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卷 『十万朱颜十万血』 第一章 一言未合,挺白刃以万舞
几乎烧遍整个南天的明烈火光,在那小女将冲到火海边缘那刻起就全部都烟消云散。据后来少年主帅的描述,那位炫烈显赫的凤凰城主显已是魂归九天,从此不再出现。
听到这消息,众人喜悦之余,也不免对那张琼肜的法力大为惊叹。对于这小女娃,他们也大都听说过来历。据说这位叫“琼肜”的小丫头,除了那少年以外从未跟从过任何人。连琼肜这个名字都是他给起的,因此在大多数人心目中,这张琼肜一身本事应都是从她义兄张醒言那里学来。因此,众人每回见识到她那些出乎意料的高强本事,对她大加赞赏之余,却更多的敬佩她授业义兄;越见她出色,便越觉得那位看似平易近人的少年深不可测。
且不提众人敬服,再说醒言,作为此行的先锋主将,他考虑事情倒不能仅仅局限眼前。就在众人赞叹琼肜神奇勇猛之时,他便在心中不停思索,反复权衡。等他身前身后铺天盖水的浩荡队伍又行出三四十里,他便立即号令停止前进。一万多人的妖神混合队伍,就此在这距离九井洲一百四五十里的宽阔海面上一字排开。显然,既然那烈凰城主能够前来挑战,便说明南海龙族已经了解到了他们此行意图,醒言心中十分清楚。这次率军前来只不过是为主力投石问路;既然敌意已明,那便没必要贸然硬冲。
当醒言传令三军摆弄阵势小心警戒之时,正是夕阳入海,夜幕降临;看四处朦朦胧胧的**夜色*(禁书请删除)*(禁书请删除),大概正是人间掌灯时。抬头望望天空,广阔的苍穹如同一块深蓝的幕布,正布满了灰暗的流云。一片片的流云撕成了长条。又或是呈现出一种鱼鳞的形状。在暗蓝的夜空中不动声色的流动,时时遮住本就不甚明朗的星光月色。
这时候,若醒言运了道力,凝神朝东南望望,即使在黯淡的**夜色*(禁书请删除)*(禁书请删除)中也能看见那座即将攻打的目标。**夜色*(禁书请删除)*(禁书请删除)中,那九井洲就像一座连绵起伏的丘陵,黯淡无光。黑乎乎一团浮在反射着星光的海水中。在岛的周围,又似有一层薄雾缭缭绕绕,荡荡悠悠。将那座神秘莫测的海外仙洲遮掩得惹隐若现,缥缥缈缈,看上去如浮天空。
“那就是九井洲了!”
虽然运起法力。那九井洲看似一览无遗,但这等障眼法已骗不了醒言。他知道,那纵横一时的南海龙军。如何能以常理揣测。因此,虽然隐约能远远看见九井洲,但还是严厉约束部众。命令所有人小心戒备,时刻留意观察海下天空,防止敌人突然袭击。
就这样过了大约小半盏茶的功夫,云中君、冰夷率领的大军终于赶来。等大军扎住营盘,便有一束束水族特有的神光冲天而起。刚才还目空一切的诸位妖兽道子便忽然惊奇的发现,对面原本空无一物的海面上。忽然间黑雾弥漫,火光隐约,晦暗难明的奇异雾霾中只看见旌旗展动,种种低沉古怪的嘶吼声连绵不绝!这时他们再下意识的瞅瞅天空,便忽见远方夜云边正有上百条游蛇一般的身影蜿蜒而来,不到片刻功夫便在对面的天空中布满乌色的蛟龙!
到这时,这两处大军便在九井洲西北约百里外对峙展开;两支针锋相对的力量,经历过最开始的几场大战,这两三月里或是蓄力,或是蛰伏,还没哪一次像今晚这样倾巢出击。而在这样双方都是大军云集的会战中,大家反而都不轻举妄动。虽然各自的内心如猛兽般愤怒咆哮,但在最终决定总攻之前。两方将士都像狭路相逢的虎豹,只在原处不停的刨动爪牙,警惕的观察着对方,谁也不肯抢先进攻!
又过了大约半刻功夫,正当这山雨欲来的气氛渐渐快压的人喘不过气来时,在那东南南海龙族阴沉沉的大阵中,忽然间中军洞开,就如黑夜中民舍院墙突然割塌一口,猛然透射出一束明晃晃的亮光;在那光明乍现之处,转肯飞出一物,眨眼功夫便飞悬在虎视眈眈的两军正中。
“轰、轰……”
忽然飞出的巨大阴影,在众人的注目中有节奏的拍打着强健的翅翼;乌云一般的鳞翼上下翻飞,带起巨大的风声,在这低沉有力的拍打轰鸣声中,即使是远在数十里外的四渎军卒,也仿佛能从吹面而来的海风中感觉到那份火辣辣的霸气。
“应龙背上那人……是孟章!”
应龙初见,四渎阵前眼力好的水灵妖神稍一辨别,便马上看出那乌黑应龙背上跨骑的正是一向勇冠南海的无敌神将孟章!
“咦?他怎么会先出来?”
难怪众人犹疑:原来这样大战,却与平日坊间说书先生口中战斗完全不同,绝不会在两军厮杀之前先由双方各出一名战将比武,实际中,只会由双方统帅各寻对方破绽,或主动出击,或守株待兔,基本派出战斗的都是将卒俱全的部曲军伍;除非根本不想打仗,否则双方主帅绝不会先行露面。
因此,现在见孟章居然率先现身在众目睽睽之下,四渎一方包括云中君在内,都是满腹狐疑,不知孟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正当众人怀疑,却听对面那跨坐龙背半空悬停的水侯开口喝了一声:
“各位劳军远渡,却不知张醒言何在!”
“……”
此言一出,众皆惊讶。
“他找我做啥?”
虽然惊诧,但啊孟章点名,醒言也自然不能惧怕。跟左右问清刚从那贼酋确实是叫自己,便交待一声,又朝坐镇中军的云中君微一示意,等他颔首应允后便一甩背后玄武霄灵披风,足下策动骕骦风神马,在两道金辉银气纠缠中如一道贯日长虹般直朝东南如电飞去。
转眼之后。张醒言便与孟章巍然对峙在空阔百里的夜空中。
……
在这样金戈铁马、两军对垒之时。再次见到恨入骨髓的宿敌,两人却一时都没说话。面面相觑之时,这两位众人眼中的强者,竟不约而同的百感交集。
……对面那神光笼罩的英武点将,就是当年那个唯唯诺诺的少年?若不是他孟章已将他来历调查过十来遍,就是到现在他孟章也不敢相信正是这个出身卑鄙的乡村小子,领人将自己经营多年的南海搅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
孟章感慨之时。醒言也在打量着他:
“这就是那位不可一世的水侯?”
再次近处见到这位高大的水侯,醒言也好像头一回认识这人。从前那个水侯,即使沉默也盛气凌人,举手投足间天然的飞扬跋扈;但此刻再见到他时,却只看到一位举止沉静、满面温和的忠厚君子。虽然那颧骨高突的颜面依然威武,浑身云霾缭绕的黑甲黑袍仍旧将他衬托得冷酷森严。但不知何故,现在再亲眼见到这名遐迩的绝世枭雄,醒言却从他脸上看出几分落寞沧桑之色。
“醒言。”
静默之时还是孟章先开口。
“这回我来,却是要向你认错。”
“认错?”
醒言不敢置信。
“是的,认错。”
孟章温和了颜色,柔和了嗓音。说话时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徐,正是一派光明磊落的神色:
“张醒言,往日我孟章看轻你。这便是我的过错,不过俗语也云。‘识人需待十年期’,当初是我鲁莽。但这几月来,你来我南海中纵横捭阖所向披靡,雄姿伟岸勇略自然,着实令本侯敬佩。张醒言,今日不怕你笑话,我孟章自觖望风云以来,上千年中从无对手,其实寂寞。现在也正幸遇你,才觉此生不虚——也不论张贤弟你是否相信,对比本侯一贯宣扬的雄图霸业,若遇得一位真正的豪杰,和他联手横逸宇内,这才是我孟章平生真正快事!”
“……”
听得孟章之言,过了初始的惊讶,四海堂主已是波澜不惊,听他说完只静静问了一句:
“水侯大人,你这是以劝降么?”
“不错,就是劝降!”
孟章慨然道:
“招揽、接纳还是劝降,我想以贤弟胸襟,当不会计较如何说法!”
说完,望了一眼醒言,孟章毫不迟疑的继续说道:
“怎样?你若来,南海当与汝共。只要你不嫌弃,本侯愿以半壁海疆为礼。若是不信,你现在便可随便挑一处领地!”
“……”
见得一贯高高在上的威猛水侯将这番推心置腹的话儿娓娓道来。醒言一时竟然发愣。静默之中,他脑海中并未考虑分毫孟章的建议,却走神去想另外一件事:
“哎呀,原来这世上真有所谓‘王霸之气’!以前只以为是胡说八道,现在亲眼一见,却知它果然存在!”
原来,真个是不在境中不知道,此刻若换了旁人便很难理解醒言这时的亲身体会。与生俱来的骄傲,常年养成的霸气,此刻混合在对面这位南海水侯的身上,再添加些金子般宝贵的纡尊降贵,那侃侃说出的话语便由不得听者不马上答应。当时孟章说完那瞬间,醒言甚至生出这样的错觉:
若是他口中迸出半个“不”字,立即便会被天雷劈中!
这样时候,至于这满是王霸之风的水侯具体许诺了什么,却已经并不重要。
“孟侯。”
在这样无孔不入的王霸之气面前,醒言运了运保命的太华道力,舒了舒筋骨通了通血气,这才定下心神,恢复常态,便略嬉笑了面皮,跟眼前这位突然看重自己的水侯说道:
“孟侯刚从俱是金玉良言,我没什么见识,倒也十分心动!”
“呵,是吗?”
是啊。刚才听孟侯之言,我似可以在南海中随便挑一处领地。
“当然!”
“那好……”
四海堂主眨眨眼,道:
“那我挑神怒群岛。”
“这个……”
孟章略一踯躅,为难道:
“不瞒你说。这神怒岛一向是我二姐领地,我也做不得主!”
“是吗?”
四海堂主心中冷笑一声,又说道:
“那换作神之田如何?就是当年那阴崇之地‘鬼灵渊’。”
“这个……”
听着少年满口胡柴,专捡要紧处挑,孟章强压着怒火,耐着性子解释道:
“鬼灵渊么……你也说了,那鬼灵渊阴崇之地。十分晦气,经我多年镇压仍是鬼气汇集,恐怕会于你不利。醒言啊,你若真有心,我南海中翠海灵洲有的是,何必专要这些不毛之地……”
“罢了!”
孟章一言还没说完。四海堂主便厉声喝断,听道:
“孟章,本想你还有几分诚意。我才跟你凑答话。谁知才说两个要求,你便推三阻四,十分不快!”
孟章闻言。勃然变色,正待骂回,却听醒言连珠般继续说道:
“孟章,你以为我张醒言今日来南海,是为执洼列壤划海分茅?你却忒高看我!实话告诉你。今日我张醒言来,只为讨还血债!当年我与雪宜姑娘悠游千鸟崖。坐对清柏潇然无事,是谁人莫名打上门来?芳魂弱质,转肯飘散;冰冻罗浮,涂炭生灵。这会儿倒想起和我称兄道弟!”
“哼!”
见醒言说得决绝,孟章心头那火终于压不住,鼻孔中哼了一声斜睨醒言说道:
“哈……原来你是心疼那女子——那张醒言你可知道,你那位牵肠挂肚的美人儿,遗体却还在我宫中!”
“你!”
醒言闻言吃了一惊,愣了一下,急忙道:
“雪宜还在你宫中?孟君侯,你将她置于何处?可曾损坏?要知道她是我这生十分重要之人。你快交还于我!”
“哼……”
见得醒言这般情急模样,孟章却是冷哼一声,心中鄙夷:
“吓!这奸诈小贼,区区一点激将法便想骗到我。”
原来孟章以为,这奸猾少年,真情怎会如此轻易流露;现在这模样只不过是阵前激将,好激得他孟章一怒将那女子躯体毁掉,从而被六界耻笑。哈!只可惜这点伎俩若是别人使来,他孟章还得犹豫一二,只是数月来的事迹证明,对面这小贼好奸恶非常;从他口中说出的话儿,他只能朝相反处想。更何况,这小贼除了奸诈狡猾之外,有一点还同自己十分想像:
“无论他如何说法,他和我孟章却都是骄傲之人。我等又怎么会真将什么儿女情长放在心上!”
念及此处,越想越对,他便觑眼朝那少年看去,正见他满面戚容,看起来真是活灵活现——见得这样,英明神武的水侯便忍不住放声大笑,盔缨乱颤大声说道:
“哈哈!醒言你放心,虽然你恶言相向,但我水侯大人大量,只会以德报怨,对那女子,既然你牵挂,我孟章自会卖你一人情。其实就是你不说,我孟章一世豪杰,又如何会难为一个为主挡剑的忠义女子。你放心,你那雪宜姑娘,一直好生躺在我南海宝的绝密冰窟之中,你完全不必担心。”
“这……”
这一回说完,孟章偷眼观瞧对面神色,便终于让他发现那少年忍不住露出一丝失望之色;虽然细不可察,却仍让他如电的神目看见!
“哈哈!畅快!”
“小贼不自知,还敢在本侯面前耍滑!”
孟章略略得意,那壁厢醒言心中却猛然松了口气:
“罢了!果然这孟章自以为是,已认定我是奸猾小人——这回他便终于中计!”
只是心中宽慰,刚却被孟章提起话茬,于是醒言便忍不住想起往昔那朵清冷温柔的容颜。英灵远逝,魂客天涯,但那熟悉的音容笑貌,却宛如仍在眼前。哀伤回想之时,猛然又想起那位一生清苦的女孩儿罹难那日,自己却还曾鬼使神差般厉言呵斥过她……想至此处,四海堂主喉头已然哽咽,那眼圈也禁不住开始泛红。
“哎……”
见醒言又目渐渐赤红,刚刚一番劝降失败的水侯却是一惊,心道:
“莫非他在运什么魔功?”
饶是水侯法力高强,一想起之前无支祁、青羊那些诡异的事迹,也禁不住头皮发麻,抢着大喝一声:
“好个小贼,既不听本侯良言,那便转生去吧!”
一言未罢,他手中那闪电炼成的裂缺神鞭,立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轰然朝少年打去!
仙路烟尘 第二十卷 十万朱颜十万血 第二章 风云倏烁,电百仞而飞虹
仙路烟尘 第二十卷 十万朱颜十万血 第二章 风云倏烁,电百仞而飞虹
一向高傲的水侯一番招揽,希图那勇猛无敌的少年能够俯首归降,但于他表态过后,水侯心中原存的一线希望便告破灭。略停一刻,再见这强项少年双目泛红,其中渐有奇光闪动,则饶是水侯身经百战,也丝毫不敢怠慢,当即便决定先下手为强,一鞭朝醒言打去。
只是,电光闪耀的绝世神兵划破夜空,带着凄厉的郁烈杀气直扑醒言,看似避无可避,但当那电光初闪之时,神机灵敏的少年已然知觉,当即奋力朝上一蹿,堪堪避过这杀气盎然的神兵。
“呲啦!”
只听一声撕裂心肺的轻响,一道金蛇一样的电光便消失在醒言身后的夜空里。
“哪里走!”
一鞭打空,见醒言从马背蹦离蹿入云空,孟章也毫不犹豫,当即倏然脱离坐骑应龙,如一条入水游鱼般蹿入夜空,紧撵在醒言之后又是奋力一鞭打去。
“哎呀!”
