辆摩托车停在泰岳餐厅的门口,驾驶员和后座上的人都穿着黑 色摩托服,头上戴着头盔,后座上的人拿出一个啤酒瓶做的燃烧瓶,用打火机点燃,然后用 力将燃烧瓶扔向餐厅的窗户,燃烧瓶砸碎玻璃窗在室内燃起了大火。
餐厅门外的摩托车加大油门冲出去,宁伟拧动点火钥匙,汽车轰然发动起来,他猛踩油门向 摩托车追去……
宁伟有意把摩托车放出两公里,为的是不让钟跃民看见,他轻轻一打方向盘,汽车将摩托车 别倒,两个戴头盔的人连同摩托车在路面上滑出几十米远。
宁伟下了车,向两个人走过去,两个人从地上爬起来掏出刀子扑过来。
宁伟一个"高边腿"踢中一个家伙的鼻子,那人惨叫一声飞了出去,另一个家伙的刀子已经 刺到宁伟眼前,他一把抓住对方手腕,用肘部猛击对方的小臂关节,对方惨叫一声,小臂被 生生折断。
宁伟不慌不忙地向躺在地上的两个人软肋上猛踢,这两个家伙在地上痛苦地惨叫着,滚动着 ……
坐在汽车里的珊珊被宁伟凶狠的表情吓得捂住嘴……
《血色浪漫》第二十一章(10)
张海洋的刑警队是钟跃民常来的地方,不过,以受害人的身份到这里来,他还是笫一次,昨 天夜里发生的事是纵火案件,属于重大案件,理所当然应该归刑警队负责侦破。钟跃民以受 害者的身份大模大样地坐在沙发上,先是训了张海洋几句,他提请张海洋注意,警察是纳税 人的公仆,是靠纳税人养活的,现在由于仆人的失职,主人差点儿被烧死,这事儿怎么办, 这样的仆人还养着他干什么?
张海洋一见钟跃民没出什么事便放了心,对于这种逮住理就不让人的主儿,最好的办法是根 本别接他的话茬儿,他边给钟跃民倒水边问:"你那餐厅的损失大吗?"
"幸亏扑得及时,损失不大,不会影响营业。"
张海洋说:"那两个放火的混蛋还在医院里昏迷着,等他们醒过来,一旦有了口供,我马上 抓那个叫马五的地痞,现在已经派人把他监控起来了。"
张海洋手下一个叫李东平的刑警进来报告:"张队,那两个家伙刚醒,口供也证实了,是那 个马五指使的,小林他们已经去抓人了。"
张海洋问道:"那两个混蛋伤势怎么样?"
"惨不忍睹,浑身多处骨折,内伤也很严重,上面吐血底下尿血,都得残废。"
张海洋点燃一支烟沉思道:"跃民,你估计这件事是谁干的?"
钟跃民沉重地说:"还用问吗,除了宁伟还能是谁。"
张海洋深深叹了一口气:"我和估计的一样……"
泰岳餐厅自从被人纵火未遂后停业整修了两天,今天是餐厅整修后笫一天开张营业,钟跃民 一早就四处给朋友们打电话,邀请他们来聚一聚,话说得挺客气,说自己实在想念朋友们, 又没功夫登门去一一拜访,只好请朋友们来小店坐坐。其实钟跃民的意思很明白,话已经放 出去了,来不来就看自觉了。他可没打算请客,不管是谁,到钟某人这儿白吃,门儿也没有 。
没到十一点,两辆警车就停在了餐厅门口,张海洋带着魏虹、李东平等几个刑警下车走进餐 厅。
钟跃民迎过去,象个生意人那样一抱拳:"欢迎,欢迎,弟兄们一来,小店真是蓬壁生辉呀 ,海洋,我怎么一见警车停在我这儿心里就发毛,你别净吓唬我好不好?"
张海洋摘下大檐帽道:"这说明你心里有鬼,什么人见警察才害怕?今天我们在附近办案, 我和弟兄们来给你捧捧场,你可得悠着点儿,我们可都是挣工资的穷人。"
李东平开玩笑说:"钟老板,你这儿的刀子快不快?"
钟跃民说:"得,看在弟兄们的面子上,我今天不宰张海洋。"
警察们围着桌子坐下,张海洋把菜谱一推说:"跃民,你看着上菜吧,今天我请客。"
"那你先看看自己带了多少钱。"钟跃民伸手在张海洋衣兜里乱摸,掏出了皮夹翻着:"嗬 ,五百多,就照着五百花吧。"
"操,真他妈黑,你给我剩点儿,我还得买烟呢。"
魏虹一贯向着张海洋∶"钟哥,你和我们张队可是老战友了,他的钱你也敢收?"
"小魏,真不好意思,我这个人就认得钱,不认识什么老战友,你们的张队我也不认识,他 是谁呀?"
