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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医生世家》》

《医生世家》全集

作者:蝶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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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AB型血与O型血】

邵长庚在儿子出生不久后就知道了他的血型。

他看着血型鉴定里那个可爱的“O”字,第一时间想到的并不是这个孩子的亲生父亲是谁,而是在想这件棘手的事情,接下来该怎么处理。

如果放在平常人家,这件事或许比较容易隐瞒。

可他偏偏出生在邵家。

他的爷爷是医院院长,奶奶是手术室护长,伯父是血液科专家,伯母是麻醉师,还有个正在读医科大的小姑姑和她学法医鉴定的未婚夫。

邵家是个医学世家,邵家所有人全都知道邵长庚是AB型血。

当他们看见这孩子血型检测上的“O”字时,脸上的表情一定会很有意思。

其实邵长庚早就知道这孩子不是他亲生。因为他跟孩子的母亲安菲原本就是互惠互利的协议婚姻。如果孩子是他亲生,那反而是不可思议的灵异事件。

邵长庚根本不在意这个孩子的生父是谁,他甚至早已想好了如何利用这个孩子跟家里周旋。

原本的计划是四年。

四年后,他会顺利拿到MedicalDoctor的学位,到时再以感情不和为由离婚,他自然不会跟安菲去争那个孩子的抚养权。

结束这段互相利用的婚姻关系后,他再以自由身回国,加上“因为婚姻失败而导致对感情失去信心”这样令人同情的理由,他的父母暂时也不会逼他去找第二春,这样,他才可以毫无顾忌地放手一搏。

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邵长庚没有料到这个孩子居然是O型血。

血型有四种,他偏偏是“一看就知道我不是他儿子”的O型。

这无疑是BUG一般的存在。

邵家人有出生时记下小孩资料的习惯,身长、体重、血型甚至新生儿Apgay评分。多年学医的人有种奇怪的偏执,或许他们觉得这样比较科学。

他们正在从机场赶往医院的路上,这个血型上的BUG,必须要尽快处理掉。

处理BUG的方法,一是修复,二是消灭。

这个孩子既然已经来到了世上,那就不可能消灭。

所以……

邵长庚看着床上那个皱着鼻子圆滚滚的小婴儿,低头沉思了片刻,很快,他就做出了一个理智而冷静的决定。

他从口袋里拿出笔,在孩子资料卡上那个“O”字的上面,又画了一个“O”。

圆满地修复了BUG,邵长庚满意地笑了笑,伸手捏捏小婴儿的脸,微笑着说:“从现在开始,你是B型血,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我们要一起保守这个秘密至少四年。在这四年里,你不许生病。知道了吗?”

小婴儿被他捏疼了,难过得哇哇大哭,哭得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惨烈的哭声很快就惊动了屋外的护士。

护士推门进来,看见的便是年轻英俊的男人俯□逗他刚出生的小儿子的美好画面。

见护士进来,邵长庚回过头,微微笑了笑说:“我这儿子,似乎很爱哭?”

有种微笑叫如沐春风,或许正可以形容面前的男子。护士对他的好感瞬间升级到百分百,马上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容,说:“先生,您的儿子,他可能是饿了。”

“哦?饿了么?”邵长庚低头看了看怀里哭红鼻子的小孩一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我该带他去找他的妈妈了。”

此时的安菲正躺在病床上,产后不久的缘故,神色有些虚弱,却依然无法掩盖她出众的气质。

安菲皮肤白皙,瓜子脸,大眼睛,加上一头浓密的黑色长发,是典型的东方美人,穿上旗袍的时候尤其漂亮。在英国读书期间,若不是有邵长庚这名义上的Husband在旁边护航当灯泡,追求者一定会排上一条街。

“快,让我看看他。”安菲一见他抱着孩子进来,脸上便露出了微笑,伸手就急着要抱孩子。

邵长庚俯□,把孩子放在她的怀里。

安菲低头看了他一眼,冒出的第一句话却是:“刚出生的孩子,是不是都很丑?”

邵长庚习惯了她直来直去的性格,低声安慰道:“没关系,他长大后一定会很好看。”

安菲抬头看他,“你确定?”

邵长庚微笑道:“我相信遗传学。”

没过多久,房门就被推开,从机场赶来的邵家父母走进病房,看见他们两人抱着孩子一副合家欢乐的景象,忍不住笑得更加开怀。

“安菲,辛苦你了。”邵妈妈凑过来看着安菲怀里的孩子,“这孩子真可爱,长得像你。”

邵安国回头问:“取名字了吗?”

邵长庚点头,“嗯,叫做Arvin。”

邵安国皱眉,“中文名呢?还没想好?”

其实邵长庚并没想给孩子取中文名。

当时他跟安菲都在英国生活,而这孩子并不是他亲生的,既然不是亲生,那就不应该跟着他姓邵。英文名随便取取无所谓,跟了他姓邵,写进邵家的族谱,却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安菲也想到这点,便笑着打圆场说:“爸爸,中文名不急着取,我们改天再好好想一个。”

邵安国听了这话更不高兴了,怎么说这也是他邵家的子孙,哪有孩子出生了名字都没取的道理。低头想了想,很快就定下主意,“邵家这一代名字都是单字,就叫他邵荣吧。”

荣,是荣华的荣,荣耀的荣。

邵妈妈开心地逗着怀里的宝贝孙儿,“荣这个字好,将来能够享尽荣华。小邵荣,喜欢这个名字吗?”

安菲和邵长庚对视一眼,同时无奈地叹了口气。

***

按之前所说,邵荣这个孩子,对于邵长庚来说是一个BUG一般的存在。

他跟安菲在英国期间虽有夫妻之名,却从不住在一起。

邵长庚那个时候正忙着照顾学业,他主修医学博士,选修了商学硕士,双学位的繁重课程压在肩膀,加上在医院实习时经常通宵达旦上台手术,根本没有时间去照顾他名义上的妻子和儿子。

他的导师和朋友们经常笑着问他:Steven,Areyoucrazy?

可令人惊叹的是,邵长庚在如此恐怖的压力下并没有丝毫气馁的情绪,他依旧每天都带着从容的微笑,仿佛处理一切事情都游刃有馀。

或许,这个男人骨子里的强势,使他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畏惧和退缩。

这样充实而平静的生活持续了两年。

两年来,邵长庚从来没有去看望过那个跟他姓邵的孩子。

他没有时间。而且他知道安菲一定会把孩子照顾得很好。

意外发生在12月24日。

那天是平安夜,伦敦的街头到处都是挂满彩灯的圣诞树,小店里不时飘出柔美的钢琴曲,人们穿着各种鲜艳的衣服穿梭在夜晚的街头,让整个城市充满了活力。

医院里来自法国的同学花钱包下一个酒吧,说要晚上办化妆舞会,大家一起热热闹闹过节,向来人缘很好的邵长庚自然也受到了她的邀请。

接到安菲电话的时候,邵长庚刚刚处理完一个因为酗酒而引发胃出血的病人。

他从手术室出来,摘下口罩和手套,洗干净手准备去参加化妆舞会,口袋里的电话却突然响了起来。

邵长庚拿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皱眉按下接听键:“Imply,what’swrong?”

电话那头的安菲声音颤抖,甚至带着哭腔:“小荣,小荣他不小心把我的钥匙吞下去了,怎么办……他,他吐不出来!”

“……?”

邵长庚怔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小荣”是谁。

——哦,小荣。那个O型血的孩子,差点忘记,他的中文名是叫邵荣。

或许所有的母亲在面临孩子的问题时都会失去理智,平时优雅如女王的安菲在电话那边急得快哭了。

邵长庚冷静地道:“你先别急。钥匙卡在喉咙影响他呼吸了么?”

“倒是没有,他好像已经咽下去了……”

“嗯,那么接下来,你要做的是让孩子躺平,不要乱动,尤其不要做屈体运动,以防钥匙在体内破坏消化道甚至造成穿孔。”

或许是被邵长庚平静的语气镇住,安菲的情绪这才稍微冷静了一些。

“哦,我让他躺下来了,接着呢?”

“你家里有韭菜或者芹菜么?弄碎了给他喂一些来吃。纤维食物可以将钥匙包绕,牵带着钥匙随胃肠道的蠕动慢慢排出体外,避免它在胃肠道内滞留,造成黏膜损伤。”

“嗯。然后……然后呢?”

“等孩子想上厕所的时候,你就带他去洗手间。”

邵长庚依旧很有耐心,他对每个病人的态度都是如此,哪怕对方情绪失控。

可安菲似乎并不相信,“就……就这样吗?”

邵长庚微微笑了笑,“若不放心,你可以带他来医院检查。”

半个小时后,安菲带着孩子风风火火来到了医院。

那是自邵荣出生以后,邵长庚第二次见到他。

作者有话要说:很多人说看完楔子搞不清状况觉得太乱所以我把楔子暂时锁掉,直接从这里看口感更美好^_^

这篇文是【父子文】,年上养成系,实在雷这种题材的可以绕道,当然,那些因为爱我而带着避雷针跳坑你们真的是勇士!

看父子文请不要纠结年龄差距,父子文萌就萌在那种关爱和照顾嘛!

请忽略年龄!我们邵爹长生不老~!

3

3、Chapter02...

那个叫做邵荣的小孩子似乎很喜欢邵长庚,一见面就伸出手,扑到他的怀里叫他:“Daddy……”

邵长庚的脸色瞬间有些僵硬。

记忆里那个满脸皱巴巴哭红鼻子的难看小婴儿已经长大了。

两岁的邵荣看上去可爱无比,一双大眼睛乌黑发亮,此时正带着好奇的目光看着面前穿着白大衣的男子。

他似乎很喜欢邵长庚的白大衣,更喜欢他脖子上挂着的听诊器。好奇之下忍不住伸出手来扯了扯邵长庚雪白的衣领,一双小手抓住听诊器不放,弯起眼睛,笑着叫他:“Daddy……”

甜甜的声音,像是被融化掉的糖果,一丝一丝,渗入心底。

实话说邵长庚并不喜欢小孩,他总觉得哇哇大叫哭闹不停的孩子简直是魔鬼,恨不得远离那些小魔鬼二十米之外。

可是,漂亮乖巧的小孩,总是讨人喜欢的。

邵荣无疑是讨人喜欢的那种孩子。

所以,难得的,邵长庚并没有出手揍他,甚至没有推开他。

哪怕这个孩子此时正在卖力地拉扯他脖子上的听诊器,他也只是轻轻地皱了皱眉头。

邵长庚并不知道这孩子喜欢乱喊人,男的叫Daddy女的叫Mommy,安菲很多同学朋友总爱抢着抱他,占小孩儿嘴上的便宜。安菲对此非常无奈,跟孩子讲理那是不可能的,她又舍不得打他骂他,只好由着他。

没想到这孩子根本不懂看人脸色,今天见到邵长庚,居然也敢扑过去叫他爸爸还乱扯他的衣服。

安菲清楚邵长庚的个性,他虽然总是一脸微笑,可如果有人触到他的底线,那么他一定会……微笑着把那人送进地狱。

——他不喜欢被人拉扯衣服,尤其是他整齐干净的白大衣衣领。

见他皱眉,安菲赶忙识趣地把孩子抱了回来,迅速地转移话题道:“小荣他吃了钥匙真的没关系么?虽然是我抽屉的那种小钥匙,可我还是不太放心。”

邵长庚看了她一眼,淡淡说道:“你按我说的做了吗?”

“嗯,已经喂他吃了韭菜,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排出来。”安菲看了孩子一眼,担心地道,”万一留在身体里面……。”

“那就给他拍一下X光片,看看钥匙在哪。”邵长庚打断了她,“你去交费,我来安排。”刷刷两笔写下拍摄X片的申请单递给安菲,转身便往检查区走去。

白大衣干净整齐的下摆,在他转身时划出了一个优美的弧度。年轻英俊的男人挺拔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当然也吸引了无数视线的追随。

小邵荣还张开手臂委屈地叫着:“Daddy……”

周围有人好奇地看着他们母子,有羡慕,甚至有嫉妒。

安菲却苦涩地笑了笑,摸摸小邵荣的头,轻声说,“Heisnotyourdad……never。”

***

那个平安夜,过得一点也不平安。

邵长庚没有按时去参加法国同学举办的化妆舞会,他留在医院耐心地给邵荣做了检查,等结果出来后,他把X光片拿到安菲的面前,用钢笔指了指中间发光的部位,“钥匙已经到了肠道,被食物纤维包绕着,过几个小时就会出来。你可以放心了。”

安菲有些尴尬,虽然他的语气非常平静,可她似乎从中听出了一点不悦的情绪。

“我是不是打乱了你的计划?”女人的直觉让她以为邵长庚今晚佳人有约。却不知,邵长庚只是不喜欢别人质疑他的结论。

“化妆舞会而已,不去也罢。”邵长庚转身脱下白大衣,从更衣室里拿出外套穿上。

那是一件长及膝盖的风衣,是他最钟爱的浅灰色,这个颜色的风衣穿在他身上显得帅气而沉稳,原本就高大的身材,被修身的风衣衬托得更加完美。

邵荣见到他,又开始弯起眼睛笑着叫Daddy,伸出小手想要扑去他的怀里,邵长庚却转身走开,无视身后一脸委屈的小孩,低声道:“去吃饭吧。”

邵荣只好撇撇嘴,转身扑到了安菲的怀里。

两人带着孩子来到医院对面的西餐厅。

餐厅一楼的大厅里摆着一棵两米高的大型圣诞树,因为是平安夜,还特意请来了某个知名的乐团在演出,平常就小有名气的餐厅,此刻更是热闹非凡。

邵荣这孩子显然好奇心非常旺盛,路过圣诞树的时候顺手就扯下来圣诞树上的一串彩灯,电线被他扯断,噼里啪啦火花乱溅。

邵荣手里抓着彩灯,一脸的迷茫。

邵长庚突然回头,目光扫向邵荣。

邵荣愣了愣,接着就被那锐利的目光吓得“哇”一声哭了起来。

“……”邵长庚沉默地看着邵荣,他最讨厌闯祸的孩子。

安菲怕邵长庚发火,赶忙偷偷把小邵荣藏到了身后。

没想到的是,邵长庚并没有生气,反而很快就冷静下来,礼貌地跟餐厅经理道了歉,然后转身把安菲身后的小孩子拉到面前,伸出双手抱了起来。

“别哭。”邵长庚用拇指擦拭着孩子满脸的眼泪,低声说,“又没骂你,你哭什么?”

“呜呜……”邵荣咬着嘴唇,哭得很难过。

邵长庚无奈,只好放柔了声音哄他,“好了好了,不哭了。哭这么难看,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乖,不哭了。”

听着他温柔好听的声音,邵荣终于慢慢停下了哭声,只是撇着嘴,似乎有些委屈。

邵长庚看着他,忍不住微笑起来:“给你买好吃的,小荣喜欢吃什么?”

邵荣听不太懂,扭头看向他的妈妈,“妈咪……”

安菲忙说,“他喜欢喝鱼片粥,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店的粥做得还不错,不如我们去尝尝?”

邵长庚点头,“好。”接着便抱着邵荣往门外走去,“我们去喝粥。”一边走一边颇有兴趣地给他教简单词汇的读法,“粥,congee,来,跟我念,congee。”

邵荣很听他的话,乖乖跟着他念,“粥,congee。来跟我念。”

邵长庚忍不住微笑,摸摸他的头说:“不错,孺子可教。”

“褥子可浇?”

看着那幅似乎还算温馨的画面,安菲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没人知道,刚才他回头看向邵荣的那一刻,别说邵荣被吓哭,连安菲都脊背发凉手心里冒了一层的冷汗。

***

那个平安夜,发生了很多事,以至于安菲后来每每想起时都有些后悔。

如果她当时相信邵长庚,安心在家里等钥匙自然排出,而不是急着带孩子去医院,或许很多事情,都会变得不一样。

那天晚上十点多的时候,邵长庚和安菲带着邵荣去一家街道尽头的小餐馆里吃饭。那家餐馆的老板是中国人,祖籍福建,很擅长做粥。他家的粥味道独特,入口香浓却不黏腻,加上餐馆位置在学校附近,因此聚集了很多在伦敦留学的中国学生。

邵长庚显然很喜欢这种口味,吃了一碗之后又要了一碗。

他今天心情似乎不错,还拿勺子喂了邵荣几口粥吃。邵荣也很乖,不吵不闹,邵长庚喂他多少,他就乖乖吃多少,还很开心地拉着邵长庚的手叫他Daddy。

原本很和谐的氛围,突然被一阵电话铃声打乱。

邵长庚拿起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电话,低声道:“爸爸。”

安菲以为是邵安国给他打电话,并没有在意,直到邵长庚平静地说:“安菲跟我在一起。打不通她的电话?哦,可能她刚才出门太着急,忘记带手机了……您说什么?”

邵长庚突然停顿了下来,抬起头看向安菲。

安菲这才知道电话并不是邵安国打给他的,而是自己的父亲,脸色不由得变了变,赶忙拿过邵长庚递来的手机,强作镇定地问:“爸爸?怎么了?”

“安菲,唉,你……你先回家吧。回来再说。”

“爸爸?”

嘟嘟,电话被挂掉。

安菲一头雾水,心底却隐隐觉得不安。

邵长庚平静地看着她,良久后,才低声说:“我帮你订明天的机票,早点带孩子回去休息。”说着便抱起了邵荣,转身走出餐馆。

安菲跟在他的身后,声音因为担心而有些微微的颤抖,“到底出什么事了?我爸爸为什么不说清楚?”

邵长庚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哥哥安扬生病了,在医院,说想见你。”

安菲并不相信这样敷衍的解释。可邵长庚的个性,在他不想说的时候,你是绝对不可能从他口中问出一个字的。所以安菲只好沉默下来,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带着邵荣回到了住处。

安菲回家之后一直心绪不宁,邵荣似乎也察觉到妈妈不安的情绪,轻轻拉着她的手,笨拙地摇晃着,“妈咪,怎么了妈咪……”

安菲敛住心神,紧紧抱住他说:“妈妈没事,妈妈会保护你的,小荣别怕,别怕。”

“妈咪?”

“别怕,没事的。”

那天晚上,安菲彻夜难眠。

她想到了一个最不愿意去想的可能。

次日早晨邵长庚开车来送她去机场,在过安检的时候,他突然说:“你先回去,把邵荣留下。”

安菲脸色一变,紧紧抓住了邵荣的手,“我不会和小荣分开。”

邵长庚微微笑了笑,“这是你的儿子,但是,他现在姓邵。”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你想清楚,再给我答案。”

他的潜台词很明显,你们安家的事,不该牵连到邵家。

邵荣的存在,根本就是个错误。

安菲脸色苍白,抱着邵荣的手臂收得更紧,“我明白,我会把他藏起来,藏得好好的,不让任何人发现。”虽然手指颤抖,目光却带着坚定,“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

作者有话要说:唉,我还是喜欢现在的小邵荣,真不想让他长大以后被邵爹摧残,多好一娃呀,遇到这种爹T_T

邵长庚:……手术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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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03...

安菲最终还是把孩子留给了邵长庚。

因为邵长庚说了一句话,“你能保护他吗?”

他说的虽然是疑问句,答案却是肯定的。

安菲没有能力保护这个孩子。在安家那样复杂的环境中,尤其是在如今这风头浪尖上,把孩子带回国,无疑带着刚出生的小羊羔走入遍地陷阱的森林。

所以在邵长庚说出这句话之后,安菲就冷静了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小邵荣,大脑中的理智很快战胜了感性。

“小荣,妈妈有事要离开一段时间,你跟Daddy一起留在英国好不好?”她敢暂时以Daddy称呼邵长庚,也是因为她看出邵长庚对这个孩子并不反感。

果然,邵长庚并没有说什么,反而伸出双手抱起了邵荣,低声说:“小荣听话。”

“妈咪?”小邵荣很迷茫,很疑惑。他不懂安菲是什么意思,看了安菲一眼,又看了邵长庚一眼,不舍地拉着安菲的手问,“妈咪去哪,带上我一起……”

安菲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见邵长庚伸手捏了捏小邵荣的脸,微笑着说:“你妈妈要去很远的地方,到玩具城里给你买很多好玩的礼物。那个玩具城,只有大人才可以进去。”

安菲愣在原地。

邵长庚说话的时候习惯面带微笑,让人根本分不清他说的是真是假,可这种糟糕的理由……或许对孩子来说却是最好的理由。

平时看他很反感小孩,没想到他哄孩子还挺有一套。

显然,邵荣也很相信他,一听他这么说,很快就高兴起来,[qinkan.net奇`书`网]拉着邵长庚的手问,“Daddy,Daddy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邵长庚微笑,“Daddy怎么会骗你。”

邵荣很高兴,还在他的脸上啵了一下。

安菲沉默了片刻,只好顺着他的话说:“小荣,妈妈去给你买礼物,你先跟Daddy留在英国。记得听话,知道吗?”

邵荣乖乖点头,“我会听话,等妈咪回来的。”

“乖。”安菲忍住心中的酸涩,轻轻抱了抱他,然后毅然转身。

身后的孩子还在不断地挥着小手:“妈咪要快点回来哦。”

安菲忍着眼泪不让自己回头,她不知道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她甚至害怕下次见面时这孩子已经认不出她。

上飞机前收到了邵长庚的短信,是他一贯的简单利落的风格

“Takecare。”

安菲握紧手机,想了想,还是回复道:“帮我照顾好小荣,他要是想我了,就打电话给我。”

邵长庚说:“好。”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

“遇到困难我会帮你,在我所能接受的范围内。”

安菲回道:“谢谢。”

那边没了回复。

安菲知道邵长庚帮她的理由,是因为目前她还是他名义上的妻子,他把邵荣留下照顾,也仅仅因为邵荣目前还跟着他姓邵,是邵家的孩子。

如果有一天,这种协议关系结束,那么对他来说,无论安菲,还是邵荣,都不过是——跟他无关的陌生人。

***

邵长庚当时敷衍的答复,其实有一半是真的。安菲的父亲给她电话,的确是因为她的哥哥出事了。

不过,安扬不是病了,而是死了。

安菲和她哥哥安扬是孪生的龙凤胎,平安夜那晚,她一直觉得情绪有些不安,在父亲的电话之后,这种不安的情绪变得更加难以控制。

第一次出现这种不安,是她哥哥在大学期间感染肺炎发高烧差点死掉的那天晚上。

或许,这就是传说中双胞胎之间微妙的心灵感应,即使这种近似于迷信的说法目前还找不出科学依据,可它确确实实存在于安菲和安扬之间。

所以当晚,在安菲想到某个最坏的可能时,她已经在心里打定了主意。这也是她愿意把邵荣暂时留给邵长庚照顾的原因之一,她不想让小小的邵荣卷入这场纷争之中。

安家果然派了车来机场接她。

司机是个陌生的面孔,他显然对安菲非常熟悉,一见安菲走出机场便迎了上来,低声说:“二小姐,安先生让我来接您。”

年轻的司机一身黑色西装,唇角下抿,脸色冷淡,不像是接人,反而像是绑架。

安菲到医院的时候,安扬的遗体据说已经被送去了太平间。

安菲对着空空荡荡的病房,攥紧了拳头哽咽着,眼泪一滴一滴落到地上,却根本哭不出声来。

那是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最疼爱她的安扬。在妈妈去世的时候擦干眼泪,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说“妹妹别哭”的安扬。在所有人反对她去英国学美术的时候,冷静地站出来说“我相信妹妹的选择”的安扬。

安扬总是微笑着,他对每个人都那么温柔。

如今他死了,她甚至没有来得及见上他最后一面。

“他昨晚只剩一口气的时候,一直在叫你的名字。”低沉的声音,突然在安菲的身后响起,“真遗憾,你没能见到他。”

那是种如同被毒蛇注视着一般的感觉,彻骨的冰冷迅速蔓延到全身的每一个毛孔。

——说话的人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安洛。

“他说,他有个秘密想告诉你。我们一直在打你的电话,可是打不通,无奈之下只好找了姐夫,你果然跟姐夫在一起。”

安洛慢慢走近,站在安菲的面前,高大的身材投下的阴影让安菲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你说,他想告诉你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安菲没有回答,只是暗中攥紧了双拳。

“我真的,很好奇这个秘密。”

安菲沉默片刻,这才平静地说:“既然是他要告诉我的秘密,你问我自然没有用。何不去地下,亲口问问他?”

安洛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却很快换上了微笑,“对了,姐姐怎么没把小邵荣带回来?我一直盼着见见这个小外甥,听说……他很可爱,长得像你。”

安菲脊背一阵发凉,深吸口气,抬头强作镇定地道:“Steven说孩子还太小,跟我回国怕适应不了环境,所以我没把他带来,他现在跟他爸爸在英国。”

“哦?”安洛微微眯起眼,似笑非笑,“姐夫的个性,并不喜欢小孩吧,你把孩子留给他,他能照顾好吗?”

“他会的。”

“那么……大哥去世了,姐夫也不回来参加葬礼?”

“他很忙,暂时走不开。”安菲皱着眉转移话题,“倒是你,安洛,大哥到底怎么死的你可知道?”

安洛耸耸肩,露出一脸悲伤的表情,“是车祸,据说大哥的车子在拐弯的时候轮胎爆掉了,正好跟一辆大卡车撞上。车子被整个撞成了两半,大哥也被撞得……”

“别说了……”安菲打断了他。

她很难去想象那个血腥的画面,她最温柔的哥哥,死的时候居然如此痛苦。

沉默良久后,安菲才轻声问:“我爸爸呢?”

“爸爸因为太伤心,昨晚昏迷了一次,现在在家休息。”

“我去看看他。”

“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

安菲回到她的住处,在卧室呆坐了很久。

她已经有四年没有回到过这里,房间里的摆设自她走后居然从来都没有变过,那一定是细心的安扬让人天天打扫的缘故。

梳妆台的抽屉里放着一张照片,是安菲在很多年前买了新相机到处拍照时抓拍到的,照片里的安扬带着微笑坐在树下看书,阳光洒在他的脸上,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非常的温暖柔和。

她当时并没有注意到,照片的角落里还有一个人。

因为距离太远的缘故,那个人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根本看不出究竟是谁,只是从那个人所在的角度来看,他的视线应该是投射在安扬的身上的。

不知为何,原本温暖美好的照片,因为那个人影的插入,突然间变得不太协调。

仿佛纯白干净的纸张,在角落的位置,被人刻意地抹上了一个刺眼的黑点。

***

晚上七点的时候,安菲端着从厨房里拿来的热粥送到了父亲的卧室。

父亲还在沉沉地睡着,鬓间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一片。

“爸爸……”安菲把粥放在床头,看着父亲眼角的皱纹,心中忍不住一阵酸楚。

当初她跟邵长庚一起出国留学的时候,她一直认为安家不会出什么意外。

安家看起来那么的平静和睦,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也都确定,安家的一切都该由她的哥哥,安家的长子安扬来继承。

安扬年纪轻轻,才华横溢,是商界出了名的青年才俊,容貌俊朗加上个性温柔,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目光的焦点。

那个时候,安洛还在读高中。

每次跟哥哥姐姐一起参加酒会,他都会独自站在角落里一个人默默喝酒,低眉垂目、沉默寡言的少年,跟他高大英俊的哥哥相比,看上去一点都不起眼。

没有人去关心他,更没有人愿意跟他攀交情,所有人的目光都围绕着光彩夺目的安扬。

没想到,仅仅过了五年的时间,安洛的变化竟然如此之大。

如今的安洛甚至让安菲不敢去对视,尤其在他走近身边低声轻笑的时候,给人那种无形的压力,就仿佛面对从地狱深处走出来的魔鬼。

年迈又病重的父亲在安家显然已经没了实权,现在,安家所有的股份、财产,全都控制在安洛的手里。就连安扬生命垂尾时负责给他看病的医生和护士,都是由安洛亲自选择的。

他甚至……连墓地都已经选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降温好冷好冷好冷

在被窝里冻得手指僵硬还码字的作者你们忍心霸王吗?

我知道你们不忍心对不!

5

5、Chapter04...

邵长庚并不喜欢小孩,他留下邵荣的确是因为邵荣跟着他姓邵,他暂时还不希望邵荣成为安家内斗的牺牲品。

不过,他显然对照顾孩子没什么经验。

对他来说,照顾孩子的概念只是儿科学上所讲述的3月可以吃鸡蛋、5月可以吃烂粥、7月开始长牙能够慢慢咀嚼、12月开始进入幼儿期,消化系统趋于稳定可以渐渐吃大人的食物了……如此而已。

邵荣两岁了,已经长了几颗雪白的牙齿,所以在食物方面他完全不需要顾虑。

邵长庚的口味偏于清淡,最讨厌酸、辣之类刺激性的食物,平时自己吃饭一般是两个可口小菜配上米饭,早餐则是固定的面包牛奶,他认为自己这样的食物搭配非常科学和营养,所以他根本没有给邵荣另外准备食物,只是在自己吃饭的时候,拿个小碗分一点点给他。

邵长庚的想法是:“我吃什么,他就应该吃什么。”

邵荣起初很好奇邵长庚给他分的食物,那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菜的形状和颜色都很奇怪,跟妈妈喂的东西完全不同。

见邵长庚吃得很香,邵荣便拿起勺子,在小碗里捣鼓了半天,学着邵长庚的样子舀了一勺往嘴里塞,咽下一口之后就不乐意了,扯了扯邵长庚的衣角,一脸委屈,“Daddy好难吃……”

邵长庚停下动作回头看他,“难吃?那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巧克力。”邵荣眼巴巴地看着他,小手抓住他的衣角卖力拉扯,“Daddy给我买。”

邵长庚说:“没钱。”

“找妈咪要钱。”邵荣还在不甘心地扯他的衣角。

“你妈咪也没钱。”邵长庚把小孩儿的手拿开,一本正经地道,“小孩子不能吃太多巧克力,不然,长大以后会得糖尿病。”

邵荣疑惑道:“糖尿病……那是什么?”

