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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卷 『十万朱颜十万血』 第九章 幡然醒悟,自有烟霞送迎

《《仙路烟尘》》

“唔……”

身堕黑怖,二目如瞽;心魂俱震,不知何处。从来往来逍遥的雨师神将冥雨乡主这回却失手被俘。

数日前,意图斩草除根的四海堂主定下计谋后便立即去找云中君,问问计策如何,顺便看看能不能借条四渎专捆犯人的刑具“缚神筋”。等他到了龙王大帐把想法跟云中君一说,老龙君大为赞同,不仅送他一捆缚神筋,还特地拿给他一样四渎秘传的宝物,“元灵锁”。说起这元灵锁,看样子如同一团金色光影,中间有无数的金丝环转波动,听云中君说,无论什么神仙人物,只要被元灵锁拿住,便再有通天的本事也逃脱不得。只不过,有些尴尬的是虽然元灵锁威力强大,老龙君得它之后却没用上几回。因为这元灵锁虽能扣人心弦锁人元灵,却有一样致命的缺陷,那便是要等它奏效,只有那被锁之人身心神魂俱都毫无戒备,这时才能真正锁住元灵。

因此,这元灵锁实际动作便有些尴尬,对付普通人用它太浪费,对上那些真正强力的神人,却哪怕这些人再是嬉笑放任,也绝无一刻真正毫无警戒。这样一来。这名字吓人的元灵锁便高不成低不就,常年并没什么真正用处。

只不过,多年闲置后这元灵锁今天终于碰上一位不拘小节的人物,醒言这诱敌之计,几乎就像为这宝贝量身订做。以至于当时龙君一听便哑然失笑,立即记起这个空置多年的宝物。

略去其中缘故,再说醒言,这日设计先请琼肜玩了玩她那捉迷藏的游戏,将心怀不轨的神将引来,然后便由灵漪儿浪里弹琴。分散这位爱乐成痴的雨师神将注意力。他自己,则如捕螳捉蝉的黄雀,肩扛着缚神筋手提着元灵锁,小心隐藏在水底浪隙伺机下手。

就这样算计了多时,果不其然,灵漪儿倾力弹奏时那酷好音律的白衣神将听得神魂颠倒得意忘形。见此良机,眼明手快的少年当即蹿过去打出元灵锁。将这神通广大的雨师神击拿在风波浪底。

当然,虽然老龙君很前曾跟他赌咒发誓,保证只需用元灵锁一物便足以让骏台魂飞魄散,不能反抗,醒言却还是有些不放心,见骏台跌倒赶紧又挥开坚韧无比的缚神筋,横一道竖一道将骏台绑得严严实实。

此后,等元灵锁起初闭人五灵六识的效用过去。被五花大绑的骏台双眼渐渐也能视物,便终于看清那位无耻偷袭之徒的真面目。

“是你?”

虽然和预想中一样,骏台看清后仍忍不住气急败坏。

“是我。”

和他恼怒相比,那得手的少年却居高临下,袖着双手,一脸嬉笑着俯瞰他说道:

“怎么雨师公子没想到么?”

“哼——”

仰面八叉四脚朝天的雨师神将刚想反唇相讥,忽又见头顶的蓝天白云中伸出一个小脑袋,瞅了自己两眼后便急急跟旁边少年指证:

“是他,是他!就是他上回想骗我!”

“嗯!我知道他。这回他跑不了!”

“无耻!卑鄙!”

听醒言兄妹俩这一对答。任骏台再好涵养也不由恼羞成怒;到了这时节他还是不怪琼肜,一腔怒火全直朝醒言发泄:

“好,好,张醒言,听几月来的传言,你也算个人物!可是今日一见,你明里设局暗中下绊,这样小人行径可是一方雄主所为?你可知道,大丈夫生天地间,无信而不立!”