"哟,钟哥,你现在可真成了商人,掉到钱眼儿里去了……"
营业厅另一头传来一阵喧哗声,珊珊和七八个装束奇形怪状的男女青年在大声说笑着,他们 的桌子上盛菜的盘子已经摞了起来,服务员仍在不停地上菜。
张海洋点燃一支香烟,望着那群喧哗的男女在思索着什么。
钟跃民解释道:"这些孩子可能是发了财,刚才一进门就要包桌,说是照着两千块钱花,我 劝他们少要点儿,根本吃不了,你猜这些小兔崽子怎么说?说你这当老板的有病是怎么着? 给你送钱来了你还拦着,我们有钱,就乐意这么花,把我噎得说不出话,我心说,得,小兔 崽子,你们乐意糟蹋钱就可着劲儿花吧,我又不是他爹。"
张海洋目不转睛的凝视着珊珊,喃喃地:"那女孩儿我好象在哪儿见过,想不起来了。"
"我说,你是不是有职业病呀,看谁都可疑?"
张海洋移开了目光,自嘲道:"是,我也觉得我有病,不想了,吃饭,吃饭……"
餐厅门口一辆挂着军牌的"切诺基"吉普车停下,身穿军服的袁军和几个佩上校,大校军衔 的军官下车走进餐厅,钟跃民迎上去。
一辆"奔驰"牌轿车开进别墅区,停在一座二层小楼下,一个中年胖男人和一个浓妆艳抹的 女人下了车,两人亲热地搂抱着走上台阶,那胖子已经喝得半醉,黑暗中他的手哆嗦着拿出 钥匙,却怎么也对不准钥匙孔,那女人拿过钥匙,打开了门,搀扶着胖子进了门。
离小楼不远处的小路上停着一辆汽车,宁伟坐在车内神色安祥地抽着烟,他低头看了看手表 ,已经是深夜一点钟了。这老家伙也够能折腾的,这把岁数了,每天夜里都要换不同的女人 ,身子骨受得了吗?宁伟已经跟踪他三天了,前两夜他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下手,看来今天倒 是个机会,这片别墅区刚刚建好,物业公司的管理还没来得及跟上,除了大门处有个保安员 在值班,小区内根本没有保安人员。这胖子肯定很有钱,这三天来他每天都在不同的住宅里 过夜,谁知道他到底有多少处房子。
《血色浪漫》第二十一章(11)
宁伟三天以前接到李震宇电话,李震宇在电话里只是轻描淡写地问宁伟,有件小活儿愿不愿 干。
宁伟简短地说∶"三十万。"
李震宇更干脆,电话那边蹦出两个字∶"成交!"
宁伟看见二楼的一间房子灯亮了,窗户上映出那女人的影子,她正在拉动窗帘,看样子这胖 子要睡觉了,他倒是挺会享福,每天没见他干什么正经事儿,除了吃喝赌博就是泡妞儿,他 哪儿来的这么多钱?宁伟最烦的就是这种人,和那个被他打残废的锤子同属一路货色,杀这 种人宁伟心里不会有任何负担。
宁伟拿出一双白手套戴上,悄悄地下了车,他敏捷地顺着流水管道攀上二层的露台,掏出手 枪轻轻将子弹推上了膛,他拉开露台的玻璃门,闪进厅内……
卧室里,胖子正和那女人在床上滚动着,他喝得有点儿多了,一切景物在他眼里都显得模模 糊糊,进卧室时竟一头撞在门框上,他没觉出疼来,只是感到眼前有无数金色的小星星在乱 窜,胖子很想睡觉,这么一天到晚吃喝玩乐实在是很辛苦,可是不行,那小婊子不干,胖子 要是不意思一下,那小婊子非和他翻脸不可。
临上床时,两个人闹了点儿小小的不愉快,那女人声称自己有洁癖,胖子若是不洗澡就不让 他上床。胖子有些不高兴,怎么如今什么女人都说自己有洁癖,都他妈真的假的?他一怒之 下便动了粗,一把将女人拎起来扔上了床,然后一个饿虎扑食骑在女人身上,象剥香蕉皮一 样把女人的衣服一件件剥下来,那女人假意挣扎了几下便安静下来,她很快就有了反应,象 鸡叨米一样把胖子的脸上印满了口红印……
正在缠绵绯测时,一支手枪顶住了胖子的太阳穴,他的身子突然僵住了,那女人吓得张大嘴 ,无声地看着宁伟。
胖子不愧是久闯江湖,见过些风浪,枪口顶到头上却仍然很镇静:"我明白了,是李震宇派 你来的?"