邵长庚严肃地说:“那是一种很可怕的病,得了那种病,你的脚会变成黑色,手指也会烂掉。”

邵荣一脸惊恐,“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可是妈咪以前经常喂我吃……”

“她不是医生,不懂这个。”邵长庚顿了顿,回头看着他,“邵荣,你现在该听谁的话?”

邵荣赶忙抓住他的手,“我听你的。”

邵长庚满意地点点头,“那就乖乖吃饭。”

“好……我以后都不吃巧克力了。”邵荣低下头,继续去吃碗里味道奇怪的米饭,似乎很害怕自己的脚会马上变成黑色。

邵长庚见他一口一口低头吞米饭的样子十分可爱,忍不住微笑着摸摸他的头,赞道:“真乖。”

邵荣的确是个很乖的孩子。

那段时间的邵长庚非常忙碌,还是实习医生的他每天都要早出晚归,有时候值班遇到急诊手术,几乎一整夜都要待在医院,没有太多的时间去照顾邵荣,所以他就请了一个保姆在家照顾孩子。

难得的是,小邵荣比较听话,跟保姆在一起也不哭不闹,只是每天都眼巴巴地盼着爸爸回家,每次邵长庚一回家,那小家伙就会高高兴兴扑到他怀里叫爸爸。

邵长庚虽然不凶,可对小孩也算不上特别亲切温柔,更不会像很多家长一样整天笑眯眯逗小孩玩儿,他总觉得小孩子智商太低交流起来有障碍,所以不太爱搭理邵荣。

可奇怪的是,这孩子似乎很爱黏着他,他去洗手间要跟着不说,他要开电脑写论文,小邵荣还非要坐在他的怀里,安安静静的也不捣乱,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电脑屏幕上的字。

他似乎在研究那些字符之间有什么好玩的东西,研究好久之后,终于指着一个单词“my”和另一个“my”,开心地对邵长庚说:“这两个好像!”

“……”

邵长庚第一次觉得头痛。

他很想说“你真幼稚”,可又觉得跟小孩子计较的自己……才会更幼稚。

他从小独立惯了,最讨厌被人黏着,当初选择跟安菲假婚也是因为安菲是非常理智聪明的那种女人,而且她心有所属不会跟他有任何感情纠葛,婚后各过各的互不干涉,给他留了百分百的独立空间,他很喜欢这样的相处方式。

可邵荣这孩子一点也不像安菲那么干脆,他实在是太爱粘人,几乎是一看见邵长庚就往他怀里扑,偏偏他对这个笑弯了眼睛甜甜地叫他Daddy的小孩子又狠不下心来,不忍心骂他更不想揍他,所以只好忍耐着被他黏着。

时间久了,甚至产生一种奇怪的想法——

如果这小家伙是他亲生的儿子,一手把这么可爱的孩子养大,给他喂自己喜欢的食物,给他穿自己顺眼的衣服……或许会比做完一个高难度手术……更有成就感吧?

于是,邵长庚有史以来第一次带着好奇的心情去逛了逛儿童服装店。

那时候的伦敦,冬天非常冷,安菲走得太急没有把邵荣的衣服打包过来,邵长庚又懒得去安菲那里拿,所以他决定自己去买。

可是他对买童装完全没经验,他自己平常穿的衣服都是固定的几个品牌,对童装没有任何了解,找朋友打听了一家童装店地址之后开车过去,一进门就被眼前壮观的景象吓了一跳。

五彩斑斓的世界,稀奇古怪的衣服上画满了各种猫、狗、熊……

邵长庚更加头痛。

在儿童服装店里逛了一圈,在那些五彩斑斓的衣服堆里找自己看着顺眼的,最后终于选中了一款相对简单的白色毛衣,这才满意地买了下来。

回家以后马上给邵荣换上,结果……

衣服太大了。

小邵荣穿上那件大毛衣,几乎可以把整个身体都包起来,完全像是套了个麻袋……他穿着新衣服似乎还挺高兴,在床上滚来滚去乐个不停,整个人埋在毛衣里面,像是个圆滚滚的小雪球。

邵长庚一头黑线,他觉得自己的耐心正在受到极大的考验……

***

安菲走后不到一周,邵长庚突然接到了安洛的来电,说是安扬的葬礼定在这个周末,希望他带着邵荣回来参加葬礼。

邵长庚跟安菲是大学同学,对安家的了解虽然不多,却也知道安家的背景十分复杂,他不愿跟安家有太多牵扯,更不想跟安洛打交道,于是就以工作太忙为由,委婉地拒绝了他的要求。

没料次日安菲又发短讯过来,说是希望他带邵荣回国一趟。

她给了他一个陌生的地址,让他回国后直接到那里找她。邵长庚知道,那不是安家的地址,安菲居然约他到T城郊区那种偏僻的地方会面,显然是安家又出了什么状况。

邵长庚在安菲临走前曾经说过,会在他所能接受的范围内帮助她,所以,邵长庚在接到安菲短信后就改变主意定了次日的机票。

他跟安菲之间没什么感情,可至少还算得上朋友。

邵长庚的处事原则便是如此——在你还是我朋友的时候,我会尽力帮你。在你不是我朋友的时候,你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或许是外科医生做久了的缘故,他对待一切问题都像做手术一样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有人说他冷血,也有人赞他果断,当然,对于别人的评价他完全没有兴趣知道,他只做自己认为正确的决定。

带着邵荣回到国内的时候,正是新年,大街小巷一派欣欣向荣的欢乐气象,路边的店面到处挂着新年打折的标签,红红火火,热闹非凡。

邵长庚打车到安菲所说地址的途中,邵荣一直睁大眼睛往外看,他显然对这个陌生的城市充满了好奇,一直在问:“Daddy,这个是什么?”“Daddy那是什么?”

邵长庚被他问得头疼,懒得理他,倒是出租车司机觉得这孩子可爱,耐心地给他解释那些新鲜玩意儿,邵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一直扒着窗户,大眼睛拼命往外看,对一切没见过的东西都好奇得要命。

安菲给的地址是在T城西郊的山腰上,到达之后才发现是一栋造型独特的小别墅,上下两层,周围被层层叠叠高大的绿树环绕,如同童话故事里隐藏在山间的城堡。

若不按地址特意去寻找,那个地方并不容易找到。

看见安菲的时候她正穿着白色的居家服,平日里个性强硬、妆容精致的女人,此时卸了装的样子看起来倒是温柔许多。

邵荣很久没见妈妈了,看见安菲就高兴地扑了上去。

“妈咪!”

安菲把孩子抱起来,亲了亲他的额头,“小荣想我了吗?”

邵荣乖乖点头:“想。”

安菲笑了笑,从抽屉拿出一个小玩具递给他,柔声哄着他说:“妈妈有事情要忙,小荣先自己去玩,好不好?”

邵荣听话地点头:“好。”

安菲把邵荣哄去隔壁的卧室,这才回到客厅给邵长庚泡了一杯咖啡。

邵长庚看了一眼这房子的格局,上下两层空间布置得非常精巧,宽敞却不空洞,家具的色调也很统一,显然是精心设计过的。

安菲似乎看出他的疑惑,笑了笑说:“这房子是我妈妈留给我的。”

邵长庚知道安菲的妈妈是个出名的建筑师,在安菲十岁的时候死于乳腺癌。那个传说中非常有才华年纪轻轻就获奖无数的建筑师,邵长庚只在墓碑前见过她的遗像。

“这栋房子的秘密也只有我知道。因为这房子是妈妈偷偷找人建好,打算送给我将来婚后度假的贺礼,她本想给我一个惊喜,没料房子还没建好,她就得乳癌去世了。”安菲说这段话的时候情绪非常冷静。

邵长庚问:“那么,你约我到这个秘密的地方,是想说一些不能让安洛知道的秘密?”

安菲摇了摇头,“我只想请你帮我个忙。”

“说。”

“我想麻烦你继续帮我照顾邵荣。”顿了顿,“或许要一个月,或者更久。”

邵长庚皱了皱眉。

“我知道你不喜欢孩子,可我现在的情况,根本分不出时间来照顾他。”安菲的脸色有些苍白,语气却依旧十分平静,“我可能要待在医院做手术。”

邵长庚看着她,沉默良久,才试探性地问:“是乳癌么?”

安菲点点头,“没错。”

乳腺癌,女性最常见的恶性肿瘤,常被称为女性头号杀手,严重影响健康甚至危及生命,这种癌症的发病因素常与遗传有关,安菲的妈妈就是乳癌去世的。没想到安菲这么年轻也得了这种病。

“是什么时候确定的诊断?”

“就在前几天。”

看着安菲苍白的脸色,邵长庚不由低声安慰道:“你也不用太担心,目前对乳癌的治疗手段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很多病人做完根治术之后依旧活得很好。”

“谢谢你的安慰。”安菲笑了一下,“我不担心自己,我只是担心邵荣,他还太小。”

“……”邵长庚沉默。

“我知道你不喜欢孩子,邵荣跟着你也只是暂时。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我想让你帮我把他送走。”

邵长庚皱眉,“送走?”

话到这里,小邵荣突然推开门跑了出来,他还太小,什么都不懂,拿到新鲜的玩具很是开心,过来拉着安菲的手笑个不停。

邵长庚看着这个孩子灿烂的笑脸,突然有些不忍。

他不可能心软把邵荣留在身边的,毕竟,邵荣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对安菲也算是仁至义尽,没有义务去照顾她留下来的孩子。

——连亲生父亲都不知道是谁的孩子。

邵荣这个从出生起就像Bug一般存在的小家伙,接下来该怎么处理又成了让邵长庚头疼的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无聊玩小剧场

蝶妈:小邵荣,如果你安妈领了便当,你是想去孤儿院跟一群小盆友一起玩呢,还是跟着你邵爹一起生活?

小邵荣:我要跟着Daddy!

邵爹:乖。

N年后……

蝶妈:邵荣,如果给你第二次选择的机会,你是想去孤儿院呢,还是跟着你邵爹,等他把你养大了……再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邵荣:如果给我第二次选择的机会,我想跟我妈妈一起去死。

邵爹:别,你要死也是跟我一起,我连墓地都准备好了。

邵荣:……

安洛:邵长庚你别抢我台词!

安扬:已经在墓地的人表示没压力啊^-^

安洛:我下来陪你你也没压力么?

安扬:==压力好大!

6

6、Chapter05...

邵长庚决定在国内留一段时间,等安菲做完手术之后再回伦敦。

邵家本就是医生世家,在医疗界有着极广的人脉,邵长庚很快就联系到一位乳腺专科的知名教授亲自给安菲动刀,带着安菲在医院做过详细检查之后确定了一套合适的手术方式,整个过程中,邵长庚也一直在用心跟进。

邵长庚这个人看似凉薄,可他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给予你最恰当的帮助,往往这样的帮助会让人对他的一切负面情绪彻底消失反而对他心生感激。

这样恰到好处的手段令安菲畏惧,她怕自己一时冲动做出错误的决定,她甚至开始考虑,是否该早点跟他离婚,让邵荣离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再远一些。

她了解他,却不懂他。

安菲是在一家私人医院秘密做的手术,一切都由邵长庚出面安排,瞒过了安家和邵家的所有眼线,连手术室的器械护士都是他的熟人。

乳癌根治术,切掉了左侧的整个乳-房,顺带做了腋窝淋巴结的全面清扫,手术之后安菲的整个胸-部都包着厚厚的纱布,看上去像个木乃伊。医生建议她顺便做整形手术恢复外形,却被安菲一口回绝,虽然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可安菲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外形对她来说已经不再重要。

那种预感,跟安扬去世的那天晚上一样另她不安。

手术后三天,安菲出院,邵长庚立刻买了回伦敦的机票。原本安菲打算让他把邵荣带回伦敦去照顾,却在机场改变了主意。

“我想跟小荣一起生活,不能总是麻烦你照顾他,你回英国后也快要准备毕业论文了,会很忙吧……”安菲说出这句话时心中有些忐忑,毕竟邵长庚很讨厌出尔反尔的人。

没想到他居然毫不在意,淡淡说道,“随你吧。”

他对邵荣这孩子,并没有丝毫留恋。

可惜邵荣却真的把他当作父亲,舍不得他走,在机场拉着他的手不放:“爸爸,爸爸要去哪?”

在国内待了几天,邵荣已经把称呼改过来了,不再叫Daddy,改口叫爸爸,因为说中文还不太流利的缘故,叫“爸爸”这个词的时候像是嘴里含着块糖果,圆圆的脸让人联想到糯米团。

安菲赶忙拉回孩子的手,轻声哄他:“爸爸要去给你买玩具。”

邵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是只有大人才可以进去的玩具城吗?”

上次邵长庚骗他的理由,没想到他还记得挺清楚。

邵长庚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是的,小荣很聪明。”

邵荣犹豫了一会儿,抓着他的手,眼巴巴地看着他说:“我不要玩具了。”

“爸爸别走好不好……”

“我不要玩具了……”

邵长庚轻轻皱了皱眉。

“爸爸……”

一双小手摇晃着衣角,似乎很舍不得他的样子,大眼睛泪汪汪的,让人看着都有些于心不忍。

邵长庚想,自己身上应该没有吸引小孩子的那种亲切温柔的气场,也不知为何,邵荣就是爱黏着他。或许是邵荣认识的人寥寥无几,除了安菲就是他的缘故。

可他的忍耐毕竟是有限度的,这个孩子已经对他造成了太多的困扰。正如安菲所说,回伦敦后他要着手准备毕业论文,接下来一段时间一定会忙得焦头烂额,不可能带着邵荣这小家伙给自己添麻烦。

邵荣还抓着他的衣角不放,一脸委屈,“爸爸……”

邵长庚无奈,只好微微笑了笑,轻轻掰开了小孩死命攥住自己衣角的手指,低声说:“爸爸过几天再回来看你。”

邵荣这才高兴了些,认真地问:“真的?”

“真的。”

“那……过几天是几天?我等爸爸回来。”

“……”邵长庚有些头疼。

还好安菲及时出面解围,把邵荣抱了回去,“好了,小荣,你爸爸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忙,有空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邵长庚也说:“小荣听话,别惹爸爸生气。”

良久之后,邵荣才乖乖点了点头,拉了拉邵长庚的手说,“爸爸一定要回来看我。”

邵长庚微笑着捏了捏小孩儿的脸,“嗯,会的。”

广播里传来伦敦航班开始检票登机的提示,安菲便识趣地说:“快进安检吧,免得误机。”接着又摸摸邵荣的头,“小荣乖,跟爸爸说再见。”

邵荣听话地说:“爸爸再见。”

***

再见却是两年后。

两年后的冬天,邵长庚回国过春节,只有一周年假的他时间安排得非常紧,订的机票是大年三十中午的航班,大哥邵昌平去机场接的他,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春晚都演了一个钟头,一家人都在等他吃年夜饭,备了一桌丰盛的酒菜。

大家一起围着桌子吃年夜饭,总算有了点温馨的过节气氛。累了一年,回到家里才骤然觉得轻松,邵长庚的脸上也不禁多了些笑容。

饭吃到一半,妹妹邵欣瑜突然问道:“哥,你怎么不带二嫂回来过年啊,还有小邵荣,我还没见过呢。她们还在英国吗?二嫂学校不放假吗?”

“……”邵长庚沉默。

——他差点忘记了那个女人和那个孩子。

他从来没有过带安菲回家过年的念头,因为那个女人在他心里的地位,充其量只算得上朋友。

上个月的时候,安菲委托律师寄了离婚协议书给他,他毫不犹豫签了字寄回来,两人正式离婚,从此他就跟那对母子彻底断绝了来往。

他原本的计划就是四年之后跟安菲离婚再单身回国专注于事业,如今四年期满,毕业论文也已准备妥当,这个时间离婚真是再好不过。

邵欣瑜显然不清楚她二哥和二嫂之间的关系,喜欢刨根问底的她见二哥不说话又接着问:“二哥,你有没有邵荣的照片,我想看看,他长得像不像你?听妈妈说,那孩子很可爱……”

“没有。”邵长庚平静地打断了她。

“啊?”邵欣瑜显然有些不可置信,见大哥冲自己使眼色,只好悻悻地闭上了嘴,低头去吃饭。偶尔偷瞄一下二哥的表情,他的脸上却始终波澜不惊。

也不知为何,接下来邵长庚总有些心神不宁,热热闹闹的晚会一点也看不进去,他不禁又想起了那个孩子,两年前,那个小孩在机场眼泪汪汪地扯着他的衣角,用并不流利的中文吞吞吐吐地说:“我不要玩具了,爸爸别走好不好……”

“爸爸一定要回来看我……”

那个曾经叫过他爸爸的小孩,现在已经四岁了。

***

晚上十点多的时候,邵欣瑜抱了一堆烟花去阳台放,邵长庚被她吵得头疼,便去浴室冲了个热水澡,然后回到了自己在二楼的卧室。

卧室的床上铺着他喜欢的深灰色床单,连窗帘也是同样的色调,这样的布置能让他的头脑更加冷静。

手机的屏幕亮着,是来自国内国外一大堆朋友们的新春祝福,因为电信网络阻塞,很多八点发的短信十点才收到。邵长庚象征性地给所有祝福短信集体群发了条:“祝你新春愉快。”,然后再迅速扫过收件箱里其他特殊的信息。

其中有好友苏世文发来的一条:“听说你准备回国了?”

邵长庚回复说:“是,不出意外明年回来。”

苏世文很快就回复了,一个字:“哦。”

邵长庚没再理他。

没过多久,屏幕又亮了起来,是来自安菲的短信:“你现在方便接电话么?”

邵长庚有些奇怪,自从离婚之后安菲从来没主动联系过他,那个女人聪明而且干脆,从不拖泥带水,这个时候突然联系他,又是为了什么?难道邵荣又把她的钥匙吃了?

疑惑之下拨了电话过去,低声问道:“安菲,什么事?”

安菲愣了一下,才说:“抱歉打扰到你……是小荣他,刚才看见晚会上一个小品里很多小孩子在给父母拜年,他一直惦记着你,缠着我问你怎么过节都不回来,我骗他说你在英国很忙,他就非要打电话给你拜年。”

“拜年?”邵长庚皱了皱眉,他以为那小孩早就把他给忘了,没想到小家伙居然一直惦记着他,甚至还把当初“一定会来看你”的承诺信以为真。

——小孩子果然是太笨了。

想到邵荣用一双小小的手紧紧攥着着他的手不放,在机场依依惜别眼泪汪汪的场景,邵长庚便有些头皮发麻,毕竟是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孩子,就算他再可爱,可整天缠着自己叫爸爸……总会让人不耐烦的。

若不是良好的休养让他善于控制情绪,估计早就发火了。

——他要找爸爸拜年,跟我有什么关系?简直莫名其妙!

这句话忍了忍,还是没说出口,毕竟大过年的,邵长庚不想在电话里跟安菲对吵,只好压住心底的烦闷,语气平淡地说:“行,你把电话给他。”

电话很快就转到了邵荣手中,耳边传来一个甜甜的声音:“爸爸!是爸爸吗?”

……啧,耳膜都快震破了,有必要那么兴奋么?

邵长庚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低声回应道:“嗯。是我”

“真的是爸爸!”

已经四岁的孩子,吐字比记忆中清晰了许多,声音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软软的似乎含着糖果,现在听起来倒是挺清脆,甚至能联想到他笑弯眼睛的雀跃模样。

“爸爸,祝你春节快乐!”

邵长庚无奈,“嗯,你也是。”

“爸爸,你现在还在英国吗?那边有没有晚会可以看?”

“有啊,爸爸正在看。”

“哦!”邵荣似乎很高兴,“那爸爸也有吃年夜饭吗?吃过饺子了吗?”

“刚吃过了。”

“哦!”邵荣顿了顿,突然话题一转,声音变软了:“爸爸……不能回来看我吗?”

“……”为什么又回到这个让人头疼的话题。

“爸爸已经两年没回来看我了……”邵荣的声音有些委屈,几乎要哭出来了,“妈妈说你太忙,也不让我打电话给你……我知道爸爸一定很忙,很辛苦,可是,可是……”

“我很想你,爸爸……”

“……”

“爸爸有时间来看我……好不好?”

“……”

电话那头良久的沉默让邵荣有些害怕,放轻了声音说,“爸爸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邵长庚沉默片刻,“我明天来看你。”

邵荣兴奋地大叫:“真的吗?”

“嗯。”

“太好了太好了!“

激动之下,小邵荣似乎把手机给摔到床上了,耳边一阵恐怖的杂音,之后传来安菲的声音,“好了小荣,别烦爸爸了,他要睡觉了。”

“哦……”邵荣乖乖把电话递给了妈妈,安菲接过电话走到阳台,这才压低声音说:“你明天真的有空过来?”

“嗯,我在国内。”邵长庚语气很平静,“反正明天有时间,顺便过来看看你们。”

“谢谢你。这孩子是有些黏人。”

邵长庚说:“没事。”

挂断电话之后,邵长庚甚至不敢相信自己会做出如此不理智的决定。

这次回国,只有一周年假的他时间安排得相当紧,大年初一这天他本来是计划跟医院董事会的几位朋友见面的,他即将回国到安平医院任职,这些人际关系方面的疏通自然必不可少。

可是,就是这样简单的一个电话,居然让他心软了。

他没想到,邵荣那个孩子会那么认真,居然真的默默等了他两年。

作者有话要说:

7

7、Chapter06...

初一那天大清早,邵长庚便借口跟同学有约出了家门。

既然要去看邵荣,总要带些礼物。四岁的男孩子会喜欢什么样的玩具呢?邵长庚路过一家玩具店的时候,顺便进去逛了逛,在五花八门的礼物堆里选中了一只白色的小熊。那小熊看上去可爱无比,摸起来手感也很好,软软的一团,让他不禁联想起当初邵荣在伦敦穿着白色大毛衣的模样。

买了小熊又觉得不够,顺手还挑了一盒积木,这才满意地出门,打车往安菲那里赶去。一路上一直在想邵荣那孩子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毕竟两年没见了,小孩子的变化应该会挺大的。

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可真正见到邵荣的时候,还是让邵长庚大吃了一惊。

邵荣并没有扑过来他的怀里,反而……没有认出他。

那孩子打开门,只探出个脑袋来,睁大眼睛好奇地盯着他看,上上下下看了两遍之后,才开口问道:“你是谁?”

不知为何,这样陌生的见面场景,让邵长庚心里稍稍有些失落。

以前一见面就往怀里扑的可爱孩子,如今居然已经认不出他。果然只是个小孩,智商和记忆力都有限,他一直惦记着的“爸爸”,或许并不是邵长庚这个人,而是对孩子来说最亲密的一个概念而已。

见他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自己的模样还挺可爱,邵长庚忍不住俯□来轻轻捏了捏他的脸,微笑着说:“你猜猜。”

“嗯。”邵荣歪着头考虑了良久,才不确定地说,“是……是爸爸吗?”

邵长庚点头,“真聪明。”

邵荣马上高兴起来,迅速打开门,小跑着伸出小手扑到邵长庚的怀里,“爸爸!”

邵长庚顺势把他抱了起来,一边往屋里走,一边低声问:“想我了吗?”

邵荣乖乖点头,动作如同小鸡啄米一般,声音还带着委屈,“想。”接着又加了一句,“好想爸爸。”

“嗯。”邵长庚再次微笑起来,刚才那一点点的失落也瞬间消失无踪。或许,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孩子,尤其是邵荣这个孩子。

此时听他口口声声说想你,居然觉得心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安菲正在客厅里看电视,见到邵长庚进来,赶忙站起身给他倒咖啡,“怎么来这么早?”

邵长庚说:“反正闲着,早点过来看看。”

其实并不是闲着,为了看这孩子,他可是推掉了好几个约。

“你还没吃饭吧?我去做早饭。”

现在的时间才早上八点半。

邵长庚点了点头,“随便做一些就好,不用太麻烦。”

“嗯,知道。”安菲转身往厨房走去。

邵荣还待在客厅里,眼巴巴地看着邵长庚。

邵长庚笑了笑说:“对了,我给小荣带了礼物。”

说着便拿出带来的小熊塞到邵荣的怀里。这才发现,那只熊居然比邵荣还要高出半个头,邵荣抱住那只熊,整张脸都要埋在熊的胸口,不像他抱着熊,反而像是熊抱着他。

从邵长庚的角度看过去,那只白色的熊把小邵荣的整个身体都给挡住了,小邵荣抱着那么大的娃娃熊,几乎连站都站不稳。

——又买太大了吗?

上次买衣服给他,买了个大号的麻袋,这次买熊给他,居然也是大了一号。邵长庚果然对买小孩子的东西完全没有经验。不过,邵荣很辛苦地抱着那只熊的画面倒是挺好笑,一张小脸都快被大熊给压到喘不过气了。

还好邵荣并不介意熊太大了,反而很高兴收到爸爸的礼物,从熊的肩膀处探出个头来,笑着说:“谢谢爸爸!”

邵长庚微微一笑,招了招手,“你过来。”

邵荣把熊放在一旁的沙发上,听话地跑过来在邵长庚面前立正站好,“爸爸?”

“还有别的礼物给你。”邵长庚拆开了积木盒子递给他,“喜欢么?”

邵荣双手接过盒子,看着里面色彩缤纷形状各异的积木,高兴地笑弯了眼睛,“这个我喜欢!谢谢爸爸!”

邵长庚微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嗯,乖。”

“对了,爸爸吃饭了吗?我包了饺子在冰箱里,专门留给爸爸的。”

邵长庚有些惊讶,“你自己包的?”

邵荣拼命点头,“嗯!”

接着就跑去厨房,很快就端了一个盘子过来。

“给爸爸吃。”邵荣很体贴,把筷子也递给了邵长庚。

“……”邵长庚却有些无语。

说是饺子,其实只是把饺子皮和饺子馅儿揉成了形状奇怪的一团面而已。

看着面前一块块面团,在邵荣期待的目光下,邵长庚只好维持着淡定的表情,夹起一块“饺子”放入口中。

“……”里面味道还是不错的,毕竟是安菲弄的馅。只是饺子皮没煮熟,咬在嘴里能闻到生面粉的味道。

邵荣眼巴巴地盯着邵长庚,“爸爸,好吃吗?”

“……好吃。”

“那再吃几个吧!”

“……”

***

从那一年的春节开始,邵长庚似乎默认了邵荣对他“爸爸”的称呼,总会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寄些礼物给邵荣,各种玩具,衣服,还有适合小孩看的故事书。每次邵荣收到礼物的时候都特别高兴,总会在第一时间打电话跟他说谢谢,久而久之,邵长庚甚至习惯了这样单纯的父子相处模式。

曾经,在他发现自己不爱女人之前,他也曾想过有个自己的家,有个可爱的孩子能够听他的话、叫他爸爸,邵荣可以说是满足了他心里的一个梦想,他发现有这样一个名义上的“儿子”其实并不坏。

当然,他相信自己也满足了邵荣对于“父亲”这个概念的梦想。

各取所需,如此而已。

这样看似亲密的父子关系持续了两年。

后来每次回忆的时候,邵荣总觉得,他童年里最幸福的时光莫过于此,四岁到六岁的那两年、七百三十天、一万七千五百二十个小时,他无忧无虑,他快乐单纯。

妈妈每天都会给他做好吃的饭菜,爸爸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给他打电话或者寄很多好玩的礼物。他单纯地认为他们都是爱他的,他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如果可以,他宁愿永远都不长大。

六岁生日过后,接二连三地发生了许多事。

安菲在一次去医院体检时发现了癌细胞转移,大范围的转移让她无法再次手术,只能接受化疗。因为药物的副作用,几个疗程之后安菲迅速地变瘦,脸色也渐渐变得苍白,头发越来越少,整个人像是突然间老了十几岁。

邵荣好几次看见她对着镜子梳头,大片大片的黑发会随着梳子掉落,仿佛能把头皮都梳下来一样,触目惊心的黑发让邵荣心里非常害怕,可看着妈妈苍白的脸色,他却不敢问那是为什么。

十二月十号,冬天,下着大雪。

邵荣的窗户没有关好,半夜被冻醒,缩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好踩着拖鞋跑去隔壁卧室里找妈妈。

推开门的时候,他看见妈妈很安静地躺在床上,他想像往常一样想钻到被窝里跟妈妈一起睡,可当他掀开被子的时候,却发现妈妈的身体非常的僵硬和冰冷。

不是记忆中的柔软温暖,而是可怕的僵硬和冰冷。

邵荣吓坏了,赶忙抓住安菲的手叫她:“妈妈……”

安菲没有丝毫反应。

邵荣扑过去紧紧抱着她,“妈妈别睡了,快醒醒……”

“妈妈……”

“不要不理我,我好害怕……”

“妈妈……”

“妈妈醒醒……”

“妈妈……”

不管他怎样用力地摇晃安菲的手,安菲始终没有任何的回应。

邵荣呆呆地坐在床边,看着妈妈苍白如纸的脸,他想,这一定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可怕的噩梦。

那天晚上,邵荣在安菲的床边坐了整整一夜。

他固执地想,噩梦到天亮的时候总会醒,只要梦醒了,妈妈就会像往常一样温柔地对他微笑,摸摸他的头说:“小荣喜欢吃什么,妈妈给你做。”然后去厨房给他做最喜欢吃的煎蛋和牛奶。

只要梦醒了,一切都会变得跟以前一样的。

他坐在床边,把头深深埋在膝盖里,听着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一分一秒的过去,听着安静得像坟墓的屋内清晰地传来自己心跳的声音。

东方渐渐发白,阳光透过窗格洒进屋子里,洒在安菲苍白的脸上。

天亮了,那场噩梦却还在持续。

安菲,再也没有醒过来。

直到早上的闹钟响起的时候,邵荣这才想到给爸爸打个电话求助,急急忙忙从妈妈的包里找出手机,拨了邵长庚的电话,那边却一直是嘟嘟嘟的忙音。

邵荣想,爸爸一定是很忙才不接他电话的,等他忙完了,肯定会接。带着这样的信念,固执地拨了一次又一次,却始终都没有拨通。

后来,是九点来打扫房间的保姆发现了那个坐在床边打电话的小孩以及他早就咽了气的母亲。

床上躺着早已冰冷僵硬的女人的尸体,小孩坐在床边满脸泪痕,却没有哭出声,只是低着头固执地拨着一串电话号码,大滴大滴的眼泪滴到手机上弄脏了屏幕,甚至看不清上面显示的是谁的名字。

可那串号码他却拨得熟练无比,显然是早已铭记于心。

8

8、Chapter07...