雨师神本就口才便给见识卓绝;此时平生头回被擒。气急败坏之时口才更是犀利。只不过论到口才,醒言倒也不输于他。几年的市井生涯莫说现在这样。就是再不利的情形他也能无理搅三分。因此见雨师神暴跳如雷,又拿大义责自己,醒言丝毫不介意,只哈哈一笑,便毫不客气的接口反诘道:

“怎么?你觉得无信而不立?错了!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可曾听说过,‘义之所在,不必信也’。再说你今日所为是大丈夫么?你不知你现在躺卧之处离我们神树岛大营有多远?我们请你来了么?再说了,‘非礼勿听非礼勿视’,四渎未出阁的公主在此地弹琴抒意,你这男子如何敢偷听?还敢靠近在她面前手足乱舞,莫非你欲行不轨?”

“……”

骏台从没想到还有人能这般无赖;明明是他被害,却说得好像理亏的还是他自己。温文尔雅的雨师公子哪遇过这样的人?当即就气急攻心,张口结舌,一时竟忘了回击分辨。

正在这时,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嗓音清澈柔美,略含着笑意说道:

“醒言,你别这样损人家了。其实还好啊,这人听得我琴歌入神,起码识货,应该不会坏到哪里去。”

“哈!”

听公主说话,本来一脸不屑的少年忽然正了神色,在骏台眼前朝那个声音响起之处躬身行了个礼,然后转脸,双手如同抱物,虚空朝上一举,便将原本横躺在雨师公子一下子竖起来。此后骏台虽然依旧浑身无力,但毕竟不必仰着跟他们说话。

等骏台“站起”,已变得一脸肃然的少年跟他正色说道:

“雨师公子,您的大名我早已是如雷贯耳,心里也是真心钦佩。今日要使这从权手段,也是上回见您在万军丛中来去自由,任是多少兵马也羁縻不得,这才出此下策。实话跟您说。今日留你也不是出于私仇,实是钦佩阁下为人,希望您能看清大势,弃暗投明,反了云中老龙君之言弃了那野心勃勃之徒。神君您须知道,我等返回攻击南海。一来要向那做下恶事之人讨还血债,二来也是要扶正温文宽厚的伯玉为南海之王,还南海一个清明。你看——”

“不必说了!”

醒言刚刚说到这儿,却突然被骏台厉声打断。骏台一脸愤怒,厉色说道:

“张醒言,莫非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其他什么都好谈?要我背叛南海那是绝无可能!”

“这……雨师公子你误会了,我不是要你背叛南海,而是——”

“说过不必说了!”

雨师神将一声断喝,再次将醒言话语打断,两止通红暴躁说道:

“张醒言!我也听说过你的名声,这回落在你手里是杀是剐任由君便,我骏台不想再跟你多言!”

“……你”

听得骏台之言,四海堂主勃然变色,变了面皮对他怒目而视。这时,见他们两个大人剑拔弩张、怒目相向,在一旁观看的琼肜却觉得有些害怕。想劝又不知该如何说话,只好紧紧倚在灵漪姐姐身旁紧张的观看。

再说醒言。见骏台宁死不屈,虽然脸上愤怒,实际却并不如何惊讶。紧绷面皮一阵,忽又“哈哈”一笑,带些戏谑问道:

“你真不怕死?”

“……”

见醒言喜怒无常,这样正经时候还能笑得出来。便连骏台这样阅人无数的神人也有些哭笑不得。暗道一声“无赖”,骏台定了定神才保持住愤怒的神色。沉声低低吟道:

“临威逼而不怖,岂恐吓而能拘——我骏台贵为一方神主,历经千劫,怎会惧这区区生死。”

停了停,他又叹了口气,悠然说道:

“不知死,焉知生。”

“哈哈!”

骏台话音未落,醒言已是仰天大笑。

“好个不知死焉知生!骏台啊骏台。我本以为你见识卓绝,今日一见不过如此,无名曰道,不死为仙,你若真死了,便似那金石碎声华寂,哪还能像现在逍遥自在!”

“哈!无知小儿!”