此时身在虚空,倒不似方才方便借力;感觉到脚下炽热电光射来,醒言慌忙御气朝旁一避,只觉得背后盔甲猛一下剧震,就好像一辆大车忽从身上急速辗过。
这一下剐掠重击,倒让他一下子便差点掉落海面。如此情形,若换在以前,很可能他早就被打下云去,只不过现在这张醒言可是今非昔比,不仅有神甲护身,而且数月来在南海博大的海天中抓紧修习,那炼神化虚之术早已炉火纯青;那次与上古次猿无支祁生死搏杀被击得虚空浩大的筋脉气海,现在早已是灵机充沛气势磅礴;运转之时,虚实相间,有无相连,仿佛与天地同源的神机周而复始,汩汩然不见断绝。
而正因如此,当张醒言有一次在海浪天风中炼气存神。正到了出神入化之时,那数千年寿龄的老龙云中君竟在这静如木雕泥塑的少年身上看出好几分飘飘凌云之意。于是这并不轻易开口赞人的老龙神,等醒言察觉睁眼见礼之时,忍不住当着身边众多的水灵神将,对醒言大加称赞,说出“我辖云中,君辖云外”之语。
因此,往日里几乎一鞭灭绝的水侯孟章,此后又连挥数鞭,只打得黑暗云空下电光乱蹿,闷雷轰鸣,即始终没能给醒言造成什么致命伤处。只不过饶是这样,这十几鞭下来醒言仍是疲于奔命,只顾全神贯注在天空中乱蹿,如狼奔如豕突,丝毫没有还手之力!
“上啊上啊!”
只顾苟全性命于乱鞭,在呼啸的天风中艰难呼吸着寒冷稀薄的空气,这着忙逃命的四海堂主此时唯一能留存的思绪,喉咙顾在心中大声疾呼:
“上啊!大伙儿一起上啊!——怎么大家都袖手旁观?!”
对于这样古怪情形,出身市井的少年却不知情,此刻他和孟章在众人以上中,却并不是普通的敌对。
“这是宿敌之间的对战啊!”
现在云天上的两位,一个是南海中最杰出的神灵,一个是中原大陆上最强的后起之秀,之间再夹杂上一段杀婢夺妻、争权伐国的爱恨情仇,这样旷古绝今了断恩怨的对战,如何随便容得外人插手?
于是在醒言满天遍海的狼奔豕突拼命逃窜之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兴奋而又紧张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两个一前一后流星赶月般的身影。努力在闪烁如鬼影的电光间隙捕捉那神妙无俦的追逐身形;有好学者,甚至还期待能在这样旷古难遇的时刻悟出天地万物运行的至理!
“呀!”
此时四海一方自然个个紧张,那敌对的南海一边却还有很多人在这么想:
“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这传说中的龙婿妖主果然不同凡响!今日让我亲眼瞧见,也是不虚此行……只是那满身光明神甲的鬼主妖王。怎么今日开打之时,没说一句‘闻吾之名,不堕幽狱’?”
原来这些天南海中关于醒言已传得沸沸扬扬,除去其中龙宫故意散布的险恶谣言,却还有人从上回大战中醒言召唤出大批的白骨鬼灵,跟他在光明灿烂的装束之后攻掠如火,便又生出五花八门的联想。其中有一种说法是,那张醒言乃是圣灵神人委派出来拔擢苦难的神子仙灵,号称“太华神子”;说是这太华神子对敌之时总是喜欢先喊一声:
“闻吾之名,不堕幽狱!”
则听到地,不仅活人从此超脱,不受刀兵之苦,便连这南海海底沉埋已久的冤魂鬼灵,也可脱去水怪海妖的束缚,魂灵脱去,重新做人;此后那剩下的骨架皮囊也自动为恩主服役——因此,听说过这说法的南海水灵今日便有些纳闷,怎么今天这“太华神子”开打前没喊上一句口头禅。
就在这形形色色心思各异的观战众人中,也只有那两位少女,熟谙少年一贯的习惯,一个攥紧红焰小刃,一个握牢苍云大戟,只等情势一个不对头便冲出去救援。
“哥哥应该打得对!”
心儿已听到嗓子眼儿的龙女灵漪儿,每次听到身旁这冰清神澈的少女信心十足地猜测,心中便也半信半疑,几次都没急着冲出去。
略去旁观众人津津有味观战不提,再说正在云空中打斗二人。
这时候,醒言固然逃得辛苦,那孟章却也更加着急。原来,就在刚才一番追逃,这聪颖非常的四海堂主竟很快习惯这样逃跑生涯,任孟章神鞭狠打,却也再不似开始那般害怕。凌风御虚,用心逃蹿之际,虽然一时无暇出剑还击,偶尔倒也能有些余暇朝旁边观察——
“呀!原来我那马儿,也和敌骑战起!”
原来醒言偷空觑去,恰见自己刚刚跳离的[马肃][马霜]风神马,已和孟章的黑龙坐骑战在一处。“白马黄鞍 ,黑龙紫丝控”。斗得正欢的两只神骑和它们主人略有不同的是,此刻那年轻灵活的[马肃][马霜]风神马占了上风,一道道闪着青光的风刃冰刀从四面八方呼啸而至,朝那位只顾向前喷火的前辈老龙飞去。
不提坐骑搏斗,再说孟章,几番打醒言不着,反见他溜得越来越麻利,心中不免就有些焦躁,此刻他也已经恍然大悟:
“此战不仅仅是胜负之数,还关系到我孟章颜面!”
念及此处,久经沙场的神侯这时候反而平静下来,瞧了一眼前面在自己裂缺神鞭下逃得正欢的少年,孟章压了压心里越来越大的火气,在天际乌云边一声冷笑:
“好个张醒言,怪不得往日无支祁、青羊在你手下讨不得好去,果然是比泥鳅还溜滑!只这逃命功夫,便先占了个不败之地!——不过今日,算你倒霉,本侯教你死无葬身之地!”
一念想罢,怒火冲天的水侯当即念念有词,一阵短暂而急促的咒语过后,手中那白玉八节鞭忽然电芒大盛,一阵刺眼的白光转瞬照亮昏沉的天地!
而在下一直仰面观战的众人,原本见那两人头上的夜云犹如十万大山倒悬,黑黝黝的云峰顶头如铁锥般朝下,森森对着自己所立的大海风波,和海面那些奔涌如峰的浪涛互相呼应,但就只在一瞬,那刹那的白芒闪过之后,原本黑暗森然的海夜云空却突然间亮如白昼!原本连绵如丘的黑暗云朵,此刻却像白鲤的鳞片流布天际,朵朵白云荡荡悠悠,连在一起又好像漫天铺满的棉花堆!
“发生何事?”
见昏暗的夜空忽然亮如白昼,不仅四海玄灵一方大惊失色,孟章的本部南海的军卒也一同民愣!在这之中,也只有云中君、龙灵子等少数历经千年风雨的老神祗才猛然想到,现达白昼黑夜颠倒的景象,应该是南海水侯耗大神力,解开他那把裂缺天闪鞭的封符。将那本质天然的八条闪电重新释放,才照得这云海天地犹如白昼!
原来,这孟章掌中的“天闪裂缺”鞭,乃世间罕有的先天神器,由居在海天尽头雷室之中的雷神铸就,雷室海渊的奇异神灵,经千万年之功,挑选了亘古以来天地间最强大最猛烈的八条闪电,按阴阳八卦之理炼化成鞭;肉眼凡胎看去,这鞭只是玉精石质,其实却蕴含天地间最为刚猛阳烈的神力。而这孟章,曾拜雷室中的神灵为师,其人又刚猛无俦,胸怀大志,便被传得这支至宝神兵——可以说,久如散沙的南海众屿没能在南海龙神蚩刚、南海大太子伯玉的文治谋略下归为统一,却在孟章的武功下合而为一,这条负有“天闪裂缺”之名的罕见神兵有着莫大的功勋。
当然,由于这天闪裂缺以玉鞭之形已足以威震众神,而若解开它的封符又需耗费莫大的神力,因此在这上千年漫长的征战中,水侯孟章真正用到它原形作战的机会,不过两回一次。而这次若仔细算来,应该是南海龙侯的八闪神电第三回出世。
“哼!”
“张醒言,没想到你以一区区山野小人,竟有幸在本侯八闪神电之下化为灰烬,也算是走了八辈的运气,足以史上留名!”
就这样转动着复杂难明的念头,威震天南的南海水侯终于施展全力,极力掐动那八条裂缺闪电的中央核心,将这一条条灿若星河的天闪雷电朝少年劈去!
……八条由上万年前天地间自然生发的电火,在沉寂了千年之后,一朝释放,便有如八条久潜深渊的巨龙一朝腾起,朝天地八方欢悦奔腾。在孟章巧妙的操控下,以他那雄健的身躯为核心,汹涌的闪电瞬间刺破昏沉的夜空,向八方吞吐出万里的电苗白焰。刹那却又永远的电光,闪亮了天地,腾耀了四海,倏然横行在众人的头顶,如一头凶恶的巨蟹,突然向四面八方探出爪牙钳螯,轻轻试探了一下,便收拢了其中七束光钳,只留一支最凶猛的电螯,朝前一往无前!
……电锋飞蹿噬处,自然是那位茫茫然凭虚御空的少年;而所有这一切,按上述条理叙来自是过程分明,只是那电光闪耀只是极目一瞬间,所有的一切谁人能看清?此时那生死真不过是一线间!
“……”
这时候,就在海面旁观众人只觉得眼前一晃好似黑夜亮如白昼之时,身处境中的少年却突然感到一阵寂灭。原本自如的身躯,忽如一只柔弱的小蚕即将被泰山压顶的巨石砸烂;原本清明澄澈如烁万里星空的心神,突然间一阵黑云飘过,瞬间将脑海心头太华道力生发的灿烂星河遮没。一种从未有过的寂灭的无奈的悲伤感觉如决堤的江河湖水澎湃而过,将他齐顶湮灭……
“驭剑诀!”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一股不甘情绪驱动下第一下浮现心头的,却是自己上清师门中最浅显的驭剑诀!在心中一声暴吼,背后那把从来若即若离的古剑“封神”倏然离鞘出剑,在醒言身后猛然上下一跳,就在背后不到半寸之处生生挡住那道激射而来的电芒!
“轰!”
至阳至烈的闪电碰上幽然含光的古剑,瞬间爆发出巨大的能量。转瞬便在背后咫尺之遥的距离炸出一轮白炽的天日;周围的空气被这炽烈无比的闪电剑华一烘,瞬间朝外爆炸开来,猛然在这方圆百里的高空炸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响雷!
“啊……”
这样目不及交睫间发生的天地剧变,无论四海玄灵还是南海水族,顿时有许多力量低微的军卒被瞬间震聋了双耳刺盲了双目。
惨变忽生之时,并没听到多少惨呼;那天空的巨雷掩盖了一切,而这变故也发生得如此之快,纵然眼中漆黑耳中剧痛,却一时来不及反应过来!
再说孟章!
“……果然厉害!”
在众人看来只不过眨眼间发生的事情,那在后操作闪电的龙侯却看得十分清晰;口中称赞一声,面上神色却更加狰狞,他口里立时急念神诀,手下扭转阴阳乾坤,顿时将那一击不中的闪电倏然收回!
“看你这次如何不死!”
到这时孟章也杀红了眼,心中其他什么仇恨念头转瞬都无,只剩下一个念头——张醒言,去死吧!
“不是想占鬼灵渊么?那这回便让你见识一下鬼灵渊神王灵法的厉害!”
在将八条闪电束成一束之后,望着手头这支环抱几有数丈的粗大电柱,孟章又能默然动念,双目中异色连连,转眼后,这并拢一切的嘶嘶电柱中便悄悄多了些别样的成色。
“去!”
心念动处,双手胼指,巨大无比的八闪电柱应声而动,瞬间飞过千里,带着嘶嘶的吼叫,如同毒蛇般朝那刚被炸到九霄云外的少年扑去!
“呃……”
不知何故,若说刚才那一条电芒飞来他还有些手忙脚乱,但此刻面对那八束合而为一的巨大光芒,他却嗅到一丝别样的气息:
“哦,好像我应该狂妄悖乱,不等电芒打到,便自己碎心而死。”
冥冥中听到这样不容置疑的召唤,醒言反倒忽然平心静气,只静静立在虚空中,等待那异样的电光杀来——明晓了来意,却还这般镇静,连他自己也有些奇怪,而此时自己那封神剑器,也忽如闺中的处子,收敛了幽然的闪华,只静静地横在自己面前,冥冥中感觉到那份神奇,倒仿佛偷窃温柔的女子,微微侧身看着那肆无忌惮的电华——
在常人眼中几乎一瞬而至的巨硕电柱,越飞到近前,那柱头便越朝内里收缩坍塌,等快到了锋芒所指一人一剑的近前,已变得如剑锋般犀利细小;原本能够充盈天地的光芒,此刻已收缩到针尖大小。方寸之地中,原本雪白的电光已变成乌青颜色,在那锐如锋矢的弹丸之地嘶吼腾耀,似乎只等到一触目标,便撕裂而入,无论前面是天地鬼神还是巍山巨岭,都教它灰飞烟灭,万劫不复!
“呼……”
就当那闪电华柱的端头收缩成一支利剑锋芒之时,醒言在上清学到的另一招绝技也萧然出手。御气凝神,双手凌风虚指如弹筝抚琴般随意弹动,一朵朵飞月流光便从那不动声色的剑器上飞出,鱼贯飞向那株盛气而来的光柱。此后,让这会儿还能够留心观察的旁观人众目瞪口呆的是,这两位他们眼中绝世的神豪,竟好像玩起了串糖葫芦;不可一世的乌青电柱迎面刺入一朵朵雪白的光团,一片,两片,三片……直等到串上大概上面只亮白的光团,这凶猛刺来的闪电势头才渐渐止住。
而这时,云中君等少数人看得分明,千里外那锐如利牙的闪电锋头,离那悠然临风的少年只有三四步!他那恬然关注的目光神色,甚至已被激闪的电锋映成绿油油的颜色!
“哎呀!”
再说孟章,也不知何故,当他极力挥出并不停驱动的神电闪华最终违背天理在那少年面前停住,这位远千里外的孟章神侯突然间心头如遭重击,喉头一甜,竟差点没吐出一口血来!
“赫……”
气急攻心的南海龙侯,这时再也顾不得许多,施力将那串糖葫芦般的闪电棒槌撤回,便大吼一声,忽然就在云端化成一条恢宏的红鳞巨龙,张牙舞爪朝那少年飞去。而这时,刚才被闪电焰芒烧熔的乌云,也终于轰一声崩溃,掠过神龙巨硕的身躯,朝天下海上播洒起瓢泼大雨来!
“哎呀!”
到得此时,刚才从容不迫的少年也觉力竭;原本充盈的太华道力已几乎消耗殆尽,这时再见孟章化作凶猛的恶龙摇头摆尾扑来,也觉胆寒,一时并顾不得细思刚才一切,赶紧一脚踩在那支刚立了大功的瑶光神剑上,飘飘摆摆错过孟章鳞爪飞扬的锋芒,赶紧败归本队。
而这时,差不多就当他接近本阵大营,刚才那些死活不帮忙的神将军卒,这时却如梦初醒,发一声喊一声冲上天空,帮他抵挡住那位穷追猛打的水侯。
而这时,南海一边:
“……这是真的吗?!”
就在四海堂主自觉灰头土脸败回之时,那南海龙族一方却鸦雀无声,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四海龙婿,玄灵妖主,太华神子,火神奶奶的哥哥……竟逼得主公现形?”
心中呼喊着醒言新的旧的有的没的各式各样的称呼,南海一方正是呆若木鸡!
原来,虽然醒言还不十分清楚,但无论是四海还是南海众神却都明白,这天地间的神祗妖灵只有修作人形时力量才最强。而现在威名赫赫的孟章水侯,无奈化出原形,便只能吓唬吓唬不知情的门外汉;这样现出原形想攻杀那样法术通神的少年,却只是“跳上脚面的蛤蟆”,样子吓人,不咬人!