——邵荣永远都无法忘记六岁那年冬日的清晨,他正坐在医院的病床上茫然看着窗外的落雪,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身材高大的男子款步走到他的面前,轻轻俯□来亲吻他的额头,微笑着说:爸爸来晚了。邵荣,对不起。

【第二集:父与子】

Chapter07

冬日的凌晨,寒风冷得刺骨,连续几日的大雪,似乎褪去了这个城市最后的一丝暖意。商店餐厅早早就关了门,冷冷清清的大街上瞧不见一个人影,来往的车辆像是被追债一般开得飞快,整个城市都笼罩在冰冷的夜色之中。

凌晨四点二十分,医院的急诊室里,年轻的医生苏维正在值班房里整理着今天的病程记录。写完病程记录,刚喝了口热咖啡提神,突然听到头顶传来清晰的广播呼叫——

“值班医生,请出车。值班医生,请出车。”

急促的呼叫两句之后便停了下来,显然又有人拨打120急救热线,苏维皱了皱眉,走到值班房对一起值夜班的师妹说:“我跟车出去,你留守,有事儿电话我。”

“知道了,苏师兄。”

苏维点点头,这才转身来到了停车场。

救护车很快就开到了指定的地点。

令人意外的是,这次急救的目的地居然是一栋造型独特的小别墅。房子建在山腰的路旁,周围全是高大的树木,远远望去只能看见屋顶小小的尖角,像是童话里与世隔绝的城堡。

——谁会把房子建在这种地方?

人迹罕至的郊区,看起来总有几分清冷和萧瑟。

众人面面相觑,再次核对了一遍地址,确认无误之后才上前按响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个年轻的女孩,二十出头的模样,扎着马尾辫,神色间满是慌张,见到众人后明显松了口气,急忙打开门催促道:“你们终于来了,快、快去看看他。”

苏维带着护士跟她进屋,到了卧室,就见床上躺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长得挺漂亮,长长的睫毛,小巧的鼻子,微微嘟起来的嘴唇,一张可爱的脸一下子就能触动人心底的软肋。

“他从床上摔下来,怎么叫也叫不醒,是不是摔坏了?”年轻女孩因为紧张而紧紧攥着衣角,“医生,他怎么样?没事吧?”

苏维拿过手电筒和棉签来仔细检查,瞳孔反射正常,没有任何脑膜刺激征,头部也没有出血撞伤的迹象,并不像是撞到脑出血导致的昏迷。

奇怪的是他的皮肤非常烫,拿过体温计一测,一向冷静的苏维也不禁吓了一大跳——这孩子的体温居然高到了四十度。

摔一跤不会摔出这么高的体温,一定有别的原因。而小孩发高烧,常见的原因就是感染。

“他这几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苏维一边检查一边问。

女孩愣了愣,“没听他说不舒服,就是有点发烧。”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他之前做过一次手术,应该跟这个没关系吧?已经一个星期了。”

苏维脸色一沉,掀开孩子的衣服一看,右下腹的位置果然贴了一块厚厚的纱布。撕开纱布,只见伤口狰狞,周围的皮肤青肿不堪,边缘还有些残存的血迹和脓液,混在一起令人触目惊心。

女孩看着那可怕的伤口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就连跟苏维同行的护士都有些不忍地别开了视线。

这显然是术后并发的严重感染,因为家人没有在意,加上伤口被纱布盖着,孩子自己又不知道,所以才会拖上一整个星期。

看着小孩瘦弱的脸,苏维忍不住一阵心疼,回头问道:“他说伤口疼你也不管吗?你是怎么照顾孩子的?”

女孩呐呐说道:“这孩子不爱跟人说话,我也不太了解他……”

苏维惊讶道:“你不是他家人?”

女孩怔了怔,“我是前段时间才来照顾他的保姆。”

“那他的父母呢?”

“他……他妈妈前几天刚去世了,他爸爸在国外,一直联系不上。”

苏维沉默片刻,才开口道:“回医院再说。”

回到医院登记资料的时候,才知道这个孩子的名字叫做邵荣,刚过完六岁的生日,一周之前因为急性阑尾炎曾在医院做过一次手术,当时他爸爸也不在国内。

苏维有些生气,恨不得立即把他的爸爸叫到面前来骂一顿,可惜保姆打国际长途一直打不通,苏维没办法,只好先把小邵荣带到治疗室里处理伤口。

感染的伤口必须要割开来把脓液全部清理干净,等感染控制之后再重新缝合。虽然知道这孩子没有知觉,可剪开线头看到血肉模糊的伤口时,苏维还是忍不住一阵揪心。

苏维心疼这孩子,给他在走廊安排了一张床位容身,怕他受凉,又多拿了一床被子给他盖上。等忙里忙外处理完各种情况,时钟已经指向了早晨七点。

东方的天空微微透出了些许光亮,照在这皑皑白雪之上,整个城市也像是刚刚从沉睡中醒来,渐渐显出一片银装素裹的美景。

苏维在窗前站了片刻,回过头却发现那孩子居然醒了,正睁着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他的眼睛很漂亮,清澈的瞳仁黑白分明,亮晶晶的像是闪着水光,那样的目光,是只有小孩子才会有的纯真。

听到脚步声,他便歪过头来看着苏维,似乎很好奇这人是谁。

苏维忍不住笑了笑,轻声说:“我是医生,来给你测体温。”

“哦。”邵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配合地让苏维把体温计夹在他的腋下。静了好久之后,他突然说,“我爸爸,也是医生。”

苏维惊讶道:“真的吗?”

邵荣很认真地点了点头,“真的,不骗你。”

苏维觉得这孩子挺有趣,便接着问他:“你爸爸在哪里当[qinkan.net奇`书`网]医生呢?”

邵荣老实回答:“在国外。”

“哪个国家?”

“英国。”顿了顿,“是不是离这里很远?”

苏维点头:“是挺远的。”

“我不能坐车去找他吗?”

苏维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不能,太远了。”

听到这个结果,邵荣似乎有些难过,垂下头想了一会儿,才说:“没关系,他每年过节都会回来……我找不到他,他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苏维没说话。

他想,这个孩子一定很爱他的父亲,那种爱,甚至近似于崇拜。

***

早晨八点的交班会议后,苏维脱下白大衣从急诊科出来,顺手买了块面包,打算挤公车回家的路上顺便解决早餐。

门外的阳光灿烂耀眼,比起前几日的雪天,街道上显然热闹了许多。苏维侧头去看公交车站,眼角的余光再次瞄到了走廊角落里的那个小孩。

那孩子正坐在床上低头拨打着手机,不哭不闹,一点也不像同龄的孩子那样顽皮。

想到他母亲刚刚去世,父亲又不在身边,苏维的心里就忍不住难过。

自从当了小儿外科的医生,苏维见过很多的小孩,最可怜的一个,两岁时因为心脏病而被父母抛弃在医院的门口活活被冻死。

苏世文常说,当医生的,人情冷暖见多了总会麻木。

可苏维始终无法像他那样冷静和麻木,或许区别在于苏世文面对的是死人,而苏维面对的却是鲜活的生命。

——苏世文是法医。

苏维到家的时候,苏世文正对着穿衣镜打领带,显然是准备去上班。他只从镜子里淡淡看了苏维一眼,“下班了?”就跟和尸体说话似的面无表情。

“嗯。”苏维微微笑了笑,因为熬夜的缘故,他的眼睑有些肿,笑的时候眼睛就会眯起来,像只困倦的猫。

苏世文盯着他,看了良久,才低声说:“你昨晚又通宵?”

苏维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摸了摸头发,“是啊,半夜来了个急诊,六岁的小孩,术后感染发高烧,我帮他清理伤口,换药,开医嘱,一直忙到早上……”

苏世文对着镜子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接着说啊。”

被他看穿的事实让苏维有些窘迫,低头整理了一下思路,才说:“那个孩子的妈妈刚去世不久,他爸爸据说在英国当医生,家里也没什么亲戚管他,只有一个保姆在照顾,挺可怜的。”

苏世文扬了扬眉,“所以?”

“你不是在英国留学了两年吗?在那边认识的朋友也比较多,可不可以帮忙打听一下他父亲的下落?”见苏世文紧抿着唇不说话,苏维又补充道,“这么小的孩子没人照顾可不行,如果他父亲出了事,或者不想要他了,我想帮他找一家条件好些的孤儿院。”

因为不确定对方的情绪,苏维最后只好困惑地笑了笑,说:“拜托你了。”

“那孩子叫什么?”苏世文问。

“叫邵荣。”

“邵荣?”苏世文皱眉,“确定叫邵荣?”

“是的。”苏维有些疑惑,“这个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你们医院的院长叫邵安国,他儿子邵长庚目前正在英国当医生。”苏世文说完便转身去门口换鞋,他想以苏维在某些方面的“呆”程度,估计还要半分钟才反应过来这之间的联系。

果然,半分钟后,苏维才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邵荣是邵长庚的私生子?”

苏世文停下脚步,“邵长庚有严重的洁癖,在英国读书期间整天忙得团团转,没时间去弄个莫名其妙的私生子出来。”

被他严厉的语气吓到,苏维忙解释道:“我没有质疑他人品的意思,我知道你们是好朋友,抱歉。”

苏世文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这逻辑思维能力,当医生不开错药,真是个奇迹。”

“……”苏维被这句话堵得满脸通红,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却见苏世文转身出门,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这个当法医的弟弟,整天鉴定尸体,跟着警方各种案情推理,头脑自然是非常灵活的,就是骂人也让人无从反驳。可是……也不用骂这么狠吧?

苏维有些郁闷,在原地怔了几秒,就听口袋里手机在响,拿出一看,是来自苏世文的短信,里面有一串数字以及“邵长庚电话”五个字的解释。

真是……帮忙也这么干净利落,像是解剖尸体时做笔录一样,多余的一个字都不肯说。

苏维无奈地叹口气,亲自提取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就接通,耳边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你好,请问你是哪位?”

对方的声音非常好听,低沉,温柔,态度也相当的有礼貌。

以前常听苏世文提起他这个厉害的朋友,也听医院的同事们八卦过这位神秘的院长继承人,今天倒是第一次直接跟他对话。苏维的心情颇为复杂,尽量平静地说:“您好,请问您是邵荣的父亲,邵长庚先生吗?”

“是的。怎么?”

“我是邵荣的主管医生苏维,他术后感染严重,发高烧进了安平医院的急诊,希望您能尽快到医院一趟。”

“术后感染?”邵长庚微微一顿,“什么手术?”

丝毫没有一般家长听到孩子病情时的紧张,这个男人的语气,冷静得有些过分。

苏维只好简单地陈述病情:“是一周之前做的急性阑尾炎的手术,伤口感染了,因为没有及时发现而延误了病情,目前渗液很严重。”

邵长庚沉默了一下,“他妈妈呢?”

苏维一愣,“……去世了啊。”

邵长庚显然在状况外,居然连妻子去世了都不知道。

不过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低声说道:“抱歉,前段时间手机摔坏了,换了号码没有及时通知到国内的家人,所以很多事情,我并不清楚。”

“哦,没、没关系。”虽然苏维心里很为可怜的小邵荣抱不平,可一听他这么温柔的声音冷静的解释缘由,苏维发现自己居然也渐渐心软了,甚至觉得这男人其实挺无辜的。

“邵荣他现在的情况怎样了?”

“体温已经降了下来,因为还没有确定感染的病原体,暂时还是保守治疗,并没有使用抗生素。”

邵长庚沉默片刻,“可不可以请你帮我个忙?”

“嗯,请说。”

“待会儿打电话回医院,让他们马上取伤口的脓液做细菌培养,加急送到微生物实验室,我会尽快订机票赶回国内。”顿了顿,“等我到医院的时候,我希望,我的儿子能够立即接受最有效的治疗。”

“谢谢你,苏医生。”

电话被挂断。

苏维听着耳边的忙音怔了好一会儿,他总觉得邵长庚这个男人平静的语气中透出一股不容拒绝的强势,果断、干脆的处事风格,跟弟弟苏世文十分的相似。

或许,邵荣一直在等待着的父亲,的确有足够的能力,给予他最好的保护。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可怜的小邵荣,长大以后要变本加厉虐死你那个渣渣邵爹!

邵爹:我家小荣才没那么小心眼,我知道他从来都不记仇的。

邵荣:就凭你这句话,我以后会注意记仇。

邵爹:当我没说好吗^_^

邵荣:……

ps:副CP:苏世文X苏维出场,兄弟年下,热烈鼓掌(这人三观已经木有了)

9

9、Chapter08...

邵长庚第一次体会到某种被称为“担心”的情绪。

邵荣那个孩子虽然不是他亲生的,可人与人之间相处久了总会有感情,尤其是邵荣还那么的可爱,又特别喜欢他,整天惦记着他这个爸爸,经常打电话来关心爸爸最近忙不忙、什么时候回来。

——那样的惦念,是连他真正的亲人都没有过的。

这些年一直独来独往,专注于事业,每天早出晚归泡在医院里,邵长庚的生活到处充满了病人、药物、手术之类的医学词汇,他每天思考最多的也是各种病例和相应的治疗方案。

已经习惯了这样充实却单一的生活模式,突然有人那么关心他,反倒让他觉得挺新鲜。

那种被人想念的感觉,并不坏。

每次听到电话里传来那个小孩雀跃的声音,邵长庚就觉得心里很温暖,尤其是在忙碌了一整天回到家之后,跟小邵荣聊上几句,哄哄他,听他在电话那头高兴地笑出声来,邵长庚就会觉得自己的心情会变得非常愉快。那种愉快,比他成功救治了一个病人还要多上许多。

偶尔也会想,如果邵荣是他亲生的儿子,那么他一定很乐意当一个好父亲。可惜邵荣的体内并没有流着他邵长庚的血,即使现在再亲密,也比不上血浓于水的亲生父子。

所以一直抱着“反正没有损失,就暂时当他爸爸吧”这样的念头,毕竟他亲妈安菲还在,说不准她什么时候就给邵荣找个后爸回来,甚至说不准哪天邵荣的亲生父亲也会出现,到时候他这位“假爸爸”就只能微笑着功成身退。

可是现在……安菲去世了。

那么,邵荣的亲生父亲,就永远的成了谜团。

只要他不说,邵荣就不会知道。

只要他不说,邵荣就会继续乖乖待在他身边,一脸崇拜地喊他爸爸。

有了邵荣在身边,回国后父母也不会急着逼他去找个女人结婚,更不会逼他生孩子。

——这真是件两全其美的好事。

邵长庚微微笑了笑,他想,他又做出了一个非常理智的决定,这个决定,比邵荣出生时修改他的O型血还要重要许多。

苏世文的短信在晚上八点的时候准时发了过来,他连时差都算得分秒不差,当了多年法医做什么事都一丝不苟,说好听点是严谨,说难听点就是神经质。

短信只有一行字:“方便电话吗?”

不想打扰到对方,他每次给人打电话之前都会来这么一条“方便电话吗”的短信,被邵长庚称之为:“前-戏。”

邵长庚看完前-戏,顺手就拨了回去,问:“世文,什么事?”

苏世文冷冰冰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你儿子在医院,据说病情严重了,引发了肺部感染,咳得撕心裂肺。”

邵长庚顿了顿,“这个据说是据你哥说的?”

“嗯。”苏世文很无奈,“从今天早上开始,他在家里跟我谈论的话题,十句里有九句是你儿子邵荣,邵荣这名字甚至对我造成了严重的洗脑效果,他现在一开口,我就条件反射地认为他要说两个字——邵荣。”

邵长庚忍住笑,严肃地说:“哦,他对自己的病人很关心,这是一个医生非常敬业的表现。有问题吗?”

苏世文沉默片刻,压低了声音说:“他真是特别特别喜欢邵荣,邵荣咳嗽一下,他就心疼得要命。若不是你这亲爹还健在,我看他都想把邵荣抱回家自己养了。一整天,一直听同一个名字在耳边重复……我会疯的。你明白吗?邵荣的爸爸?”

“哦,明白。”邵长庚微微笑了笑,“放心,邵荣的爸爸马上就会回来解救你。顺便,还要请你帮一个忙。”

“什么忙?”

“见面再谈。”

挂了电话后,邵长庚立即订了回国的机票。

在往机场出发的路上,他忍不住想,这个或许有些疯狂的决定,一定会让苏世文那个冷冰冰的家伙大吃一惊。

不过,他邵长庚做事一不犹豫,二不后悔。

狮子座的男人,总是习惯了掌控一切,却忘记了,最难掌控的是人。

人会行动,人会思考,人会有感情,哪怕那个人现在只有六岁,可总有一天,他会长大。

***

邵长庚到医院的时候,邵荣已经转去了急诊ICU的加护病房。

隔着玻璃窗看见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孩子,侧着身体蜷缩成了一团,小手按着胸口,用力地咳嗽着,脸色苍白如纸,原本大大的眼睛也因为病重而染上了一层水汽。

邵长庚觉得很心疼。

尤其是从保姆口中听说他妈妈去世的那晚他在卧室坐了一夜之后,这种心疼更是不断的加剧。

匆匆办完了手续,邵长庚便推开门,走进病房去看他。

邵荣永远都无法忘记六岁那年冬日的清晨,他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茫然地看着窗外的落雪,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身材高大的男子款步走到他的面前,轻轻俯□来,温柔地吻了吻他的额头,微笑着说:“爸爸来晚了。邵荣,对不起。”

——那个人是在说“对不起”吗?

邵荣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挂念了一个月之久的爸爸,一直打不通电话的爸爸,就这样突然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还以为,爸爸……不要他了。

想到这里,邵荣就觉得非常委屈,看着邵长庚熟悉的脸,忍不住把头埋进他的胸口,双手紧紧抱住他,哽咽着说:“爸爸……爸爸你来了……”

因为情绪激动而语无伦次的邵荣,只知道反反复复地叫着“爸爸”这两个字。

胸口的毛衣很快就被小孩的泪水浸湿了。

邵长庚看着缩在自己怀里哭泣的孩子,心疼得要命,忍不住伸出手来轻轻摸着他的头,柔声说:“别怕,邵荣,有爸爸在。”

“呜呜……”

邵荣一肚子的委屈在见到邵长庚之后全面爆发,眼泪就像绝提的江水一样流个不停,整张脸都被泪水给涂花了,哭得非常难过。

邵长庚一边用拇指轻轻擦拭他脸上的眼泪,一边低声哄着他,“好了,别哭了,以后有爸爸在,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儿委屈。”

——以后有爸爸在,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儿委屈。

***

或许是那孩子满脸泪水的模样激起了邵长庚心里膨胀的保护欲,所以,他才会做出“不会让你受委屈”这样的承诺。邵荣显然被这样的承诺所打动,终于渐渐停下了哭声,只是一双紧抱住爸爸的小手还不肯放开,生怕自己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了似的。

邵长庚觉得,缩在自己怀里的小孩,就像只被主人遗弃的小动物。

虽然不太喜欢跟人这么亲近——尤其是这个人还把鼻涕眼泪全往他衣服上涂——可此刻,他却奇迹般地没有推开怀里的人。

或许是同情心泛滥成灾了吧?他想。

苏维来查房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温馨的一幕。

一直想念着爸爸的孩子,终于等到了他远道而来的父亲,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全面释放,情不自禁扑到爸爸的怀里哭得一塌糊涂。而他的爸爸也是一脸温和的笑意,任凭他把眼泪蹭在自己干净整齐的衣服上面。

苏维在门口怔了良久。

他有些不敢相信面前的人就是邵长庚,至少,在弟弟苏世文的形容以及他所听闻的传言中,这位邵家二少是非常理智并且冷淡的人种。若在从前,他完全想象不出邵长庚“父性大发”抱着小孩柔声安慰的画面。

可如今他亲眼看到了,所以苏维有些迟疑地在门口站了十秒,又退出门去看了眼房间的号码以免自己走错。确认没错之后,才再次返回房中,轻轻咳嗽了一声,来打断他们之间的父子温情。

突兀插入的咳嗽声显然让邵长庚非常不悦,回过头来时目光便有些锐利。

“呃,查房……”苏维尴尬地说。

邵长庚点了点头,把邵荣从自己怀里拉出来,让他乖乖在床上躺好,低声说:“乖,医生来看你了。”接着又伸出食指刮了刮他的鼻子,“再哭要被笑话的。”

“嗯。”邵荣点点头,迅速地擦干净眼泪,冲苏维笑了笑说,“医生叔叔早!”

苏维也冲他微笑,“邵荣早。”

本来按照医院的规矩,医生查房的时候都会把家属赶出去,可邵长庚毕竟是学医出身,还有可能是这家医院未来的主人,加上病床上躺的是他宝贝儿子……所以苏维犹豫了一下,并没有赶他走,而是直接走上前,拿出听诊器仔细检查邵荣的身体状况。

等他检查完之后,邵长庚便主动走过来,微笑着伸出手:“你好,苏医生。”

苏维伸手跟他握了握,“你好,邵先生。”

邵长庚收回手,不再废话地迅速便进入正题,“我之前所说的细菌培养有结果了吗?”

苏维说:“是的,已经确定了病原菌。”

邵长庚点点头,“那今天就能调整针对性的治疗方案了,我希望他能够尽快痊愈。”

“嗯,待会儿主任查完房之后会再行修改医嘱。”

“好。”邵长庚顿了顿,回头看了邵荣一眼,“听世文说,我儿子在医院这几天,多亏你的关照。谢谢你了。”

苏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应该的。”

邵长庚笑了笑,低头看了看表,“待会儿你们主任要来查房,我不太方便待在这,先走一步了。如果邵荣有什么事,你再给我电话。”

“嗯,好的。”

邵荣听见爸爸要走,赶忙担心地拉住他的手,“爸爸……”

邵长庚回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爸爸现在有事要忙,下午再来看你。好吗?”

“爸爸……”

“听话。”

“嗯。”邵荣点了点头,不舍地放开了他。

邵长庚轻轻笑了笑,摸摸邵荣的头说:“小荣乖。”

***

邵长庚的确有事要忙,他需要处理的是安菲的后事。

以他对安菲的了解,那么聪明的女人不可能突然死掉而对邵荣不理不睬,以她的冷静睿智,她在发现自己肿瘤转移的时候或许就为邵荣找好了后路。

那么,邵荣现在病重在院,那条“后路”为什么还没出现呢?

邵长庚正想回安菲郊区的小别墅看看,口袋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耳边传来一个低沉冰冷的声音——像毒蛇在耳畔滑动——安菲以前常这样形容。

“姐夫,哦不,应该称呼你……邵先生。好久不见呢,你还好吗?”

邵长庚皱了皱眉,却还保持着风度说:“安洛,找我有事?”

“是这样的,我前段时间去欧洲谈生意,昨天刚回来,才知道我姐姐在不久之前去世了,据说是转移到脑部的肿瘤突然破裂导致颅内出血,真令人始料未及……”

邵长庚打断了他,“有话直说吧。”

“姐姐生前曾跟我详细谈过,如果她走了,小荣就由我来照顾,毕竟小荣是安家的后代,以我们安家的条件,他也不会吃苦。所以我想尽快把他接回来好好照顾。”

邵长庚微微一笑,“我是邵荣的父亲。照顾他的事,似乎还轮不到你吧?”

安洛故作惊讶状,“我还以为你不要他了呢。”

邵长庚轻笑着说:“怎么会呢,邵荣可是我唯一的儿子,换成是你,你会不要他……而把他丢给性格奇怪的舅舅吗?”

没等“性格奇怪的舅舅”回话,邵长庚就把电话给挂了。

安菲当年匆匆出国时已有了身孕,邵荣的亲生父亲是谁至今是个谜团。邵荣的大舅安扬又莫名其妙死于意外,外公至今重病在床几乎快成了植物人。安家那样复杂的环境,根本不适合邵荣的成长。再加上安洛这个人个性捉摸不定喜怒无常,虽然他不至于残忍到伤害一个小孩,可若把邵荣交给他,说不准他会把邵荣培养成一个心理变态。

所以,为了邵荣的身心健康……邵长庚决定把邵荣接回邵家,亲自抚养长大。

或许,就是从那时开始,他对邵荣有了一种强烈的独占欲。那是他认定的儿子,狮子座的人认定的东西,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染指。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童鞋们,过年在家亲戚特多,抢网线抢得我泪流满面,还要躲开父母的视线偷偷摸摸写文……

我妈妈发现之后,我说我在写论文才逃过一劫==幸亏标题里有“医生”两个字,我说在写医学论文他们也没有太过怀疑TT

这几天更新不太规律,请见谅

祝大家都过个好年^_^

10

10、Chapter09...

下午五点的时候,邵长庚直接去法医鉴定中心找苏世文,到达十一楼时被挡在了电动门外,邵长庚只好给苏世文打电话,响了几声电话被接通,传来一个女人清脆的声音:“你好,我是苏医生的同事,请问你找他有什么事?”

邵长庚说:“我是他朋友,他现在没时间?”

“苏医生正在解剖室,请您先在办公室稍等,他的办公室在11楼东面的7号房间。”

“好。”

邵长庚转身去了苏世文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是单一的白色陈设,布置得纤尘不染,或许有人留下一根头发都要成为他推理的证据,有洁癖的男人果然是可怕的。

屋里有个女人正在低头整理资料,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怔了怔,突然露出一脸诡异的笑容:“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邵长庚愣了一下,认出对方后,才表情平静地说:“好久不见,林彤。”

他对人一向很有礼貌,哪怕对方正挥着斧头剁猪肉。可林彤这个女人比剁猪肉可怕多了,学法医的女人,能对着惨烈死亡血肉模糊的尸体面不改色地进食。

大一那年,在某次化妆舞会上,林彤对邵长庚一见钟情,从此开始穷追猛打。邵长庚一直不为所动,他拒绝林彤的理由是:“我是医生,你是法医,我们两个在一起没有前途。”

林彤说:“怎么会,都是医生才有更多的共同语言。”

邵长庚说:“我不希望在任何时间都要谈论病例。”

林彤说:“没关系,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你想讨论哲学也可以。”

邵长庚说:“最关键的问题是,我们不合适。”

林彤说:“没关系,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邵长庚说:“我的意思是,性别不合适。”

林彤张大嘴巴:“啊?”

邵长庚抬头看她,面带笑容,非常绅士地说:“很抱歉,我喜欢的是男人。”说罢便转身离去,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后来邵长庚带着安菲出国留学的新闻轰动一时,林彤才知道自己上当了,她顿时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严重的侮辱,因此给邵长庚发了一通邮件大骂他卑鄙,看她那一句三个感叹号的激烈情绪,邵长庚甚至担心这丫头一时冲动飞到英国来把他剁成肉酱。

后来两人也失去联系,只是邵长庚拒绝林彤的经典理由却在医学院广为流传,并被许多男同胞效仿,于是,医学院的女生们在听到对方以“我喜欢男人”来拒绝的时候,都会淡定地说“没事我去变性”。

此时再次见到林彤,她看着自己的表情居然还有些愤怒。

邵长庚觉得自己真的很无辜,他这么正直的人,怎么会对喜欢自己的女生说谎?他明明是尊重对方才说了真话啊。他拒绝了她,她才能找到给她幸福的人不是吗?

然而林彤显然不这么想,冷着脸瞪他一眼,“邵先生,你在这儿慢慢等吧。”

踩着高跟鞋翩然离去,一杯水都不给他倒。

邵长庚耸耸肩,只好自己起身倒了杯水,一边喝一边坐在沙发上等苏世文。

等得无聊,随手拿过办公桌上的相框来看,发现照片里是很多年前还是大学生的苏维,冲镜头笑得很灿烂,伸手摸头的动作有些呆呆的傻气。

——这个恋兄情节严重的家伙居然把他哥哥的照片放在办公桌上。

——或者对他来说,这张照片最能刺激他的交感神经?

等了好久,苏世文还不见踪影,邵长庚想,林彤一定没有把他来访的事情告诉苏世文。

唉,女人无聊的报复。明明他没错不是吗?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解剖完尸体的苏世文才出现在办公室,款步走到邵长庚的面前,面无表情地说道:“不要随便动别人的东西。”

邵长庚微笑,“对我来说,你并不是别人。”

苏世文双手环抱胸前,沉默地看着他。

“不要用那种目光看我,我会认为你正在对我体内的脏器进行解剖。”邵长庚把相框交回他手中,又指指照片里的人,“你哥哥挺可爱,至少比你可爱得多。”

苏世文扬眉,“你来多久了?”

“一个小时。”

“哦?”顿了顿,“怎么没人通知我?”

邵长庚无奈,“我遇见了林彤。”

苏世文了然地点点头,“说吧,找我什么事?”

邵长庚正色道:“前天电话里提过,我需要你帮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和我儿子做一下亲子鉴定。”

“请说你真正的目的。”

“做完鉴定你就知道了。”

苏世文看了他一眼,耸耸肩表示答应。

邵长庚从口袋里拿出了两个无菌试管递给苏世文:“这里分别是我和邵荣的头发。”

——小邵荣并不知道,他爸爸居然趁着他趴在怀里哭的时候,偷偷拔了他几根头发。

苏世文说:“邵荣遇到你这个爸爸真是倒霉。”

邵长庚微笑,“怎么会,他很喜欢我的。”

苏世文没理他,拿着试管走到了亲子鉴定的实验室。

此时已过了下班时间,这里并没有外人。苏世文把邵荣的头发放入仪器进行分析,白大衣、头顶的日光灯、银边眼镜形成了完美的色调统一,处于工作状态的苏世文,完全是个面无表情的冰山,若不是他还有呼吸和温度,邵长庚几乎要惊叹他是从停尸房里爬出来的。

过了片刻,基因分析的结果显示在屏幕上。

“这基因图谱,似乎有些眼熟。”苏世文说。

邵长庚正经道:“法医认为眼熟可不是什么好事,别告诉我我家小荣跟什么犯罪分子有关。你好好想想,在哪见过?”