骏台忘形被擒之后,到此时终于也大笑一声,仰面朝天朝着天际的浮云慨然说道:

“我骏台本是天地灵物,即使身死,英魂不灭;在世为仙灵,灭世为鬼主。检点平生事物,自信无愧天地,入得鬼界定还能转投西方昆仑圣境,到那时,有羽幢迎送,香花如雨,在昆仑轮转之台前跟王母公主禀过生平,便再世成圣成神,依旧享配天地。如此你还能拿我怎样?你——”

洋洋说到此处,骏台瞧了醒言一回,却忽然惊讶的发现此刻他脸上戏谑的笑意更浓。

“你为何发笑?”

“呵!为何发笑?我是笑你还不知谁才是真正无知之人!”

少年一脸幸灾乐祸,嗤笑道:

“骏台啊,你可知在南海做鬼,魂归何处?烛幽鬼域?不瞒你说,小弟不才,却和鬼域之主有旧。鬼王尊我为主,鬼母呼我‘老爷’,即使现在我不耐烦使奴唤婢,也还叫得他们一声弟兄、弟妹!”

乜斜看着眼前开始头角冒汗的雨师神,醒言继续恐吓:

“当然,我相信以雨师公子之能,即使死于非命做了鬼。也有本事逃离烛幽鬼域管辖的南海鬼界。只不过有个事情我得说明,那样是得你走运,不死在我手;否则,那……”

说着话他大喝一声,顿时头顶飘来一朵乌云,在他们这方海面投下一片阴影。等阴翳罩定,醒言叫道:

“丁甲、乙藏何在?”

话音未落,便从他手掌之间冒出一团黑雾,其中影像幢幢,不久之后,便有两青色鬼影分离出来,身形恍惚,面目分明,呲着牙咧着嘴跟醒言躬身一礼,口里咿咿呀呀说着旁人听不懂的鬼话。

这之后,也不知召它们出来的少年口角微动跟它们说了什么。突然间这俩恶鬼一齐回头。红炭一样的鬼睛死死盯着骏台,口中嘶嘶冒烟,张牙舞爪如欲攫人!

“嘿……骏台,莫非你现在还觉得能逃得出我的手掌?”

拜孟章所赐,醒言现在在南海名声并不太好。现在再被头顶乌云一罩,脸色被身旁鬼影一映,更显得狰狞恐怖。借着这几分鬼气,醒言恶狠狠的恐吓:

“我说雨师神,我劝你莫想差了念头,否则连鬼都做不成!说什么魂归西方去找王母什么公主再世为神?那我问你知不知道南海得道的鬼灵投往西方须经何处?摇头?我告诉你,是烛幽鬼域不垢川净土滨前的转生之门!你这样和我作对,惹得我生气,到那时我就去雇两清闲的恶鬼,天天守在净圭滨前把门堵你,看你到时候如何去转生!”

醒言这番话,虽没前面那些讲道理,却比任何言语都管用。原本硬着头皮不准备屈服的雨师公子,这时忽然额角汗水涔涔,不再那么趾高气扬目中无人。而是低头默默不语。

见得如此,醒言便知事情可能转圈,当即他便将二鬼收回司幽冥戒,散去乌云,在明丽的阳光中和颜悦色娓娓说话:

“骏台,在下出身乡野,应是粗人,不懂多少大道理。却也知道退一步海阔天空。依我浅见,君上与其今日丧在我手。还不如顺从大道离了那孟章野心之徒。雅奏天南,高音鲜和;四海名琴,非君谁赏?以阁下高才,若陷身兵火,玉石俱焚,实是天地憾事。公子又何必执着?圣人教化。言执惑有难,退必三乐。立宇宙中,逍遥天地间,与时显化,那是何等的快乐!”

“再者,以我愚钝观之,都知那鬼灵渊中魔物悖天乱人,实为祸事,我便不信以雨师之才,竟会看不出你主公孟章想靠魔物施行野心,纯粹是与虎谋皮!”