而这时那得胜的少年却不知情,一溜烟逃回本阵,口中连道“败了败了”,正要求得众人原谅和救助,却发现除了琼肜灵漪儿迎接,其他没人理他。这些原本袖手旁观的妖兵神将,这时却个个容光焕发,争先恐后朝他身后那条势不可当的神龙杀去。
仙路烟尘 第二十卷 『十万朱颜十万血』 第三章 躞蹀横行,灵兽惊以求群管平潮
仙路烟尘 第二十卷 『十万朱颜十万血』 第三章 躞蹀横行,灵兽惊以求群
“……”
在这方面孟章见识可远非醒言可比;刚才屡击不中,愤怒下化作原形扑击,前后只不过片刻时间便立即意识到此形愚蠢。于是,甩尾奋力一击,将数十名扑上来的妖神扫翻在地,又口吐火焰冰沫横扫一回,逼退敌军。便幻回人形,弹一弹甲胄袍襟,神态自若的回归本阵去了。
在此之后,双方主力的决战便回到正轨上来。建牙大纛招展如浪,令帜门旗摇动如林,一支支生力军似离弦之箭,在各自统帅首领的指挥下破浪出击。
这时醒言正处本部中军旗之下,在军阵中与其他部曲将佐统帅同处一线。对他来说,这还是头一回在这样规模的大鏖战中身处一方军伍的统帅地位。于是,在流水般号令之际,偷眼朝友部军阵看看,醒言便发现在这混战初始,虽然一队队军伍次第冲击,前仆后继,看似井然有序,但那发号施令的场所却截然相反,喧闹得如同菜市场;平素尊贵威严的水神妖将这时大多抻长了脖子,扯直了嗓子呼喝,用自己最大的嗓门音量跟旗牌将官们吵嚷传令。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在此刻已经沸腾起来的海天战场中让部下听清!
再说两军姿势。此番大战,从场面上看到也与初来南海的几场大混战毫无二致。冲锋令起,铺展数百里的海疆杀场崩腾如混,稀奇古怪的号啸战歌震彻天地,雄健的蛟龙螭蛇蜿蜒于天陆路,在浓重黑云边与雷电共同舞动。法师策杖上的光华和战士闪亮的刀锋相映衬,激发出绚烂璀丽的闪电寒虹,在昏暗微茫的海天孤夜中交相辉映,映照得海天有如鬼域。纵横交错。纠缠绞杀。所有多彩却冰冷的焰火流光与急促激烈的咆哮呼喝胶着成一种奇异的情绪,带上些呛鼻的血腥之气,在这无边的黑夜中蔓延交替。
虽说,从这场面上看似乎和往日对决混战没什么两样,但具体到战斗的局部,却有着很大的不同。肉眼能看出的显著差别,便是四渎一方与陆地妖族的配合已和初来南海时千差万异!
比如,在几个月来的演练实战之中,四渎的蛟龙水鹞已都会陆地而来的鹰隼禽灵搏海冲浪之法。玄灵族的凶猛禽灵,譬如鹰、鹫、鸢、鸷、枭、雕之属。原是陆地天空的王者,其实凶猛;每回扑猎厮杀都是翅如轮转,巨在的身躯从九天而下,伸出的锋锐爪牙能一下把带盔的头颅抓碎。只不过,经过几次实战的证明,陆地云空的飞击之术并不太适应海上风浪间的搏杀。因此隶属四渎的水鹞巨鸥或者蛟龙之类,便就教他们海云浪尖的冲战之法,还根据各自的特点从实战中钻研出新鲜的配合阵法。
比如,当四渎的蛟龙抵挡住南海的蛟螭之时,那爪牙锋利的玄灵战禽便在高空盘旋飞舞。每觑得空处,便笔直冲下将浪涛中正专心战斗的海族一把抓起,拎到半空,然后海浪中的水族战士心领神会,各投冰剑梭枪。将那半空中毫无借力的海族杀死。
除此以外。更有效的则是道门法术和妖灵骑军的配合;就同上回桑榆洲平叛一样,在这样动辄千万人的大战中,上清的前辈高人们弃了往日能千里取单个头颅的飞剑,合力驱动上清大型秘术“坚波固海”术,在本来风起浪涌的海场中极力辟出一片有如蒙皮的坚实水面,让那些凶猛无比的昆鸡狼骑在上面奔旋如展览品。奔跑成一道巨大的漩涡;随着上清寿龄上百的绝世高人驱动,那坚固的海面越展越大,那妖灵兽骑也越跑越开,越旋越大,坚波固海术替他们坚固海面。他们又冲击四边扩展上清真人们施法的范围,两相一配合。正是所向披靡,兽骑漩涡的前锋战线,不断推进。等到了南海龙军固守的阵势前,那些犀精昆鸡狼骑已加速到如狂风一般,这时挥舞着新换的精锐刀斧砍杀,那些看似固若金汤的阵势往往是一击即溃!
除了上述这些可见的差别,另外更重要的一点,便是经过这几月的拉锯鏖战,双方的势力士气已是此消彼长,和当日有了很大不同。
最显著的一点,便是开战几月来四渎龙王毫不吝啬,大派赏赐;无论本族还是友盟,明珠、大贝、灵犀、玉牙、玳瑁、翡翠,种种珍奇异宝流水般赏给有功之臣。上至将帅首领,下至普通小兵,只要立了战功,或者谏了好言,全都有厚赏封赠。甚至,因为按功奖赏毫不拖欠,以至原本准备的珍宝或是新得的战利品不够分,四渎龙君便将当年孟章讨好灵漪送来的珍宝礼品,也从后方急急调来,充作封赠赏给有功之臣。如此一来。四渎帐下各念六恩,玄灵妖族更是受宠若惊,哪还不各效死力!
相较之下,那孟章就悭吝得多。
威震南海多年的水侯,这回却想差了念头。孟章本以为,此番四渎玄灵跨海侵征,自己麾下的将士为了保家卫族奋起反抗,乃是份内之事。大家共赴族难,若是有功只须口头嘉奖几句便是,无须厚赠相赂。
只是,孟章并没意识到,在他南海许多势力眼里,这四渎攻伐南海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你死我活的异族厮杀,而是龙族内部争权夺利的小事而已。按着当时的理念和习惯,云中君率军大举入侵,只不过是龙族内部长辈惩戒以下犯上的小辈;从一开始,就十分合情合理——谁叫自家水侯念头想差,竟去强抢四渎公主?如此奇耻大辱,足够让四渎挑起一场战争了。而这战事谁胜谁败,和他们这些南海低层水族又有多少关系?即使南海最后异主又如何?反正都是龙族内部的事务,自己这小小的水灵实在犯不着为这内部纷争拼命。
这样的想法念头,大战初始胜负未分之时,还不十分强烈;但等战局不利,南海节节败退。这样的想法便在很多人心中生根发芽,如同长草。不像开始那般拼死抵抗了。
除去这些身份相对低微的水族不以为然,那些带有龙族血脉的南海贵族也并同样存在类似的念头。那四渎的老龙王,不是在檄文里说得明明白白?“愿奉伯玉为主”;可见那辈分比蚩刚老龙神还高了一辈的四渎龙君,不过是看不过孟章飞扬跋扈,想替南海另寻明主而已。龙君这样作为,虽然略有些不符合自己这些年来惟孟章马首是瞻的习惯,但毕竟并不是什么万恶不赦之事。
因此,正因为存了这样的念想,这南海上上下下经过几月来的失败,心思已和往日大不相同。虽然平时并没多少显现。但到了这生死一线的战场上,这点心理作用便几乎左右了战局!血肉横飞之际,平时只是随便想想的腹诽,等自己亲见着眼露凶光、口鼻喷腥的妖兽在海面上飞刀斩来。命悬一线之际平日那隐隐约约的想法便突然大为清晰:
“哎呀,反正是别人家事何苦我去强出头?这出头就得挨刀哇!”
“嗯!虽然这妖兽不是龙系水族,但别人新主毕竟是龙王女婿,这妖族算是他私人部曲,肯定也算龙族附庸!”
刀枪并举一瞬间,只要曾经存了松动念头,便立即转圈。开始只是几个头脑最灵活丢丢盔弃甲逃窜。过不多久便像瘟疫般传染开,人心思变,阵脚松弛,刚刚还打得有模有样的南海龙军,不到片刻功夫竟开始后退奔逃——纵横南海数百年的龙族部伍。这么快崩溃不是破天荒头一回!
而到了这时。战局变化的另一明证便是,那些南海还有余力的法师极力施法,布起阴霾黑雾掩护部伍败退,而四渎一方却设法向对面照耀神光,意图让对手无处藏身。光从这一点看,便已知双方战局形势的消长。
只不过。在这样看似无力回天之时,那居在阵中被乱军裹挟着渐渐后退的龙主孟章,却依然一脸镇静,毫不着急。看他平静神色,似是还有后手,胸有成竹。
只是,又等了一时,己方溃败之象愈加显著,孟章目睹也不免心急起来。须臾之后,神鞭电指,将几个慌不择路竟冲到自己龙骑之前的部下烧成灰烬,孟章心中暗想:
“奇怪,那龙灵口口声声说今日便能成功,无论敌军如何势大也能扭转战局——可为什么等到现在,却还迟迟不来?”
“莫非这老儿诳我?”
此刻孟章正是心乱如麻。稍带片刻,望着远处不断退缩的防线,还有那些狂呼乱喊不知所谓的禽兽异类,孟章心中便有些哀叹:
“唉,若不是神王酣睡,不及传我神法,否则以你们这些贱类,如何能在我南海张牙舞爪!这些……”
正当孟章开始在心中诅咒,却正听得乱军之中从后阵传来一声呼喊:
“主公休惊,老臣来也!——托我主洪福,那九夔(音“葵”)虺(音“会”)已被我召唤!”
孟章闻声,惊喜回头,正见阵后水灵海卒正如潮水般向两边分开,中间现出一物;抬眼观时,正见它体形庞硕,通天彻海,在以龙灵为首的数名法师驱控下朝自己这边辗转而来!
“那是什么!”
再说大战另一方;这时借着夜空中四处乱射的神光,四渎一方也看到对面阵形大乱,三军中分处忽现一头前所未见的巨兽正分波推浪,高及云端,正对着自己这边巍然耸峙!
“那是……”
一阵风刮来,吹跑数层云霾,那天行动缓慢的怪兽头颅才从乌云中显现;这时包括醒言在内的众人才看清,那庞大如山的怪物身躯宛如巨晰,皮肤光滑如镜,闪着青蓝色的油光。那探入云中的巨首霍然九分,细数竟有九头;居中一头卓然拔出,高居在上,目光灼灼;其余八首则众星捧月般环围四周。细观那九首,中间一头有如巨蛇之首,细目纤鳞,巨洞口中蛇信吐动。周围的八面却似人脸,虽然看不太清面目。但也似分了五官,至少巨口森然,望不见底,十分可怖。再看它身下偶尔浮起的巨爪,却又有些像龙爪。
看起来,这怪兽似蜥非蜥,似蛇非蛇,又似龙非龙,形貌十分特异;不过虽然不知来历,从它身躯光滑无鳞、出了水面后行动缓慢这两点可以看出。这九首怪兽应是深海生物;瞧它周围九山的模样,也不知道已经生长了几千几万年。
“难道……是九夔虺?”
见到这怪物,虽然大多数妖神懵懂,但云中君、冰夷、罔象等四渎神人却立即猜想出对面那怪物来历;虽然他们从未亲见,但也曾从海族秘籍中得知,具有眼前这样特征的,正是十分稀有的上古神兽九夔虺!
原来,这连云中君也只是耳闻的九夔虺,乃是远古残存下来的深海巨灵。其形龙爪蜥身,蛇头九面。相传是上古兽神相柳的遗族。这九夔虺,身躯庞大如世间高山峻岭,自诞生之日便蛰伏于深海,初三千年鲨为食,三千年后便不再进食血肉。而以身周海底的五行灵气为食。而因为它五行之中最嗜火灵。这巨兽往往便倚住深海的火山,探出脑袋覆在火山洞口;只要里面一有熔浆冒出,便直接吮吸品味,十分惬意。或传它又惯以海底的坂裂缝为床,每回酣睡醒来,只一张口,便直接啖食身下冒出的地心烟气熔火。
正因这样奇特的食谱习性,这历经千万年不知多少世纪轮回的九夔虺受足了烟火五灵的熏陶滋补,体内又有炼化五行精华的先天神性,因此,这大洋内绝无仅有的九夔虺若是发起怒来。九头齐喷怒光,五行炮气犹如火山熔浆爆发。威力几可翻江倒海,毁天灭地!
不过,虽然九夔虺有如此威力,那似乎无所不在的老天爷为了平衡这天地人世,在赋予九夔虺无边的威灵之时,却给它配了一副小胆,让它自小便生性忠厚,十分善良。除此之外,九夔虺行动又极其缓慢,每日都呆在海底火山群中不想动弹。正因如此,当孟章一心想拖延战局抵挡四渎如火侵袭,想到这头自己几百年前偶尔发现的九夔巨虺时,便密令自己手下最得力的臣子龙灵。一定要想方设法将它驱赶到九井洲旁,并驱动它参战为自己助力——
虽然,自己对龙灵能否驯服这样的远古遗兽并不抱多少希望,但看眼前情形,似乎那智能双全的老臣子不负己望,已将这世间罕有的怪兽驱赶来。
且不说九夔虺现身战场中众人心理变化,再说龙灵。此刻他确在为南海的利益做最后的努力。这些天来。为了让生性胆小的九夔虺驱为己用,龙灵试过千百种灵方密法;几经实验,要不是九夔虺真个生性淳朴忠厚,否则以他这样搅扰,早就将他勉强算作五行精华一口吞下。
在这样艰苦卓绝的试炼中,最后龙灵发现,只要自己舍得是那颗已经化炼了上千年的龙丹,灌注五行之力,悬于九夔虺中央巨道之顶,并操纵龙丹中的五行之力使之成份与九夔虺心中期待的最美味的五灵食物相吻合,再辅以龙宫操控心魂的密法,便能通过龙丹与九夔虺心意相通。指挥它为己所用!
当然,此法说来简单,实际要成功仍是千辛万苦;此时不再赘述。也正因这样操控之法,此时若有谁飞腾于九天之上,便能发现在九夔虺那巨大如冰峰的头颅之上,还悬着一颗鸡卵大小的鲜红龙丹,正滴溜溜乱转,在云雾阴霾中散发着幽幽的红光。
“吼……”
战场中瞬息数变,战机稍纵即逝,即使此刻有蛟龙雄鹰高翔于九霄之上,也来不及去发现那九夔巨颅之上还有颗十分细微的菁华龙丹;那龙丹驱驰的九夔虺一经在战场中现身,便一反常态,背倚着九井洲,九张巨口中五行光气喷薄而出,九道方圆数里的光柱雷飚电射,带着巨雷之间,包裹天地五行中最凄厉的杀机朝天上海下汹涌而至,将那些躲避不及的前锋战士瞬间吞没,尸骨无遗!
这样剧变,就连老谋深算的云中君也没算到;而那远古遗留的异种怪兽光气如此犀利,一时几无破解之法,因此这四渎玄灵上下,自九夔虺喷出第一口灭绝光气之后,便只能四散逃窜,躲避那无所不在的凶兆狂浪,毫无还手之力。
于是,到了这时那南海龙军竟出乎意料的反败为胜;原先高歌猛进的四渎玄灵盟军。眨眼功夫后便死伤惨重,转眼竟只有逃命的份!
此时,那九夔虺光浪喷处,便连四渎玄灵最杰出的将领神灵也只能极力组织部卒逃避,丝毫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而经过这片刻一边倒的鏖杀,战场上所有妖神人众都已经知道,那九夔虺口吐的光气犹如巨炮猛浪,威力着实巨大。若是那飘卷百里的光飚碰到身上,只有身具莫大法力的妖神才能勉强逃过一命。那些灵力低微的妖兽水灵。则几乎在光浪及身之时便立即殒命;随着攻来的光气五行之属不同,要么浑身发青被冻毙,要么全身如泥块般散碎,或是犹如遇上最炽烈的火气,在绚烂的九夔光华中化作白光一道,瞬间焚化消散。
“醒言!”
在这样危急时刻,夔虺喷杀的间隙云中君忽奔近醒言,急急说道:
“醒言,那九夔虺着实难当,正面不能接近。你若仍有气力,快率精兵从侧后九井洲迂回到它身后,看看有无破解之——哎呀!”