苏世文陷入了回忆之中,他的确在哪里见过这样相似的图谱,可是从他这里鉴定过的基因实在太多,一时也想不起来到底什么时候见过。

“抱歉,想不起来。”苏世文说,“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调出基因库来做对比。不过基因库的数目太庞大,需要一定的时间。”

邵长庚摇头,“不必了。”

苏世文点点头,又放入邵长庚的头发进行鉴定。

片刻后结果出现,苏世文惊讶了一下,回头说:“你们两人的二十三对染色体之中,有十对以上完全不匹配,这证明你们之间根本不可能有血缘关系。”

邵长庚没反应。

苏世文皱眉,“你对这个消息似乎并不吃惊?”

邵长庚微微一笑:“我很满意这个结果。他如果是我的儿子,颠覆的不仅是我的人生观,还有整个医学遗传学。”

苏世文疑惑,“既然你早就知道,还做什么鉴定?”

“我想请你把Notmatch改成match。”

“不可能。”苏世文神色严肃,“修改鉴定结果是违法行为,你想让我的法医执照被吊销?”

邵长庚又从口袋里拿出两个无菌试管,“你要做的只是重新做一次鉴定,再出一份正式的鉴定报告,刚才的鉴定只是我弄错标本造成的失误,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苏世文沉默。

邵长庚微微笑了笑,“世文,其实我完全可以在刚才就拿出这两份假标本给你,那样你就永远不会知道真相。我之所以拿真的给你,是因为,我不想利用你对我的信任骗你。”

苏世文略有动容,“但是,你却让我帮你骗别人。”

“我保证这件事不会有第三者知道,如果真的出事,你只要说标本是我拿给你的你并不知情。我负全责。”

苏世文沉默片刻,回头看着他,“做假报告的理由呢?”

“如果我这个假爸爸没有丝毫优势,邵荣会被他舅舅接回安家。我拿这份报告,只是为了让安洛放弃接邵荣回安家的想法。”邵长庚的语气很认真,“邵荣还太小,而且他比较喜欢我。你不觉得他跟我这个爸爸一起生活比跟着他舅舅好一百倍吗?”

苏世文怀疑地看他一眼,“不觉得。”

邵长庚耸耸肩,“你的意见无所谓,邵荣觉得爸爸好就行。”

虽然苏世文并不认为邵荣的这个假爸爸是什么好人,可至少他从邵长庚的眼中看出[qinkan.net奇`书`网]了认真。或许邵长庚是真的想把那个孩子留在身边抚养成人。比起处处算计为争财产不择手段的安家,邵荣待在相对单纯的医生世家明显更有前途。就算他爸爸不是纯粹的好人,他还有爷爷、伯伯、姑姑一群心地善良的好亲戚。

所以,苏世文最后还是决定帮忙,默默换掉了鉴定的标本。

***

这天晚上,邵长庚带着鉴定证书和律师,开车到了安家的祖宅。

这是他跟安菲结婚以来第二次来到安家。

当年结婚的时候他曾来过一次,当时安洛站在安扬的后面乖乖叫他姐夫,转身的时候却笑得十分诡异,那样神经兮兮的少年让邵长庚心生反感,自此尽量少跟他来往,偶尔的电话里听他叫姐夫也只是忍耐着答应几句。

今天再次来到安家,看见安洛的时候却让邵长庚有些吃惊。

那个少年变了太多,以前总是躲在他哥哥身后默默无闻,如今却已成功坐上了安家掌权者的宝座,说话也不再像记忆里那样低眉垂目,此时的他,更像只取得胜利的高傲的豹子。

他正坐在沙发上悠闲地翘着二郎腿,眯起眼睛微笑着:“邵先生大驾光临,真是让我们安家蓬荜生辉。”

邵长庚不喜欢他说话的腔调,皱了皱眉,“安洛,明人不说暗话。”向前几步站在他的面前,放下一份文件,“我身边这位是张律师,他手里有安菲留下的遗嘱。”接着从包里拿出亲子鉴定的报告,“这是我跟邵荣亲子鉴定的报告。”

目光迅速扫过两份文件,安洛抬头看向邵长庚,“所以?”

“我今天来的目的,只是想告诉你,邵荣是我的儿子,从今以后他会跟我一起生活,你作为他的舅舅,只有权利探望,没有权利干涉。”邵长庚微微一顿,“明白我的意思么?”

安洛目光深沉,沉默良久后,才轻笑着说:“我还想请律师改天叫你上法庭,没想到你先发夺人,这让我很是惶恐。”

邵长庚微笑道:“你不需要惶恐,邵荣从此以后不会再跟你们安家有一点经济上的纠葛,至于她妈妈留下的遗产,我会暂时封存起来等他十六岁之后转交给他。这样的处理方式,你满意吗?”

安洛摇摇头,“你考虑得那么周到,我还能有什么意见。”顿了顿,一脸诚恳地说,“实话说,若不是姐姐交代我照顾他,我真不想带个小孩在身边,整天哭哭闹闹的多头疼。你能照顾他再好不过,我想姐姐在天之灵也会感激你的。”

邵长庚点点头:“放心,我会把他照顾得很好。”

说完便转身往外走,却听背后突然传来安洛带着笑的声音:“你真的相信这鉴定报告吗?现在这年头,很多东西都可以作假。”

邵长庚回头看他。

安洛耸耸肩,“我是说,万一邵荣不是你亲生的,你带他回去照顾,岂不是很亏?”

“就算不是,那又如何?”邵长庚微微一笑,“我说他是,他便是。”

这句话让安洛突然间无言以对,只好沉默地看着那个男人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

作者有话要说:这篇文稍微有点慢热

想看那种第一章就爱上、第二章就压倒的急性子同学不适合看这篇文。

我只希望他们的感情变化稍微正常一点,水到渠成一点。

邵荣的童年生活会写得比较细腻,计划在第三集长大。

现在是第二集,还有三章左右哦,大家别急。

雁过留毛人过留言啊,躲开父母的眼线偷偷写文好苦逼的>_<

11

11、Chapter10...

邵荣在六岁那年年末的时候终于成了邵家的孩子,他的名字也正式写入了邵家的户口簿当中。

对于邵家这个医生世家,邵荣是相当陌生的。这里的一切都让他很不安,地上铺着华丽的地毯,屋里的家具都是木制的,沙发上连垫子都没有,看上去又硬又冷,在上面坐久了屁股一定会疼的。夸张的书柜占据了一整个墙壁,上面摆的都是厚如砖头的书籍,邵荣一个字都不认得。

这里一点也不像他跟妈妈住了多年的小别墅,没有丝毫温暖的感觉。他不能像小时候一样随便坐在地毯上打滚。邵家的屋子很整齐,很干净,邵荣甚至担心自己会不会在纤尘不染的地毯上踩下一个难看的脚印。

因为害怕陌生的环境,邵荣只好躲在邵长庚的后面,紧紧抓着他的手,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面前那些陌生的人,紧张地问:“爸爸……他们是谁?”

邵长庚很耐心地介绍,“这是你爷爷。”

“爷爷?”没有见过,看上去很严肃的样子。

“乖,问爷爷好。”

“哦。”邵荣点点头,从邵长庚身后露出个脑袋来,“爷爷好。”

邵长庚摸了摸他的脑袋,继续耐心地介绍,“这是奶奶,大伯父,大伯母,这位是小姑姑,这是你堂哥邵辰。”

邵荣一个一个问好,最后停在了邵辰的面前。

他显然对邵辰最感兴趣,因为那是跟他一样的小孩子,比他高半个头,正冷着脸凶巴巴地瞪着他。

邵荣好奇地抬头看他,“邵辰哥哥好。”

“不好。”邵辰说。

“为什么不好?”

“我不想见到你!他们一听你要来都给你准备礼物!我想要的机器人我爸爸不给我买,却给你买!”

邵荣愣了愣,歪头想想,又回头拉了拉邵长庚的袖子,“爸爸,我不要了,给他吧。”接着又走到邵辰面前,“哥哥不要讨厌我。”

邵辰瞪眼:“更讨厌!”

“为什么讨厌?”

邵辰撇撇嘴,不说话。

邵荣继续问,“哥哥,为什么讨厌?”

“你好烦啊!”邵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理他了。

邵荣有些委屈,回到爸爸身边扯扯他的袖子,“爸爸,他为什么讨厌我?”

邵长庚微笑着捏捏他的脸蛋,“讨厌一个人不需要理由。”

“哦。”邵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没关系的,他讨厌你,你也讨厌他就好了。”邵长庚说。

“是这样吗?”邵荣很疑惑。

父子二人奇怪的对话被邵安国听见,不由得大皱眉头,“长庚,你怎么能这么教育孩子?”

邵长庚无所谓地笑笑,“没关系的,孩子们小时候吵得越厉害,长大感情就越好。”

从那天开始,邵家多了一个叫邵荣的小家伙,邵辰多了一个弟弟,邵长庚多了一个儿子。

而对邵荣来说,他并不需要这么多的亲戚,他更喜欢单独跟爸爸一起生活。

或许小时候一直跟妈妈生活在一起的缘故,在他的世界里,对“家人”这个词的理解就是爸爸和妈妈两个人,如今妈妈不在了,那么他只有爸爸一个亲人。

其他的爷爷、奶奶、伯伯、姑姑,那都是些什么人啊,他见都没有见过,为什么要喜欢他们?

邵荣不明白爸爸为什么要把他带到这么多人的大家庭里生活。

他甚至有些不高兴。因为爸爸回家之后,对那些陌生的人都很好,尤其是对邵辰特别好,自己有的礼物,邵辰也有一模一样的一份。

以前爸爸只给自己一个人买,现在为什么要跟邵辰分享?

于是,邵荣真的开始讨厌邵辰了。

因为邵长庚的归来,邵家这一晚的饭菜特别的丰盛,凉菜、热菜、煲汤、甜点,摆满了整整一桌,还有很多邵荣没有见过的海鲜。

餐桌非常大,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晚饭,邵荣坐在爸爸旁边,胳膊太短,很多菜够不着,又因为怕生,不敢站起来去夹,只好眼巴巴地盯着远处形状奇怪的贝壳,默默吞着口水。

邵长庚见这孩子睁大眼睛盯着贝壳又不敢去夹的模样还挺可爱的,忍不住微微一笑,摸摸邵荣的头说:“想吃什么跟爸爸说。”

邵荣指了指远处的贝壳,“我想吃那个。”

邵欣瑜非常喜欢这个小侄子,听见这话赶忙殷勤地夹过来几个贝壳往邵荣碗里放,邵荣却把碗递给邵长庚,小声说:“爸爸给我夹。”

邵欣瑜的满腔热情被小孩拒绝,只好尴尬地咳嗽一声,转移方向把贝壳放到大侄子邵辰的碗里,没料邵辰又把贝壳倒回她碗里,一脸正经地说:“我不要姑姑夹过来的东西,筷子上有姑姑的口水,这样不卫生!”

邵欣瑜郁闷,只好自己吃了,一边抱怨,“小孩子真不懂事。”

邵长庚并不理会妹妹的抱怨,自顾自给邵荣夹了一碗吃的放在他面前。

邵荣夹起一只贝壳仔细观察了半晌,才小声问:“爸爸,这个怎么吃?”

邵长庚看了他一眼,把贝壳夹过来剥开,“来,吃这一部分。”把中间的肉用筷子夹出来,顺手喂到他的嘴边。

邵荣乖乖张开嘴,吃掉,弯起眼睛笑了起来,“爸爸,这个好吃。”

“嗯,好吃就多吃几个。”

邵长庚继续给他剥贝壳来喂,看得一桌人大跌眼镜。

尤其是邵欣瑜,她从来没见过二哥这么温柔的样子,不由看得呆住,夹起来的东西砰的一声掉到盘子里,水花四溅,被邵安国教训:“欣瑜,女孩子吃饭别这么粗鲁。”

邵辰附和:“就是,姑姑这么粗鲁一定嫁不出去。”

邵荣并不理会这群人奇怪的对话,专心坐在旁边看他爸爸剥贝壳,看了两次自己也学会了,于是拿起来剥了一个,也学模学样地夹起来,喂到邵长庚的嘴边,“爸爸,你也吃。”

邵长庚配合地张开嘴,微笑着说:“嗯,谢谢小荣。”

父子两人肉麻的喂食场面看得其他人一愣一愣的。

不过,邵长庚原本冷淡的个性在有了儿子之后能稍微变温暖一点倒也不是件坏事,所以大家都很有默契的没有打扰他们之间难得的父子温情。

在邵长庚又一次剥了只虾放到邵荣碗里的时候,邵辰终于看不过去了,撇着嘴说:“二叔,你们恶心死了。喂来喂去的手上全是细菌,好脏啊!”

邵长庚见大家都在看自己,也觉得在家人面前太宠着邵荣不太好,于是笑了笑,在邵荣耳边低声说:“小荣学会怎么剥了,自己吃,好不好?”

“好。”邵荣虽然乖乖点着头,心里却更讨厌邵辰了。

爸爸喂我吃的,我都没嫌脏,你管什么闲事啊,讨厌的邵辰哥哥!

***

12

12、Chapter11...

邵长庚正式搬出邵家,是在邵荣七岁那年的春天。

那一年,安平医院扩建的外科大楼正好顺利完工,之前因为年代久远而略显落后的手术室也全部搬进了新大楼,硬件设备很快就赶上了国内的一流水平。邵安国因为身体原因决定提前选出院长继承人,继承人到底花落谁家成了人们茶余饭后八卦的热门话题。

邵家长子邵昌平当时已是血液科的主任,经验丰富,为人温和,可他整天只知道埋头研究病例,对其余事物不闻不问,似乎不适合当一个领导者。

而关于次子邵长庚,医院里只流传着他的传说。据说他从小就是个天才儿童,在英国学业压力繁重的情况下顺利拿到了MD和MBA的双学位,妻子去世后就回到国内,独自一人带着儿子一起生活。

年轻英俊、才华横溢的单身父亲,这是人们对他最初的印象。

如所有人预料的一样,在年初的总结大会上,邵安国正式向医院管理组的元老们引见了二儿子邵长庚。留学归来的青年才俊,礼貌的微笑和风度翩翩的谈吐,很快就让诸多长辈们心生好感。

安平医院是私立医院,在经济上依靠许多股东的支持,邵长庚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在选举院长的会议上居然赢得了全票通过的支持率。

七月中旬,邵安国正式退位,由邵长庚接任院长。

医院里对于这位突然回国接任院长的年轻人颇多非议,毕竟他太年轻了,二十多岁就当上院长自然没法让人信服。

可邵长庚并不担心这些,上任之后立即在医院进行大范围的改革,他认为,如今安平医院陈旧的管理模式早已跟不上时代的潮流。

简化病历系统,成立全新的器官移植中心和心血管医学部,把各部门的精英人才集中起来,大大提高医院的知名度,同时破格选用大批年轻的人才担任各科骨干,苏维也因此而成了小儿外科最年轻的副主任。

邵长庚不愧是学过管理的人,安平医院在他的带领下很快就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这位年轻的院长也终于得到了大家的认可。

然而,关于他的儿子,却一直是一个解不开的谜团。

除了苏维,没有人见过那个孩子,人们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邵长庚好像在藏宝贝一样,把儿子悄悄地藏了起来,保护得密不透风。

邵荣那时候已经在读一年级。

邵长庚特意选了一个环境清净交通方便的小区作为父子二人的新家。

刚搬到家里的时候,邵荣非常高兴。这个家的装修温暖而自由,他可以脱了鞋子在地毯上乱跑不用担心有人骂他,沙发很宽完全可以躺在上面看动画,卫生间放毛巾的地方他随便伸手就能够着,爸爸卧室里的床也很大,他能在上面翻好几个跟头不掉下来。

更重要的是,书房里大大的书柜中除了放爸爸那些厚如转头的医学书籍之外,还专门空出两个格子给他用,摆满了各种儿童书籍,有配上彩图的名着,还有十万个为什么、安徒生童话等等少儿读物。

这样贴心的爸爸让邵荣非常感动,他真的喜欢极了爸爸,也喜欢极了他们的新家。

这一年一直很忙,父子两人只有在每天下班的时候才有短暂的相处时间,而那段时间却是邵荣一整天里最快乐的时光。尤其是爸爸闲下来,搂着他在床上讲故事的时候,爸爸的声音低沉温柔,从他口中说出的故事,哪怕再简单,也让邵荣听得津津有味回味无穷。

邵荣很懂事,爸爸在书房忙的时候他就乖乖坐在旁边看故事书,有时候实在困得不行,眼皮打架却还强撑着不去睡,非要等爸爸一起。邵长庚无奈,只好把半睡半醒的他抱回卧室。邵荣被他的动作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说:“爸爸快睡,熬夜不好的。”邵长庚便微笑着躺在他身边,把他搂进怀里。邵荣这才安心地闭上眼睛。

——邵荣似乎太依赖爸爸了。

太过依赖爸爸对孩子来说到底是好还是坏呢?

邵长庚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也懒得仔细去思考。他只知道,他喜欢这种依赖。他喜欢邵荣每天等他一起睡,喜欢邵荣在他下班的时候冲过来扑到他怀里高兴地喊“爸爸回来了”,也喜欢邵荣总是小大人一样一本正经地关心他说“爸爸要多穿点衣服”“爸爸早点睡”。

属于小孩子的单纯的关心,让他觉得心里充满了暖意。

***

年末的时候,医院里又是隆重的年终大会,除了总结一年来的工作情况,还要给各个科室评分,颁发种种奖项。各种饭局不断,会议接二连三,邵长庚一时间忙得焦头烂额,连圣诞节都没能抽出时间跟邵荣一起过。

12月31号的晚上,突然下起了鹅毛大雪,很快就把整个城市装点得银装素裹。

邵长庚在手术室待了一整天,并不知道外面在下雪。因为病人腹部的动脉瘤位置特殊,手术风险很高,难度也相当大,请了血管外科的专家过来做一助,加上几位经验老道的教授一起上台,整整做了八个小时才完成。

做完手术往回走的时候才发现地上的积雪已经很厚了,天气也变得非常冷,邵长庚皱眉拢了拢白大衣的衣领,想回办公室换外套下班,却在住院部遇到了一群人拿着鲜花水果站在门口当门神。

“怎么做了这么久,等得我腿都断了,还没做完啊!”“会不会出了问题?”“谁做的手术啊这么慢!”“据说是邵院长亲自做。”“邵院长?你是说那个邵长庚吗?他还不到三十岁,做手术能放心么?”

一群人唧唧喳喳议论个不停,邵长庚知道他们一定是来探望他那位VIP病人的。那个病人据说是某地方的官员,指名让邵长庚亲自主刀,邵长庚虽然不喜欢这一类“大牌”病人,可表面上还必须跟他们客气。

不过此刻,看着过道里吵个不停如同在菜市场砍价的这群人,他的耐心已经快消磨殆尽了。

“你们是来探望周先生的?”邵长庚皱眉问道。

有人点头答应,“是啊,医生,他手术做完了吗?”

“周先生的手术很成功,现在还待在麻醉复苏室,很快就可以醒来。”邵长庚走上前去,目光淡淡地扫过人群,“医院规定的探视时间是每天上午十点到十二点,下午三点到五点。现在是晚上八点钟,医生也要下班休息。”见众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邵长庚便微微笑了笑说,“请各位尽快离开,以免影响医院的秩序。”

他就这样站在原地,双手环抱胸前,大有“我要目送你们离开”的架势。虽然脸上带着微笑,目光却十分锐利,笑得人脊背起了一层又一层的寒毛。

“需要我重复吗?”邵长庚微笑着问。

“呃,对不起!医生,我们明天再来!”一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迅速往电梯赶去。

邵长庚这才敛住笑容,转身往病区走。

护长陈丹正在办公台整理资料,看见他过来,笑着说:“还是你厉害,我赶他们好几次都赶不走,真是一群牛皮糖。”

邵长庚笑笑,“还不下班?”

“这就下班了。”

“顺路送你吧,外面下雪。”

“好啊,谢谢你。”

邵长庚很喜欢陈丹这位护长洒脱的性格,工作中有这样称心的伙伴实属难得,顺路送她不过是同事之谊,却没料拐弯往她家走时居然遇到了大雪之后的塞车。

两人被堵在街道上,街上排了一条长龙,车灯如同连成一条蜿蜒的河流,前前后后望不到尽头。邵长庚急着回家陪邵荣过新年,新年礼物都准备好了,却没料如此倒霉居然遇到堵车。

他频繁看表的动作终于引起了陈丹的注意,忍不住问:“邵医生,你有急事吗?”

邵长庚轻轻皱眉,“我想回家陪我儿子过新年。”

“哦。”陈丹点点头,“这边交通平时就很拥挤,今天这情况,看样子至少要堵半个小时。要不……你先打电话回家跟孩子说一声。”

邵长庚点点头,拿出手机打回家,却发现家里的电话一直在响,却无人接听。

——邵荣不在家?

这么冷的大雪天,他不在家,还能去哪里?

心里顿时一凉,握住手机的手指也渐渐变得僵硬起来。

他会不会在哪里滑倒摔坏了?又或者在街上迷路了?甚至是被人给绑走了?

邵长庚越想越想是着急,他绝不允许邵荣出任何的意外。

强迫自己迅速地冷静下来,邵长庚解开安全带,扭头对陈丹说:“小陈,麻烦你把我的车开回你家,我有点急事,先走回去。”

“呃,邵医生……带伞……”陈丹还没来得及说完,邵长庚已经开门下车,迅速冲入了茫茫大雪之中。

邵长庚一边往家里走,一边打电话给学校的老师,老师说邵荣放学后就自己回家了。邵长庚快步走到家中,却发现屋内一片黑暗,根本没有邵荣的踪影。

他到底去了哪里?!

邵长庚不顾身上沾满的落雪,再次出门,沿着学校到家的路慢慢找,一家店一家店耐心地问,越问越是失望,因为根本没人见过那个孩子。

雪越下越大,天气也越来越冷,街上的行人渐渐变少,商店渐渐打烊关门,可还是没有任何关于邵荣的消息。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家里一堆亲戚来拜年,抽空爬来更

明天要坐火车回学校,不能更新哦,不用等

13

13、Chapter12...

邵长庚在大街上找了邵荣整整两个小时,落在肩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头发上的雪因为呼出的热气而融化了,顺着发梢滑进衣领里冰凉刺骨。

他想,邵荣一定是上天带到他身边故意捉弄他的。否则,他怎么会因为那个孩子而改变那么多?放在以前,他完全无法想象自己冒着大雪在街上漫无目的找人的场景。

今天真是倒霉到家了。

不管是医院里扰乱秩序的家属,还是令人心情低落的大雪天气,还有邵荣的失踪……接二连三的事件让邵长庚的心情直接跌落到谷底。

邵长庚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顺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往邵家赶去。

他在国内毕竟只待了一年,人脉方面完全比不上扎根在此的父亲,如果邵荣真的失踪了,父亲认识的那些警察朋友或许可以帮得上忙。

到达邵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半了,邵长庚一进门,就闻到一阵诱人的蛋糕香气。

眼前的情景却让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邵荣正坐在餐桌旁,跟邵辰一起互相往脸上涂奶油,邵欣瑜系着围裙在旁边烤蛋糕,桌上摆满了各种精致的糕点。

邵长庚沉默着走近。

或许是被一种无形的冰冷气息给吓到,正在玩闹的三人同时回过头来。

“二……二叔。”邵辰看着他阴沉的脸色,吓得缩了缩脖子。

“爸爸!”邵荣看见邵长庚显然很开心,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邵长庚面前,想像以前一样扑到他怀里拥抱他,却发现爸爸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仿佛预示着一场暴风雨的来临。

邵荣伸出去的手又害怕地缩了回来,有些担心地问,“爸爸,怎么了……”

邵欣瑜看见邵长庚身上被大雪盖了厚厚的一层,完全像是个活动雪人,愣了愣,才担心地问:“二哥你怎么没带伞啊,外面雪很大……”

“邵荣怎么在这?”邵长庚冷冷地打断了她。

邵欣瑜笑着说:“今天不是新年嘛,你在医院那么忙,没时间陪小荣过节,正好小辰也放假,我就去把他俩接了回来。嘿嘿,我刚学会烤蛋糕,两个小孩吃了我烤的蛋糕都说很好吃呢,二哥你要不要尝……”伸手递过去一块蛋糕,正好对上邵长庚冰冷的视线,邵欣瑜一怔,蛋糕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

“二哥……”。

邵长庚看着这位粗神经的妹妹,沉默良久后,才低声道:“以后接邵荣回家之前给我个电话。”

邵欣瑜终于明白了他生气的理由,小声解释道:“呃,我本来想给你打电话的,结果顺路去接小辰就把这事儿给忘了。对不起,哥。”

邵长庚没理她,转头看向邵荣:“你跟我来。”说罢便转身往二楼的卧室走。

邵荣有些害怕,站在原地不敢动。

邵长庚回头,“要我说第二遍?”

“……”邵荣委屈地看了姑姑一眼,只好垂着头乖乖跟在了邵长庚的身后。

到了卧室之后,邵长庚顺手便把房门上了锁。

邵荣听见锁门的声音,更加害怕,这样脸色冰冷目光锐利的邵长庚,让他觉得非常的陌生。爸爸以前都是微笑着跟他说话的,一直都是那么的温柔,就算做错事也不会责备他,邵荣还从来没见过爸爸生气的样子。今天的爸爸看上去好凶,好凶……

邵荣垂着脑袋慢慢后退,想往墙角里缩,却被邵长庚伸手拎住了衣领。

“还想躲?”邵长庚把邵荣提起来,脸朝下扔在床上,单手固定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朝他屁股上拍了下去。

——啪!

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屋里,邵荣红着眼睛开始挣扎,“爸爸,爸爸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邵长庚沉着脸,右手一挥,啪的一声再次揍到邵荣的屁股上。

“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

“不知道……”邵荣挣扎不过,紧紧抓着床单忍痛,眼泪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

“我跟你说过什么?嗯?放学之后马上回家不记得了?给你的手机里第一个就是我的号码,不回家给我打个电话很难吗?不知道爸爸看见你不在家会担心,会到处找你吗?”

“我……我……我忘了嘛……”

“还敢顶嘴!”

邵长庚越说越气,他真是太宠着这孩子了,做事不分轻重,他在大街上心急如焚找了两个小时,这臭小孩居然高高兴兴在爷爷家里吃蛋糕!

啪啪啪几个巴掌落下,邵荣终于忍不住哭着求饶,“爸爸别打了……我错了……我错了呜呜……疼……”

邵长庚停下动作,扬了扬眉,“知道错了?”

邵荣迅速点头,“知道错了。”

邵长庚问:“错在哪?”

“我不该跟姑姑回家不给爸爸打电话,让爸爸到处找我……”

“以后还敢不敢乱跑?”

“呜呜……不敢了。”

邵长庚这才稍微消了气,把邵荣的身体翻过来,就见他一张脸上满是泪水,加上刚才被邵辰涂了奶油,泪水和奶油混合在一起让整张脸看上去可笑无比,像个可怜兮兮的小花猫。

邵荣还在抽泣着,用手背抹眼泪,越抹越脏。

邵长庚皱眉:“去洗脸。”

邵荣垂下头,慢慢挪到卫生间去洗脸,洗了很久都不出来。

邵长庚沉着脸去卫生间看他,就见他正缩在墙角,手里抓着个毛巾,呜呜呜哭得非常难过。

看着他那委屈的模样,邵长庚突然有一点儿内疚。

——刚才太生气,下手似乎稍微重了点?

——不过,比起小时候老爸拿棍子抽他,已经轻了很多很多不是吗?

收回莫名涌起的内疚感,邵长庚绷着脸说:“干什么?躲在这里哭,我打你打错了吗?”

“没有。”邵荣摇摇头,抬起头来,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邵长庚才不会因此而心软,皱了皱眉,低声道:“洗完脸了还不出来!”

邵荣马上缩回脑袋躲去洗衣机的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爸爸要打我吗?”

看他那害怕到发抖的样子,邵长庚的声音不由得放柔了些:“不打你了。出来。”

邵荣眼巴巴地看着他:“爸爸保证不打我?”

“……”邵长庚沉默片刻,上前一步,直接把他从洗衣机旁的角落里揪出来,手臂一伸打横抱起,冷着脸道,“胆子越来越大了,还敢跟我讲条件!”

邵荣没说话,窝在他的怀里用手护着头,一动都不敢动,生怕他爸爸一巴掌下来打他的脸。

邵长庚并没有打他的脸,而是把他送到那间小卧室里,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冷冷说道:“睡吧,以后别给我犯同样的错误。”然后转身走开。

邵长庚认为,小孩子犯了错误就该给他们一点教训,光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以前一直对邵荣很宽容温柔,是因为心疼他幼年丧母,又懂事可爱,所以才不太骂他,大部分事情都由着他的性子。可今天这种原则性的错误,必须要用强力手段纠正,绝对不能再犯。

邵长庚教训完儿子,转身往自己的卧室走,开门却见邵欣瑜和邵辰在门口探头探脑。

邵长庚皱眉:“你们在干什么?”

邵欣瑜尴尬地挠挠头,“没……没什么。”

“今天太晚了,我跟邵荣就在这里睡,不回去了。”邵长庚说完便走进自己的卧室,顺手关上了门。

邵辰这才吐了吐舌头,说:“姑姑,二叔刚才真的在打邵荣吗?”

邵欣瑜严肃地点点头。

邵辰缩了缩肩膀,“二叔生气的样子好可怕啊,好凶……”

正在说,卧室的门突然被打开。

邵长庚站在门口微笑,“小辰,还不去睡?”