一番款谈,因为雨师公子乃文学之士,醒言正言劝慰时也优雅了言辞,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语说得温文曲丽,颇为动人。而在他侃侃而谈之际,也直到这时,一直不服忿的雨师神将才真正好好打量他一回——

只见传说中阴险邪恶的不法之徒,竟然也生得相貌堂堂;看年纪正当风华之年,英风朗烈,清俊不俗,虽然修长的身躯上只罩着一袭普通的青衫,却在这渐渐偏西的斜眼中显得俊伟非凡。

“怕是以前想错了!”

见得如此,这位从来都特立独行的雨师神将叹息一声,终于缓和了神情,跟那位正在诚声劝说的少年开口:

“张公子,你此言差矣。”

“嗯?”

“那孟章已不是我的主公了。”

“呃!”

忽听此言,醒言一时还没转过弯来,却听骏台继续说道:

“张兄弟,你这些话这些道理,其实愚兄都懂,先前宁死不屈,也只是意气用事,其实不服为何竟会被你擒住。”

“哈哈!”

到这时,醒言终于明白骏台是何心意;暗中察看他颜色,不似作假,当即便也笑逐颜开。欣然跟他称兄道弟:

“那骏台兄,既要面子,为何现在又来转圜?”

“哈哈……”

骏台一笑,毫不迟疑的说道:

“其实无他,只是因为愚兄突然觉得还不想死。我想你也肯定知道,我骏台平生无他喜好,只耽于音律;若非如此,今日也不会堕你彀中。正因如此,今日聆过灵漪公主绝代仙音,又如何再忍心弃世而去。相比仙乐,那颜面执念又算得了什么?”

听骏台说出这话,醒言大喜过望,赞道:

“公子果然达人!”

说罢心念动处,那缚神筋和元灵锁无风自落,转眼飞回醒言手中。

当然,醒言也是谨慎之人,现在放得这般轻易,只因本来便打算攻心为上,并不真要坏他性命。既然骏台现在亲口承认,那即便今后再反悔,眼前也只能这么做。

不过,后来证明这样担心确属多余。看起来这冥雨公子气质和醒言还有些不同。不会因“义之所在”便不择手段。从这一天起,骏台便明确表态,不再承认孟章领导南海,只愿奉大太子伯玉为主。而他这位法力通天的雨师神将,因为在音律上造诣惊人,又和醒言几人有这段轶事,自南海大战后便渐渐名声鹊起,最后竟成了世间乐工供奉的乐神!

这些都是后话,暂不必提。再说骏台,在醒言放他之后,离去前又提出两点要求,说是如果这两个要求醒言不答应,那他今日之诺便概不履行。开始时,见他说话表情十分凝重,醒言不知是何严重要求,还小心着声气请他明言,谁知一问才知道,原来骏台要求之一竟是要请灵漪儿再弹一曲作为他倒戈的奖励;另一个条件则是要求张醒言学习音律,至少要精通一门乐器。因为骏台知道,这四渎公主灵漪已被许配给张醒言;他认为,以灵漪公主出神入化的琴技,若是以后夫君不精音律不谙乐器,那简直是天大的罪过。

等骏台郑重其事的说完这条件,醒言稍微一愣便哑然失笑,胸有成竹道:

“哈,还以为是何难事;这等小小要求,今日便可一齐满足!”

“嗯?”

听得醒言之言,骏台全然摸不着头脑。

见他不解。醒言也不多言,当即将缚神筋和元灵锁暂交给琼肜保管,然后便取出那支随身携带的“神雪”玉笛,朝灵漪微一示意,二人便开始默契无比的合奏琴笛。

出神入化的笛歌,若配上绝世无双的琴曲是何效果,这里不必细述;只知道那位听遍仙音凡曲的骏台公子听完之后,回去这般记录:

“……拂千机于一弦,嘘万物于一气。腾霞入宙,天人无际!”

而当时,当最后一抹琴笛互相缭绕的余音袅袅散入天际,骏台再听周围那海浪风涛之音时,支发现这些本该最和谐动听的自然之音,已变得嘈喑哑,不忍卒听。当曲终人散之时,骏台只能捂着耳朵问询:

“此……何名?”