话音未落,一束九夔光气分裂而成的火苗风卷而至,从云中君脸前刮过差点就把他胡子烧掉。于是也等不得多说和衣而卧,老龙王便护着麾下众人朝旁急急避命。
见得这样,醒言也不多言,便手一挥。领着本部人马如风卷雷袭般从侧后向九井洲薄弱之处杀去。
“……”
醒言挥兵出击,四渎老龙群百忙中望了他远去的背影一眼,口里吐出刚才躲避毒火夔烟憋着的一口气,却是忍不住跌足叹道:
“晦气!刚才紧急,倒忘了跟他嘱咐,成则可能,不成也别拼死力,毕竟不让我孙女守寡才是首要事体!”
只不过,急着组织防御稳住阵脚的老龙君,这回担心却是多余,那带着琼肜小娃一同出发的少年,从来都能审时度势,最信奉一的条便是“安全第一!”
仙路烟尘 第二十卷 『十万朱颜十万血』 第四章 遐路漫漫,感流波之悲音
话说战火纷飞之间,醒言领了云中君之命,仓促间带领身后几支骑军跟随自己向左前方杀去。那方正是九井洲东北侧,乍看起来营盘稀疏,不难攻破。
冲锋的骑兵如风飚般卷出,踏海分波一路杀戮;不一会儿功夫整支队伍便接近南海龙军的大阵。
也不知是否先前被杀得胆寒,还是这东北侧翼真就是薄弱之地,当醒言一马当先,带着狂呼乱喝的望月犀骑、辟水苍狼不家彭泽巴陵的水师龙骑奋勇砍杀,一路上竟然没遇上什么像样的抵抗。敢死队般的队伍如旋风刮过,转眼就从咸涩的海水中奔上九井洲的沙滩,登上这素有南海龙域“第三道门户”之称的大海洲。激动之际,少数赤脚步行奔跑的士卒根本感觉不到满沙滩碎贝石砾戳脚的刺痛。
一待登上滩岸,醒言迅速朝四下望望,竟发现这偌大的九井洲稀疏的林木间,只有零星的堡垒木寨,蕨叶椰林之间更多的是一片片小湖,这时天空中战火烟光如流星般拖曳,映照下得这些静谧的小湖变换着各种颜色。相比这岛上稀松的防御,倒是天空中布满凶恶的黑蛟,在低垂的云天下游弋流窜。看着这漫天的龙蛇,想必也是南海防范有人从背后偷袭九夔虺。
此刻事情紧急,也由不得这批突击队伍细细侦察考虑。简单环顾一下四方,醒言便立即挥兵穿林而过。直对着西南那只巍然天际的神兽急速前进。
暂按过醒言挥兵急行不提,再说九井洲西方的浩大战场上。此刻战局已是一边倒的情形。威力强大的九夔虺喷吐不停,五彩缤纷的光华如瀑布般流泻百里。光瀑飞流之处,人神非死即伤,场面十分惨烈。面对这样强大到无法形容的神怪,什么经验法术都不起作用;生与死的结局,只决定于离那物远还是近。
在这一夜,所有在飞火流光中挣扎呻吟的生灵。第一次明白,也许这天地间最不可抗拒的力量,仍不是自然之力;以前见得地震袭来,火山喷发,那种一吞噬毁灭一切的巨大力量似乎已是超常卓绝。但现在那踞海崩云、傲视遐迩的怪兽毁灭一切的能量喷薄而出,便好像让以往记忆中所有的自然伟力相形见绌;上古遗存的稀世灵兽,就像一只梦境中巨大的蟾蜍。撑天卧地,闪电般吐出斑斓瑰丽的光焰灵舌,一点点将广阔的天地吞食肚里。
在这样无可抗拒的伟力面前。原本占尽优势的四渎玄灵顷刻间只能奔逃保命。等九夔神虺的喷吐稍稍告一段落,略略歇息之时,一直战无不胜的四渎玄灵大军已向后退过三四百里。原本近在咫尺的咽喉要的九井洲,现在对他们来说已是遥不可及。
到了这时候,无论换了谁都不可能再有心进取;所有幸存的将士。只能听从龙君的命令一边筑起临时防线,一边救护伤者,等待时机反击。而这样仓惶撤退之时还能稳住阵脚意图反击,还多亏那位最近刚加入的人间道士。“三景道人”赵真人,自九夔虺出现便一直静静观察;等四渎大军稳不住阵脚开始后退时,他便挡在大军之后,施展出他平生最拿手的“三景”法术。在苍茫的海天**夜色*(禁书请删除)*(禁书请删除)中幻出月轮呈瑞之景、日耀洞明之景、星芒焕宝之景。
灿烂华丽的幻术一经施展,左右铺张几有百里;照耀洞明之际,竟似乎能转移九夔虺的注意力。许是那亘古未间的海兽在昏暗的深海呆久,虽然自己能喷薄出绚烂无比的光焰,但似乎对特别明耀之处仍是天生的畏惧。等赵真人施展出日月星三景法术。这四渎玄灵的大军逃奔之处便照耀得宛如星河倒泻、日月齐明,仿佛海天又回到先前水侯神兵天闪映如白昼的时候。只不过现在更加华美柔和。就这样,面对那个雪白灿烂的所在,九夔虺竟一时迟疑,尽管龙灵极力催逼,却仍是有些发愣,忘了攻击。
而这时,先前已被杀溃的南海龙军也并未乘胜追来;已失了不少士气的将士,目睹神兽之威,现在只想仗着它取胜,并不愿轻言追击。一时间,这胜败倏忽变化的暗夜战场中,竟出现一个相互对峙的僵局。
略过战场上短暂的僵持不提,再说醒言。轻骑登上九井洲,穿过几处林木,那巴陵湖的水灵便跟他禀报,说刚刚经过的两三个湖泊水都很浅,若是骑军直接从中涉水而过,应该能节省不少时间。听得这样报告,醒言心想此刻正在不测之地,应当速战速决,便立时下令直接从林间湖泊涉水而过。不再转弯绕行。
如此涉湖而行,果然大大加快行军进程。过不多久,越过林木树梢观瞧,那九夔虺巨大的背部已似袒露在面前。等到了九夔虺背后,醒言等人果然看出些古怪;九夔虺那巨大的背影里,正有五六位宽裕大袖的法师悬在半空,大约就在九夔虺腰部的高度凭空作法。
五六人中中央那位,似是众人之首。醒言看起来还有点眼熟,现在那人正缄口闭目,手指弄成奇怪的形状,头顶中逸出橙红光华一道,直射顶上云天。而在他周围那五人,犹如花开五瓣,正簇拥着中央方位作法,个个头顶灵光闪烁,鲜艳的光束在空中弯成五条圆弧,一齐注入中间那法师头颅。
见此情形,不用明言大家也知道,只要想办法将那六名术士作法中断,那九夔巨兽便很可能便失去控制,停止攻击。
“向前!”
一声令下,骑军如利箭弦般轰然启动——谁知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只不过一瞬间,热血沸腾作最后冲锋的突击队伍,每个人耳中只听“呼”一长声风响,便两眼一黑,身子一空,仿佛忽从万丈高楼失脚,猛可间坠落深渊,直吓得魂不附体!
“这是哪里?”
突然陷落异处。神魂甫定,便全都慌作一团;本能地眼睛四面环顾,却只看到处处漆黑一片,犹如黑夜再次降临,只有壮着胆子摇动几下手臂,那寒凉柔顺的感觉才让自己确定一件事——自己正落在冰冷的水里。
异变陡生,起初的胆寒静默过后,所有陷落之人便一齐呼喊。想确定是不是自己失足。于是,在一阵喧闹得如同集市却又叽哩咕噜含混不清的嘈杂声过后,所有人大致确定。这回掉落冷水陷坑,差不多是全军覆没!
“举火!”
起初的喧闹过后,众人终于听到主帅冷静的声音。听到这样指令,大家好像立即安心;队伍里能在水中施术发光的士卒,便按照军中举火规条在水中发出各色的冷光。听得号令。紧随醒言的琼肜也对着手中握紧的朱雀小刃念叨片刻,让它们也亮起幽幽的红光。一直陪同的灵漪这会儿却没来;先前她正要跟醒言一起冲出,却被一批负责保护公主的四渎将士拼死拦住。
再说众人。
“这里是……”
借着次第亮起的光亮。众人终于看清周围的景象,顿时便大惊失色!
原来,也不知中了什么古怪机关,现在众人所浮之处。似一条海水通道。往前望望,看不到头;朝后瞅瞅,也望不见出口。再朝四边看看,便发现无论头顶脚下还是四周,都是一层青黑色的水壁厚膜。现在有光亮映照。那水膜烁烁闪动,上面不停有波光流过。转眼便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
“罢了!”
目睹此景,刚才鏖战中一头烟火不及细想的少年统帅,这时才恍然大悟,明白先前为什么一路并没遭到像样的阻拦,原来,那稳踞九井洲的南海龙军中不乏高人,正张下罗网,等着他们这支精锐。念及此处。醒言便后悔不已!
不过,此时也不是后悔自责的时候;况且先前事态那样紧急,为了拯救大军,本来就是明知陷阱也要硬着头皮向前,死马当活马医。现在既然真被困进陷阱,那最紧要的还是如何想想如何突围。在这样深不可测的水阵中呆久了,一来延误战机,二来恐怕那些只是懂些粗浅水术的妖灵有性命之忧。
因此,醒言撇过万般杂念,和众人一起冲撞柔韧万端的水壁厚膜未果之后,便开始在这冰寒刺骨的水阵中小心跋涉。探寻是否有脱困途径。
这样时候,无处不在的海水透过盔甲战裙传来刺骨的寒意;冰冷晦暗的水色中潜藏着无尽的敌意。一路前行时,灵觉敏锐的妖族水灵仿佛感觉到。那远处朦胧的黑暗中隐藏着无数毒色的眼睛,正默默窥测着这一群不速之客。
这时候,队伍中那微弱的光华还能给大家一些暖意;但等片刻之后他们明白了一件事情之后,这仅有的光明也被泯灭。惊恐的身心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原来,在这看似无人把守的怪阵当中,竟隐藏着专冲着光亮攻击的巨鱼。带着光辉前进的队伍不过行出数武,便忽有上百条巨大的怪鱼呼啸而出,朝着光亮之处疾扑。刹那之后,伴随着一声声诡异的鱼啸凄厉的惨叫。不过片刻功夫便有许多军卒被巨鱼撞断肋骨,有不少还感觉到一阵针扎一样的剧痛,显见被那怪鱼身上的骨刺扎伤!
“……”
在这阵忙乱中,有不少彭泽巴陵的水族认出刚才攻击的怪鱼,原来是魟鱼。听他们一顿诉说,醒言和诸位妖族战士才知道,原来这鱼和鲨鱼是近亲,一向有“深海鬼鱼”之名。平时,这魟鱼便神出鬼没,善于掩藏于海水沙地之中,可以几天几月不动;一旦发现猎物,便张开翅膀一样的宽大双鳍,在海水中犹如飞鸟般翩然而过,用尾上的毒针刺迷猎物,将它们眼中的美味捕获。
不过,据这些水卒说。虽然那魟鱼游起来也很快,但绝不会像刚才那样带着撕心裂肺的呼啸闪电般飞来,看起来,这些应该是这南海军中特意训练的异种。
不管如何,遭了刚才这轮伤亡,队伍中所有光亮全部灭去,众人隐在一片黑暗中。这时候,没了反光。刚才还烁烁泛光的水壁已完全看不见;周围伸手不见五指,如同被扣在黑铁锅中一般。
“嗯,虽然看不清路,但总好过刚才被怪鱼刺杀!”
陷在一片黑暗中,虽然周围更加叵测难明,但那些凶狠诡异的魟鱼也不再出现,便让众人心悸之余,还有些庆幸。
只是,他们可能还是高兴得有些过早。就在灭掉所有光亮,只在黑暗中摸索之时。却发现远处竟渐有光亮,初时模糊不清,过了一阵便渐渐清晰。等飘飘摇摇浮到近前,大家才发现,原来好光亮是一只只透明的发光水母。在无边的黑暗中散发着缤纷的光辉,或淡绿或粉红,或鹅黄或浅紫,悠悠然然的飘在黑空中,犹如朵朵被风儿吹在空中的晶莹小伞。
“好美啊……”
晶彩纷华的水母飘来,许多陆地而来的士卒觉得十分新奇,还个个在心中赞美。谁知道转瞬之后,那熟悉的厉啸之声忽又猛然响起,一只只车轮大小的巨魟闪电般袭来,顿时又将许多人击倒!
而在这之后,充当指路明灯的绚烂水母,飘到众人面前时也突然爆烈。无论原来什么光色,现在全都在众人周围拖曳下一绺绺绿烟一样的毒素。带着烧焦杏仁的苦味,转眼又让十几个猝不及防的士卒颓然踣倒。这正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眨眼功夫醒言他们需要照顾的伤卒又多了十几个。
于是在此之后,只要那些光色晶莹的好看水母在远处一露头,便立即被队中的法师施法销毁。不过即使这样,那些毒水母死去流出的毒素,在这并不宽敞的空间中渐渐飘散开来。难闻的异味萦绕左右。之后又毒倒四五位先前受伤的士卒。而时间已似乎过去很久,随着这些冤鬼缠身一样的毒素蔓延,众人心中的焦躁情绪也越来越明显。
“该怎么办?”
作为众人首领,醒言此刻最为着急,心中念头急转:
“要不,我一个奋力冲击?虽然刚才和孟章斗法,气力仍未恢复,但借着骕骦马的冲力,恐怕也能脱身而出!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先去把那几个南海术士的法阵给破掉。”
心中升起这念头,粗想想还不错;但转念一想,却又觉得有些不妥。此刻自己毕竟是主帅,正是众人主心骨,若是自己一人脱出,留着其他人困在此处,万一最后全军覆没,他实在罪无可恕。况且,显然那南海早有准备;光凭自己一个人冲出去,恐怕也只能送死。既成不了事,又没把握救大家,这样的吃亏事儿显然不能干。
就这样,表面强自镇定的少年其实心乱如麻,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心里如同开了锅一样!
正在此时,军中那位向来少言寡语的随军谋臣罔象,忽然开口,略带些疑惑的跟醒言说道:
“少主,老臣倒忽然想起一事。”
“嗯?老将军太客气了,有什么快快请讲!”
“是这样,老臣虽见这眼前水阵古怪,似乎前所未闻;但若细究其理,却发现和当年那位九井洲主最擅长的法阵想像,这法阵,老臣还记得,应该叫做‘九幽绝户阱’。”
“九……”
听得老神之言,醒言忽然十分郁闷,“九井洲”“九夔虺”还有什么“九幽绝户阱”,似乎今日自己十分不宜这十减一的数字。心里哀叹,口中却急急问道:
“既然知道些法阵来历,那您可有破阵之法?”
“这个……”
见醒言一副急切盼望神色,罔象略一迟疑,似有些不忍心,但最后还是无奈的说道:
“臣汗颜,此阵乃九井洲主绝学,从无外人知晓破解之未能……不过少主也不必担心,以我等战力,这绝户阱一时也害不了我等。只要我们而心巡察,总能被我们找到破绽!”
“……”
罔象这颇为自信的老持沉重之言一出口,众人闻听犹如大夏天当头被浇下一瓢冰水,心全凉了半截。
心烦意乱之时,没一个人注意到老水神接下来的喃喃自语:
“只是……奇怪啊,这阵法得临时催动才行。可是据老夫所知,那九井洲主当年,不是因罪被贬谪流放吗?还……”
罔象自言自语,那银鬃白马上的少年却忍不住横剑大叫一声:
“罢了!难道我张醒言、今日便要困在此处?”
几月来的潜移默化,自觉十分谦卑的少年绝境中一声断喝,气势着实威猛。
“……”
正在这时,黑暗中却忽有人大声惊呼:
“看!那是什么?”