邵辰看了他一眼,迅速飞下楼去,动作敏捷地就跟躲避病毒一样,邵欣瑜也一遛烟跑了个无影无踪。

邵长庚这才收回笑容,冷着脸锁上了门。

***

作者有话要说:平安到校,恢复更新^^

可恶的邵爹居然敢打小荣,可怜的小荣荣屁股都肿了~~~

14

14、Chapter13...

——他们之间单纯的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邵长庚每每回想起来,都找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是他在机场混在人群里殷切地期盼他归来的那一刻?还是他坐在书桌前认真地拿着笔给他写信的那一刻?

那样单纯清隽的少年,真的是他一手带大的邵荣?

【第三集:成长与改变】

Chapter13

自从那个难忘的新年过后,邵长庚和邵荣之间的感情似乎变得更加亲密无间。

邵长庚再也没有打过邵荣,如他所说,邵荣是他唯一的宝贝,他应该疼邵荣,他乐意宠着邵荣,他愿意给邵荣一个没有风雨的臂弯,一份衣食无忧的生活。

邵荣想要的东西,根本不需要开口,只要眼神中流露出一点喜欢,邵长庚都会马上买回来把东西送给他。

——他喜欢看见那个孩子开心的笑脸。

邵荣自小穿的衣服、鞋子,全都是邵长庚亲自挑选的。就连书包、文具盒这种小物件,邵长庚也要亲自给他买。

苏世文常取笑他说:“你是在养儿子,还是在玩养成游戏?”

邵长庚并不在意苏世文的调侃,他只做自认为正确的决定。

父子之间一直这样亲密,感情好得甚至令人嫉妒。

真正意识到这种相处模式的危险,是在邵荣上了高中之后。

自从接任院长以来,邵长庚的生活非常的忙碌,跟邵荣的相处时间也越来越少,留在记忆里最多的,或许就是他扑到自己的怀里,声音清脆地叫着爸爸的场面。

然而时光匆匆,岁月荏苒。

邵荣的童年一晃而过,当年那个乖巧的小孩正在迅速地长大,身体飞快拔高,双腿变得笔直而修长,如墨般的黑发和白皙的肤色相辅相成,小小年纪,已经展现出属于他父母最优秀的遗传基因。

他长得并不像安菲,或许更像他的亲生父亲。

爱穿白色的少年身上似乎总有种清冷的气质,加上他个性安静不爱说话,给人的印象就很冷淡,不易接近。

可是邵长庚十分了解这个儿子,邵荣的性格并不像表面那么冷,他只是怕生,不爱跟陌生人交谈。自小生活在相对封闭的环境,加上童年妈妈的死留下的心理阴影,这些都造成了他在交际方面的被动,不多话的邵荣只有在爸爸的面前才会稍微放松地微笑起来。

——那样发自内心的笑容非常好看。

邵长庚每每看见邵荣,都要忍不住惊叹,这样清隽漂亮的少年,真的是当年趴在自己怀里抹眼泪的邵荣?

邵荣十五岁时,身高已经到了邵长庚的肩头。他读书很认真,所以邵长庚从来没操心过他的成绩,他中考的成绩超过了本市重点中学的录取线八十分之多,这也意味着他可以随意选择学校。

那是个周末的傍晚,邵长庚正靠在沙发上看报纸,邵荣突然慢慢挪了过来,垂着头坐到了他的旁边。

他肯定有事情要说却不知如何开口。邵长庚觉得好笑,故意不去理他,继续看自己的报纸。

邵荣在旁边默默坐了很久,他以为爸爸会开口问他“找我有事吗?”然后他就可以接话,可爸爸居然不理他,甚至到后来直接闭上眼睛睡觉,完全把他当透明……

沉默好久之后,见邵长庚还不理自己,邵荣终于忍不住了,开口叫道:“爸爸。”

邵长庚睁开眼皮瞄了他一眼。

邵荣小声说:“我有事想跟你说。”

“嗯。”邵长庚淡淡应道。

邵荣犹豫了一下,才说:“书房旁边不是空了一间卧室吗?呃,我想以后单独睡那个房间。”

“哦。”邵长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是我的床不够大,挤不下你了?”

邵荣摇摇头,认真地说:“不是。是我晚上要做功课,会影响到你。”

邵长庚微微一笑,“没关系,我不怕你影响。”

“爸爸……”

“你说谎的时候总是习惯把手指交叉在一起,对不对?”

邵荣低头一看,双手果然交叉在一起,赶忙红着脸把手分开,不说话了。

邵长庚坐起身来,看着他问:“跟爸爸说,真正的理由是什么?”

邵荣避开他的视线,“我已经长大了,所以,不方便跟你一起睡……”

邵长庚了然,“哦,你是怕弄脏我的床单吗?”

“……爸爸!”邵荣猛然涨红了脸。

邵长庚微微笑了笑,“羞什么,你这个年纪有生理反应是很正常的。放在古代,十四五岁的少年都可以结婚生孩子了。”

“……”邵荣垂下头。

“对了,我想我应该教教你这方面的知识。”邵长庚站起身来,转身往书房走。

邵荣有些慌,“爸爸你干什么?”

“找些资料给你看。”

邵长庚很快就从书房找来了几张光盘,一张张摆在邵荣的面前,“这一张是生理学的教学资料,详细介绍了男性生殖系统的结构,以及精子的产生过程。”

“……”

“这一张是色-情动画片,你现在年纪还小,不能看尺度太大的,先拿这种口味清淡的解解馋。等看腻了再找爸爸要,爸爸有很多珍藏。”

“……”

“对了,你现在会用手DIY吗?如果不会,我可以教你。”

“……”

“会还是不会?”

“……我……我去写作业。”

邵荣腾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红着脸落荒而逃。

邵长庚无奈地耸耸肩,朝着他的背影说:“有我这样开明的爸爸,你应该觉得幸运才是啊,跑什么?”

也不知邵荣听没听到这句话,只见书房的门被他关上了。

看着紧闭的房门,邵长庚忍不住微微扬了扬唇角。

这个年纪的少年,尤其是男孩子,总会对“性”这个词充满好奇,却因为身体陌生的反应而害羞,甚至难以启齿。

邵长庚的观念向来很开放,他认为,作为家长应该给孩子正确的引导,避而不谈反而有可能让孩子误入歧途。所以,他很愿意把自己的知识和经验毫不吝啬地分享给邵荣。

没料到的是,邵荣在这种事上居然会这么害羞。

如此生涩的反应,让邵长庚觉得挺可爱。

也是在那一刻,邵长庚才真正的意识到,他的邵荣,早已在不知不觉间长大了。

***

那天晚上,邵荣果然没有来邵长庚的卧室。

邵长庚一个人睡在宽大的床上,心里稍稍有些空虚和失落,怀里少了一个柔软的人体抱枕,总觉得睡得不踏实。

原来,看着孩子长大,并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现在就要自己独自睡一间房,再过几年有了女朋友说不定就要搬出去住了。

想到总有一天邵荣会离开自己,邵长庚就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邵长庚辗转反侧难以入睡,隔壁的邵荣也同样失眠了。

自小就跟爸爸睡一张床,习惯了待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安心入睡,习惯了每天早上在他臂弯里醒来,听他在耳边温柔地说早安。

如今突然间改变,让邵荣觉得十分陌生。

睡在新卧室的单人床上,明明床铺很柔软,被子也很干净,可邵荣还是觉得很不习惯。仰着睡,侧身睡,趴着睡,翻来覆去总是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半夜的时候甚至会觉得冷。

可是,已经到了这个年纪,必须要学会独立,不能一直这样依赖着爸爸。别说别人知道了会笑死,就是自己,也没有办法像小时候一样心无杂念地靠在他怀里入睡。两个男的那样抱在一起,真的……很尴尬。

邵荣裹紧了被子,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要乱想,直到凌晨的时候才渐渐睡了过去。或许是身边缺了令人安心的气息的缘故,即使睡着了,也总是沉入可怕的梦靥里。

次日清晨,邵荣挣扎着从噩梦中醒来,顶着一双黑眼圈,走到卫生间却看见邵长庚正在镜子面前打领带,原本就英俊的容貌,在穿上合身的衬衫和西服时显得更加迷人。

他已经洗漱完毕了,看上去精神很好。

邵荣站在他的身后看了良久,心里有些奇怪自己怎么长得一点也不像他。爸爸五官深邃,拥有健康的小麦色皮肤,还有令人羡慕的性感的喉结,可为什么自己却没有呢?

邵长庚见邵荣一直盯着镜子看,忍不住微微笑了笑,说:“看什么?你爸爸帅么?”

邵荣尴尬地移开视线,轻声说:“我只是觉得,我跟爸爸长得一点也不像。”

邵长庚说,“当然,你像你妈妈。”

安菲去世得太早,邵荣对于妈妈的印象并不深刻,听他这样解释倒也没有怀疑。见邵长庚提起一个公文包准备出门,邵荣忙问:“今天周末,爸爸也要上班吗?”

“有个会议。”

“哦……”

“怎么,有事要说?”

邵荣抬起头说:“嗯,我们成绩出来了,今天下午就要报志愿,我想去七中读书。”

邵长庚微微皱眉,“你说的是离家很远,学生必须住校,全封闭式管理的那个七中?”

邵荣点点头,“是的,据说七中的教学质量很好。”

“为什么不去十一中?”邵长庚转过身来看他,“比较近,而且不用住校,升学率也不低不是吗?”

邵荣说:“我想体验一下住校的生活。”

邵长庚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到了大学一样可以住校。你还小,跑那么远读书我不放心。”

邵荣却很固执,语气也格外的认真:“我已经长大了,这种事,我有权利自己做主。”

邵长庚微微眯了眯眼,“是吗?”

邵荣轻轻点头。

“不管生理还是心理,你并没有真正长大。”邵长庚微笑着拍拍他的肩,“等你到了适当的年纪,我会放你出去历练,不要现在就急着离开。翅膀还没硬,就开始嫌弃爸爸,你这种想法会让爸爸难过。”

邵荣忙说:“爸爸,我不是这个意思。”

“安心在我身边待着,才高中就急着独立未免太早。”邵长庚上前一步,轻轻抬起邵荣的下巴,让他跟自己对视,语气也变得更加柔和,“小荣,是不是觉得爸爸什么事都要干涉你,不给你自由?”

“……”

“相信爸爸的决定好么?七中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住校学生拉帮结派,前段时间几个学生打架受了重伤,现在还在我们医院治疗。”邵长庚顿了顿,“爸爸只有你一个宝贝,不想你出任何的意外,明白吗?”

邵荣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乖乖点点头,“那……我不去七中了。”

邵长庚微笑着摸摸他的头发,“我去开会了,早餐在桌上,自己放微波炉里热一下再吃。”

“嗯。”邵荣走上前去,轻轻拥抱了一下邵长庚,“爸爸再见,路上小心。”

出门之后,邵长庚脸上的笑容却迅速淡了下来。

他刚才故意那么说,是因为他对邵荣太过了解,邵荣很心软,对他打感情牌从来没有失败过,他之所以那么迁就自己,是因为他对这位从小相依为命的父亲非常的尊敬和依赖。

邵长庚就是利用这一点把他成功地绑在身边。

或许这样的手段有些卑鄙,可邵长庚只知道,自己并不想放邵荣走,更不想让邵荣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

只要结果是他想要的,用什么样的手段都无所谓。

只是,他有些搞不清楚自己这样做的理由。

邵荣长大了,离开父亲的庇护不是很正常的决定吗?可为什么在他说出离开的时候,自己会那么生气?

如同所有物被人抢走,如同专属领地被人入侵。

那种不适感,归根结底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长大了,哇咔咔,不容易啊邵小荣,邵爹脸皮好厚~

共享一张小荣的图,谢谢moxin画的萌图

15

15、Chapter14...

邵荣按照邵长庚的愿望,到了离家比较近的十一中读书。

其实十一中的条件比七中要好上许多,升学率高,名师诸多,新盖的教学大楼也在去年刚刚完工,还有专门的图书馆,藏书量颇为可观。

邵荣当初想去七中,只是为了尝试离开爸爸的庇护。

他不知道其他的单亲家庭里父子之间是怎么相处的,他只是渐渐觉得自己跟爸爸的相处模式有些不正常。

从六岁那年妈妈去世开始,他的世界里几乎就只有爸爸,不管同学、老师、亲戚、朋友,似乎都只是匆匆过客,而邵长庚——他的父亲——却每时每刻都在影响着他的生活。

他习惯去哪里都跟爸爸报告,他习惯接受爸爸送来的任何礼物,他习惯跟爸爸一起睡,他习惯听爸爸的每一句话。

所以,长大以后,他才会担心被爸爸控制,才会想要逃离这种“温柔的牢笼”。

可最终他还是没能如愿以偿地去七中读书。

虽然因为不想跟爸爸正面冲突而选择了十一中,可邵荣的心里却始终有些遗憾,他没有告诉邵长庚,他对校风宽松的七中充满了向往,他为了考七中,曾经做过那么多的努力。

那一年,安平医院的器官移植中心规模渐渐扩大,作为带头人的邵长庚也变得越来越忙碌,父子二人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

邵荣读高中以后,邵长庚总是很少在家,有时候甚至半夜两三点才能回来。

好几次邵荣迷迷糊糊中被开门的声音惊醒,睁开眼就看见爸爸拖着疲惫的身影来到自己的卧室,在看到自己睡下之后便转身离去。

每当这个时候,邵荣就觉得有些心疼。

那么大的一家医院,很多事都要爸爸操心,他一定很辛苦。劳累了一整天,半夜下班回来还不忘到卧室看望自己,他真的对自己很好。

第二天早晨,邵荣就会早早地起来,跑去厨房给爸爸热好牛奶,顺便炒个煎蛋夹在面包里放在桌上,旁边留下一张纸条:“爸爸别忘记吃早餐,工作辛苦也要注意休息和营养。”

十一中早晨七点半就开始早读课,所以邵荣每天都是七点就去学校的。邵长庚起床的时候,往往邵荣已经去上学了,可看着桌上准备好的早餐和纸条上那一行整齐的小字,邵长庚的心里就涨满了一种温暖的,甚至可以被称为“幸福感”的东西。

他甚至希望,这种感情能够一直、一直的持续下去。

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邵荣意外地发现爸爸居然在家,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那是爸爸最擅长做的红烧茄子的味道。

邵荣放下书包回到餐厅,果然见邵长庚正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

那一副居家男人的温和模样,居然让邵荣有些移不开视线。

在邵荣的印象中,爸爸很少亲自下厨做菜,厨房那个充满了油烟的地方和他风度翩翩的形象并不相符。他只有在偶尔心情好的时候才会下厨,每次都能端出一盘美味的红烧茄子。

——他的心情很好吗?

邵荣正在疑惑,就见邵长庚端了饭菜出来,微微笑了笑,说:“正好回来了,开饭吧。去洗手。”

“哦。”邵荣转身去洗手,洗完回来的时候却发现餐桌上除了红烧茄子之外,还有一盘他最喜欢吃的贝壳,一盘炒竹笋,一盘蒜香排骨和一份紫菜蛋汤,看上去非常的美味可口。

“这些全是你做的吗,爸爸?”邵荣有些不敢相信。

邵长庚微笑着点头,“嗯。”

邵荣有些好奇地看着满桌佳肴,“我以为你只会做红烧茄子。”

“别小看你爸爸。”邵长庚扬了扬眉,“当年在英国,我都是自己做饭的。那时候你每天都跟我吃一样的东西,还嫌我做的难吃,非要吃巧克力。”

邵荣有些腼腆地笑了笑,说:“在英国的事我都不太记得了。我小的时候,是不是经常给爸爸惹麻烦啊?”

“是啊,你小时候很调皮,经常撕坏我的文件。”

“是吗?”

“嗯,还在我的衣服上涂了很多墨水。”

“……”

“还在我写论文的时候,坐在我的怀里乱敲键盘捣乱。”

“……”

邵长庚看着他那困惑的模样,越看越觉得可爱,目光像是被黏住一般无法移开。

“爸爸。”邵荣有些奇怪爸爸为什么一直看着自己,“我真的那么调皮吗?”

邵长庚微微笑了笑,“骗你的,其实你从小都很乖。”

“……”邵荣低头不说话了。

邵长庚夹了几个贝壳放到他的碗里,“知道你喜欢吃这个,特意买的,很新鲜,来尝尝看。”

“嗯。”邵荣也夹了块排骨塞到爸爸的碗里,“爸爸你也多吃一点。”

父子二人相视一笑,继续享受这份难得的温馨晚餐。

***

那天晚上邵荣的心情很好,他很久没有这样安心地跟爸爸一起吃晚餐了。前段时间在选择学校上的矛盾,似乎让两人之间的话题越来越少,甚至有冷战的趋势,可这样简单的一顿晚饭,又把两人的感情迅速地拉回了从前。

父子之间没有隔夜的仇。不论如何,邵荣是不会真正的去憎恨他的父亲的。哪怕他在某些方面太过专制,邵荣也只是觉得这只是爸爸的性格使然而已。

晚饭过后,邵长庚突然把邵荣叫到书房,说要检查他最近的学习情况。

邵荣乖乖把作业本和考试卷拿过来给爸爸过目,邵长庚仔细地翻查,发现邵荣的作业中很少错误,基本都是A+的评分,试卷也都在九十分以上,看来他升高中之后还算适应,学习也没有落下,邵长庚这才放下心来。

邵荣却很疑惑,他总觉得爸爸今天似乎有些反常。

邵长庚很快就解答了他的疑惑——

“邵荣,爸爸明天开始要出差一段时间,你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知道吗?”

邵荣愣了愣,“出差?爸爸要去哪里出差?”

“英国。”

“那么远?”邵荣的心里突然涌起一丝不舍,“去多久?”

“一年。”

“……好久啊。”邵荣抬起头来看着他,“不去不行吗?”

邵长庚刻意忽略了他眼中的不舍,淡淡说道:“这次是关于多器官联合移植的课题研究,负责人是我的导师。所以,不管是出于自己的原因,还是为医院的将来着想,我都要亲自走这一趟。”

“哦……”邵荣垂着头不说话。

邵长庚微微笑了笑,“怎么?都这么大了,又不需要爸爸照顾,还会像小时候一样舍不得吗?”

邵荣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爸爸在国外,要自己保重。”

邵长庚说:“你也是。”

“那……我去帮爸爸收拾行李吧。”邵荣转身走了。

邵长庚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渐渐变得深沉。

他需要冷静地想想自己对邵荣的感情到底该如何定位,以及随着邵荣的长大,以后该如何跟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相处。

或许分开一段时间对两人都有好处。

出差,不过是个最好的借口。

***

邵长庚是第二天早上七点的航班,五点就要准备去机场,他并不想那么早吵醒邵荣。

拉着行李箱走到了门口,却又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身来到邵荣的卧室,轻轻推开门。

借着屋外的灯光,正好能看见邵荣熟睡的脸。

属于少年的脸上还带着尚未褪去的稚气,因为睡得很香,眉头舒展开来,浓密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了一圈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嘟起的动作甚至有些孩子气的可爱。

邵长庚轻轻走近,如此安静的环境中,他似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小心地坐在床边,俯□来,近距离地看着那个从小跟在自己身边的孩子,清秀的脸,睡着时毫无防备的模样,真的太让人心动。

手指忍不住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和记忆中一样柔软的触感让邵长庚心底升起了一丝温柔的情绪。

距离渐渐拉近,几乎可以感觉到他温暖的呼吸吹拂在自己的唇边,只要再近一厘米,就可以亲吻到他的嘴唇。

邵长庚却在这时理智地停了下来,微微一笑,转而轻轻吻了吻邵荣的额头。

——他从来都是个冷静的人。在没有确定自己的感情之前,他不会碰邵荣。

没料邵荣却被这动作吵醒,迷迷糊糊中睁开眼睛,就见爸爸正微笑着坐在床边,低声说:“爸爸走了,照顾好自己。”

邵荣点了点头,挣扎着就要爬起来,“爸爸我送你……”

“不必了。”邵长庚把他按回床上躺下,顺手替他拽了拽被子,“我自己去机场,现在才五点,你继续睡吧,今天还要上早课。”

“嗯……那爸爸到了伦敦记得要给我电话。”

“好。”

邵荣伸出手来,做出想要拥抱告别的动作。邵长庚微微一笑,俯□来轻轻抱[qinkan.net奇`书`网]了抱他。

“爸爸再见。”邵荣说完便闭上眼睛,继续安心地补眠。

看着他很快就进入梦乡,还小声地打起了呼噜,邵长庚的目光渐渐变得温柔起来。他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捏了捏邵荣的脸,低声说:“邵荣,再见。”

——再见时,或许,很多事情都会有所改变。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开始日更一章,每次都更0.5我知道你们也很憋屈><

ps:一直忘记感谢扔地雷的童鞋了,咳咳,看到居然有人扔火箭炮,有点受宠若惊~

非常感谢你们的支持

其实你们能在晋江看正版我已经很高兴了,支持正版是对我最大的鼓励。

16

16、Chapter15...

邵长庚在英国的这一年过得十分平静。

他的导师Johnson是个颇有幽默细胞的人,他非常欣赏邵长庚的才华,邵长庚对这位前辈也很尊敬,两人之间说是师徒其实更像朋友,整天跟他一起泡在手术室里倒也不觉得无趣。

Johnson知道安菲去世之后邵长庚一直没有再婚,还以为邵长庚在爱情上经历了波折从此一蹶不振,于是很热心地想给他介绍一些女孩子认识。

邵长庚不好直接拒绝,便借口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那段时间他总是想起邵荣。

邵长庚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样的想念一个人。仅仅听到他的声音,就会觉得非常满足。仅仅收到他的短信,心情也会瞬间变好。

邵荣在他的心里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

小的时候,一直宠着他,护着他,把他当成宝贝一样疼爱,因为他是自己的儿子,跟那个孩子再亲密都是父子之间感情好的表现,邵长庚丝毫不担心会有什么问题。

可是,邵荣渐渐长大了,那种亲密就不该再继续。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没有办法像小时候一样直视邵荣的目光。更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不再能坦然地拥抱着邵荣入睡。

起初只以“邵荣长大了”这样的理由来解释,可无法忽略的,却是自己见到邵荣时,渐渐变得不规则的心跳。

邵长庚在这个时候选择出国,并不是逃避,他只是需要冷静地思考。

他对邵荣的这种感情,到底是寂寞太久产生的一时冲动,还是别的什么?到底该扼杀在摇篮里,还是下定决心把邵荣留在身边彻底转变关系?

因为邵荣是他最在意的人,所以这件事更加要考虑清楚。

***

邵长庚回国的日子确定在次年冬天的12月24号,平安夜。

邵荣接到这条短信时,手指因为激动而略显颤抖,马上就回复道:“爸爸终于要回来了,我去机场接你吧!”

邵长庚回道:“不必,天气太冷,我打车回家。”

邵荣没跟他争。

如果正面争论,他永远都不可能赢得了邵长庚。可是,一年没见了,邵荣真的很想念爸爸,很希望能在他下飞机的第一眼就见到他。

打定了主意,邵荣便上网去查了来自伦敦的航班信息,爸爸乘坐的航班会在24号晚上七点钟准时到达国际机场。顺手又查了天气预报,发现那天是大雪。

还好24号是周末,学校正好放假,邵荣大清早就起床去超市买了一堆新鲜蔬菜回家,钻到厨房里洗好切好,这样爸爸一回到家就可以做菜给他吃了。

邵荣的想法是:爸爸照顾了我那么多年,现在长大了,给他做饭吃也是应该的。

下午五点钟,邵荣穿了厚厚的长风衣出门,顺手拦了辆Taxi去机场,因为走的是机场高速,不到六点钟就到了,邵荣在大厅里待得无聊,就拿出手机给爸爸发短讯:“爸爸,我到机场了,你出来之后就可以看见我,我今天穿着白色的风衣。”

短讯发了出去,却一直没收到回复。邵荣这才想起爸爸现在在飞机上手机肯定关机了,不由暗骂自己笨蛋。

一定是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吧。

从六岁开始,从来没有跟爸爸分开这么久过,这次长达一年的分离,让邵荣非常的想念邵长庚,或许在他的潜意识里,一直把邵长庚当成是唯一的亲人。

——他们之间,毕竟有着相依为命十多年的感情。

晚上七点,航班准时到达。邵长庚下了飞机,直接低着头往出租车的停车处走,因为天气太冷,他并没有想到邵荣会来接机,也没有留意到挤在人群里期待他出现的少年。

直到坐上出租车,打开手机想要打电话给邵荣报平安的时候,屏幕突然一亮,显示一条未读短信。

“爸爸,我到机场了,你出来之后就可以看见我,我今天穿着白色的风衣。”

邵长庚怔了一下,赶忙冲司机道:“回机场。”

司机虽觉得莫名其妙,却还是在前面的拐弯处转回了机场,邵长庚下车之后就快步往出口处走去,目光在接机的人群中缓缓扫过,果然看见一个穿着白色风衣的少年,正踮着脚尖朝远处张望着。

他似乎长高了一些,如今的身高已经可以够到自己的下巴,纯白色的风衣配着浅灰色的紧身牛仔裤,更显得他身材修长,容貌清俊。

虽然一年没见,邵长庚还是在第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背影,忍不住微微扬起笑容,快步走到他身后,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说:“笨蛋,你爸爸在这。”

邵荣听到声音立即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从起初的惊讶变成了强烈的喜悦,“爸爸!”

情绪激动的邵荣突然扑过来紧紧抱住了邵长庚。

邵长庚的脊背略有些僵硬,却很快就伸出双手,配合地搂住他的腰部,甚至暗中收紧了手臂。

——和记忆中一样的拥抱,却有什么似乎变得不一样。

“想我了么?”邵长庚在他耳边低声问道。

“嗯。”邵荣很坦诚地抬头看着他,“爸爸你这次出差好久,一年零二十五天。”

邵长庚伸手捏捏他的脸,“算那么清楚做什么?这不是回来了吗?”

邵荣往后缩缩脖子,“我不是小孩子了,别总是捏我脸。”

邵长庚耸耸肩:“好吧。”

邵荣这才笑了起来:“我们快回家吧,今天平安夜,正好可以一起过节,我还特地准备了礼物给你。”

邵荣想转身走,却发现邵长庚的拥抱……似乎有些紧。

结实的手臂很有力地环在自己的腰间,亲密的动作让两人的身体毫无缝隙地贴在一起,两张脸之间的距离不足十公分,说话时,连呼吸都拂在对方的脸上。

从他身上传来的热度让邵荣略有些不自在,在他怀里挣了挣,“爸爸……”

邵长庚微笑着放开了他,顺手提起行李箱,“走吧,回家。”

***

两人打了车往家里走,进入市区之后再次遭遇塞车。这个城市的交通一直都拥挤不堪,每次下雪都会塞一条长龙。

邵荣有些着急回家给爸爸做饭,遇到塞车忍不住频频往窗外看,邵长庚倒是很悠闲,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机跟国外的朋友打电话。

他的英语本来就很流利,再加上低沉声音的润色,邵荣只觉得他说的英语非常好听,比上课时老师放的教学录音要好听一百倍。

于是,无聊的邵荣就竖起耳朵认真听爸爸讲电话,暗自琢磨着他那些单词的意思。

邵长庚终于结束了冗长的电话,扭过头来,微微一笑,“听懂了吗?”

偷听被发现的事实让邵荣颇为尴尬,诚实地摇摇头,“大部分没听懂。”

“比如?”

“CoronaryAngiography,是什么意思?”

“冠状动脉血管造影。”

“那是什么?”

“一种技术,把造影剂打入人体之后,可以在仪器中呈现血管的影像。”邵长庚简单地解释,“临床上常用来诊断血管方面的疾病。”

“哦。”邵荣点点头,“听起来很神奇。”

邵长庚微笑着问:“你对这些感兴趣吗?”

邵荣说:“嗯,有一点。”

“最好不要有。”

“为什么?”

“爸爸已经是医生了,你还当医生不会太无聊吗?”

“可爷爷伯伯姑姑都是医生,邵晨哥哥今年也考了医学院啊,我们邵家不是好几代都当医生的吗?”

“邵家的医生已经够多,所以你更不用当医生了不是么?”

邵荣抿着嘴没说话,他从来都争辩不过邵长庚。

他也不想告诉爸爸,其实爸爸是自己的偶像,因为他的影响,当医生甚至成了自己从小以来的梦想。

这个话题并没有继续下去,邵长庚突然说:“下车走走吧。”

邵荣点点头,跟着他一起下车。

下了一整天的雪,街道上已经积累了厚厚的一层雪花,踩在上面咯吱作响。走了两步,一阵刺骨的寒风吹来,邵荣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鼻子也被冻得通红。

邵长庚低声问:“冷吗?”

邵荣摇摇头,“还好。”

邵长庚微微一笑,伸手轻轻牵住他的手,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面。

从手心传来的温度很舒服,邵长庚常年握手术刀的手指,内侧有一层薄薄的茧,被他修长干燥的手指轻轻握住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很温暖、很安全。

可邵荣却有些不太自在,虽然小时候经常被他这样牵着手走路,可现在都这么大了……这种牵手的动作……不合适吧?

“爸爸……”邵荣轻轻挣了一下,却被他握得更紧。

“手都冷成这样了,给你暖暖。”邵长庚脸上的表情很从容,仿佛牵着邵荣的手对他来说只是件极为平常的小事,“顺便到前面的商店看看,买新年礼物给你。”

见他如此,邵荣也就没有多想,放松下来像小时候一样反握住他的手,轻声说:“爸爸别破费了,我不要礼物,我什么都不缺。”

邵长庚微微一笑,“爸爸的心意,不许拒绝。”

语气中透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邵荣只好无奈地点点头,“好吧,但是不要买太贵的。”

邵长庚点头,“可以,随你选。”

父子两人身高只差十几厘米,穿着款式相同的修身长风衣,邵长庚的风衣是深灰色,邵荣的是纯白色,两人肩并肩往前走,从背影看上去并不像父子,反倒像是一对感情极好的情侣。

作者有话要说:我更新给力了,你们留言也要给力哦~

这几天找回了飚文的感觉,这篇文真是越写越顺~

17

17、Chapter16...