为减少噪音,他说话变得十分简明?

“曲名?这曲无名,不过是我和公主随心发挥,顺意而行……”

只是正说“无名”,双手抱耳的雨师神却一脸不信,只管一脸期待的盯着他等待下文;见此情形醒言也只好随便编了一个名字,将这耽音成癖之人应付过去:

“……既在海天合奏,就叫‘云水问情’吧。”

“谢……”

勉强挤出一个音节,心满意足的雨师公子双手合上耳边最后一丝缝隙,头也不回的直返天南雨乡中去,一边回转,他心中还一边思忖:

“也许花上两三个月时间,每三用丝竹之乐细细养着,这听力会恢复正常吧?”

因为封闭了全部听觉,他这时已经听不到,就在他身后,那位天真的少女正指着他飘然而去的背影跟哥哥请教成语:

“哥哥你看,他那样子是不是就是‘抱头鼠窜’?”

◎◎◎仙路烟尘 二十(10)◎◎◎

各方神豪,本非言语可动,谁知在醒言威逼利诱之下竟然XX(这两个字实在看不出来)。这件事看起来颇为儿戏,后来让许多人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这件事也并非完全不可理喻。表面看来,似乎是痴迷音律的“乐神”骏台割舍不下龙女的妙曲,才不得不转变态度。其实内里,自有主张的雨师神将早就厌倦主公孟章那样野心勃勃的行事。“过刚易折”,对于南海今天的局面,骏台并非完全没有思想准备。也正因这样,才让许多人觉得他骏台行事独特,并不轻易附和孟章种种计策。在这原因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因素,那便是外人很难知道,原来这骏台和那位龙神大太子伯玉十分投契。一个温文如玉,一个儒雅风流,本就惺惺相惜,现在四渎主张伯玉主持南海,骏台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闲言少叙,再说醒言几人,完成这件大事后自然十分开心,也无心逗留,便直往翠树云关而去。一路上醒言行在最前,琼肜其次,灵漪则在最后抱琴缓缓而行。

说起来,劝服骏台这事也花了许多工夫。早上朝阳初起时就出来,等到现在返回时已是夕阳西下时候。从烟波中一路返回,醒言已看到海面渐渐升起一层层夜雾。白纱一样的雾气,被西边斜阳的返影一照,便映出一道道淡丽的虹彩,而这时白天原本低垂大海四周的白云,不知何时也渐渐弥漫集聚,铺海苍穹,映着西天海日明亮 光辉幻成一天浓烈的霞霓。

像今晚这样绚烂的火烧云,即便在空气纯净的南海也不能经常看到。归途中醒言抬头朝天上四周看看,只见天空中浓云尽染,云团中央像烛火一样鲜烈通明,边缘则是镶嵌灿烂的金边。陆离斑斓的云霞流满一天,就好像天宫神人的熔炉倾倒,将神炭炉火倾泄满天。在这壮丽瑰伟的落日夕霞中凌波而回。偶尔回头望时,醒言便见到那龙女正裹在夕阳之中,遍裳霞色,嫣然颀秀的身姿徐徐而行,虽然往日有时也古灵精怪,但天生便有一股别样的庄静气质。凌波微步若往若还时,灵漪正掩住身后那轮光辉烂然的落日,千万条的霞晖丽彩只能从她身边绕过,在这云霞乱色的天水之间画出一个绝美的轮廓。

“嘻……”

夕阳西下,云鲜其色。正当醒言眯着眼睛想看清灵漪脸上是什么神色,灵漪却被瞧得有些不好意思。便嘻然一笑——原来静处时的天姿国色,展动容颜时更加惊心动魄,醒言一个不提防,脚下一个踉跄,竟差点失了那御气凌波之术!