仙路烟尘 第二十卷 『十万朱颜十万血』 第五章 欢乐和颜,飘飞陛以凌虚
听得惊呼,众人立朝四处看去,便见在右边水壁上忽现一抹异色,此时并看不清楚是何颜色,等过了一会儿那光亮渐渐清晰,便见那水壁后莫测难明的黑暗幽深里,有一道两三丈高的淡蓝光影,正在黑暗中飘飘荡荡,透过水壁荡漾着阵阵的幽光。
虽然此行跟随醒言杀过来的二三百骑士,都是精锐的妖兵灵将,但到了这时,除了那老练成精的老臣罔象、平生只畏惧哥哥生气的小女娃琼肜,其他如醒言、彭泽少主等人,差不多已是惊弓之鸟。一见光影浮现,诡谲难明,他们立即攥紧手中兵刃,屏息观察那怪影如何行动。
也不过须臾之后,便见那波光大动,听不到任何响声,那众人瞩目的亮蓝怪物已破壁而出!
到了这时,有那眼尖的才看清,原来这软绵绵左右漂摆的长蓝物事,却是只乌贼章鱼一样的怪鱼。身躯半为透明,如伞罩一般圆转蓬松;遍体氤氲着幽蓝的光气,其中浮动着星尘一样的亮银光点,身下则是千百条细长如鞭的触须,一色也是银蓝相间熠熠放光,在空明中胡乱挥舞。
不用说醒言等人神经早已绷紧,如何会对这气势汹汹的怪章客气?等遍体蓝辉的章鱼破壁打来,各样法术光华早已如缤纷乱雨乱急骤击去,一阵“嗡嗡”乱响之后,那章鱼早被击成碎片!
只是,饶是他们手段高强瞬即歼灭怪章,人群中却仍是惨呼一片,有不少士卒被幽蓝章鱼尸体四下纷飞的残片击中,竟像被烧红的烙铁打中,伤处火烧火燎,剧痛直入骨髓。转眼之后,被章鱼肉块击中的士卒有不少已开始呼吸困难。显见中毒。
而在这之后,这群误入深海迷阵的妖兵水灵,又遇到许多闻所未闻的攻击。比如,以为一路只有些石头,脚掌踏过之时那石头却突然成活,一只只满身锐刺的毒鱼凶狠刺来。转眼又是中毒。或是幽暗莫测的水壁之后,突然有巨大触手横扫而出,将猝不及防之人齐腰卷住,转眼拖进无尽的黑暗之中。在这些防不胜防的奇异攻击中,前后才不到半柱香的工夫。醒言带来的二三百名妖骑水灵,已经折损过半,虽然死者寥寥,却大都伤痕累累;最倒霉的,已将一路遇到的毒物毒素全部都中齐。虽然。这些妖兵水灵或是皮糙肉厚,或是本就擅抵水毒,一时还不见什么大碍,但若是还不能尽快找到出路,转眼必死无疑。
在这样极端艰难的情形下,之后濒临绝境的兵卒们又努力摸索过一个一个岔路,趟过不知多少条危机四伏的水道,却始终没什么头绪。“水无常势”,这水中的迷阵果然流转不息,种种岔道通路常转常新。醒言他们始终都没看到任何相同之处。
时间一点点过去,往日几乎战无不胜的队伍。实已陷入绝境。
只不过,这群陷入绝望中的人们,其实并不知道,就在这暗无天日的幽暗奇阵中,却有一人始终在一旁窥伺。这位金甲白袍的高大战将,一直潜在一团飞漩的水流中,在阵壁之外紧随着陷阵的敌人:开始只是关注陷阵敌军的动向,但在听了阵中少年那句横剑悲愤之言,他心中便有些疑惑:
“张……醒言?”
看来此人似乎听过醒言大名。自此之后便更加紧随,努力在阵里那群纷乱的敌人中捕捉那少年的面目。大约过了一柱香的工夫,这阵外金甲战将便最终确认:这个将帅打抢、下马左顾右盼横剑而行的少年,正是他熟识之人,张醒言!
也差不多就在这之后,过不多义,正当醒言带着队伍摸索着蹀躞前行。却忽又听得有人突然大叫:
“瞧!那是什么?”
再闻惊呼,众人更是毛骨悚然,一齐朝那声音所指方向看,却见远处黑暗的流水中,又随波逐流飘来两点幽蓝之物。
“又是毒水母?”
见那青幽幽的蓝光与先前毒章水母差不多,众人毫不迟疑,一经发现便有数十点寒芒飞出,划破黝黑的流水朝那两点蓝光扑去。
“慢!”
就在这时,那全神贯注的少年却突然喝阻,手下古剑一扬,一片灿烂的剑光炫然卷出,将那数点夺命的寒光瞬间击散。
“众位且稍住,那二物却似有些古怪,待我前去探来。”
说着话,醒言辟水行出数武,已朝那两点悠然飘近的蓝辉倏然而去。见他上前,老水神罔象点点头微微示意,那战力强大的彭泽少主也跟了上去,防止三军主将、四渎公主的心上人有什么意外。自然,那琼肜不待长胡子老爷爷吩咐,也早已翩然破水而去,站到哥哥身后。
等靠得近了,醒言等人这才看清,原来这两只正在黑暗海水中升升沉沉的幽蓝之物,左边是一只拳头大小的晶莹水球,中间包裹着一只花朵,仔细分辨是一只蕊叶纤然的碧蓝花朵。右边那物,却有些奇怪,看样子是两支木条,靠得很近,一支完整,另一支从中断裂,呈“一”字之形。两支看似普通的木条,却在幽暗里荧荧放着蓝色,还不停翻滚;盘旋滚动之时,两支木条总保持着平等的姿态,中间断裂的那支,无论翻转如何迅疾,却始终安然无恙。
看见这两物,醒言心中便犯了嘀咕。很显然,以他神识,立即便判明,这两物并无恶意,看样子并非凶器,却像两个迷题。
“这是……”
从饶州的季家私垫启蒙,一直到罗浮山千鸟崖上饱读经书,醒言早不是那个市井少年。这样谜面,如何难得住他。只略一思索,他便大致有了答案。醒言心中忖道:
“这左边之物嘛……知有清芬能解秽,更怜细萼巧承情;左边这幻影之花,应该是兰花了。只是这右边两根木条又作何解?”
沉吟之时,他身旁彭泽少主楚怀玉,还有那个琼肜小女娃,也跟他一起参详。那楚怀玉,总往水相事物联想,便始终不得头绪;琼肜倒是颇有所得,觉得眼前一个不过是屋里拿来当摆设的兰花水晶球,另一个则是又木筷,只是其中断了一根,正属于哥哥千叮万嘱不要往回捡的破败物事,当然,虽然很快想出答案,但连琼肜自己也觉得太过简单。便也没好意思说出口。
且不提他二人;再说醒言,心中继续紧张思忖:
“这兰在水中,那该解为……”
既然两物同时出现,那便该对比一下之间有何不同。稍一观察,便觉得那裹住兰花的晶莹水球颇有寓意。显然,这兰花本就高手造就,即使在深海之中也不会轻易飘散。外面这层致密的水球,并非只作保护之用。这么一想,了便豁然开朗:
“水?水主润泽,这左边之物……润兰!”
一想通这关窍,脑海中便如一道闪电瞬间照亮。醒言顿时有了答案。水涵兰花,是为润兰;那左边两根木条便不是什么筷箸餐具,而是组成八卦的长短横道,“-”为阳爻,“--”为阴爻。由二木做成,相较晶兰水球又较大,那组合起来正是——
“樊”
“樊川润兰?”
脱口喊出这俩名字,眼前两只提示之物,忽如通了人性,在眼前上下微微浮动,似是点了点头,然后便悠然向旁边飘去。
“跟它走!”
醒言当机立断,立令军卒跟在这两只寓意“樊川”、“润兰”两位故人的奇物后面走;绝境之中。只能如此逢生;身处危机四伏的深邃海水里,也只能抓住这根救命稻草。而之后那罔象老水神,听得醒言“樊川”之语,也立时惊悟,告诉他这樊川正是南海镇守九井洲的旧洲主;九幽绝户阱。正是计蒙后裔樊川水神的拿手秘技。看来,那孟章为了应付眼前战局。又将这往日获罪的旧将起复了。
听了罔象之言,醒言更加坚定自己的决定。紧追二物前行之时,他还在心中庆幸,庆幸果然善有善报,今日能脱困厄,全是拜当年好心所赐。念瘃此处,醒言自然在心中拜谢各位上清祖师,并赌咒发誓,以后要更加勤修道德。
闲言少叙:直到这时,有了高人相助,大家才发现,原来铜墙铁壁一场的迷宫,忽已变得千疮百孔;不少看似没什么通路的水壁,水球爻卦到处意豁然洞开,凭空生出一条道路供人通过。并且,这一路上有惊无险,偶尔碰上几条看似凶猛的海鱼,全都只是一瞥匆匆而过。并不前来袭扰。原本七拐八弯有若盘肠的幽深迷宫,他们用不了半刻工夫便已顺利通过。
等出了水阵,醒言他们便发现他们正在一片林间空地,困境之中,几乎闷绝;一朝脱离,所有人都大口大口的呼吸。觉得格外的舒畅。喘息之时,那些中毒较深的伤卒已被妥善安置,各各绑紧在通灵的兽骑上,以期能和大军一起行动。
就在众人整顿喘息之时,醒言也没闲着,前后左右紧张的环顾,看看有什么敌人踪迹。
看得一回,不仅杳无敌踪,便连那指路的恩公樊川也踪迹不见。险地不敢多留,见不着樊川,醒言便只得抱拳向四周团团一拜。算是谢了他指路之恩。
到得这时,他们这群突击骑兵已离九夔虺十分接近;虽说“望山跑死马”,那九夔虺比寻常山脉还高,但现在不须凝神运目,便能看清那庞硕异兽暗蓝皮肤上不易察觉的深紫花纹。九夔异兽原本远处看着光滑的皮肤,现在一瞅,发现也有许多沟壑一般的纹路。看来,他们应该已经离九夔虺很近了。
靠得近了,那位高高在上中央作法的老法师终于看清,醒言一瞧,一眼便认出正是见过几面的老龙灵。
“哈,将他击倒就成了!”
在无人的小树林中,醒言紧紧盯着那个极力作法的老水灵。心里盘算着如意算盘。在高山末产蹲踞的异兽背后,他还不知此时四渎玄灵的大军已退到安全地带。正和南海龙军僵持。并且,眼前这个摩天坐海的九夔异虺也不似开始凶恶。巨洞一样的九头虺口中半晌工夫才喷出一团光焰,在忽明忽暗的海天**夜色*(禁书请删除)*(禁书请删除)中流窜百里有如身长万丈的灿烂灵蛇。
“打倒他们就成了!”
这念头差不多是所有人的想法,当即这支二三百人的队伍便悄悄向林外前进。意图出一举奔出,突然发难,将那异兽发狂的根源彻底消灭!
只是,当他们自觉悄无声息的冲出树林之后,全体上下包括醒言在内。看清眼前景物,一时竟全都傻眼!
原来,此刻在他们面前,数百面绚烂的旌旗迎风招展,数十镇披坚执锐的武士严阵以待。中间更有数十名黑袍法师各持法杖,同千百名甲士一齐注目。朝他们这边冷冷瞪视。
“……原来刚才不是风声!”
到得这时,大家才知道,刚才在林中听到的呼呼的声音,并不是林外海岛猛烈的夜风,却是林外风卷才系的猎猎旗声。
“失败了!”
一见眼前阵势,醒言便知道现在自己最该做什么。眼珠一转,他便仰脸朝正对面龙灵那边看看,左手却在身后做了个手势。然后他右手中宝剑一举,朝正前方挥兵直指!
“来了!”
眼见醒言这拨人冲来,一直严阵以待的南海龙军兴奋中又带些紧张。虽然,按他们军师老龙灵的空神机妙算,此际无论谁来,只能是以卵击石。但这会儿忽然有不少人认出对面那一马当先的神甲小将,正是传说中的张醒言,顿时便有些不自在起来。不少人,包括几位久经战阵的神将,想起这小邪神之前种种匪夷所思的战绩,便忽然觉得身上筋骨有些不得劲。一股寒气蹿上后脊梁,十分别扭异样。
不管怎样,该来的还是要来。所有守株待兔的精锐龙军,一瞬间全都攥紧手中利器;那些辅助攻击的法师术士,各种凶险的法术也蓄势待发,只等那批送死的敌军冲到合适方位。
谁知,出乎这边所有人意料,那批狂呼乱喝奋不顾身的敢死队伍刚刚稍稍冲近。还没等自己这边动手却忽然转了方向,在那位为首少年的带领下竟朝北面军阵稀薄处急转而去。
刚开始时,南海龙军还以为他们要从北翼薄弱处攻击突破,谁知眨眼之后,那支刚刚还异常凶猛的敌军一沾即走毫无恋战之意,只从侧面一窝蜂般杀开一条血路,便冲进浅滩海水中朝远方奔去!
到了这时,所有布阵的龙军精锐才明白,那个威名赫赫的四渎龙婿太华神子带领的突击部伍,竟根本没存什么破坏军师作法的念头。打刚才一开始,便专心只是想逃!
想通这点,哭笑不得的龙军战阵迅速朝北面敌人逃跑方向追击,意图将他们一举歼灭!
认真说起来,虽然北翼并非孟章大营所在,军力相对稀疏,但毕竟是紧靠九井洲,那沿路的浅滩海水中如何不军卒密布。只是,醒言这支骑军果然个个精悍。要说从刚才那千军万马中杀到龙灵子近前将法阵毁掉,绝无可能,但如果只是下定决心想逃。则除非真有上百名高强的神将蓄谋已久,一齐出手,才能将他们阻住;像这样毫无组织的就地阻拦,根本挡他们不得。
因此,在醒言、琼肜、罔象、楚怀玉等人拼力施法砍杀之下,这两三百人的骑军很快便冲出重围,泅入冰凉的海水中,拼命朝西边本阵方向逃去。
这一路上,在醒言指挥下从西北逃出的这批人还拼命向南靠近,因为那边正是九夔虺喷吐奇光烈焰之处;醒言看出,从九井洲倾巢出动的追兵,似乎也忌惮九夔虺光焰,追击时并不敢如何向南迫近。
就这样,虽然这片海域上喊杀震天流光乱舞,但醒言等人从南海龙军本阵杀进杀出,竟没多少损伤便已逃出数十里地!而这时,那些正在三四百里外勉力支撑九夔虺光焰、按云中君之命静观待变的四渎玄灵军阵,也看到他们这批仓惶逃出的敢死队伍,当即千百个早已待命的战骑蛟龙如离弦利箭般射出,躲避着四处飞洒的流光电雨,朝对面急赶接应。
这时候。正是风声、浪声、梭镖利箭破风声、流光烈焰穿云声、威吓鼓劲叫战声。声声搅作一团,惊天动地;旗响、马嘶、人语、妖嚎、龙吟、蛟鸣,种种怪叫纠缠一起,将这方圆百里的战场闹得沸反盈天。
似乎这大战,从昨晚打起直到现在才到高潮;不论其他,光这震耳欲聋的声响气势,便比以往任何一场大鏖战都要惊人。
在这样震天动地的厮杀鏖战声中。醒言也是手忙脚乱。驱马逃在众人之后,一边要运起残存的太华道力,施展师门别名“大光明盾”的旭耀煊华诀,将清幽的光膜流而众人身后,抵御漫天飞来的虺华焰、法术光流,一边还要飞剑如龙,斩杀任何方向袭来的敌军战卒。
“哈哈!”
正在边打边逃之时。喧沸沸腾的海天中忽然回荡起一阵清亮无比的笑声,瞬间压过所有的声息。
闻得大笑,醒言一惊,循声一瞧。却见原是那作法驱虺的老龙灵已和法阵一起转到西侧,正在九夔虺的半腰处朝这边大笑。醒言看得分明,纷乱战火中占尽上风的南海老军师长髯飘飘,傲骨英风,一边继续作法,一边在漫天流窜的烽火烟光中朝自己这边苍然说道:
“张家小儿,怎的走得如此匆忙?不如留步,和老夫叙一叙旧谊?”