邵长庚带着邵荣来到了一家专卖店。

圣诞将近,很多商店都以漂亮的圣诞树以及引人注目的打折招牌吸引顾客,这家专卖店也不例外,门口摆放着一米多高的圣诞树,炫目的彩灯缠绕在周围随着音乐闪烁个不停,树上还挂满了可爱的圣诞袜子。

此情此景,不由让邵长庚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年邵荣才两岁,在平安夜的晚上吞了他妈妈的钥匙,安菲心急之下带孩子来医院检查,也因此,让他和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结下了一段难以割舍的缘分。

后来一时兴起带着邵荣去吃饭,好奇心强烈的邵荣还扯断了西餐厅门口圣诞树上的彩灯,被自己严厉的目光吓得哭个不停。

——或许,那是他第一次对邵荣心软。

如今邵荣已经十六岁,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爱哭和好奇,可每次,邵长庚见到他,就会莫名地升起一种温柔的情绪,在心底缓缓的流动。

这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

以前只依赖他一个人,以后,也会只属于他一个人。

容貌清俊的邵荣很受店员的欢迎,一进门就有个年轻女孩子缠着他推销商品:“帅哥你想买些什么?我们店今天有促销活动,左边这一排商品都打八折的,右边还有最新款式的毛衣,你喜欢什么,要不要我帮你拿几件来试试?”

邵荣性格安静,尤其在陌生人面前更显得腼腆,店员一口一个帅哥的热情介绍让他手足无措,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身旁的父亲,小声问:“爸爸我们买什么?”

邵长庚忍不住微笑,“不是让你自己挑吗?”

邵荣说:“毛衣我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买新的。”

邵长庚的目光在店里随便一扫,看到挂在后排的围巾,“不如买条围巾吧,自己去选喜欢的。”

邵荣点点头,走到那边去挑围巾。

热情的店员继续跟在他的身后给他推销,“这条蓝色的好看,很配你,要不要拿来试试?”

邵荣刚想拿来试,围巾却被邵长庚抢先拿了过去。

邵荣回过头,就见爸爸微笑着站在面前,伸出手来,动作自然地把围巾轻轻地围在了他的脖子上。皮肤接触到舒适柔软的面料,在寒冷的冬天倍感温暖,可爸爸亲自给自己围围巾的动作却让邵荣有些尴尬。

看着他眼中温柔的神色,邵荣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理了理围巾,转身自顾自照镜子。

邵长庚看着镜子里的儿子,修身的白色风衣,配上深蓝色的长围巾,简直像是漫画里走出来的小王子,越看越让人喜爱。

“不错,就这条吧。”邵长庚满意地微笑。

“好,就买这条。”邵荣也很喜欢这条围巾,想把它拿下来让店员包装,却被邵长庚拦住:“别拿下来,外面冷,就这样围着吧。”

邵荣点点头,“嗯。”看了邵长庚一眼,又忍不住问,“你要不要也买一条?”

热情的店员显然很喜欢这句话,赶忙附和道:“是啊,先生你也买一条吧,你们兄弟的衣服款式是一样的,不如买条相同款的围巾来配,买两条的话我还可以给你们打个折扣。”

店员滔滔不绝,丝毫没有注意到邵荣尴尬的脸色。

“那个,我们不是兄弟。”邵荣说。

店员愣了一下,一脸恍然大悟,“哦,不是兄弟也没关系,感情好的……朋友,很多人也会买相同款式的围巾来做纪念的。”她显然误会了,把两人当成穿着情侣装的恋人。

邵荣急着解释,“我们不是……”

邵长庚适时地开口帮邵荣解围:“我是他父亲。”语带笑意。

店员愣了愣,这位先生的外貌看上去太年轻,第一眼根本无法联想到他会是那少年的父亲。仔细打量,也看不出他们父子哪里长得像。店员尴尬地说,“对不起,先生您太年轻了,我还以为你们是兄弟或者……”

“没关系。”邵长庚打断了她,顺手挑出一条黑色的围巾递过去,“这条帮我包起来,谢谢。”

“好的,那边付款。”店员指了指角落的收银台,转身去结账。

等她走后,邵荣才疑惑地问:“爸爸,你怎么不围上?外面那么冷。”

邵长庚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穿一样的风衣,再围一样的围巾,你不怕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们是情侣?”

邵荣有些郁闷地垂下头,“谁叫你太年轻了,我们长得又不像,他们都不相信你是我爸爸。”

邵长庚耸耸肩,“年轻不好吗?难道你希望我白发苍苍,弯腰驼背,过马路还要你扶着?”

邵荣哑口无言。

邵长庚笑了笑,拍拍他的肩,“不用太在意别人的看法。”

说罢便转身到收银台去付款,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就这件毛衣吧,你穿一定好看。”

旁边一个男人小声反驳:“不要买毛衣了,我有十多件毛衣了。”

先前那人冷冷说道:“你那些毛衣都难看得要死,穿着不怕人笑话。”

男人还小声反驳着:“穿在里面,很少人会注意的啊。”

“哼,你好歹也是个儿科主任,一年到头都不买新衣服,难道邵长庚当了院长之后不给你发工资了吗?”

“可是,可是这件太贵了……”

“我买给你的礼物,又不要你付钱。”那人走到收银台前,看见邵长庚,停下脚步皱了皱眉,“Steven,你怎么在这?”

另一人也惊讶地道:“啊……邵,邵院长,你出差回来了?”

邵长庚微微笑了笑,说:“两位,好久不见。”

——两人果然是苏世文和苏维两兄弟。

苏世文看了邵长庚一眼,淡淡道:“不是去英国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个小时前刚下的飞机。”

“哦。”苏世文点点头,“在这里闲逛,不急着回家陪宝贝儿子?”

“我正在陪他。”邵长庚微笑着冲不远处的邵荣招招手,“小荣过来。”

邵荣走过来,有些疑惑地看了两个陌生男人一眼,然后乖乖站在了邵长庚的身边,“爸爸?”

邵长庚介绍道:“这两位是爸爸的朋友,都姓苏。”

邵荣礼貌地鞠了个躬:“苏叔叔好。”

苏世文看了他一眼,回头问邵长庚:“这就是你儿子邵荣?”

邵长庚扬眉,“怎么?”

苏世文沉默地看着邵荣,半晌后,才说:“没什么,跟小时候不太像。”

苏维看见邵荣,似乎有些震惊,呆了几秒后,才扭头对苏世文说:“世文,我怎么觉得,小荣他……长得有点儿像你?”

***

听了这句话,不止苏世文和邵长庚脸色不太好看,连邵荣也呆住了,忍不住抬头看向面前的苏世文,心中不由得更加震惊。

这位苏叔叔比他要高出一个头,面部线条刚毅许多,神色冷硬许多,也比他多了几分成熟的魅力。可仔细看上去,两人的五官的确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乌黑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就连紧抿起来的嘴唇,都像是用一个模具刻出来的。

邵荣一直觉得自己和父亲容貌差别太大,此时居然遇到一个长相相似的叔叔,心里好奇的同时,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苏世文面无表情地看着邵荣,语气也十分平静:“长得像不过是巧合,邵荣你不用多想。”接着就拉过苏维的手,趁早把这位天然呆拖走,“还有东西要买,我们先走。”

苏维还不走,笑着说:“邵荣长大以后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呢,今天平安夜,我请你们父子俩吃饭吧。”

邵长庚淡淡微笑:“谢谢苏医生的好意。”

苏维没听懂他的意思,继续热情地说:“附近有家新开的火锅城,邵院长你刚下飞机一定饿了,不如我们四个一起去那里吃饭吧,我请客。”

苏世文忍无可忍,凑到苏维的耳边压低声音:“你白痴啊!他今晚显然有安排,你别添乱了,快走。”说罢就冲邵长庚摆了摆手,拖着苏维迅速离开专卖店。

“呃……邵院长,那我先走了。”苏维尴尬地跟邵长庚道别。

等两人走后,邵荣才疑惑地问:“爸爸,那个苏叔叔是什么人?”

邵长庚淡淡说道:“他是爸爸的朋友。怎么,你对他感兴趣?”

“就是觉得奇怪,我跟他怎么会长得像呢?”

“巧合罢了。”邵长庚神色镇定,像刚才一样把邵荣的手塞到大衣口袋里轻轻握住,低声说,“我才是你最亲的人,你只要记得这点就够了。别的不用多想,知道吗?”

邵荣点点头:“知道了爸爸。”

从专卖店出来时,天空中又飘起了小雪,两人都没有带伞,只好冒着雪走路。

邵长庚一直在口袋里握着邵荣的手,天气虽然很寒冷,可握在一起的掌心,却传来令人安心的暖意。

这就够了。

邵长庚看着身侧的少年,因为怕冷而用厚厚的围巾围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低着头看脚下的路,如墨般的黑发上偶尔沾上一些落雪,却很快被他呼出的热气给融化,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也轻轻反握着自己。

他乖乖地跟在身边,就像小时候一样,安静,顺从。

邵长庚心里一动,突然分开手指,自然地跟他十指交错,再轻轻扣住。

——十指相扣?

这样超出理解范围的动作,让邵荣有些震惊地扭头看向他的父亲,却正好对上了邵长庚深邃的目光。

邵荣轻轻挣了一下,“爸爸……”

邵长庚握紧了他的手,看着他说:“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你都要记住一点。”邵长庚停顿下来,用另一只手轻轻抱住邵荣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说道,“邵荣,爸爸爱你。”

耳边的声音很温柔,却让邵荣的头脑有一瞬的空白。

爸爸爱你……

他突然有些搞不清楚这句话的含义。

他是很清楚爸爸对他有多好,他甚至认为邵长庚除了偶尔太强势之外其他方面都无可挑剔,甚至可以算是他见过的最好的父亲。

可邵长庚从来没有跟他说过“爸爸爱你”之类的话,邵荣以为,他们父子之间相依为命十多年的默契,已经不需要用这种直白的语言来表达情感。

可此时听他说出来,反而让邵荣有些茫然。

直觉告诉他,或许有什么事将要发生,而且,那件事很可能影响到他们父子之间的感情,邵长庚说这些,或许只是提前打预防针。

邵荣犹豫了一下,才回抱住邵长庚,轻声说:“爸爸,我相信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邵长庚看着邵荣,沉默了良久,这才微微笑了笑,说:“谢谢你的信任。”

作者有话要说:俺更新越来越勤快,你们留意越来越懒惰了有木有啊~!

嚎叫求鲜花!

18

18、Chapter17...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十点,进屋开了灯,看着对方身上落着一层雪花,发梢甚至还在滴水,样子颇为狼狈,两人对看一眼,忍不住相视而笑。

邵长庚很自然地伸出手,帮邵荣拍掉了肩膀上的落雪,低声说:“我去开暖气,你先洗个热水澡,别着凉了。”

邵荣说:“没关系,爸爸刚下飞机一定饿了,我准备了吃的,这就去做。”

邵长庚拦住他,“先洗澡,洗完再吃。”

爸爸有时候就是这么固执,邵荣争不过他,只好转身拿着浴巾跑去了浴室。

在雪地里走了那么久,泡在热水里果然全身舒畅,邵荣在浴缸里放了许多沐浴露,全身都搓了一遍,刚要拿毛巾擦干身体,没料浴室的门突然被推开,邵荣震惊之下迅速潜入水里,用泡沫把身体整个遮住,只露出脑袋在外面。

邵长庚看见他把自己整个埋在泡沫里的样子,忍不住逗他:“藏什么,你身上哪里是我没见过的?”

邵荣一脸窘迫,恨不得把脑袋也藏进水里去,“你怎么不敲门……”

“谁叫你自己不锁门的。”邵长庚微笑着看他一眼,“忘带睡衣了,我给你送过来。”说着就把睡衣放在旁边,转身出门。

邵荣这才松了口气,从浴缸里站起来迅速擦干净身体,穿上睡衣跑去厨房做晚饭。

邵长庚默默站在走廊里,看着厨房里围着围裙忙碌个不停的邵荣。深邃的目光中,渐渐升起一种别样的情绪。

——那是一种强烈又疯狂的,占有欲。

刚才在浴室里,不过匆匆一瞥,邵荣赤-裸的样子却让人无法忘怀。

十六岁的少年,身体已经发育得很好,精致的锁骨似乎在引诱人去留下某些印记,泡沫里半遮半掩的双-腿笔直修长,平坦的小腹只露出了一半,全身的皮肤在温水的浸润下像是闪着一层莹润的光泽。

躺在浴缸里的少年,给人视觉上极为强烈的冲击,邵长庚甚至觉得,自己的大脑在这种冲击的影响下一片空白,甚至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幸好他足够冷静,迅速稳住了情绪。

邵长庚向来是个理性思维大于感性思维的人,他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不止身体上的占有,而是彻底的占有——包括感情。

所以,他不急。

邵荣却完全不知道邵长庚对他的感情已经在渐渐变质,他还单纯地以为,邵长庚依旧像小时候一样是他最尊敬和信任的亲人。

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炒了好几个菜,一盘盘端到餐桌上,看着邵长庚赞赏的目光,邵荣就觉得忙碌了多久都是值得的。

“爸爸,这个红烧茄子是我从食谱上学的,可能没你做的好吃。”邵荣从盘子中夹了一块长条的茄子放到邵长庚的碗里,“尝尝看。”

期待的目光,就像是在讨好主人的小狗狗。

邵长庚心里一软,柔声问道:“怎么今天这么孝顺,亲自下厨给爸爸做菜?”

邵荣认真地说:“你那么辛苦,这么多年一直照顾我,我现在长大了,给你做饭也是应该的啊。”

邵长庚点点头,“嗯,儿子这么懂事,作为爸爸,我很感动。”

“是吗?”邵荣抬头看他,却完全看不出什么感动的样子。

邵长庚笑了笑说:“配合你的台词而已。”

“……”就知道又被他耍了。

“我很难被感动的。”

“……”

“再说,我给你做了十多年的饭,你给我做一顿饭就想感动我,太天真了。”

“……”

邵长庚话锋一转,“以后每天都给我做饭吧。”

邵荣困惑地挠挠头,“可我做的不好吃。”

“所以才要多多练习。”

邵荣怔了怔,才说:“也对,反正我每天放学都比你早,以后我来做饭,只要你不嫌难吃就行。”

邵长庚微微一笑:“这样很好。”

邵荣丝毫没有发现自己又一次走进了邵长庚的圈套。

而邵长庚,只是想以后有更多的机会吃到邵荣亲手做的饭菜而已。

他喜欢看着邵荣问“好吃吗”时期盼的眼神,喜欢看见他受到赞赏时喜悦的笑容,甚至喜欢他被嫌弃“难吃”时垂头丧气的可爱模样。

实话说,邵荣做的菜并不好吃,不是咸了就是甜了,可邵长庚却吃得津津有味,或许对邵长庚来说,全天下的美味佳肴加在一起,都不如邵荣炒的一盘茄子让他有兴趣。

晚饭过后,邵荣把所有碗筷都放进洗碗机里洗,拿着抹布把桌子擦干净,又很勤快地拿了地拖,把地板也拖了一遍。认真做家务的邵荣,看上去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邵长庚坐在沙发上看他忙得不亦乐乎,忍不住微微扬起了唇角。

邵荣很快就拖完地走到邵长庚身边坐下,“爸爸在看什么?”

“新闻。”邵长庚放下手里的报纸,说,“你不是有礼物给我吗?”

“差点忘了。”邵荣起身走到卧室,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回到客厅,献宝似的递给邵长庚。

邵长庚打开来,只见一张雪白的宣纸上写着一首小诗:“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右下角还煞有介事地印上了“邵荣之印”的印章。

邵长庚忍着笑问:“这是什么?”

邵荣挠挠头:“是我自己写的字。”

邵长庚有些惊讶,“你什么时候学写毛笔字的?”离开一年,邵荣似乎变了很多,不仅容貌成熟了,还学会写毛笔字。

这个认知让邵长庚的心情突然间复杂起来。

邵荣认真地说:“学校开设课外兴趣班,我对书法挺感兴趣,就去学了一个学期。”顿了顿,“爸爸,你看,我的字写得怎么样?”

邵荣写的毛笔字端正隽永,就像是印刷的字帖一样整整齐齐,透过字迹,似乎能联想到主人握着毛笔写字时认真投入的模样。

邵长庚的目光再次从四行小字上扫过,终于,赞赏地点点头说:“写得不错。”

看着左下角的“邵荣之印”,嘴角不由得浮起笑意,这小家伙居然刻了个名章,一本正经的印在上面,跟书法家似的,看着挺好笑。

父亲难得的夸奖让邵荣眼中浮起一抹难以掩饰的喜悦,“爸爸真觉得不错吗?那我再写一副送给你当礼物吧。”

邵长庚说:“好啊,现在就去写,我顺便看看你怎么写的。”

“嗯!”邵荣点点头,转身走到书房,拿出一张纸铺在桌面上,然后从书架上拿来毛笔和砚台,摆在右上角。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邵荣轻轻挽起了袖子,伸手拿起毛笔,在纸上缓缓写了起来。

整整一年没见,邵荣身上的稚气褪去不少,低着头认真握笔写字的模样,已经完全脱离了小时候的可爱天真,多出了几分属于少年的魅力。

微微弯下腰,视线投在笔尖,细碎的刘海轻轻垂下来遮住了前额,那样一丝不苟的侧脸,让邵长庚心中不由一阵悸动。

邵荣修长的手指握着毛笔,行云流水一般写下了四个漂亮的大字——

一世平安。

写完了四个字,然后抬起头来看向邵长庚。

“爸爸,这四个字送给你,你每天在医院又忙又累,我不求别的,只希望你能够一直平平安安的。”

少年的眼睛明亮得如同黑夜里的星辰。

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似乎被什么击溃了,邵长庚喉结滚动,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世平安,那是邵荣亲自为他写的,一笔一划都写得格外认真,也代表着写字的人心底最真切的祝愿。

那一刻,邵长庚突然很想把这个惹人心动的家伙紧紧拥进怀里狠狠地吻住。

还好感性上的冲动最终被理性压制,邵长庚很快就调整好情绪,伸出手来,轻轻摸了摸邵荣的头发,低声说:“这份礼物很好,爸爸很喜欢。”

邵荣的脸上浮起笑意,“爸爸不嫌弃就好。”

“怎么会嫌弃,明天就把你写的字装裱起来,挂在墙上。”

“挂墙上?”邵荣神色略显尴尬,“万一有客人来家里,看见墙上挂着我写的字,会笑话的……”

邵长庚扬眉,“怕什么。”

邵荣说:“还是不要挂在客厅了。太夸张了,爸爸。”

邵长庚微微笑了笑,“我也没说挂客厅啊。”顿了顿,“我会把它挂在我的卧室,这样,就只有我一个人可以欣赏你的大字了。好吗?”

邵荣想了想,才点点头说:“那好吧。”

邵长庚的独占欲在经过一年时间的分离之后变得愈发强烈。他居然连邵荣送的礼物,都不想跟任何人分享。

一世平安,简单的四个字,被邵长庚视为无价珍宝。

作者有话要说:趁着现在还能温馨,就多温馨两章……

19

19、Chapter18...

回到卧室之后,邵长庚站在窗前,给苏世文发了一条短信。

“方便的话,给我电话。”

短讯刚刚发出就接到苏世文的来电,耳边的声音依旧冷冷冰冰,“我还以为你回家后就会给我打电话,你比我预计的迟了两个小时。”

邵长庚调侃道:“语气这么冲,是苏维给你吃了闭门羹吗?”

苏世文略一沉默,“我没心情跟你说笑。”

邵长庚微笑,“那我们就说正经事。”话到这里,语气也变得严肃下来,“苏世文,有件事你刻意瞒着我,对么?”

“哪件?”

“我很清楚地记得,当年做亲子鉴定的时候,你说过邵荣的基因图谱很眼熟,当时并没有让你查下去,是因为我对他的亲生父亲并不感兴趣。可我知道,以你的性格,有任何疑点,你都会查个彻底。”

“你很了解我。”苏世文微微一顿,“没错。你走之后,我的确查了基因库,花了好几天的时间,终于找到了跟邵荣相似的DNA图谱,做过对比之后,我能够百分百的确定,那个人就是邵荣的亲生父亲。”

邵长庚的手指不由收紧,“是谁?”

“很遗憾,过去那么久我已经忘了。”

“……”邵长庚无语。苏世文某些方面的偏执跟自己一样,只要他不想说,休想从他口中问出一个字来。

尴尬的沉默持续良久,苏世文才说:“查出真相对你和邵荣都没好处,就让邵荣以为你是他爸爸,不好吗?”

邵长庚皱眉,“真相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我不可能改变邵荣的基因。”

“但你可以改变自己的血型。修改血型鉴定比修改亲子鉴定容易许多不是吗?只要邵荣不怀疑你,他就不会去查所谓的真相,你们依旧是最亲密的父子。”

邵长庚沉默片刻,“好吧,你有不告诉我的理由,我不逼你。但是,邵荣显然跟你们苏家有血缘关系……尤其是你。”

苏世文没有回答。

邵长庚说:“这件事,我会自己去查。”

“你决定的事,从来没有人能阻止。但我还是劝你,知道得太多并没有好处。就算邵荣跟我们苏家有关系那又怎样?我从来没打算认他,自始至终,他只有你邵长庚一个爸爸。”

苏世文不管说什么都是这种冷冰冰的声音,可今天听起来却觉得分外刺耳。

或许是牵扯到了邵荣的缘故?

邵长庚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件事暂时别让邵荣知道。”

“放心,我懒得管你们父子的闲事。”苏世文说罢便挂掉电话。

邵长庚总觉得苏世文的态度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他跟苏世文是在中学时认识的,两人性格合得来,很快就成了朋友。虽然不是无话不谈的知心好友,却是那种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好友。

邵长庚对苏世文的家庭了解并不多,只知道他小的时候父母离异,父亲再婚,新妈妈带着个儿子住进了他家,从此他就多了苏维这个哥哥。

苏维跟苏家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跟邵荣的身世也不可能有关。

而苏世文,一直暗恋着哥哥的冷面冰山男,更不可能和安菲有什么私情,甚至生下邵荣这个私生子。

那么……

邵荣跟苏世文极为相似的容貌,又该如何解释呢?

邵长庚微微皱了皱眉,起身站在窗前,静静欣赏窗外的落雪,顺便整理思绪。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冬日的清晨,他从伦敦赶回国内,在安平医院重症监护室看见邵荣的那一幕场景。

无依无靠的孩子正躺在床上静静等待着父亲的归来,苍白的脸在见到自己时瞬间露出的喜悦笑容,邵长庚这一生都忘不了。

邵荣,是那样全心全意的,等待着、信赖着他的父亲。

当时因为太过心疼,他曾抱着他,在他耳边承诺说:“有爸爸在,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儿委屈。”

这个承诺,现在依然有效。

他对邵荣的心疼,随着邵荣年纪的增长,没有一丝一毫的减弱,反而与日俱增。

尤其是邵荣今天困惑地问“为什么我会跟苏叔叔长得像”时,邵长庚的心里,像是有细小的针在扎一样,微微的刺痛着。

——邵荣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的生父是个未知的谜团,他不知道自己一直跟在假爸爸的身边生活,更不知道这个假爸爸对他的感情并不像他想的那样单纯,甚至正在步步为营地把他引入一个“以爱为名”的陷阱之中。

虽然很心疼邵荣知道真相后会被严重打击到,可是……

既然已经认定了,就不能轻言放弃。

邵长庚的性格决定了他从来不会打退堂鼓,更不会走回头路。

反正迟早有一天邵荣必须要面对这些。那么,邵长庚宁愿自己掌握所有的真相,甚至在必要的时候亲口告诉他。

想到这里,邵长庚从电话薄中翻出一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过去。

“我需要一份苏世文所有亲属的资料。”

发出短信之后,邵长庚微微扬了扬唇角,轻轻在桌上摊开刚刚收到的礼物。

这是他多年来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一世平安。

一张纸,简单的四个字,看在眼里,倍感温暖。

这份温暖,他不舍得放开,也永远都不会放开。

***

邵长庚要的资料,次日下午就被放到了他的办公桌上。不得不说,他请的这位私人助理非常敬业,办事效率也极高,十分对得起邵长庚给予的高额薪水。

邵长庚靠在旋转椅的椅背上,目光缓缓从整理好的表格上扫过。

这份表格做得很认真,列出了苏家三代以内所有成员的资料,比家谱还要详细。

邵长庚唇角微微一扬,语带赞赏:“林轩,你办事很有效率。”

这个林轩其实是林彤的弟弟,林彤当年被邵长庚以“性别不合适”为由拒绝,因此对邵长庚心生怨念,在邵长庚回国后给他扔了不少白眼。后来她找到真爱,结婚生子,跟邵长庚之间的恩怨也渐渐放下,成了朋友不说,还把自己弟弟介绍过来在邵长庚手下做事。

邵长庚信得过林轩,给了他不低的报酬和不小的权利,算是亲自培养的左膀右臂,有他在身边帮忙,医院里很多事情处理起来自然轻松不少。

林轩得到赞赏,只是微微笑了笑,说:“还需要什么资料,我再帮你查。”

邵长庚摇摇头,“够详细了,谢谢。”

林轩没有多问,转身退出了办公室,邵长庚这才开始仔细看这份资料。

以苏世文为中心的家谱资料中,列了许多姓苏的名字。

第一个是苏青原,苏世文的父亲,曾经是一位高级警官,前任妻子也在警队做事,夫妻二人后因感情不和离婚,苏青原又娶了一个护士,那护士带着个儿子,后改名苏维。

后来,苏青原夫妇在某次旅途中意外身亡,当时苏世文只有十六岁。

邵长庚想起,那应该就是他认识苏世文的那一年。

他和苏世文两人都上学早,十六岁已经在读高三,因为父母双亡的缘故,苏世文在学校非常的沉默,也只有邵长庚这一个聊得来的朋友。两人成绩很好,一直在竞争年级第一的宝座,后来一起考入医学院,苏世文选择法医,邵长庚选择临床,同属医学专业的好友之间更多了许多共同话题,邵长庚还跟着苏世文去旁听过法医专业的解剖课。

这些关于苏青原和苏世文的资料,都跟邵长庚知道的相符合,并没有太大疑点。

邵长庚轻轻皱了皱眉,把目光从苏青原这一行跳过。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名字。

苏子航。

苏世文的亲哥哥,比苏世文年长五岁,在父母离异后跟着妈妈一起生活,十七岁进入警校,二十一岁以全校第一的成绩顺便毕业,像他的父亲一样,成为了一个优秀的刑警。

——邵长庚的眉头突然皱紧。

苏子航这个名字,他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苏世文也从未曾向任何人提起过这个哥哥。

邵长庚一直以为苏世文只有苏维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却完全没想到,苏世文居然还有个亲哥哥。

资料里有一张照片,是苏子航的大学毕业照。

照片里的男子面无表情,蓝衬衫的衣领竖得整整齐齐,脖子上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头上戴着象征警校学员身份的帽子。修长的眉毛,深邃的眼眸,以及紧抿起来的双唇,都给人一种非常冷酷、却正直的感觉。

——邵长庚心中的震撼简直无法形容。

真是像极了。

根据遗传规律,所有显性基因决定的遗传特性,都从苏子航的身上,完全照搬给了邵荣。

握住照片的手指轻轻收紧,邵长庚的目光盯在苏子航的详细资料上,一个字都不漏地缓缓扫了一遍。

苏子航无疑是个出色的人,他的一生简直像是一场精彩编排的电影。

刑警世家的出身,父亲造成的深远影响,甚至连小学时满分的参赛作文“我的梦想是当一名警察”都被记录在案。

童年时父母离异,跟着母亲四处奔波,受尽艰辛,后来凭借坚强的意志考上警校,以全校第一的傲人成绩顺利毕业。

在警队表现出色,屡立战功,被众人恭敬地称为苏大队长。

以及最后,令人心痛的光荣殉职。

有开端,有发展,有高-潮,也有结局。

那是很短暂,却很完整的一生。

看完之后,邵长庚的眉头却皱得更紧。

如果他是邵荣的亲生父亲,那么,既然他已经殉职,就算邵荣知道真相,也不会产生太大的负面影响。亲生父亲是这样的英雄人物,邵荣应该觉得光荣不是吗?

可是,苏世文为什么不痛痛快快的告知真相?

苏子航和安菲之间,又是怎样的关系?为何连安菲都从没提过苏子航这个名字?

邵长庚放下资料,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作者有话要说:热烈欢迎大苏……遗像出场!

邵荣:我想知道,我到底有多少个亲戚?给我个心理准备好不好。

作者:你亲戚不多啊,苏子航,苏世文,苏维,邵昌平,邵安国,邵欣瑜,邵辰,安扬,安洛,安菲。就这些人而已。

邵荣:压力太大了。把数目减少一点吧。

作者:安菲死了。安扬也死了。苏子航早就死了。邵安国老了很快也会死的。

邵荣:呃……

作者:还要减少吗?

邵荣:其实再减少一个就可以了^_^

邵长庚:恩,小荣是在说我吗?

邵荣:……

邵长庚:小荣呢?

作者:被你吓跑了==

20

20、Chapter19...

——苏世文冷冷地说:“我早就说过,知道真相对你并没有好处,你非要查个彻底。现在,后悔吗?”