不过,即使这样行色从容,他们沿着烟波霞路御气而行,不到半个时辰也就回到神树岛。到了岛上大营,见天色已晚,醒言也不急去九井洲跟云中君禀报,只是跟现今镇守神树诸岛的淮河水神禀告今天情形,再请他找人去跟云中君禀报状况。对于这淮河水神,几月来的战况早已让他对醒言敬重有加,现在听说他大功告成,自然满口称赞。不过,目睹过先前几次战例,他现在对醒言办成这件大事倒也不觉得如何惊异。

略去这中间种种琐碎事务,到了这晚,醒言感念今日灵漪出了大力,便自告奋勇亲自下厨,在那为灵漪专设的公主小灶上忙忙碌碌,要为她做几个菜表示谢意。这烹饪之事,虽然醒言并没亲学,但往日在饶州茶楼酒肆中打杂,耳濡目染也大致知道怎么回事,后来在千鸟崖上,虽然一贯由雪宜打理厨中之事,但闲得无聊时也偶尔搭手帮忙,因此,现在丰富的食料摆在面前,醒言回忆那鄱阳湖水中居的白芦蒸鲥鱼,或是望湖楼的清淡小菜,一番忙碌后倒也做出几个菜,盛在白瓷盘中倒也像模像样。当然,这会儿鲥鱼变成海鲜,苔菜代替白芦,虽然材料各异,但因为四渎为灵漪所供食材十分新鲜,做出来一样清香扑鼻,反倒别有一番风味。

等这些菜端上桌,灵漪细细品味时,欣喜中却带几分感动。在那时,和人间相似,四渎水族这样久居世俗之地的神灵,人情世故也和凡间相似。“君子远庖厨”,早就深入人心,不用说有点身份的,即使那最下层的平民百姓,无论男女都一向以男子下厨为耻。平常若有善心的丈夫实在心疼妻子厨事忙不过稍微搭了把手,也深以为耻,做可以做,但就和闺房秘事一样绝对不能对外说。若是不小心被哪位不速之客恰巧撞见,差不多就成了笑柄。

在这样的情况下,灵漪刚才看醒言为自己在灶间忙来忙去,奔上奔下,心里真个十分感动。当时旁观那感觉,都似乎从来没有过。一绺暖暖的温流不知从身上还是心底涌起,转眼遍布全身,经久不散,酥酥麻麻,温温痒痒,仿佛整个身心浸泡在一汪滚烫的温泉中,如何舒服具体说不出,却只觉得好生感激这样的恩赐,自己要对他一辈子好。

在这样奇异而美妙的感觉中,早就对醒言倾心相许的灵漪儿,又默默对心上人再次山盟海誓。

不过,醒言却没想到这么多。忙活了半天,终于整齐一桌菜,端上桌,便招呼灵漪、琼肜一起来吃。进食之时,除了时常提醒琼肜不要吃得太快,要细嚼慢咽,醒言眼角的余光也常常留意灵漪的反应。谁知,无论他怎么凝神偷看,那龙女只是不置可否。整个用膳过程中只是低头不语,默默夹菜,静静吃饭,除了脸上映着烛光有些红晕,双眸中眼波盈盈,其他竟看不出任何异常。见得她真这样寝不言“食不语”,醒言便觉得自己这顿晚饭大抵失败。这样暗含着鬼胎,他便自始至终都没敢问灵漪他厨艺怎样。他却不知,那细细咀嚼的龙女其实心下竟是万分感动。

不过,灵漪儿感动之余,倒还心生警惕:

“呀……醒言厨艺如此之好,我却只懂烹些羹肴。以后……我还得多多研习烹调!”