宁伟微笑着:"死到临头了,何必问呢。"
胖子笑笑说:"那不见得,干你这行的无非是冲着钱来的,要是我比李震宇出的钱多呢?你 开价吧。"
"好啊,让我看看你有多少钱,麻烦你去把保险柜打开,慢点儿,小心我的枪走火。"
宁伟坐在床头的沙发上,随手拿起一个鸭绒枕头放在腿上,右手用枪指住胖子。
胖子顺从地走到一面墙前,将一幅油画摘下,露出了嵌在墙上的保险柜门,他拨动号盘,用 钥匙打开保险柜门,他想起保险柜里有一支手枪和钞票放在一起,而且子弹已上了膛,他故 意用后背挡住宁伟的视线,心里盘算着,他只要有几秒钟时间,就该这个杀手倒霉了,胖子 做了一个深呼吸,突然伸手抓住手枪,猛地转身……
宁伟早已将枕头捂在枪口上,手枪发出一声闷响,子弹准确地打进了胖子两眼之间的眉心, 在子弹强大的冲击力下,胖子的身子飞起来撞到墙上,又弹回来才颓然倒下,他后脑喷出的 鲜血飞溅在雪白的墙面上,纷纷扬扬的绒絮在房间里飞舞着……
宁伟又将枪口对准那个女人:"对不起小姐,你的运气不太好,看见了一些不应该看见的事 ,我只好对不起了。"
那个女人吓得跪在床上不住地磕头:"大哥,你饶了我,我什么也不会说……"
宁伟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又是一声闷响……
钟跃民和高坐在一家五星级饭店西餐厅里,桌子上放着一支粗大的红蜡烛,飘忽 的烛光制 造出一种梦幻般的效果,室内乐队奏出的背景音乐烘托出温馨浪漫的氛围。服务生打开香槟 酒,把两人的酒杯斟满。
钟跃民举起酒杯说:"小高,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不想送你什么礼物,那太俗了,我想送你 一个温馨的夜晚,来,祝你生日快乐。"
高的脸庞在烛光的照映下显得面如桃花:"谢谢你,你有个活跃的大脑,这里面 永远能产 生出鲜活的思想,总是给我一种目不暇接的感觉,跃民,能遇到你,真是我的幸运。"
两人干杯。
"小高,和一个比你大十岁的男人相爱,是不是感觉不太好?"
"恰恰相反,感觉好极了,有种被呵护的感觉,我常和我的女友说,要是男人和你的年龄相 差五岁以下,就根本不能考虑。"
"够极端的,这下大龄女青年就更多了。"
"她们可以去找更老的男人,比如,四十岁的女人找五十岁的男人。"
"小高,你对结婚这件事怎么看?"
"无所谓,结婚证只是张纸,我有你就够了,也不想用一张纸把你拴住,如果有一天你不爱 我了,请你告诉我,我不会纠缠你。"
"够现代的,这是你这个年龄的人的时尚吗?你的意思是不是说,要是有一天我在你眼中没 有吸引力了,希望我也不要纠缠你。"
"当然,咱们是平等的。"
"那这日子过得……也太没谱了,也就是说,咱们随时有散伙的可能。"
高笑了:"没这么严重,这和结婚是一回事,即使咱们真领了结婚证,也不能保 证不离婚吧?"
钟跃民也笑了:"这倒也是,只是我脑子一时还没转过来,要是到时候咱们感觉都不太好, 要散伙,你不会和我觅死觅活吧?"
"跃民,你别自我感觉太好了,我至于这样吗?我可不是你们那个年龄段的女人,我比你想 象的要开放,总之,不会让你累着。"
《血色浪漫》第二十一章(12)
"这我就放心了,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前几天我看了个电视剧,那里面有个女孩儿郑重其 事地对男友说,我决定把自己的一生交给你,这句话倒把我吓坏了,动不动把自己交出去, 这太吓人了,潜台词就是,这辈子我就讹上你了。"
"别害怕,那个编剧是个蠢货。"
钟跃民要结帐时,服务生走过来说:"先生,您不用付帐了,有位先生刚才替您付了帐。"
钟跃民惊奇地四处看看,没发现熟人∶"是谁?他人呢?"
服务生鞠了一个躬:"对不起,他已经走了,我问过那位先生,请他留下姓名,他不肯说, 只是说他是你在军队服役时的战友。"
钟跃民象触电般猛地站起来,来不及和高打招呼,便冲出餐厅……
他发疯般地在停车场上四处寻找:"宁伟、宁伟,你他妈给我出来,你出来,我要见你,你 不是有枪吗?有种你就向我开枪,你给我出来,宁伟,算我钟跃民求你了……"
偌大的一个停车场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高匆匆从饭店里追出来,她轻轻抱住钟跃民,钟跃民停止了挣扎。
"跃民、跃民,你冷静些,宁伟不会见你,他早走了。"
"宁伟,我的兄弟,你干吗要往绝路上走呀……"钟跃民痛苦地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