邵长庚没有回答,只是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微笑着看向窗外。

窗外,邵荣正从对面的街道向这边走来,手里拿着邵长庚交代他去买的白色花束。阳光的照耀下,少年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居然显出跟他亲生父亲一样令人窒息的美感。

【第四集:真相】

Chapter19

邵长庚这天下班时突然接到妹妹邵欣瑜的电话:“哥,晚上回家一趟吧,带上小荣。”

“有什么事?”邵长庚问得很直接。他没有太多的时间去享受什么家庭温情,快到年末,正是医院里最忙的时候。

邵欣瑜声音放轻了些,似乎还有点窘迫,“呃,就是,我带男朋友回家过新年,第一次正式跟家人见面,希望二哥也在场……”

“知道了,我会回来。”

邵欣瑜前前后后换过三个男朋友,初恋情人是个法医,第二任男友是读临床医学的师兄,最新的这位男友据说是学商科的高材生,名叫徐然。邵欣瑜这次居然要带男友回家,看来是大局已定打算结婚,邵长庚很疼爱这个妹妹,也乐见她修成正果。

想到这里,唇角忍不住扬起一丝笑意,拿出手机给邵荣发了条短信:“下课后在校门口等,爸爸来接你。”

很快收到回复:“好的。”

下班之后,邵长庚从停车场开出自己那辆银灰色的捷豹,开到门口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手术室的护长陈丹。

她显然也看见了他的车子,扭过头来笑着打招呼:“邵医生下班了?”

她一直不称他邵院长,而是叫邵医生,不知道是习惯还是别的原因。邵长庚倒也不介意,毕竟对方比自己年长许多,是跟了父亲许多年的元老级人物,算是前辈。

邵长庚放下车窗,微笑着说:“要我顺路送你吗?”

陈丹摇摇头,从包里拿出一封信递过来,“刚才去院长办找你,林轩说你已经下班了,本来想明天再给你的,没想到在这里遇见。”

信封上写着三个鲜明的大字:辞职信。

邵长庚诧异地抬头看她,“你要辞职?”

实在想不到她为何要辞职。

邵长庚清楚记得,多年前的那个雪夜送她回家时遭遇塞车,邵荣在那一晚失踪,自己心急之下走路回家,把车子扔给她开回去,她第二天把车子开来医院,还在车里留下许多小玩具送给邵荣。

那时她还是肝胆外科的护士,如今却已是整个手术区的护士长,医院里的护士们都尊称她一声陈姐,事业算是达到了顶峰。

这个时候辞职,简直莫名其妙。

陈丹笑着解释:“女儿想出国读书,这些年我一直在医院忙个不停,没多少时间照顾她。正好存了一笔钱,想跟她一起出国。”

这个理由难免有些牵强。

刚刚升为总护士长,却要放弃一切出国陪女儿,邵长庚相信母爱的伟大,却更相信一个有理智的女人不会因此而放弃如日中天的事业去照顾已经成年的女儿。

“辞职信先放我这里。”邵长庚平静地看着她,“给你三天假期,你回去考虑清楚。”

陈丹犹豫了一下,才点点头说:“好。”

邵长庚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轻打方向盘,车子转向邵荣的学校。

十一中刚刚放学,下课铃响,校门口涌出了一群学生,穿着整齐校服的学生如同密密麻麻的蚁群,在衣着相同的人群中找人非常考验眼力。

邵长庚把车子停在街道的对面,深邃的目光透过车窗扫向校门口,三三两两的学生,女生手挽着手,男生肩并着肩,一脸兴奋地讨论着学校里的趣事,看上去热闹非凡。

突然,校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不同于周围那些叽叽喳喳热情洋溢的同学,他显得非常安静和从容,似乎周围的一切喧闹都与他无关。阳光洒在他的没有表情的侧脸上,把双手塞在口袋里默默低头走路的少年,看上去竟有些淡淡的冷漠。

那个样子,让邵长庚瞬间想起高中时代第一次见到苏世文的场景。

血缘果然有种神奇的力量,虽然邵荣的性格并不像苏家人那样冷淡,可外表却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透出越来越多的苏家人特质。这个血缘上的bug,是人为的力量无法改变的。

邵长庚轻轻皱了皱眉,拿出手机打电话给他。

邵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见来电显示之后,脸上立即浮起了笑容,“爸爸。”

邵长庚忍不住在心底叹息——他真是爱极了邵荣平静的脸上浮起笑容的模样,那一瞬间,冰水融化成温泉的鲜明对比,实在太让人心动。

“过来街对面,爸爸在等你。”邵长庚的语气非常温柔。

邵荣嗯了一声,收回手机,目光在街对面扫了扫,很快就发现爸爸的车子,快步走过来,打开车门上车,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爸爸等了很久吧?我们老师拖堂。”

邵长庚微笑,“没关系。”说着便缓缓发动了车子。

邵荣回头问:“怎么突然来学校接我?爸爸是要带[qinkan.net奇`书`网]我去哪?”

“去爷爷家。”

邵荣点点头:“哦。”顿了顿,“不会又是姑姑烤了蛋糕叫我们回去吃吧……”他对小姑姑的蛋糕已经有心理阴影了。小时候第一次吃,觉得那甜甜的味道还不错,可过了那么多年。味道居然一成不变,甜得吓人。

邵辰常说:“时代在发展,姑姑烤蛋糕却停止不前。”

虽然邵荣也这样认为,不过他只会藏在心里,不会像邵辰那样说出来被姑姑追着打。

见邵荣一脸苦恼的模样,邵长庚忍不住扬起唇角,低声说:“不怕,这次不是叫你回去吃蛋糕。是她要带男朋友回家过新年,召集我们全家团聚。”

邵荣惊讶地道:“带男朋友回家?姑姑是……准备结婚了吗?”

邵长庚点头,“她都三十了,再不嫁人,我们就要拿扫帚赶她出门了。”

邵荣忍不住笑了起来,“嗯,她的确该结婚了。”

邵长庚从后视镜里看着邵荣脸上的微笑,目光渐渐变成深沉。

——他一定不会让任何人,把邵荣从身边抢走。

邵家这群亲友里面,邵荣跟小姑姑邵欣瑜的关系是最好的,第二好的是邵辰。对于爷爷奶奶伯伯伯母这些人,邵荣却觉得很陌生。

到了邵家,邵长庚去车库停车,邵荣先下车去敲门。

来开门的是邵辰,看见邵荣便张开双臂来了个大大的拥抱,“小荣,好久不见啊,想哥了没?”一边说一边狠狠揉邵荣的头发。

邵荣被他抱在怀里,头发也被揉成了一团鸡窝,正讪讪地不知说什么,就听耳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邵辰,几岁的人了还这么闹?”

——缓慢,平静的陈述句,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

邵辰如同老鼠见到猫一样迅速松开手,原地立正站好,乖乖叫道:“二叔。”

他自小就很怕这位二叔,平时张扬跋扈的性格在见到邵长庚之后立马变成柔顺的小猫。

邵长庚冷冷看他一眼,“还不进屋?”

“哦。”邵辰迅速溜回了屋里。

看着邵荣被欺负的狼狈模样,邵长庚的脸上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伸出手来,轻轻帮邵荣理顺了乱糟糟的头发,低声说:“走吧,别理他。”

“嗯。”邵荣跟在爸爸的身后进屋。

屋里聚集了一群人,爷爷奶奶坐在客厅正中的沙发上,伯父和一个陌生男子在一旁聊着天,小姑姑和伯母忙着从厨房端出一盘盘的菜。

那位没见过的陌生男人大概就是小姑姑的新男朋友,邵荣对上那个男人的眼睛,开口问道:“叔叔好。”

那男人脾气倒是很温和,微笑着说:“你就是邵荣吧?欣瑜常跟我提起你。”

邵荣有些尴尬,“呃,是吗。”不知道姑姑提起的是什么……

见邵长庚走了过来,那男人便站了起来,礼貌地伸出手来,“二哥。”

邵长庚点点头,“你好,徐然。”

众人互相打过招呼,就开始吃团圆饭。这天正好新年,邵安国见小女儿终于有了归宿,心情很好之下还拿出珍藏了十多年的红酒,每人倒了一杯。

邵安国的目光投向坐在对面的邵荣,突然说:“邵荣还在读高中,还是喝饮料吧。”

邵荣从没喝过酒,虽然很想尝尝看,可爷爷都这么说了,爸爸应该也不会允许吧……

邵长庚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你已经十六岁了,爸爸允许你喝酒,不必担心。”接着便抬起头来,微笑着冲邵安国说:“让他喝吧,有我在,不会有事。”

邵安国看了眼邵长庚,又看了眼邵荣,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得到允许,邵荣的脸上立即露出雀跃的表情,拿起酒杯低头慢慢品尝,却被浓烈的红酒味刺激得皱眉。

邵长庚忍不住微笑,凑到他耳边,“没有想象中好喝,对吗?”

邵荣点点头,皱着脸看着面前满满的酒杯。

邵长庚的微笑更加温柔,“喝不完就给我。”

邵荣固执地拿起酒杯,“我慢慢喝,喝得完的。”

邵安国看着他们父子之间旁若无人的对话,突然皱起眉头,转移话题道:“欣瑜,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邵欣瑜愣了一下,没想到爸爸会直接在饭桌上谈这个话题,尴尬地红了脸。

徐然倒是很淡定,微笑着说:“我跟欣瑜商量过,就在今年五一,正好有长假。”

邵安国点点头:“嗯,那样最好。”

邵辰坏笑着凑到邵欣瑜耳边,“姑姑,我跟小荣是不是要改口把徐叔叔叫做小姑夫了?”

邵欣瑜敲他额头:“你闭嘴!”

邵辰耸耸肩,“害羞什么啊,以后生了小孩还要叫我一声表哥的。”说到孩子的话题,邵辰又兴奋起来,“对了,姑姑打算什么时候生孩子?从生理学的角度讲,二十八到三十岁是女人生孩子的最佳时期,三十五以后就是高危产妇了……”

邵长庚见妹妹恨不得钻进地板的模样,好心出面替她解围:“小辰,你妇科产考多少分,还敢在我们面前卖弄?”

邵欣瑜立即附和:“就是,臭小子才读了两年医科,就一副专业医生的语气跟我们说话,你爸爸你二叔就坐在你旁边,你丢不丢人啊?!”

邵辰立马垂头丧气,“我不说了。我吃饭,我吃饭好了吧?”说着果然乖乖闷头去吃饭了。

一群人被他夸张的动作逗得笑起来。

邵荣喝了红酒,脑袋晕晕的,面前的人们开心的笑脸,在眼前似乎分裂成了两个,呃,爸爸的脸居然分裂成了四个……

虽然听不清楚他们在讲什么,可邵荣的心里却洋溢着一股温暖。

这些姓邵的家人,他们每个都那么可爱,每个都对他那么好。

他甚至为身为邵家的后代,而偷偷地自豪着。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评论里的各种猜测,嘿嘿,我是作者怎么可能让你们随便猜对~!

21Chapter20

晚饭过后,邵欣瑜殷勤地跑去厨房洗碗,大哥邵昌平坐在客厅里跟徐然讨论婚礼细节,邵安国却一个人去了书房。

邵长庚的直觉告诉他,父亲一定有事要跟他说。

果然,没过多久邵辰就走过来说:“二叔,爷爷在书房,有事找你。”

邵荣似乎是喝醉了,正眯着眼睛躺在沙发上补眠,邵长庚从卧室拿出一条毛毯轻轻盖在他身上,这才转身往旁边的书房走去。

邵家的书房还是跟记忆中一样,木制的书柜占据了一整面墙,上面堆放的各种厚如砖头的书籍,显出一种浓厚的书香世家的气息。

在同龄人还在读各种色彩鲜艳的故事书时,邵长庚已经在研究父亲的人体彩色解剖图谱了,他觉得画满了人体器官的图谱比那些画着王子公主的故事书要有趣的多,他在十三岁时已经能够一字不漏地背出人类大脑内十二对神经的名称。

这个书房充满了邵长庚年少时的回忆。

此时,邵安国正坐在书桌旁,虽然他已不再年轻,却依旧有种沉稳的大将风范。

邵长庚走到书桌前,停下脚步,“爸爸有事找我?”

邵安国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一份疾病报告轻轻推到他的面前。

患者姓名邵安国,最终诊断写着一行英文:Alzheimer’sDisease。

阿尔兹海默病,是一种进行性发展的致死性神经退行性疾病,临床表现为认知和记忆功能的不断恶化,高发于80岁以上老年人群。

邵安国才60岁,居然得这种病,显然是概率不足百分之一的罕见的“阿尔兹海默早发”。

邵长庚微微蹙起眉头:“确定诊断了吗?”

邵安国点头,“我找过这方面的专家。”

邵长庚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您不用担心,我在ADI有认识的熟人,是我师弟的好友,我可以联系他,让您到国外接受治疗。”

邵安国似乎笑了笑,“我很清楚这种病的情况,你不需要用安慰病人家属的语气跟我说话。”微微顿了顿,语气平静地说,“这种病至今病因未明,治疗方案也在摸索阶段。诊断这种病之后还可以活五到十年,最不济,也能活三年。”

“所以,不需要为我难过。”

邵长庚沉默下来。

遇到这样理智的父亲,他根本没必要说什么安慰的话,可在看到诊断报告的刹那,作为儿子,心底还是产生一种如被重锤击打般沉闷的痛楚。

“虽然还可以活很久,可我的记忆力已经在明显的衰退。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有一瞬间,我竟然连你的妈妈都没有认出来。”

听着他平静的叙述,仿佛如鲠在喉,邵长庚好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最近总是想起一些往事,有时候,记忆会回到你跟昌平还小的时候。我想,我的大脑皮质已经开始萎缩,神经元也在不断的衰减,所以记忆力才会……”

“爸爸。”邵长庚轻声打断了他,“您应该尽快住院,接受规律的治疗。”

“我们都清楚,这种疾病的治愈率很低,所以,不需要浪费太多时间在医院,我宁肯多待在家里。”邵安国叹了口气,转移话题,“今天把你叫来,是想趁着意识还算清醒,告诉你一些事情。”

“您说吧。”邵长庚抬头看向他。

“知不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把院长交到你的手上?”邵安国顿了顿,“并不是因为你有管理学的学位,而是因为你的性格足够理智和冷静。每次做出重大的决定之前,你一定会考虑其中牵扯到的各种利害关系,然后做出最合理的判断。也正因如此,你很少做出错误的决策。”

“可是,你不可能,永远都不做错。”

邵安国沉默下来,看向邵长庚的目光竟有些犀利。虽然已年迈,可毕竟曾是一家大型医院的院长,不怒自威的气势依旧留存在身上。

邵长庚对上他的目光也渐渐变得深沉起来,压低了声音问:“您的意思是?”

“器官移植中心的成立,我当初曾坚决反对,你却一意孤行。你知道,中国现在还没有完善的器官供应体制,器官移植是相当有风险的手术。

“我们给病人移植的器官来源,除了来自家属及热心人士的捐赠之外,还有就是购买。

“购买的途径有三种,一是濒死的病人可供利用的器官,二是将要执行死刑的犯人的新鲜器官,第三……”

邵长庚接话:“第三,是来源不明的黑市器官。”

邵安国点了点头,“有没有看到今天晚间的新闻报道?”

“您指的是?”

“一位外地旅客在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酒店的浴缸里,身体周围都是冰块,浴缸的旁边放着一只用来求救的手机,而他的体内……少了一颗肾。”

邵长庚轻轻皱起眉头。

今晚回来邵家吃饭,并没有留意到这么轰动的晚间新闻。

邵安国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黑市器官走私,可以获得巨额的利润,我不希望你卷进这个漩涡。”

“这一点请您放心。”邵长庚唇角的笑容很坦然,并且带着难以忽视的高傲,“我不会为了赚钱而做出有损邵家声誉的事。更何况,参与黑市器官走私,被发现是要坐牢的。”顿了顿,“对监狱那个地方,我并没有丝毫的兴趣。”

邵安国脸上突然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却很快镇定下来,冷静地说:“我只是提醒你,有时候身在一个圈子,往往要做一些身不由己的事。你没做,也不能保证身边的人各个清白。”

他的话似乎意有所指。

邵长庚看了他一眼,沉默良久后,才低声说:“谢谢爸爸提醒,我会小心。”

结束了不甚愉快的对话,邵长庚转身回到了客厅。

邵荣还在沙发上睡着,徐然和邵欣瑜已经提前离开了,大哥大嫂和妈妈正在客厅里看电视。

邵安国购置的这栋别墅有上下两层,几百平米的面积能够轻松容纳邵家众人,邵长庚和邵荣的房间也会由保姆经常打扫,因此邵长庚每次带邵荣回家都会选择留下来过夜。

可今天,他却突然很想离开这里。

不知是不是邵安国的声音太过沉重、目光太过锐利的缘故,待在这里,让他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邵长庚不顾妈妈的阻拦,连夜开车带邵荣回自己的住处。

邵荣喝了一大杯红酒,脸蛋红红的,显然有几分醉意,被邵长庚半搂着上车之后,脑袋一歪就直接睡了过去。

邵长庚体贴地帮他调整好座椅,让他的头轻轻枕在自己的肩膀,顺便脱下大衣给他盖上,这才发动了车子。

邵荣喝醉后倒是很乖,不吵不闹,只知道睡觉。

酒醉而泛着红潮的脸,比起平日里多了几分生动,此时更是毫无防备地乖乖枕在父亲的肩膀上,呼出的气息里,混杂着果酒的甜香,还有少年特有的青涩温暖的气息。

邵长庚想,自己的自制力真是接近满分了。

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忍住不去吻他。

一路开车到家,把车停好之后,邵荣这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困惑地问:“到家了?”

“嗯。”邵长庚应了一声,打开车门来到副驾那侧,低声问,“能走路吗?”

“……能。”邵荣从车里出来,一个趔趄差点趴到地上。

邵长庚眼明手快,迅速扶住了他,邵荣因为惯性而扑进了父亲的怀里。

“我……头好晕。”邵荣揉揉太阳穴,紧紧皱着眉头,一脸难受。

邵长庚沉默了片刻,突然手臂一伸,把他打横给抱了起来。

邵荣开始挣扎。

邵长庚低声警告:“别动,我抱你上去。”

似乎是他的声音具有安抚人心的力量,邵荣很快就乖乖不动了。

身体被打横抱起导致眼前一阵晕眩,邵荣害怕自己掉下来,条件反射的伸出手臂搂住了邵长庚的脖子,轻声叫他:“爸爸……”

“嗯?”看着乖乖待在怀里不动的邵荣,邵长庚的目光渐渐浮起一抹温柔,“怎么了,很难受吗?”

“嗯。”邵荣难过地皱着眉,“我是不是喝醉了?”

邵长庚微笑,“是的,你的酒量真差。”

邵荣皱着脸不说话。

胃里如同被烧灼一样的感受让他焦躁不安,心脏更像是失去控制一样激烈地跳动着,脑袋里如同被塞进一大团棉花,让意识变得模糊不清

只感觉到身体被一双手臂温柔地抱了起来,然后就被一种熟悉、安心的气息笼罩着。

邵荣迷迷糊糊中看见了熟悉的家门,看见爸爸从口袋掏出钥匙打开门,然后把他抱进了卧室。厚重的衣物被一双温柔的手一层一层的脱掉,再耐心地换上面料舒适的睡衣。

然后,背部接触到了柔软的床铺,身上也盖上了暖洋洋的被子。

被照顾的感觉好舒服……让人好想睡觉……

见邵荣的脸色不像刚才那样难看,邵长庚略微放下心来。想着喝醉之后喝点温水对胃有好处,邵长庚便转身去倒水。

拿回水杯的时候却发现邵荣已经睡着了。

他侧身睡着,身体蜷缩起来,半边脸埋在枕头里,怀里还抱着另一只枕头。

呼吸均匀,眼睛紧闭,显然睡得很熟。

邵长庚在“叫醒他喂水”和“算了吧”两种选择之间犹豫了片刻,最终选择了一种折中的方式。

他把邵荣的下巴轻轻用食指抬起来,然后喝了口水,俯身凑到他的唇边。

双唇相触时,轻微又鲜明的摩擦感,像是在脊背划过了一道愉快的电流,脑海中理智的高楼刹那间变得岌岌可危。

——真正的接触,比起空乏的想象,感官上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少年的嘴唇比想象中还要甜美,柔软的触感让人流连忘返。

邵长庚忍不住贪婪地在他唇边摩擦了许久,直到把嘴唇蹂躏到泛红,这才满意地停下,撬开牙关,长驱直入。

意识模糊的邵荣,并没有做出丝毫的反抗。

邵长庚的舌头轻轻压住邵荣的舌面,缓缓把温水渡到他的口中,小心地不让他呛到。

喂完水之后,顺势缠住舌头,加深了亲吻。

口腔里弥漫着香醇的红酒味,邵长庚像是品尝最珍贵的红酒一般,用舌尖缓慢的,温柔的,一寸一寸,扫过少年青涩而温暖的口腔黏膜。

寂静的卧室内,唇舌接触的啧啧水声被无限的放大。

“唔……嗯……”

似乎是被吻得太深,邵荣的喉咙中模模糊糊的发出了一丝反抗的声音。

如同呻-吟一样微弱的声音,更加刺激男人的感官。

——反正他不会醒。

意识到这点,邵长庚干脆伸手扣住了他的后脑,放肆地亲吻起来。

他已经忍耐了太久。

从初次发现自己对邵荣的感情有变,到后来理智地分析问题,回国后确定心意,然后发现邵荣身世的谜团,甚至,产生邵荣会因此而离开自己的不安。

因为他年纪还小而耐心等待着,如今,这样的耐心也快要用完。

再等下去,说不定会等到邵荣的初恋女友了。

今天跟父亲的一席对话,更让邵长庚坚定了决心。

没错,他邵长庚做出每个决定之前都会冷静地思考,所以他才故意让自己出国冷静了一年。在那一年里,他尝试过寻找别的恋人,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对除邵荣以外的任何人付出温柔。

是的,除了邵荣。

既然这是自己冷静思考后做出的决定,那么,再等下去也没有必要。

猎物养了这么久,是时候收网了。

邵长庚微微扬了扬唇角,漆黑深邃的眸中,渐渐升起一股浓烈的占有欲。

原本英俊、优雅、温柔的男人,因为这个笑容,突然显出了几分难以捉摸的危险。

22Chapter21

“唔……唔……”

像是呻吟,又像是在反抗的声音在逐渐加剧,邵荣的胸口因为沉闷的窒息感而急促的起伏着,双手防卫性地抵在胸前,推拒着压在身上的人。

而这点挣扎,看在邵长庚的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轻轻松松抓住他胡乱挣扎的双手,交叉起来反折在头顶,邵长庚的双唇再次强硬地压了下去。

“唔……”唇上的重量让邵荣不安地皱起了眉头。

梦里,他似乎沉入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海之中,身体被可怕的潮水包围,连呼吸也越来越困难,想伸手去抓住什么,却发现自己的手被一股强硬的力量控制着完全动不了。

邵荣凭借本能,开始了激烈的反抗。

邵长庚终于在一次深吻后退了出来,贴着邵荣急促喘息的唇,发出低沉的笑声——

“今天先放过你。”

邵长庚很清楚什么叫适可而止,强来的后果绝对会把邵荣吓跑。他喜欢放长线钓大鱼,因为一时快意而把鱼吓跑的行为并不符合他的作风。再说今晚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所以……

满足地结束了酒后占便宜的行为,邵长庚体贴地舔掉邵荣唇边的液体,并替他拉好被子,起身调整了一下室内暖气的温度,然后俯□,如同绅士一般,在他的额头印下了一个温柔的晚安吻。

“睡吧。”语气也变得极为低沉。

梦里令人窒息的海水终于褪去,胸口的闷痛也在渐渐减弱,邵荣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歪着头抱紧枕头,再次沉沉睡了过去。

邵长庚却没有丝毫睡意。

他打开电脑,手指迅速敲击键盘,在网络上检索父亲所说的新闻。

果然,如此轰动的消息,几乎是所有网站的头条。

新闻公布在两个小时前。

受害者是一位二十五岁的男性,独自一人来到本地旅行,下了火车之后经人介绍入住一家三星级酒店,洗完热水澡高高兴兴到床上睡觉,没想到醒来的时候身体却躺在塞满冰块的浴缸里,腹部被刀割开,旁边放着用来求救的手机。

大惊失色的男人赶忙拨打了120急救热线,救护车到场之后把他送去医院手术室,这才发现,他的一颗肾脏已经被完整的摘除了。

各大网站的新闻为了吸引眼球,用尽各种夸张修辞,大肆宣扬“酒店取肾”的神秘色彩,把一个案子说得就像一场惊心动魄的传奇。

邵长庚忍不住轻轻皱起眉头。

这样的作案手段,显然是医学界极为专业的人士所为。

首先,他们非常清楚人体的构造,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整切掉人的肾脏而不破坏其余器官。其次,他们利用麻醉剂让受害者陷入无意识状态,切除肾脏之后再利用冰冻技术保证对方不会因出血过多而死亡。

他们甚至还在浴缸边缘留下手机,让对方清醒之后能够立即拨打120求救。

显然,他们的目的,只在于取肾,而不在杀人。

取走一颗肾脏对于人体的危害并不大,这位二十五岁的男性,以后依旧可以健康地生活。

该说凶手仁慈……还是冷酷到残忍?

邵长庚若有所思地揉了揉眉心,没想到黑市器官走私的作案手段已经变得如此专业,他都要敬佩那位神秘的医学天才精湛的手术和严谨的思路了。

如此轰动的案件,不仅会惊动警方的追查,卫生部和医学会也会很快在全国范围内彻查器官移植的手术案例,安平医院的器官移植中心在本地负有盛名,自然是第一批彻查的对象。

相信,明天大清早,大红字的公文就会在办公桌上等着他邵长庚,说不定连警官都会在上班的第一时间冲入他的院长办公室。

父亲今晚意有所指的言辞……

难道是他知道些内幕,所以才暗示自己?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手机突然亮了起来,邵长庚收到一条来自父亲邵安国的短信。

“B型血,左肾。”

简单的短信却让邵长庚的眉头皱得更紧。

在地址栏输入安平医院的地址,启用院长最高权限进入后台的资料库,器官移植中心病区的患者名单全部在屏幕中列了出来。邵长庚的目光在上面迅速扫过,筛选出需要做肾脏移植手术的病人,再缩小范围,B型血……

眸中冷冽的光芒一闪而过,拿起手机立即拨通了林轩的电话。

“院长,什么事?”

“马上通知器官移植中心柯明医生,麻醉科主任梁生,手术室护长陈丹,三十分钟内到院长办等我。”

邵长庚传达命令时语气非常平静,却有种令人脊背发寒的气势。

林轩一句话都不敢多问,只忐忑地回了一个字:“是。”

邵长庚挂断电话,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真希望,不是最坏的那种结果。

邵荣在半夜的时候突然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那张床非常宽,自己躺在中间,也只占据了整张床五分之一的部分。邵荣揉了揉眼睛,看见床单和被子都是没有任何花纹的咖啡色,很稳重,却透着一丝冷淡的味道。

这里显然是爸爸的卧室,屋里开着台灯,似乎怕影响他睡眠似的,台灯的光线调得很暗,不知为何,这样昏暗的光线竟给人一种朦胧的像是梦境的错觉。

浴室里正传来哗哗的水声,显然,爸爸在洗澡。

邵荣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凌晨十二点。

爸爸怎么还没睡?

脑海里的记忆渐渐清晰起来,他记得今天跟爸爸一起去爷爷家,饭局上喝了一大杯红酒,头脑发晕躺在沙发上,后来……似乎是被爸爸抱到卧室的。

然后发生了什么,完全记不起来了。

只是……嘴唇上有点奇怪的灼热感,或许是喝过酒的缘故?

想起被他打横抱起的画面,邵荣的脸色不禁有些尴尬。掀开被子赤着脚下地,想溜去自己的卧室里继续睡,没料,浴室的门突然被哗的一声打开,邵荣差点撞进某个人的怀里。

抬头一看,邵荣瞬间被眼前的画面刺激得头脑一片空白。

他居然……只穿条内裤就出来了。

成年男子优美的身体线条,给人造成可怕的视觉冲击。不同于自己偏白的肤色,他的皮肤是令人羡慕的小麦色,非常漂亮的倒三角型身材,皮肤包裹下的肌肉漂亮结实,充满了力量的美感。小腹处还有六块腹肌,不愧是常年站手术台的人,体能看上去相当的好。

视线再往下移,看见了纯黑色的内裤,以及布料遮盖下的某个器官的轮廓……

邵荣脸色一赦,迅速扭过头去,把视线移向别处。

邵荣从震惊到赞叹到窘迫的表情变化,从胸口到腹肌再到腰部以下的视线移动,完完全全,一丝不漏地收入了邵长庚的眼底。

邵长庚忍不住打趣地问道:“看了这么久,对爸爸的身材,还满意么?”

邵荣瞬间红了耳朵,垂下头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邵长庚见他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毯里的窘迫模样,大发慈悲的没再逗他。收回笑容,低声问道:“怎么突然醒了?哪里不舒服?”

邵荣尴尬地说:“可能在爷爷家睡了太久,刚才又做噩梦。”

“什么噩梦?”邵长庚的声音很柔和。

邵荣却觉得这样的对话场景实在是很诡异。

面前的人赤条条站在距离不足二十厘米的地方,刚洗完澡的缘故,身上的热气扑面而来,鼻间充斥的全是沐浴露的味道以及成年男子令人压迫的气息。

语气虽然平静,却莫名的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梦见……自己掉到海里,差点淹死了。”邵荣只好诚实回答。

“哦。”邵长庚点点头,“海水的味道如何?”

邵荣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住。

什么……海水的味道?

疑惑地抬起头,却见他嘴角轻轻上扬,脸上的笑容似乎有些戏谑。

知道又被他捉弄了,邵荣决定不回答这个问题。

“我回屋睡了,爸爸也早点睡。”转身往外走。

邵长庚拦住他,“就在这里睡吧。你卧室的暖气还没开,容易着凉。”

“可是……”

“没关系,我今晚不睡。床让给你。”

“不睡?”邵荣惊讶道,“为什么?”

“需要查一些重要的资料,时间紧急,只好熬夜了。”

邵荣心中隐隐产生一股不安,担心地抬头问:“是医院出了什么棘手的事吗?”