用完这顿看似寻常的晚膳,醒言便带着琼肜去岛上的湖湾净面,灵漪则赶回自己寝帐更衣打扮。

灵漪儿晚妆完毕出来时,已是**夜色*(禁书请删除)*(禁书请删除)深沉,星斗满天。等她缓步徐行,来到先前约定的那绿树环抱的水湖边时,便发现除醒言琼肜之外,又环绕着一圈道门的弟子。熟悉的话语随风朗朗而来,正是醒言在那里高谈阔论。

未到近前,灵漪驻步,想听听他在说什么。听了一会儿,原来他正在讲解那炼神化虚之术。在醒言周围,都是一脸期待的道门弟子,灵漪依稀辨认了一下,自己知道姓名的那几位上清弟子都在那里。这时灵漪才想起,这些人间道门各门各派的弟子,虽然尽皆各自门中英杰翘楚,俺数十日的争战表明,他们现在并不适应那样大规模的妖神争斗,因此被龙君分派来这相对平静的神树洲帮忙防守。

略去其中曲折,又过了一阵子,等听到醒言竭力讲解完,星光中灵漪发现,那些道徒一脸懵懂,并不似有什么领悟的模样。又过了一小会儿,才见那位名叫华飘尘的上清弟子打破沈默,有些郁闷的说道:

“唉,也听过张堂主几次论道,虽以我粗浅修行也知堂主并无藏私,向来竭力讲演。可是这神术精深细微之处,却无论如何却辩想不懂,唉……”

长叹了一声,这位上清翘楚即又恢复神采出尘的模样,朗然说道:

“道法自然,道法自然!今日终于真正明白这是什么含义。众妙之门,玄之又玄,自然就是这样,我等不能通悟又有何可叹!”

此言一出,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这之后,道子们又开始好奇的询问琼肜,请教她如何能在那千军万马之中,独自一人奔上远古凶兽头顶摘下那驱兽的丹丸——听得终于有人跟她说话,还向她请教,小妹妹高兴之余,便知无不言倾囊相授:

“当时啊,也没想那么多。只是听堂主哥哥跟那老爷爷说,因为肚子饿了就着急回去。琼肜听了也急了,想给哥找点吃的。可是当时只有那头大兽头顶有吃的,便去了。也许,这就是张堂主哥哥常教的做事要一心一意吧?”

用着最庄重的口气把所有道理讲完,琼肜转着小脸环顾四周,想看看反响,谁知却见那些大哥哥大姐姐一脸木然,只呆呆的看着她,好像并没有听明白她的话。

“……”

见得这样,琼肜正想补充两句,却有一位年级稍长的道人回过神来,不死心的问道:

“那、张姑娘,当时那只九夔虺凶猛非常,难道你就一点都步害怕么?”

“不怕!”

这问题一点都不难,琼肜斩钉截铁的回答。

“为什么?”

“因为我手里的火鸟刀能冒火啊!山里的野兽们都是怕火的,我想海里的也是这样吧!”

“这……”

此言一出,不只众人无语,便连隐在远处的灵漪也忍不住被小女娃这自作聪明的话语给逗乐。灵漪轻轻一笑,立即被醒言听出,当即看他向自己妖妖招手,示意快过去。等灵漪飘飘过去,盈盈做到碧湖之畔的绿茵地上时,神树洲顶的那弯弦月便也移到中天。现在已是一月下旬,和北方中土大地相反,这远在天边的南海海洲仍是十分闷热,就好像夏天一样。虽然树木繁茂的神树岛已经清凉很多,但入夜之后也只有在这水光涵澹的清湖之畔才能感受到一丝透骨的凉意。

等灵漪加入之后,在湖水边乘凉的众人慑于她的身份和容光,一时沉默下来,似乎连大气都不敢喘。见众人这样,还是醒言打破沈默,找个话头,跟大伙儿讲起白天慑服敌将的事情来。一番眉飞色舞、声情并茂的演讲,众人听得如痴如醉,不知是否他说得太过精彩,以至于最后好几位道子壮着胆子,出言恳求龙女公主能否再抚琴一曲。