“……”
听得龙灵之言,醒言脚底跑得更快,口中却也运功回复:
“龙家老汉,多谢多谢!只是本将军一天征战,肚中饥饿,还是先回去充饥,叙旧之事以后再谈。”
自他这一言答罢,双方骂声便轰然而起,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清,听不听得懂,双方所有闲着观战的士卒极尽嘲讽挖苦之能事,朝对面叫骂不停,一来发泄心中怨气,二来给己方正在战场核心奔逐的将士鼓劲。
且不提双方骂战蜂起,再说醒言,乱军之中回头朝西望望。他不禁心中暗喜:
“快了!再挺一阵子就能和援军汇合了!”
刚才这一阵潮流浃背的且战且退。不知不觉已逃出上百里;回头望望也渐渐看清那些援军的面目。醒言心中欣喜。看看基本没什么危险。便也转过身去,和部众们一起专心朝西逃窜,照这速度,不过半刻工夫,他们便会遇上援军的锋头。
只是。经历这么长时间艰苦鏖战已有些晕头转向的上清堂主,奋勇逃命之时,却渐渐觉得赎罪围的风声有点不对劲起来。
“咦?”
“怎么那声息小了?”
断后奔逃之时,醒言忽然发现,原本乱成一锅粥的苍茫大海,不知怎么竟在自己耳边渐渐平息。喧声震天的海天战场,渐渐竟只得见风声水声。
“这是怎么了?”
随着这渐渐静谧的海天,前面那些奋力奔逃的部属,居然也渐渐放慢了速度。队伍中越来越多的妖兵水灵,在如此紧急之时竟开始停住驻足,回过头来。专心朝自己头顶后方观瞧。也不知在看什么东西。
“不要命了么?”
醒言被他们带慢速度,心中抱怨一句,却也知道有异,便跟着军伍一起停下来。这一停,随眼朝左右一看,他却大吃一惊!
原来不知何时,一直跟在他身边飞跑的琼肜,此刻竟踪迹皆无!
“难道刚才匆忙,失陷后方?”
醒言额头冷汗涔涔,不顾仪态,赶紧朝四下大声呼唤寻找:
“琼肜!琼肜!”
刚喊了两声,却忽有发愣的部属朝他身后指指,示意他看看身后。
“嗯?”
醒言赶紧转身朝后一看,却海面一片黑茫茫,别说琼肜,就连刚才追迫甚急的敌军,此时也都渐渐停了水迹浪踪,一起如呆头鹅般朝他们身后那东边观看。
“琼肜……”
进东方一望,醒言便立即发现那女娃踪迹。黑空中看得分明,那个不谙世事,事事跟随的小琼肜,身畔正带着两团烈烈飞舞的朱雀光火。竟就在那渊停岳峙一般的怪兽身上!
“琼肜……什么时候去那儿啦,她要干嘛?快回来!”
醒言冷汗淋漓,张口欲呼,却又不知道会不会惊动那凶恶怪兽,只张了张嘴,却又停住,这时候,不仅他着急,对面那敌军却也面面相觑,一时忘了攻击。所有人抬头望着东边云端那个方向。视线紧紧盯着已到了九夔神虺脖子的小女娃。这时所有人耳边渐渐只听得风声浪声。云边偶尔还有看呆的蛟龙鹰隼,忘了飞腾,掉坠云空,在半空中费得一番翻滚挣扎。
不提三军愣怔,再说琼肜。
飞鸟一样的身姿转眼就到了这“大蜥蜴”的颈项。天真烂漫的小少女一边在九夔虺身上寻找着能够落足的纹路,一边还在樱桃小口中念念有词:
“道可道。洞着跑!”
活用着往日醒言都着背诵的道家经典,粉妆玉琢的小女孩儿眨眼就来到九夔巨虺的头顶。
说来也奇,相对这巨兽,琼肜便如一粒微尘。但在她踩踏之时,脚下这通天彻地、不可一世的远古异兽,却似乎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张口结舌,一时意忘了继续向身前的那些微小的生灵喷洒郁积的灵火。
“到了!”
这巨兽头顶也太过宽阔,宽阔得如同自己门派的飞云顶。琼肜又费了好些劲。借了一只火鸟之力。才翩然飞近云边那颗滴溜溜放光的橙红“丸果”。
“不可!!”
到得这时,便连傻瓜也知道这倏然攀登的少女是何用意,见她伸出玉样的藕臂,此刻已低低在下的老神灵一声惨呼,试图阻止。当然,此时那位高高在上专心采摘的少女,绝听不见底下那声撕心裂肺的呼喊;转眼之时,那颗醒言等人处心积虎都破坏不了的法阵之源,眨眼就被她握在手心里。
“摘到了!”
摘到心目中的佳果,琼肜嘻嘻笑着从九夔虺巨大的头颅上奔下。从云端溜下,一溜烟般朝哥哥那边飞跑而去。直到这时,那个刚刚同众人一样惊呆的九夔异兽,却才如梦初醒。朝这小小异物飞离的方向。无意识般吐出口中蓄积的最后一口烈焰光火。
“哎呀,烧着了吗?”
划空而过的烈焰流光,仿佛送人远去的好风。在琼肜身后一路延展。烽烟光气的锋头,正是那位做成大事的小女娃,虽然担心着身后的裙裾,但掩盖不住一脸得意的欢笑,在一片火急火燎中离哥哥越来越近。
“醒言哥哥,给!”
就这样,千百年日月菁华内外兼修性命相连的神异龙丹,就这样被有人眼中梦魇一般的小少女轻易的递给她哥哥;而那受丹之人此时却早无往日的精明机灵。脸色僵硬。只如机械般接过小妹妹这颗意外的赠礼。
“……”
“琼肜?”
“真是琼肜?”
“这真是自己在荒山僻壤随便认来的异族小女娃?”
对这位心智聪灵的少年来说,忽然之间,仿佛其他一切都不存在。只有这笑逐颜开的小少女成了唯一的问题……
而这时,那琼肜见敬爱的兄长沉吟不语,还低了声音,歉然说道:
“哥哥,这丸果是有些小,不够哥哥半口;可是哥哥饿了,琼肜现在只能找到这颗。先垫垫肚子,等回去再多吃……”
这时,正是沧海雾浮,洪波渐起!
仙路烟尘 第二十卷 『十万朱颜十万血』 第六章 忆泪衫前,望极浦兮悟怀
当前无论什么时候,张醒言也从没像现在这样脑海中一片空白。琼肜随手摘下九夔虺头顶那颗万众瞩目的丹丸,却让他一派茫然。
“哥哥?”
眼见醒言神情呆滞,作声不得,琼肜着了急。这小女娃,之前听醒言跟龙灵说他肚饿,便当了真,悄悄离队跑去真寻来一只丸果,只望能缓解哥哥饥饿。谁知现在,瞧哥哥神情,显然对自己献上的果子并不满意。
觉出这点,琼肜有些不好意思,便要再夸说这丹果滋味定然不错。谁知,就在这时,忽听身后山崩地裂般一声巨响,随即人声沸腾而起。转眼便盖住自己口里的声音!
盖住琼肜话语的巨声,却是九夔虺发出。
这只远古遗存的无敌巨兽,忽被取走控神壮胆的龙丹,顿时如梦初醒。这片海域中无敌的存在。转头朝四外环顾,却发现遍海都是奇形怪状的怪物,顿时吃了惊吓,缩了缩脖子便赶紧朝身前海水中遁去——九夔虺这样庞硕身躯,稍一动弹便周转数十里,何况这样吃惊举动。于是,这九井洲西南忽然间便有如山崩,塞满云天的身子从黑云边塌下,朝冰冷的海水中囫囵坍去。
九夔虺这么一来,正是出其不意,附近的南海龙军顿时倒霉;远古遗兽的巨爪稍一划位,立有上百名龙卒英勇殉职;庞大的尾巴从浅海中翘起朝两边摆一摆,便立即横扫千军。在一片鬼哭狼嚎般的惨叫声中。前后不过片刻工夫,依托九井洲的南海龙军竟遭到开战以来最惨重的损害!
等那个通天彻地的海兽离开战场回去颐养天年,这原本充实的海天战场便忽然显得格外空旷。
再说醒言。
被九夔虺入水一搅闹,他这时也缓过神来,顿时想通刚才发生何事。脑筋重新活泛开,醒言不由一丝苦笑——谁能想到?千辛万苦费了那么多周折,损伤了那么多人手,最终也没能达到目的,最后却被这小妹妹随手破掉法阵。这事无论如何想来。都只觉十分诡异。醒言心说,若早知如此儿戏,还不如早些时摆出兄长威严,叫琼肜把那龙丹摘来,哪还费得刚才那番要生要死的周折!
就在醒言心中不知什么滋味之时,后边的援军也已赶到。四渎公主灵漪儿,也冲破众人拦阻,握着那只光华灿然的神月银弓立到他身侧。而这时对面那些追捕,却如呆如傻,在波涛中若往若返。和刚才醒言茫然模样别无二致。在他们身后,那位痛心疾首的老灵龙。却脚下生风,转眼便赶到他们附近。
“哈!”
见得这样,清醒过来的少年手捧着那颗滴溜溜乱转的龙丹,运足了气力对近在咫尺的琼肜叫道:
“哈哈!多谢琼肜,我果然感觉更饿了!”
众目睽睽下,少年说话时眼瞥着手中龙丹,正是垂涎欲滴的模样。
“……”
见他这副饕餮神态,龙灵子满面皱纹都揪到一处,浑身颤抖如风中残叶;此时这醒言。看在他眼里已如焦侥之地的恶魔。到得这时,老持沉重的龙灵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住口……”
——位高权重的南海水臣,从打知事以来,从没有一次“住口”说得这样有气无力。当然。他也知道,即使自己商量再提高十倍,对面那人也不会听他话。
“哈!”
正当龙灵万念俱灰,却忽然听对面那少年朗声大笑,隔着海浪烟涛朝自己这边叫道:
“对面那龙家老汉,不须你提醒,你这丹丸我也不急下口。这丹儿来历如此不凡,如何吃法我还得带回去好好研究——至少得拿来下酒!”
“你!”
见醒言嬉皮笑脸说出这样促狭话语。龙灵子惊骇之余,直气得浑身乱抖,只知手指对面,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不过醒言却不管他;将龙丹小心揣入怀中,差点把南海重臣气死的四海堂主却忽然正了正神色。一改刚才玩笑神态,如同换了个人。伫立潮头在海风中朗朗说道:
“龙灵前辈,刚才只不过说笑。你这龙丹,能招凶兽,既蒙舍妹拿来,一时半刻我自不能还你。不过正如四渎老龙君文檄中反复告说,我辈来南海,只为打倒倒行逆施的昏聩水侯,还南海清明,与他人无涉。您老人家,只不过盲从,晚辈不会跟您为难。这龙丹我先保管,只等义师克复南海,自然完璧奉还!”
“……”
听得这话,差点没把一直在阵后休养的孟章鼻子气歪。只是阵前那龙灵闻言却嘿然不语,手中风狸杖引而不发。看他垂头丧气样子,应是丢失龙丹,失魂落魄了。
再说醒言,借机宣传了一番,便再不多话;眼见着后方军阵如云赶来,前面海波又如一马平川,他便当机立断,举剑振臂一呼:
“杀!”
真是个“军令如山”,自他扬起瑶光神剑断然下令,身后千军万马便如离弦箭雨般从他身边越过,潮水般朝百里外的敌军呼啸涌去。这时那南海军卒,刚才经琼肜、]九夔虺一搅闹,士气已低到极点;除了少数勇将悍卒,大多避刀畏剑,不等敌人来杀便弃械朝四外海天中仓惶逃去。这样千军万马的大鏖战,已绝非少数人力可以扭转。因此即使孟章心中千般不愿,到了这地步也只好随大军一起落荒逃去。
于是,这争夺南海龙域第三门户的浩大战役,终以四渎玄灵一方大获全胜告终。
到了这时。当战场的烽烟迷雾渐渐散去,攻上九井洲的将士才发现东方的天空已经泛白,原本凄迷混沌的海天尽头已有熹微的光辉浮现,望去波光粼粼,应已是浸染了朝晖之色。
大约就在朝日初升的时候,四渎的将士已将九井洲清理完毕,浩荡的军伍物资源源不断开上这座南海龙宫的门户要地。
按云中君提议,当那小鸟依人般留连醒言身边的小女孩儿踏上九井洲海滩之时,预先铺排好的鼍鼓龙钟次第响起。四渎龙族轻易不得演奏的宏大军曲《龙王破阵乐》,便为这扭转战局的少女庄重响起。而琼肜自己,在两边锦袍甲士阵列如林恭迎她之时竟不明就里,依旧牵着醒言衣角,只是好奇的东张西望,如同逛集。
这样懵懂,直到那龙君的近臣庚辰神君捧来四渎特特的功劳册,提笔在那头功之下题写“张琼肜”三字,小女娃辨别出来,才觉得事儿有些特别。之后,按例又让她在这功劳册自己名字下按下手纹,以供确认,却因她手指太过纤秀,那个为寻常海神水灵准备的印窝太大,还不得不让她攒起三根手指,才勉强将印窝填满,让印窝闪过蓝光一道,这才功德圆满。
此后又有种种议程,不过已与醒言琼肜无关;因为刚才大战中冲锋陷阵出生入死,这对兄妹俩被龙君下令。令他们回刚刚准备好的营帐休憩,恢复元气。
略去此间种种繁冗,再说醒言琼肜二人。等那些四渎仆从将他们诸般生活物事铺摆整齐,鱼贯退出。这兄妹两却在各自的营帐中无论如何睡不着。刚刚经历大战,虽然当时或有困倦,但等这战事一完却反而兴奋起来。于是,从营帐中溜达出来的小琼肜。
“哥哥也出来散步?”
琼肜碰上醒目,却怕他逼自己回去安睡,只不过这回她却过虑。
“是啊琼肜。”
醒言和蔼答话:
“哥睡不着,就出来逛逛。琼肜你也睡不着?”
“是啊!”
琼肜顿时把心放下。飞快回答。
“那好。琼你过来。我们一起到那边石头上坐会儿。哥哥有话要问你。”
“好啊!”
听醒言要跟她说话,琼肜满心欢喜,赶紧跑到海边那块平滑的岩石上坐好。又拿手在身旁石上擦了擦,只等哥哥到来。
“是这样。”
出乎琼肜意料,平时亲切的堂主哥哥,这时却一脸严肃,到了面前也没坐下,只是站在眼前跟自己认真说话。
说了一句,醒言停了一下,似是理了理思绪,才郑重其事的问话:
“妹妹,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好啊,哥哥想问什么?”
和醒言在一起,琼肜欢声笑语,灿烂的笑容和午前明亮的阳光一起填满她酒窝面颊。
“嗯。”
醒言问道:
“琼肜你能不能告诉我,在你认识哥之前,在那罗阳小镇的山野中,到底有什么经历?你……父母是谁?”
目睹过小女孩儿许多离奇事迹,这问题醒言早就憋在心里,平时也许无暇顾及,或是觉得许多事还算合理,但到今天目睹发生这样不可思议之事,醒言便再也忍不住,即使知道琼肜内心里总是忌讳她妖怪的出身,却还是无法忍住不问。经过深思熟虑,他觉得如果他神智并不错乱,并且读过这么多书卷经册还算知书达理,那按他判断,这琼肜出身绝不会平淡无奇——那罗阳是何地?虽然竹林遍野清气充盈,却也绝不可能孕育这等神物!
心中这般思忖,醒言等待眼前少女回答。
只是,当他这问题一出口,一向心直口快对他知无不言的小少女,却忽然怔住,直过得许久,却还不回答,两人之间,忽然只听得见海浪阵阵冲上沙滩的声音。
“咦?琼肜这是怎么了?”
醒言并不知道,此时琼肜心中。已如同翻起滔天巨浪!
“这一天……”
“这是躲不掉啊……”
琼肜的眼眸中滢滢闪动,似乎泛起点点泪光;仰着脸儿又望了敬爱的哥哥一眼,她便忽然从坐着的礁石上跳下,一言不发,扭身朝自己营帐方向跑去。
“呃?琼肜这是干嘛?”