邵长庚微微一笑,“放心,爸爸能处理。”

见邵荣皱起了眉头,邵长庚便柔声说:“已经过十二点了,快去睡吧,你明天还要上课。”

邵荣虽然疑惑,可在他温和的目光注视下,还是犹豫地点点头,说:“那我睡了。爸爸熬夜别太辛苦。”

“嗯。”

直到邵荣重新掀开被子躺回床上,邵长庚嘴角的笑容这才淡淡隐去。

邵荣是个细心的人,父子二人这么多年生活在一起,他很快就能发现爸爸哪里不对劲,然后很直接很坦诚的表达出他的关心。

邵长庚总觉得,只有邵荣给予的这份关心,才是他心底最渴望的温暖。

他的朋友虽然遍布各个领域,可真正贴心的人却只有邵荣一个。在最需要的时候给他关心的也只有邵荣一个。

其他所有的人,包括父亲、兄长以及小妹,他们都认为邵长庚,这位小学时就能画出人类大脑十二条神经走向的天才儿童,这位压力繁重之下拿到MD和MBA双学位的医学鬼才,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能够处理得游刃有馀,根本没必要担心。

也只有邵荣,会担心爸爸会不会有事。甚至担心爸爸会不会太辛苦,会不会不注意休息,会不会不按时吃饭,会不会着凉感冒。

琐碎的小事,一点一滴的细节。

这么多年,一直陪在身边的,单纯的关怀。

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让人离不开了。

看着床上闭着眼睛的邵荣,邵长庚的目光中渐渐浮起一抹温柔的神色。

不管是亲情也好,爱情也好,邵长庚只知道,这样贴心的邵荣,他不可能让给任何人,也不可能跟任何人分享。

他的邵荣,只能是他一个人的邵荣。

作者有话要说:一更

23Chapter22

这天晚上,邵荣睡得很不安稳,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总觉得爸爸在工作中一定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所以脸上的表情才会那么沉重,才会通宵达旦的查阅资料。

邵荣睡在床上,侧过头看着爸爸坐在桌前的背影。

深夜里昏暗的光线映衬下,男人的脊背虽然挺拔,却透着难以忽略的寂寞和疲惫。

莫名的,邵荣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淡淡的酸楚。

从六岁开始就跟在他身边一起生活,父子两个人一起守着一个家,总有种相依为命的感觉。年轻的男人独自一人养大孩子,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可邵荣也不知道他这么多年为什么从来没有再娶的打算。以他的条件,想再娶一个女人不是很容易吗?

虽然疑惑,邵荣却不敢直接问出口。

甚至心底也在隐隐排斥父子之间第三者的出现。

可看着他一个人……还是会很心疼。

邵荣在被窝里轻轻握紧了拳头。自己一定要快点长大才行,以后当了医生,或许可以替他分担一些辛苦吧。至少,在医院出现什么问题的时候,不会像个外行人一样,连专业词汇都听不懂。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天很快就亮了。

手机闹钟的声音让邵荣彻底清醒过来,从床上坐起时,父亲还在整理桌上的资料,他虽然一夜没睡,可精神看上去却很好,可能外科医生的体力的确比常人充沛吧。

见邵荣醒来,邵长庚便停下动作,抬头看着他,微笑着问:“睡得好吗?”

邵荣点点头:“嗯。”

“不要对我说谎。”邵长庚上前一步,站在邵荣的面前,大拇指轻轻抚上他的眼睛,低声说,“明显的黑眼圈。”

拇指的指腹能够清晰感觉到温热的眼皮之下的眼珠正在不安地转动着,邵长庚心里一软,移开了手指,柔声问:“是喝醉之后不舒服,还是我吵到你了?”

邵荣摇摇头,“可能是被酒精刺激的缘故,昨晚精神状态很亢奋,脑子里总是想东想西的,没有丝毫睡意。”

“哦?”邵长庚温柔地看着他,“想了些什么?”

邵荣犹豫片刻,垂下头说:“我想,爸爸这么多年一直单身,何不考虑,找个喜欢的女人结婚?”

邵长庚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可两人之间温馨的气氛却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邵荣甚至能感觉到投在头顶的深沉目光,让人脊背发凉。

硬着头皮说:“妈妈已经去世那么久了,你再婚的话,我也不会介意。毕竟,一直单身,会寂寞吧?”小心翼翼寻找着措辞,却依旧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邵长庚继续保持沉默。

“爸爸?”在这样的沉默中,邵荣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良久之后,邵长庚才低声说:“有这么体贴的儿子,我是该高兴?”

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话,仿佛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一般,让邵荣本能的察觉到一丝危险。

邵荣赶忙打住话题,轻声说:“我先去洗脸。”说完便逃一样奔去了洗手间。

身后的男人深沉的目光让邵荣的心情忐忑不安。

——或许是提到了一个禁忌的话题,所以惹他生气了吧?

这种不安一直持续到早餐时间。

邵荣看见爸爸热好了牛奶放在餐桌,担心自己走过去会挨骂,只好磨磨蹭蹭站在洗手池前洗手。没料邵长庚并没有丝毫生气的迹象,反而回过头,微笑着说:“来吃早餐。”

邵荣硬着头皮走过去,坐在他的对面,偷偷瞄了一眼,见他神色还算平静,看上去好像已经消气了。

邵荣这才放下心来,小声说:“爸爸,对不起。“

邵长庚停下动作:“什么?“

“对不起。你的私事,我不该多嘴。”

邵长庚看了他一眼,低声说:“知道就好,以后不许再提。”

“嗯。”邵荣认真地点头。

就在这时,邵长庚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之后开始讲英文。

邵荣的英文水平只能听懂个大概,好像是说,想把父亲送到伦敦治疗,帮我联系某个教授之类,对话中频繁出现ADI以及DoctorRobert。

等他挂了电话,邵荣才担心地问:“是爷爷生病了吗?”

邵长庚并不打算隐瞒,简单地告诉邵荣情况,“是的。你爷爷得了阿尔兹海默病,一种不可逆转的神经退行性疾病。”

见邵荣一脸迷惑,邵长庚选择更通俗的解释方法,“也就是说,他的大脑会慢慢萎缩,记忆力和智力会因此而衰退。这种病到了末期,甚至会丧失行动能力,变成小孩子一样的智商。”

邵荣震惊地睁大眼睛,“那岂不是像痴呆?”察觉到措辞不当,邵荣立即住嘴。

邵长庚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没错,这种病在国内最通俗的叫法就是老年痴呆症。阿尔兹海默症只是相对专业的医学术语。”

邵荣完全无法把正直严肃的邵安国和“老年痴呆”这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在他印象中,爷爷虽然话很少,可每句话都特别有气势,那种一家之长的威严的感觉,总是让邵荣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变成痴呆,对他那样高傲的人来说,比变成残废……更难以接受吧?

邵荣的心情颇为复杂,沉默良久后,才说:“爸爸刚才是在联系国外的朋友,想把他送出国去治病吗?”

“嗯。”邵长庚点点头,“我一个师弟,他的叔叔是ADI的成员。ADI也就是Alzheimer’sDiseaseInternational国际阿尔兹海默病协会。我想把父亲送去那边治疗,毕竟那里有最专业的研究人员,和最先进的治疗手段。”

邵荣点了点头,“打算……什么时候送爷爷出国呢?”

“等欣瑜婚礼之后吧,他最疼的小女儿结婚,他一定很想参加。”

“爸爸要亲自送他去国外?”

“我在那边认识的熟人较多,亲自去更有保障。”

“哦……”

虽然邵长庚的语气很平静,可邵荣没来由的感觉到一种心痛、沉重的情绪。

邵长庚谈话间已经吃完了早餐,站起身来转移话题,“我今天提前去医院,顺路送你去学校吧。快点吃完,我在楼下等你。”

看着邵长庚挺拔的背影,邵荣心里突然有些难受。

爸爸向来很冷静,情绪总是控制得很好,可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他刚才的压抑和痛楚,还是被邵荣细心地捕捉到了。

忍不住快步走到他身后,轻声叫住他,“爸爸。”

邵长庚疑惑地回头,“怎么?”

邵荣像是在安慰似的,轻轻抓住了他的手掌,“别难过了。爷[qinkan.net奇`书`网]爷的病,就算治不好,我们也可以尽量让他度过一个愉快的晚年……再说,爸爸还有我。”

邵长庚的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手掌被他轻轻握着,像是小动物在讨好主人一样,轻柔,温暖的动作。

沉默片刻后,邵长庚才不确定地问:“你这是……在安慰我么?”

邵荣抓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爸爸,别难过,也别独自压在心里,心情不好的时候,说出来会好受很多。虽然我不懂那些医学知识,也不能帮你什么忙,但是,我可以当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邵长庚突然用力把邵荣抱进了怀里。

缓缓收紧的手臂,像是拥抱着最珍贵的宝物一般,温柔,却带着不容对方逃离的坚定的力度。

邵荣乖乖待在他怀里,伸出手臂轻轻回抱住他,轻声说着:“爸爸别难过……”

邵长庚把下巴搭在邵荣的肩上,贪婪的闻着他身上属于少年的青涩温暖的体香。拥抱了良久之后,他才低声缓缓地说:“我不难过。因为我还有你。”

邵荣愣了愣,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可毕竟是自己先主动安慰他的,也只好硬着头皮把不自量力的安慰进行到底。

邵长庚接着说:“我记得你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会站在爸爸这边。对吗?邵荣?”

邵荣犹豫了一下,这才坚定而认真地点了点头,“是的,爸爸。”

怀抱猛然收紧。

像是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般,紧到,连胸口都开始微微发疼。

——邵荣,这样的你,让我如何放得下?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

24Chapter23

一月二日早晨。

安平医院会议室内,整整齐齐坐了一排重量级人物。各大科室的主任、副主任,器官移植中心的负责人,还有三位副院长、手术室护长和麻醉科主任。

一大早就接到院长私人助理林轩的电话,让众人七点半准时在会议室等待开会,这样紧急的会议,一定有严重的突发事件。因此,所有人都穿着整齐干净的工作服,如同即将进行一场战役一般,脸上的表情都颇为凝重。

沉默的氛围中,时针渐渐指向了七点半。

门被准时推开,换上工作服的邵长庚款步走到会议桌前,缓缓坐下。

整齐的白大衣看不见一丝脏污和褶皱,并没有系扣子,而是自然敞开着,透出几分潇洒不羁的风度。合身的铁灰色衬衫配着一条简单的斜纹领带,剪裁合体的西裤更显得他双腿修长、身材挺拔。

这就是安平医院最年轻的院长。

虽然总是一脸微笑,却有种让人肃然起敬的魄力。

邵长庚的目光在周围淡淡一扫,满意地点点头说:“都到齐了,那么,会议开始。”

林轩早已按他的吩咐准备好了材料传到每个人的手上。

邵长庚平静地说:“昨晚发生了一件大事,你们手上的资料,简单总结了整个事件的经过,现在给大家一分钟时间,快速读一遍。”

寂静的屋内,只剩下翻阅纸张的哗哗声。

一分钟后,邵长庚接着说:“今天召集大家开会的目的有两个。其一,这件器官走私案已经惊动了警方,我们安平医院拥有本地最大的器官移植中心,一定会被列为重点排查对象。这几天可能会有媒体记者,警方人员,卫生部高层进入医院展开调查,所以,我希望,各位医生能够多多注意自己的言行。”

众人互相对视,默默点头表示理解。

邵长庚微微一顿,“其二,从今天开始,器官移植中心所有的器官来源必须严查,我会在院内成立专门的调查组,除了调查器官移植过程是否规范以外,顺便还要查查各位的医德和作风,希望各位尽量配合。”

屋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医师执照来之不易。”邵长庚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会场,“我不希望,你们任何人,带着手铐从这里走出去。”

平静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轻轻的回响。

如同重锤敲打在心上,传递着一种令人折服的威严。

七点四十,会议结束。

短短十分钟的会议,迅速传达完院长指令,发放完院长办通知,然后众人各回岗位,像往常的每一个日子一样,开始医院里每天的例行查房工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就是邵长庚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

邵长庚在会议结束后返回了院长办公室。

昨晚精神状态一直高度紧绷,再加上一夜没有合眼,现在,全身都疲惫不堪,后背的肌肉更是僵硬得厉害。

林轩体贴地倒来一杯咖啡放在桌上,“喝杯咖啡吧。”

“谢谢。”邵长庚点点头,拿过咖啡喝了几口。见林轩还不走,便抬头问,“有事?”

林轩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把到了唇边的话给压回去,轻轻笑了笑说:“没什么事。你太累了,不如躺在沙发上睡一会儿吧,我去拿条毯子给你。”说着就要转身出门。

“不必了。”邵长庚叫住了他。

林轩诧异地回头,就听他说:“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时钟指向八点,仿佛在证明邵长庚的话一般,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林轩打开门,看见三位警服装扮的男人笔挺地站在门口。

邵长庚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结果,微微笑了笑,说:“请进。”

为首的男人表情冷淡,一身警服衬出修长匀称的身材,一尘不染的皮鞋规律地踩在地板上,像是轻轻敲打在耳膜的边缘。

他在邵长庚办公桌前停下脚步,如鹰般锐利的目光对上邵长庚微笑的视线。

对视持续了五秒。

然后,他拿出警察证给邵长庚看了一眼,冷淡地开口道:“邵长庚先生,我们怀疑安平医院跟一宗黑市器官走私案有关,请你协助调查。”

邵长庚的目光迅速捕捉到警察证上的关键词——

苏远,重案组,高级警官。

邵长庚的嘴角微微扬起个笑容,“苏Sir,有什么问题请尽管问,我自然会全力配合。”

苏远点点头,“邵先生,昨晚八点到今晨八点,你在哪里?”

“苏Sit不会怀疑,我就是那位潜入酒店取走肾脏的人吧?”邵长庚耸肩。

苏远面无表情,“请邵先生回答我的问题。”

邵长庚收回调侃的笑容,一脸平静地说:“昨晚五点半下班,我开车去十一中接我儿子到父母家吃饭,我们全家一起团聚过新年,我在那边一直待到十一点半才开车回家,到家后洗了个澡,接着就通宵查阅资料。直到今早六点半,开车送我儿子上学,七点到达医院,就是这样。”

苏远看了邵长庚一眼,“十一点半回家后的这段时间,可有人为你作证?”

“我儿子邵荣可以作证。”顿了顿,“不过,他还在读高中,我希望你们不要直接去学校找他,以免让这件事的影响扩大。”

苏远沉默了一下,“可否借用您的电话?”

“请便。”

苏远从邵长庚电话中找出邵荣的名字,拨了过去。

很快,就听见耳边响起一个好听的声音,有种少年特有的清澈干净。

“爸爸,找我有事吗?我快要上课了。”

明明是陌生人的声音,苏远的心中却莫名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很快稳住情绪,冷静地道:“是邵荣吗?我是重案组的苏警官,想问你一些问题,希望你如实回答。”

邵荣愣了愣,“我爸爸呢?他的电话怎么在你的手上?”

“你爸爸没事,我是警察。”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骗子?请把电话交给我爸爸。”

邵长庚能听到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提高了分贝,甚至有炸毛的趋势。无奈之余,心底却涌起一股淡淡的暖意。邵荣这种“护短”的语气,真是让他喜爱到了骨子里。

没想到邵荣的情绪会如此激动,苏远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把手机递给邵长庚。

邵长庚接过电话,低声说:“邵荣,爸爸没事,你不用担心。这位苏警官只是例行查案,他问什么,你都如实回答就好。”

听见爸爸的声音,邵荣这才轻轻松口气,却还是忍不住担心,“爸爸你真没事?”

“当然。”邵长庚微笑,“别紧张,只是问几个问题。”

电话转交到苏远手里。

苏远开始询问:“邵荣,昨天晚上十一点半,你爸爸开车从邵家出去之后去了哪里?”

“送我回家。”

“你确定他中途没有来过安平医院?”

邵荣犹豫了一下。

“想清楚再给我答案。”

邵荣想了想,说:“我昨晚喝了点酒,上车之后就睡着了,但我在到家的时候醒来过一次,当时的时间还不到十二点。他开车就是再快,也不可能在半小时之内中途绕去医院吧?”

苏远点点头,“这么说,你们是十一点半离开,十二点之前到家的对么?”

“对。”

“到家之后呢?”

邵荣被问得有些不愉快,语气也透出些冷硬来,“到家之后我在床上睡了一会儿,又醒了过来,当时正好十二点,爸爸在浴室洗澡。”

“你确定当时的时间是十二点?”

邵荣皱眉,“是的,我半夜醒来看了墙上的时钟,是十二点。”

“他一整夜都没有离开?”

“当然,我昨晚根本没睡着,他一直坐在桌前看资料的。”邵荣顿了顿,“你们警察是不是说话都这样咄咄逼人,把所有人都当犯罪分子一样盘问,完全不顾对方感受?”

“……”苏远沉默。

“不知道你们查的是什么案子。我再说一遍,我爸爸昨晚一直跟我在一起。”顿了顿,“还有别的问题吗?苏警官,我要上课了。”

“没问题了,再见。”

苏远突然觉得,这位邵荣同学像是被碰到触角的小野兽,还没发育完全的牙齿居然也有咬人的能力。

颇为无奈地把手机还给邵长庚,苏远的目光在他似笑非笑的脸上再次停顿了三秒。

——看不出破绽。

苏远沉声说:“邵先生,案发第一时间我们就紧急通知了交通部门严格检查进出车辆,没有查到丝毫可疑人员,我们有理由相信那位受害者的肾脏还在本市范围内。”

邵长庚表示赞同,“的确,带着新鲜的肾脏过安检这一关并不容易。”

苏远说:“肾脏有可能已经被手术移植到人体之内,也有可能被销毁、或者依然储存在器官中心。所以我们需要掌握昨晚所有医院的夜间手术记录,以及每家医院需要做肾移植的病人资料。”

邵长庚点头,“OK,资料我马上整理给你们。”

很快,电脑里就整理出了一份详细的资料。

昨晚安平医院一共进行了三台手术,一台是急性阑尾炎手术,一台是怀疑腹腔内出血而进行的急诊探查术,还有一台是一位孕妇的紧急剖腹产手术。

这三位病人目前还在院,手术记录也没有丝毫疑点。

再看器官移植中心的病人名单,目前有十二位需要进行肾脏移植手术的病人,B型血的有三位,一人因病情危重送入了ICU重症监护室,一人准备今天下午进行肾移植术,肾脏来自于亲人的捐赠,还有一人因为找不到肾源,依旧在等待之中。

——表面看上去,似乎也没有疑点。

邵长庚微笑着说:“苏Sir,若还有怀疑的地方,可以亲自去病区看望各位病人。本院器官中心的所有器官,也可以请法医进行DNA鉴定。”

苏远说:“谢谢邵院长的配合,法医很快就会过来取证。”朝邵长庚礼貌地点了点头,“打扰了。”

苏远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半路,突然听到身后突然响起邵长庚的声音。

“苏Sir,冒昧地问你一个问题。”

苏远回过头,就听他一字一句地问:“你,认识苏世文吗?”

苏远疑惑地皱了皱眉,“他是我堂兄。怎么?”

邵长庚微笑,“没什么。”

——只是觉得,跟你们苏家人的牵扯,未免太多了些。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结束,苏远出场,这篇文是略带悬疑的哦><~

有人反映这文人物太多,其实,每个人物出场都有他的作用

而且,题目是世家,肯定要写到邵氏家族的背景

认真看一下吧,不会混乱的。

前面其实铺垫了很多伏笔,之后会慢慢揭秘_

25Chapter24

等苏远走后,邵长庚才收回了笑容。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他下的这步棋虽然惊险,却没有明显的漏洞可寻。

可心中却升腾起一种奇怪的不安。

姓苏的警官,让人不由得联想起那位已经不在人世的苏子航。

林轩还待在旁边,担心地说:“邵院长,要不你先去隔壁休息室睡一觉吧?有事情我再通知你。”

邵长庚摇摇头,“我不累。”抬头把目光投向林轩,“你刚才欲言又止的,是想说什么?”

“……”林轩有些犹豫要不要开口。

“说吧。”邵长庚压低声音,“我在英国读书的时候经常通宵,不要低估我的承受力。”

林轩点了点头,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你上次让我查苏世文亲属资料的时候,因为时间太匆忙,我漏掉了一些关键的部分。后来又去仔细查了一遍,把资料补齐。”

邵长庚拿过资料,目光缓缓扫过重要信息。

“苏子航的死因。”林轩小心解释着,“是中枪导致的急性心功能衰竭。”

“在安平医院?”

邵长庚的眉头猛然皱紧,目光凝聚在“安平医院”四个大字上。

然后,他看见了一段当年的新闻报道——

“年轻的警官苏子航在执行任务时身中数枪,被送往距离最近的安平医院救治,安平医院院长邵安国亲自带领外科专家实施紧急抢救措施,因子弹射中心脏要害,导致心功能严重衰竭,在长达两小时的抢救之后,最终于凌晨三点,宣布苏子航临床死亡。”

——苏子航居然死在安平医院,还曾被邵安国亲自抢救过?

邵长庚的眉头越皱越紧。

本来,紧急情况下把伤员送到最近的医院抢救是很正常的。因为伤员身份特殊而由院长亲自上台手术也很正常。子弹射中心脏要害,导致心功能衰竭抢救无效死亡,更是再正常不过。

可是,这么多的正常和巧合加起来,却让邵长庚觉得,这件事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邵长庚仔细阅读过资料之后,打了一通电话给林彤。

“邵大院长,找我有事?”电话那边的女人虽已结婚生子,声音却依旧很有活力。

“一件私事,想请你帮忙。”邵长庚语带笑意,“你可不可以从法医鉴定中心的资料库里,帮我查一下一位叫苏子航的人的基因图谱?”

林彤很震惊,“这不合适吧?”

“合适我也不会找你了。”

“呃……”

“除了警方,就只有你和苏世文才有权限。”邵长庚顿了顿,低声说,“放心,我只是私下看一眼,况且苏子航已经不在人世,我不可能拿他的基因图谱去做什么坏事。”

林彤犹豫了片刻,“好,我查到之后再给你电话。”

“嗯,多谢。”

挂了电话之后,邵长庚抬头冲林轩说:“法医马上就要过来,你先去器官中心安排。”

“好。”林轩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门去。

林轩走后,邵长庚立即打开电脑登录了医院后台,输入院长才能拥有的最高级别管理密码,在病历库中以“苏子航”为关键字进行检索。

果然,屏幕中出现了一份十六年前的电子病历存档。

患者姓名苏子航,年龄二十五岁,职业警察,入院原因是执行任务时身体多处中枪。

这份电子病历中详细记录了苏子航入院时的身体状况,各项实验室检查数据,麻醉记录,手术记录,抢救记录,甚至死亡病历讨论记录。

这是一份堪称完美的病历范本,严格按照了模板书写,极为规范和详细。

——他的血型是O型,白细胞数值高达代表他入院时伴有严重的细菌感染,血红蛋白和血小板均有降低,这是他伤后失血的表现。所有的检查结果,都跟他入院时的身体状况相吻合。

病历看上去依旧没什么疑点,抢救过程中按照规范使用急救药品,输血补液,开胸手术取出了四颗子弹,每一颗子弹的位置都有记录。最终因为第五颗子弹伤及心脏导致严重的心功能衰竭,心跳停止而死亡。

如果这件事真的有人做手脚,那么,以父亲邵安国严谨的手段,就一定不会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这份病历资料更不可能查出任何的疑点。

——邵长庚的关注点并不在手术本身,而在于参与手术的人。

常规的一台手术需要八个人。

主刀,一、二、三助,麻醉师,器械护士,洗手护士,巡回护士。紧急情况下的急诊手术或许护士和助手会凑不够人数,可主刀、一助、麻醉师和器械护士是一台手术必须要有的。

这些人,不可能各个都像邵安国那样天衣无缝。

邵长庚的目光再次扫过手术人员名单,突然发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

参与这次手术的有六个人,几乎都是父亲邵安国的心腹。其中一人在手术不久后辞职,二人在邵安国退位时辞职,一人在器官移植中心成立不久后带着全家移民,唯独还剩下一人……

——昨天刚递交了辞职信的手术室总护士长,陈丹。

像是巧合,又像是隐隐的不约而同。

他们都选择以“离开”来作为医生职业生涯的终结。

邵长庚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突然想起苏世文的那句话:知道真相,对你和邵荣都没有好处。

可是,中途放弃追查并不是他邵长庚的作风。这种如鲠在喉的感觉更让他难受。

况且,他现在突然很想知道,被那么多人隐瞒的所谓真相,被那么多人避而不谈的名字,那位年轻的警官,苏子航,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

就算那个真相是尖锐的鱼刺,到了这个时候,他也必须,亲口吞下去。

邵长庚不再犹豫地拿过桌上的电话,拨了内线到手术室。

“让护长陈丹接一下电话。”

很快,耳边就响起陈丹特有的温柔嗓音,“喂,你好。”

“我是邵长庚,现在有没有时间?”

陈丹沉默了一下,说:“我正想去找你,十分钟后见。”

邵长庚把苏子航的病历记录打印出来,拿在手中再次仔细地看了一遍。

突然,门被一股大力撞开,邵长庚正要沉着脸责备,却对上一双乌黑清澈的眼眸。

“爸爸!”他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右手扶在门边气喘吁吁,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邵长庚惊讶道:“你……怎么跑来医院了?”

邵荣用手按着胸口,上前几步走到邵长庚对面,拿起邵长庚喝了一半的咖啡就往嘴里灌。额头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头发也被汗水浸了个湿透,完全是一副刚刚跑完马拉松的狼狈模样。

邵长庚低声道:“别急,坐下来深呼吸,再慢慢说。”

邵荣听话地坐了下来,喝光咖啡,深吸几口气后,才开口道:“我担心爸爸出事,就找老师请了假,学校门口打不到车,干脆跑了过来。”

听到这样的解释,邵长庚的目光不由浮起一丝温柔,伸出手狠狠揉乱了邵荣的头发,再轻轻的理顺,“不是跟你说了,爸爸没事吗?”

邵荣脸一赦,垂下头看着地板:“很多人被抓进警察局之前,都会跟家里人打电话,说,我没事,不用担心。”

“……”邵长庚对他奇异的思维颇为无奈。

“我以为你是为了让我放心,才故意说那种话。”

“所以你就亲自跑过来,确认爸爸有没有事?”

“嗯,如果你被那个苏警官抓进警察局的话,我总要帮你找个律师。”邵荣顿了顿,“对了,那个苏警官听起来很严肃,问我的那些问题好像是你犯了什么大罪一样。我很担心你。”

“……”这个单纯的家伙,说的每句话都让邵长庚觉得心软。

“爸爸,你到底惹上什么官司,为什么警察会查你昨晚在做什么?”

邵长庚微微笑了笑,柔声说:“不用紧张,例行录口供而已,器官中心的大部分医生都被查了。具体情况等我回家再跟你说吧。”

“哦,好的。”邵荣乖乖点点头,“那我先回去上课了,下一堂课还有随堂考试。”

邵长庚点点头,“去吧,考试加油。”

邵荣转身出门。刚打开门,就见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女人正站在门口,她伸出手似乎正要敲门,结果门被邵荣突然打开,两个人差点迎面撞上。

她可能没想到门正好被打开,看着邵荣的表情非常的震惊。

邵荣本觉得没什么,可看到她震惊的脸色后,心里也有点奇怪。

两人就在那奇怪的对视着。

邵长庚看了门口一眼,沉声道:“陈丹,你进来吧。”

邵荣心想,难道这个女人跟爸爸有什么关系,被自己撞到才会那么震惊?忍不住回头看向邵长庚,却发现他的目光有些可怕的冰冷。

“……我先去上课了,你们聊。”

邵荣赶忙转身走人,顺手关上门。

屋内,气氛有些诡异的沉默。

良久之后,邵长庚微微笑了笑,说:“你的脸色不太好,”

“啊。”陈丹显然在走神,听到这话,赶忙掩饰性地咳嗽一声,“最近,不太舒服。”

“如果我连真咳还是假咳都听不出来,现在也不会坐在这个位置上。”邵长庚平静地看着她,“我讨厌在我面前说谎的人。”

“……”陈丹沉默下来,神色有些难堪。

“刚才看见的那个人,让你的脸色突然变得难看。”邵长庚顿了顿,“你认识他?”

陈丹想都没想的立即答道:“不认识。”

“他是我儿子邵荣。”邵长庚微微一顿,“很多年前,有一次下大雪,我送你回家的路上遇到塞车,打不通他的电话就下车去找他,还让你帮我开车回家的,你还记得吗?”

“啊,我想起来了。”陈丹笑了笑说,“没想到邵荣已经长这么大了,现在是在读高中吗?我看他穿的好像是十一中的校服。”

邵长庚微笑:“是的,读高二,今年十六岁。”

比起警察严肃的问话,邵长庚带着微笑、语气平静的对话,更让人心生寒意。

邵长庚把手中苏子航的病历轻轻推到陈丹的面前,“看看这个。”

拿起手中的资料,陈丹的瞳孔瞬间紧缩,指尖甚至轻轻发起抖来,“这……这是?”

邵长庚轻笑着说:“我无意中调出一份十多年前的手术记录,发现里面有你的名字。当初你才刚来安平不久,参与这台手术的时候,还是个小小的器械护士,对吗?”

“是,是的。”

“那次手术之后,你就以不适应手术室为由,调到了肝胆外科的住院部,对吗?”

“是的……”陈丹的额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现在,你又是手术区的护士长了。”邵长庚微微一顿,语气突然变冷,“为什么辞职?”

作者有话要说:大吼:俺好爱邵爹!

这篇文我写得非常顺,也很过瘾,跟以往的文不同的是,这篇文风格比较偏正剧,而且以悬疑为主线,伏笔非常多,等揭露真相的时候会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不知道大家喜欢不喜欢,嘿嘿~!

因为写得很顺,关于更新大家可以放心。基本日更,最慢也会2日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