见琼肜这样举动,醒言好生不解。
“莫非她有什么证明身世的物件?要回帐拿来给我看?”
望着琼肜的背影消失在营帐门帘后,醒言心中一阵胡思乱想。
正心想要不要过去看看时,忽见那突然跑掉的小女娃又从帐门前出现。手里也多了件什么物事,正朝这边慢慢走来。见她出来,醒言在眼前手搭凉棚,避过正午前刺眼的阳光,这才看清琼肜手捧物事,正是一只小小的包袱。
琼肜手中这只包袱,醒言自然十分熟悉。正是他们出门在外时琼肜专门的小行囊。
“她这是做什么?是不是行囊中有什么身世物证?”
正猜测时,琼肜已挨到近前;出乎醒言意料,她并没跟自己展开包裹指点物事。却只是一脸严肃,机械说道:
“哥哥,我走了……”
说罢,她竟转身似是真要离去。
琼肜这举动,正是出其不意,醒言见了大吃一惊;就这惊愣工夫,琼肜已经转过身去,正踌躇着想要向前迈步。
“妹妹你这是做什么?”
见此情形醒言顿时急了,猛跨过两步拦在琼肜面前,想将她拦住。只是。刚刚转到正面,等看清琼肜脸上神情,他却忽然怔住:
这粉妆玉琢般的雏龄少女,刚才强自镇定的面颊上此刻已是泪流满面。晶莹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从迷蒙的眼眸中扑簌簌落下。在粉鼻两旁流成两道泪瀑。
“琼肜?你这是……”
见她突然哭泣,醒言不明所以,一时手足无措!
见他惶恐,那流泪中的少女,却于泪光中勉强挤出一丝笑颜,说道:
“哥哥……不要为琼肜担心。琼肜早知道,总有一天哥哥会嫌弃琼肜出手……可是……”
在几分强挤出笑颜中,泪流满面的少女颤抖着声音。有些惆怅的说道:
“可是琼肜,还是哭了啊……”
“本来已经想好,在哥哥嫌弃时一定不哭,离开时不给哥哥见到丑样,可是琼肜……”
说到此处时,琼肜已是泣不成声!
“……”
听到这里。醒言才终于明白眼前发生啥事。
“这小丫头,小小年纪却想得这么多!”
想通观瞧。醒言正待出言安慰排解,却忽听远处一声惊呼:
“琼肜妹妹?你怎么哭了?”
话音未落,一个娇娜的身影已如旋风般来到眼前;醒言定睛一看,正是龙女灵漪。
“灵漪你来得正好,你帮我——”
“这是怎么回事?”
见喜爱的小妹妹哭得无比伤心,爱心满怀的灵漪儿心痛不已,着忙跟醒言询问。
于是,醒言手忙脚乱的解说叙述,加上琼肜抽抽噎噎的说明补充,灵漪也大抵明白发生什么事。得知经过,爱憎分明的四渎公主顿时如护崽的母鸡,一把将哭泣的小妹妹护在身后,张开双臂,将这个胡乱逗引小妹妹的可恶兄长驱离。
“哼!醒言你这是少见多怪。”
只听灵漪儿不满的数落少年:
“为什么琼肜小妹就不能有天大的本事?照你那说法,你怎么就能随便在市集和漂亮的公主搭讪上?我这大方得体的四渎公主芳容,怎么偶尔就让你遇到看见?”
“是呀是呀?”
本来哭得伤心的琼肜,这时也从灵漪姐姐身后探出头来。带着哭腔帮腔。
再说灵漪,在这一连串质问之后,她这四渎公主便作了总结:
“醒言!你这真是‘下雨天没事,打孩子玩’!”
“这……呵呵!”
虽然往日醒言在这位尊贵的龙女面前一贯理直气壮,但此刻惹得琼肜悲啼,正觉得理亏,便只好不置一词,只是呵呵傻笑。
不过,出乎他意料,这场在他看来不大的风波,到此时却还没结束。虽然刚才见琼肜探出脑袋说话,无论他还是灵漪都觉得小妹妹心情应该好很多,谁知等他使了使眼色,让灵漪儿掰过琼肜身子一看,却见她眼泪倾盆而下,却比先前哭得更急!
这样古怪情景,在灵漪好言追问下,琼肜才好不容易说清楚,原来她这样大哭,是因为她刚想到自己离开哥哥后,拿一根树枝挑着自己包裹,一个人行走在秋风落叶荒郊野外的情景。
自然,她这么一说,害得那位惹祸的堂主又挨了龙女一番数落。只不过,在被灵漪诉说之时,醒言心中却也有些奇怪,只觉得琼肜现在情绪波动有些厉害。
不知不觉,等琼肜哭声止住,飞跑回自己帐篷放掉包裹,又回到醒言灵漪二人身边,那日头便已行到正头顶上。这时他们身外这茫茫大海上,巨风初兴,波澜翻涌,深不可测的大海扬涛激浪,汹涌滂沛,撞在他们身前不远处犬牙交错的礁石丛中,腾起四五丈高的浪花,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如烟花般飞散。
起大风了。
在这风暴般飚卷的海潮面前,醒言透过层层的雪浪烟涛朝东南龙域的方向望去,心中却没来由的升起一种古怪的感觉。
仙路烟尘 第二十卷 『十万朱颜十万血』 第七章 雨荡云飞,疑荷香之入衣
醒言他们所处的沙滩颇为僻静,正是云中君想让他们兄妹二人好好休息,才在这样清幽之处安排了帐篷。因此,他们身边这片蜿蜒数里的海洲沙滩上,除了他们几个,再无他人。
当日头行到天心正中,琼肜也终于破涕为笑时,海滩上便刮起南海特有的季风。浩浩荡荡的海风从东南吹来,在苍蓝的海面卷起千堆浪雪;层层的雪浪烟涛从远方涌近,奔到近海时已像冲锋的千军万马,气势汹汹,带着轰轰雷鸣,盖过低矮礁岩,撞上高峻巨石,在晴空下扬起数十丈的雪白水瀑,摔到醒言近前时已如同下起暴雨。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小小海啸中,醒言身边那两个女孩儿却毫不惊慌。灵漪本就是水族儿女,在这样雨浪齐来的情景中如鱼得水;被熟悉的海水味道一淋,她那龙族的天性迸发出来,当即欢欣鼓舞,飘然离地,去凶猛的巨浪中穿梭了几回,又借着洋洋洒洒的风潮浪雨带衣洗了回澡。琼肜见海面起风更是高兴。巨浪袭来时一般人唯恐避之不及,玲珑的身子推回原处;在浪峰一路滑行。琼肜就如飞翔的小鸟,正是乐此不疲,好不欢欣!
只是,有些反常的是,灵漪琼肜嬉戏,醒言却没津津乐道,反倒一个人坐在原地,面对着奔涌的浪涛怔怔出神。阳光遍洒的明媚蓝天下,磅礴的巨浪,狂暴的风雨,这样奇特的景象仿佛惊醒他某种封尘的记忆;当冰冷的海水兜头盖脸浇下时,他对心中几月来那个若隐若现的模糊记忆忽有所悟,就变得有些不安和踌躇。
“醒言,你怎么了?”
几乎在同时,灵漪和琼肜一齐发现他的异样,便停了嬉闹,回到他身边关心问话。
“这……”
目睹她二人关注的神色。醒言更加踌躇,也不知自己该不该说,或是该怎么说。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他才下定决心,小心的组织着自己的措辞,告诉灵漪琼肜: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刚才突然想起半年多前做过的一个梦。”
“啊?哥哥也做怪梦?”
琼肜闻言情不自禁的惊讶。
“是啊。琼肜你说得没错。我这梦是有些怪,我梦见自己流落到一片狂风大浪中,还遇见一个女子。”
既然开了口,醒言也不再害助臊,决定知无不言:
“唉,灵漪,琼肜妹妹,你们不知道,也不知是不是我胡思乱想,怎么也会梦里和那女孩儿做了些荒诞不经的轻薄之事。事后好像她还想杀我!——你们知道的,我这样忠厚正直,怎么会做出这样出格之事。”
“……”
醒言说完,两个认真倾听的少女齐齐愣住。等她们加过神来。那琼肜便立即叫了起来:
“哥哥!琼肜差点忘记。你还没告诉我到底什么是‘轻薄’!”
灵漪却勃然大怒:
“好个张醒言!竟敢和不认识的女人胡来!”
“唉呀,灵漪,你错怪我了,我那是做梦……呃?”
琼肜的疑问醒言自然继续装聋作哑不回答。但对灵漪的问责他刚辩解一两句,却忽然有些触动。一直琢磨这事的少年当即很诚恳的问道:
“灵漪啊,你怎知我和那女子并不相识?其实我也一直在怀疑。到底我和那女孩儿认不认识。”
“当然不认识?”
刚刚醋海翻波的龙女一时忘了发怒,给疑问之人认真解释:
“醒言你想,如果那女孩儿是我或是居勇,甚至琼肜,即使胡来又怎会打你杀你?真是笨哦!”
“……这倒是,灵漪,你果然冰雪聪明!”
这时醒言也反应过来。只准备一味说好话。
只是。在他赞扬声中,刚才那认真分析解惑的少女。忽然觉得好生不对劲。稍一琢磨自己刚才说过的话,灵漪那玉样的俏靥腾一下红了起来,直羞得满面飞霞!
“呜呜!我怎么说出那样话?他一定要来取笑我了!”
惭愧无地的少女,刚发的那番公主脾气早已烟消云散;现在她只希望,自己刚才没说那话。
“呵呵……”
见灵漪儿忽然忸怩,垂头不语,并不继续来兴师问罪,醒言自然十分高兴。他此刻又好生后悔,觉得刚才不该把那尴尬事儿和盘说出。
这么看来,那件一直模模糊糊记忆着的事,自是梦幻无疑;正所谓“痴人说梦”,无论梦事自己觉得有多么真实,一旦说出来,便连自己也觉得荒唐无比。解开心节,他脸上便露出真心的笑容,一不留神甚至还笑出声来。
只是,他这样发自内心的笑意,看在灵漪眼里竟显得十分不怀好意。当即龙女羞意更浓,觉得两足酸软,手脚酥麻,似乎连站都站不住。于是龙女当机立断,赶紧找了个托辞匆匆离去,不给那备赖少年有机会继续取笑。
这样纯真青涩的风波,在整个波澜壮阔的妖神大战中只能算微不足道的小事。讨伐南海的战争进程就像部滚滚向前的战车,一旦启动便不能停止。在攻下九井洲不久,四渎玄灵的兵锋便直指东南的惊澜、乱流二洲,直逼南海龙域的门户要地。
惊澜洲、乱流洲,处在南海龙宫大门神怒群岛西北八百里处,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八百里的距离,对于推波蹈浪的妖神水灵而言,快些行军只不过是半天的路程。因此在这样的大战中,一旦这两洲被人攻取,南海龙域便只剩下神怒群礁最后一道屏障。这样一来,以前实力强大的南海龙族,基本算是门户洞开,走到穷途末路了。
正因这样,南海按照先前策略收缩兵力在神怒群岛一带的同时,也派出重兵协防惊澜、乱流二洲。甚至。孟章还不惜削弱鬼灵渊防御,忍痛割爱般调来原本防守鬼灵渊的龙神八部将之一飞廉神,令他驱使麾下五百风生兽,在惊澜乱流二洲之间往来巡防,协助两位巨灵洲主乌号、防炎抵御四渎。
南海下得这样血本,其后四渎玄灵的攻伐自然费了好一番气力。在黄河水神冰夷、玄灵妖神坤象的统领下,三十多路四渎水族、十来个玄灵教的妖族兵合一处,在十二月底到一月初的十来天里,于惊澜乱流洲外方圆数百里的广阔海域内纵横捭阖,艰苦厮杀,直打到翌年一月中旬才将负隅顽抗的敌人彻底消除。
而这期间。要不是南海眼见战局发展抵挡不住,便准备保存实力以图在神怒群岛最后决战,一定胜负,否则从神怒群岛发来的援兵不绝如缕,攻克惊澜乱流二洲的战役过程还将拖得更长。
不管怎样,这场血战迁延半月,前后死伤的士卒无数,可歌可泣者自然甚多,但这里并不一一赘述。在此处可以一提的是。那个孟章特地调来、勇名威慑南海数百年的飞廉神风生兽,在这场战役中宣告彻底覆灭。
飞廉神,和先前那九夔虺一样。是天地间到此时仍遗留世上的少数上古异种。其神雀首,鹿身,牛角。豹纹,蛇尾,不知在几千前肉身成神,便浪荡于南海风波,来去如风。又兼得飞廉神性情残暴,惯以攫取海洲土族婴孩为食。南海生灵便多受荼毒。后来他被孟章收服特地赏他岛屿八个,名为“飞廉猎屿”。专供他在这些岛上啖食土著生灵的幼童。
自然,飞廉神这样残暴劣行,按理说人神共愤,但在归附孟章之前一直无人能治。有这样局面,一方面他自己神力出奇,另一个原因则是他手下又有五百风生兽。据典章记载,飞廉神麾下的风生兽,不知在上古何时收服;色青,虎爪,豹身,头若狸。虽然这风生兽战力不俗,但即使放在大陆妖族间也并不出奇。它们之所以能在南海横行无忌,只是因为风生兽一样奇异特性,便是如果它被打死,只要旁人将他嘴巴掰开对着风口受得几分风息,便“须臾而起”,复又生龙活虎,毫发无损。如此一来,敌对之人怎么也奈它们不得。
只是,这样类似永生的奇异凶灵,最后却在四渎攻克乱流洲一役中全部战死!
原来,为反击南海,表面稀松却是胸藏丘壑的四渎雄主云中君,早就对风生兽的特性了然于心,做了仔细了解。这回听说飞廉神风生兽参与厮杀,他便召来孙女灵漪座下的四神女之一静浪女神银霜仙姬作法。当巧计诱得飞廉神率部脱离主力大军独立厮杀时,专擅平风静浪的银霜仙姬便悄然施法,让整个鏖战的海域忽然风平浪静,方圆数十里内不闻一丝风息,就如同忽然掉进密室一样。
说不得,在这样如同窒息的战场中,那些被重兵围攻的风生兽军被打死之后,过了复活时辰仍得不到风力返生,最后便都真正闭气而死。
当风生兽头一回几乎全军覆没时,那往昔凶暴无比的飞廉神见势不妙,还待投降,却不知四渎云中君早已下了严令,说是即使世上所有人都可以宽恕,他这样不知啖食多少种族后代的恶灵只能格杀勿论,绝不受降,于是,这为恶千载、跟着孟章作威作福的飞廉神,终于迎来自己末日,被四渎龙军当场格毙,乱刃分尸而死。
这场大战,和攻克九井洲之役相比,同样轰轰烈烈,但这回张醒言却没有参与。一来,他在九井洲一役中和孟章对决,颇伤无气,需要一段时间静养。另外一个原因却是云中君听得四渎安插在南海内部的细作回报,说是那大败亏输的南海水侯痛定思痛,更加坚信醒言义妹张琼肜乃是决定战局气运走向关键的说法。据报,连吃几场败仗的南海水侯孤注一掷,已用自己南海之主的身份严令那个闲散的冥雨公子再接再厉,务必将龙婿义妹说动。如若言语不能说动,那按孟章密令,那位法力和他不相上下的冥雨乡主,就要将琼肜就地击毙。
战事发展到今日,无论孟章积威多重,又或是鬼灵渊神之田中万神之王的传说有多么动人神奇,南海上下已现出众叛亲离的端倪。除了早已倒戈的银光、流花二洲,以及神牧、神树两个群岛,现在孟章内部的嫡系重臣也是人心思变。心眼活动的越来越多。云中君先前散布的种种言论,正在被他们渐渐接受。那个一直被描述得邪恶无比的恶神少年,也渐渐有了正面的评述。
在这样情形下。原本铁板一块很难安插细作的南海龙域,已渐渐多了许多内应。比如,这回云中君跟醒言转牵有关骏台要害他妹妹的消息,便是综合了多个消息来源作出的总结;无论大体还是细节。全都活灵活现,宛若亲见。
因此,等最终连老谋深算的云中君也确认这条消息属实,醒言便不再带琼肜冲锋陷阵,而是在后方重兵保护的营帐中深居简出。
这样大战中奇特的隐居生涯,开始时醒言也确按龙王建议行事,和琼肜两个呆在重重保护中,一门不出二门不迈,他自己一边炼神化虚积蓄道力。一边教琼肜读书写字,补上近来因打仗拉下的功课。
只是,这样安分守己的呆了七八天。这一天醒言终于坐不住。觉得这绝不是长久之计。要保证琼肜安全,还得从源头上将危险消除。因此,利用闭门这几天清闲,他便开始算计起那个虎视眈眈的雨师骏台,试图找出化解之方。
说起来,这出身乡野后来又在市井中打滚了近十年的少年,心思果然机灵非常。前后才不过四五天工夫,他便已经结合自己经历想出一招自认为不错的妙计。当然。这冥思苦想出的计策还是他一贯的风格,不拘小节;虽然场景变换。由鄱阳湖变成了南海大洋,要算计之人也从市井无赖变为海外仙家,但万变不离其宗,醒言坚信这天下害人的法子,其实道理一同!
打定主意,他也没先问琼肜;反正这丫头对他言听计从,绝不会反对。他第一个找的。便是那个常常来玩的四渎公主,对她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那位四渎公主,才听他一本正经说完,便已忍不住“噗嗤”一笑,忍俊不禁嗔道:
“醒言!你真个惫赖,竟想出这样歪招!”
不过嗔怪归嗔怪,既然醒言求助,灵漪自然一口答应,说起来,她还一直为自己当年没赶上醒言和居勇捉弄上官的好事耿耿于怀,现在听得少年相求,如何能不积极?答应完毕,灵漪不待逗留便起身告辞,急急小跑着回去练琴。那裙裾飘扬匆匆返回的路上,灵漪儿想起醒言计策,便一路掩嘴偷偷笑个不停,正是:
沉此芳钩,钓彼潜鱼!
如此之后,便已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不过正要动手,心思缜密的少年却还觉得计划不够保险,便又特地去了龙王大帐一趟,看看能不能从云中君处借得一样物事。因为,如果到时候他计划能成功,那到手的俘虏可非同小可;即使以他现在的法力,再加上灵漪,琼肜帮忙,也不一定能完全保证不被他逃走。
仙路烟尘第二十卷 『十万朱颜十万血』 第八章 当头棒喝,未期煮鹤焚琴
话说就在四渎猛攻惊澜、乱流二洲时,为了琼肜安危,醒言只将耐心陪她深居简出,不去参与攻战。只是,没过得几日,他便觉得这样终究不是长远之计。醒言琢磨着,与其任由那强敌在暗处窥伺,时刻准备下手,还不如想个办法主动将这威胁消除。
不提醒言计议已定,自去暗中准备,再说那位害人寝食难安的雨师骏台。这位风姿翩翩的佳公子,自接到孟章严令,便加紧继续他那诱哄之计。其实即使主公不说,那琼肜和颜善笑、美口善言的可爱模样。早已让他刻骨铭心,又怎会因为失败过一次便放弃。
况且,虽然失败过一回,但也积累了经验。当初确定琼肜位置,还得潜行窥伺;经过上次一面之缘,特别还遭了小妹妹亲手攻击,那现在他要找出琼肜的位置,已是大为容易。
于是,这几天里,通过他用心搜察,已经非常清楚的掌握了琼肜的行踪。这小妹妹,先是在四渎新近攻下的九井洲呆了几天,然后便移往神树群岛翠树云关,一直待到现在。想来。虽然九井洲重兵屯积,但毕竟刚经过一场血战,差不多已成不毛之地,怎及得翡翠之海的芳洲如碧?自探知琼肜到了神树岛一带,骏台便暗自欣喜,觉得这好动的小少女到了这风光秀美之地,自然会耐不住出外游戏。
果然不出骏台所料,琼肜才到神树岛一两天。便已敢跑到群岛边缘活动。再过得两三天,小女娃活动范围渐渐加大,有时向北三四十里,有时向南二三十里。已经不似起初那样谨慎。见此情形,骏台心中暗喜。同时倒也强自压抑。告诫自己越是到了这样紧要时刻,越要谨小慎微,切不可轻举妄动。
像这样又耐心等待了两三天,这一天骏台终于发现,那小女娃早上出门之外,在神树群岛的西北、西南周游了几回,将近中午时终于绕过星罗棋布的神树洲。朝东南跑岔开去。在不到半个时辰里,琼肜虽然往来逡巡了几回,但最终已走出上百里的,离那大军云聚的神树群岛越行越远。
这样良机,骏台如何能错过?英明神武的雨师公子当机立断,立即离了冥雨海乡直朝神树岛海域急行而去。
在骏台决定蹑足诱擒琼肜之时。正是天气晴和,海风和煦。碧蓝如洗的天空中,一轮丽日明耀万里。将苍茫的大海照耀得一览无遗。在和风细浪中翛然穿行,偶抬头朝四处望望,便见得湛蓝的穹顶万里无云,只有紧挨着大海风涛的边际,在那天水之间绵延着一圈银色的云翳。在骄阳的映照下闪闪发光,如同毫光四射的玉器。
在这样晴朗的天气中运行,本应心情欢欣,只不过才等欣欣然行出百里,儒雅非凡的雨师公子想到一些事情,便变得不那么开心。
“唉,这战局……”
想起当前的形势。骏台便有些忧心忡忡:
“前几天听闻,连那樊川樊将军也留下书信。挂冠离去——难道这战局便糜烂到如此地步?”
九井洲主樊川那人,骏台深知他脾气。虽然性烈如火,但他为人却十分耿直忠正,即使前些年因小错忤了水侯心意,被削去洲主之职,但看起来并无丝毫怨恨。这回南海战事吃紧,水侯遍召旧部来助。擅能面阵的樊将军不计前嫌,头一个回来帮忙。只是,也不知他是否看透时局,听说自前些天九井洲被破之后,他便留书一封,跟水侯道了个罪,然后便只身离去不知所踪。
“唉!”
骏台叹了口气,想道:
“连这样粗莽之人也觉得事不可为,莫非主公此事真个不得人心?”
心中升起这念头,一向从容柔雅的雨师公子也不由得有些烦躁,把手一扬,将身后那几个一直跟随飞舞鸣叫的白鸥应手打落。才得敛了心神继续前进。
就这样渡浪穿波,不到半个时辰的工夫骏台便到了神树岛东南二百多里的海域。渐渐接近神树岛,他便更加小心,速度也放慢下来。等靠近先前测算的琼肜所在之处,骏台便停下来。仔细侦寻她现在具体何处。
只是,等到了这近前,他却忽然发现那小妹妹行踪忽变得飘忽不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反不像当初粗略测算时容易判定。
“唉,这琼肜小妹还是那般贪玩!”
在神树岛外翡翠海中团团转了几回,每次都扑空;如此几番之后,便连骏台这样艺高胆大的不世仙客,也禁不住有些额角冒汗起来。几番逡巡,他便不知不觉来到一片偏僻的海域。这处的海水颜色颇为特异,既不是南海大洋特有的苍蓝。也不似翠树云关中水泊那样翠碧。方圆一二十里的海面呈现一种纯净的鲜蓝。比南边的苍蓝更青。比北面的翠绿更碧,犹如一块澄净透明的碧蓝宝石。嵌在南北两端截然不同的海水中,偶尔随着摇摆的风息向南北滑动,为两端蓝绿的海水调和出一种和谐的中间颜色。
这样轻蓝粉碧的海域,在南海中居住几千年的雨师公子自然知道是何去处。它的名字叫“放鹤洋”,其中多有海鹤翩飞,相传是上古神树岛中的神灵放养仙鹤之处。
认出已到放鹤洋,骏台心中不免犯了嘀咕:
“奇怪,这琼肜姑娘怎么敢跑到这样偏僻之处。莫非见了此处海水清明,便要下去潜泳?”
念及此处,他又用神力探寻,却忽然发现,刚才那忽隐忽现的小琼肜现已是消失无踪。这一下骏台着了忙,赶紧潜踪蹑足,开始在附近的涛根浪底仔细搜寻。就在这时,听觉灵敏的雨师公子忽然只听远处一声弦响:
“铮!”
随着这声调琴之音响过,便忽如月山林幽泉暗涌,一抹冷冷的琴音悠然而起,乘着细细的海风朝骏台耳边流水般响起。
“……”
忽闻琴音,骏台愣怔片刻,便忽然呆住。
按理说,这位精研五律、谙晓八音的雨师公子,应该早已对天上人间的庸音俗律不屑一顾;但听得碧海烟涛中这一缕幽泉般的琴曲,却忽然呆滞,整个人有如木雕泥塑,只晓得随着海波载沉载浮,浑忘了一切俗务。
“这是何样的琴声?”
曲如华而玉振,声若神而泉涌。清声一发。五音并举;素弦一奏,若凝风雨。初时统一,渐而繁复,抟九音丽于空中,变千声响于海下;逸响发挥。幽然若绝。低徊旖旎,顿挫抑扬;俄而复回。周旋去留,千变万态。不可繁举。琴音柔雅之时,闻之若清风两袖,秀气满襟,飘飘然有凌云之意;而到那幽怀愤激之际,清音一变。婉弦掣曳,则流泉变成飞瀑,湍流走电,奔飞白虹,直教人心旌震荡,意动神摇!
于是在这样超绝天籁的曼妙琴声里。素来耽于声色的雨师公子早已忘记一切;忘了兵戈、忘了征战、更忘了琼肜,只记得眼前这无比神妙的音乐。随着琴音。峰回路转,分波寻路;无意识般载沉载浮,随波逐去,不知不觉已接近那妙音响起的源处。
觉琴声渐近,又浮沉了几里,直快到抚琴之人的面前,神魂颠倒的冥雨公子这才想起睁目看那弄琴之人。青天明月下,碧浪白云前,只见一位梳妆淡雅的妙丽仙子,左指徘徊,左手抑扬,正于丽日明空下凌波弄琴。展目略瞧那仙子,年可十八九,灵慧殊丽,容华绝世,靥似仙蕊灵葩,神如冰华玉仪,倚身侧蜷飞沫流涛间,只作素雅梳妆,一身柔蓝淡雪的宫装,微风动裾,羽佩陆离,乌亮的长发瀑布般随意流泻,又留几缕青丝随风片在粉靥前悠悠飘飞——
这样容颜绝世、举世无双的仙子,静处时已然不可方物,何况现在还飞音奏节,挥籁兴声;弹抹之间,愈添几分娇媚,正是那“媚眼随羞合,丹唇逐笑分”,让这早已览尽世间绝色的雨师公子也禁不住神飞天外,魂灵儿都要随她身前的浪花飞起!
当然,除去其他不言,在音律面前雨师公子是何等人物;一月前在那样千军万马之中,他犹能旋律,施出那招“霓雨天下”脱身之时,还不忘留下东南一角略去变徵之音,不坏那羽调正宫音调。现在只对着这一人一琴,他自然更不可能糊涂。因此,不论那绝美琴师面前如何云飞浪涌,氤氲成雾,神目如电的雨师公子一眼看出,那一把悬浮于水浪之中的蔚然古琴,正是传说中的神琴“落霞惊涛”!
“落霞惊涛声,天墟琴也。”
传说这把天上的神琴,是取峻岳凤栖之梧,斫其向阳之枝,镶以犀玉,藉以翠绿,弦以昆仑之丝,徽以锺山之玉,历数年方能制成。琴长七尺三寸二分,对应大地绕日二周天之数;其形纤秀修直,素质华纹,上有七弦,比之寻常的五弦琴又添少宫少商二音,从而声色更加丰富纷丽。“落霞惊涛”之名,正是取此琴琴音,有日暮落霞之轻之绮之丽,又有惊涛之重之烈之凝。
“瞒不过我的!”
世所罕见的绝代名琴一经认出,耽乐成癖的雨师公子霎时直欲发狂,在心中狂呼:
“原来这、就是‘落霞惊涛’!!”
琴音已然妙绝,琴师更是神丽,谁又能想到还能有幸看见这样只存在 于传说典籍中的绝世名琴!当即,这雨师公子便手舞足蹈,欣喜欲狂!
而此时,那有如明花照水正临流抚琴的少女,见有人近前,却浑若不觉,只是依然顺从本心,素指如兰,在雪浪烟涛中将这曲抒发内心的清音雅乐娓娓奏来。
在这串珠玉般的琴音中,那雨师公子渐渐从乍睹名琴的惊喜中回复过来,慢慢又融入到性灵造化,伸抑自然的天籁神音中去。
渐渐的,随着那幽然若雨的琴声,不知不觉骏台的眼角竟有些湿润。妙响籁音,仿佛能深入内心,拂动了心弦,让这位出神入化已久的南海神灵,几百年间第一回回忆起自己的往昔。琐碎悠然的琴音,似将他分解回两千年前那颗亿万沧海中最初的水滴。不懂什么玄妙变化,不懂什么修炼长生,只晓得每日随白云浪潮悠游嬉戏,御清风行远路,拂白云而上天,对比现在的生涯那才是真正的逍遥自在,无忧无虑。看现在,历经千百年的沧桑修炼,早已是心比石坚;虽然能力通天,偶尔还仿效天真烂漫,可那就是真的自己?
琴声渺然,流水般不作停歇。扪心自问的雨师神将并来不及细细体味,陷入忧伤,便又被清幽的琴声带到种种美妙的幻境中去。清澜微湃,滴沥生响;白波跳沫,汹涌成音。带着海风水气的琴声在骏台的周围布下一个蔚蓝的世界,幽幽的蓝色水光里,他仿佛又成了千年前的自己,在一片涌动的水泡中附到一只海龟的尾巴上,随它摇头摆尾的朝顶上天光迸漏处悠然游去……
在这样返璞归真的时刻,那位蓝天白云下时时拂琴的明丽少女,忽又抬头,仰望飞鸿,徐动宫商,轻拂羽角,发兰音而清唱:
“援闺琴以变调兮,
奏情思之悠长;
按流徵以却转兮,
声窈妙而复扬;
忽凝思而徐想兮,
魂若君之在旁。”
清歌纵横,参差于云际;一曲歌罢,如烟似幻的女子又从雪浪烟涛中站起,亭亭玉立,隐媚含羞,望着骏台这边,伴着那缕袅袅不绝的琴音有如叹息般轻吟:
“芳洲之草欲暮;
秋水之波不渡;
绝世独立兮,报君子之一顾。”
“……”
在这样嬿蜿如春的娇吟声中,本就忘乎所以的骏台脑海中忽然“轰”的一声巨响,直炸得他浑忘了身在何处。媚语娇音中,早就物我两忘纵情有无的雨师神将,忽只觉悟通天地至理,直喜得他手舞足蹈;
“是的,是的!我这般刻苦凡世努力浪端又是为何?灵根已固,自当振翼云霄双飞仙路;进则难退则易,神只栖风飚之表形只逸岩泽之侧,无求于世专研音律,那样生活是何等的惬意!到那是——”
且不说那时,这时节冥雨乡主便已是神荡天地之间,心无怵惕之警,更不知身前身后有没有什么叵测危险。于是,正当他欢然大笑,手舞足蹈,整个身心全然放开毫无警戒之际,冷不防却已是突生异变!
一瞬间,漫天的日光,如花的笑靥,蓦然间全部散去;亮丽的云浪,清明的海天,在眼前一齐熄灭!刹那间黑夜降临,又或是万太黑渊前一脚踏空,骏台只觉眼前一片漆黑!
“不好!”
雨师心中一声狂呼,正要抗击,却忽觉一阵剧痛汹涌袭来,也不知什么部位,却痛彻骨髓,让他坚强的心神顷刻涣散。
“这是什么?”
在那漫长的岁月里,从没有一件法器能给他造成这样恐怖的痛楚。无边的黑暗中雨师神惊恐的睁大双眼,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一贯灵敏的双耳听到有人正在身边暴喊:
“哪里来的村汉?竟敢偷窥我娘子给俺弹琴唱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