见众意拳拳,特别是醒言也帮着开口求告,灵漪便也不再矜持,身手一招,凭空摄来她那把“落霞惊涛”,在这碧湖之畔芳草之茵,对着星光下平静的湖水为众人抚琴一曲。

白日在那样骄阳飞浪之间,灵漪犹能从容弹度,现在心平气和,静夜如水,再弹拨起这悠悠淙淙的琴弦自然更加幽静清绝。古琴之前,龙女特地新换的罗纨绡毂洁白如雪,素手轻挥,稍一弹拂,便是裾生秋兰之气,袖起阳春之曲,雍容优雅,不可方物。在这样幽然化外的仙籁天音中。远渡而来的道家弟子全都半瞑眼目倾听,静静聆听时,仿佛觉得自己的心儿在被一点点抽出。随着那空灵洞澈的琴音化成一根根轻盈的游丝,在缭绕的琴音中渐飞渐远,渐飞渐高,直飞到那连星月也照不到的宇宙黑空。最后随缥缈 琴声飞散,化作虚缈……

这样虚无缥缈、无法言喻的天籁琴歌,不仅让眼前的道子神魂颠倒,不知身在何处,也振动了这神树芳洲中神秘的精灵。不久之后,或远或近,或高或低,随着琴音的飘荡,芳草丛中,翠树荫里,飞起一点点碧绿的光华,流萤一样闪闪烁烁,渐舞渐集,不久之后明镜一般的湖面上便飘满荡荡幽幽的绿光。这样荧然明灭的绿色精灵,在众人周围悠悠浮浮,一时之间这些凡间而来的道子只觉自己身坠梦中,已到达那梦想已久的三清彼岸。

只是,在这些如痴如醉的听琴之人中,有一人的感受却不大相同。星空下,碧湖旁,听着姐姐那极其舒坦的琴音,琼肜却心思渺然,只管靠在哥哥胸前,仰着小脸盯着头顶的星空出神。[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难得这样的静夜这样的琴音,琼肜终于静了下来,细细点数起自己的往昔。主要,她对近日发生的一些事情进行了回顾。思想一阵,她便突然在这星空碧湖之间恍然大悟。琼肜想到,前些天她跟哥哥哭闹,是自己不对。现在想想,哥哥只不过问了她一句,她就那般哭闹,实是不乖。其实,就是哥哥对自己不好那又有什么呢?这几年自己也慢慢懂事,知晓了世情,童养媳被欺负,也是应该的吧。现在堂主哥哥已经对自己这么好,自己还啼哭闹脾气,真是不懂事……

原来,自从那回郁林郡中大街上醒言未免尴尬,跟旁人矫言说琼肜是自己童养媳,结果这小妹妹就当了真,以为自己真就是堂主哥哥的童养媳。知道内情的灵漪儿,偶尔跟她开玩笑,说她不是,便总会遭她激烈的反对,以致现在四渎公主已经不敢拿这跟她开玩笑。

琼肜就这样自我检讨一下,不知不觉更朝醒言怀里靠近,紧紧贴在他胸前,仰望着星穹一边听着哥哥胸膛里有力跳动的声音,一边继续她星空下的遐想。原来这南海大洋的空气,十分纯净,现在琼肜头顶那条横贯天穹的银河十分清晰。望着那灿烂如银的浩大星河,琼肜神思悠然,不禁想起哥哥曾经讲给她听的故事。原来那银河,本来不过是遥远的天空中密集着数以亿万计的星辰,但就和眼前这些草木的精灵一样,那些星辰星光也有自己的精魂。亿万个星光的精魂精灵,汇聚在一处,就在天空的某处奔流成一条真正的河流,宽阔的如同海洋,名字也和眼前的星河一样,叫“银河”……唉,什么时候自己也可以去这样的星辰海洋中的玩耍呢?

想着这些漫无边际的有趣故事,再看看周围的绿树碧湖,出身奇特的小少女几乎能从中听出许许多多正在上演的神秘故事。草叶在呼吸,树木在交谈,各种各样认不得名字的虫鸟鱼兽,正在这样繁忙生动的静夜丛林中紧张的忙碌——

“咦?夜里这么好玩,为什么大家都在白天起来,反而在夜里睡觉呢?”

带着这样新奇的发现,小琼肜终于在醒言的怀中沉沉睡去……

当是时,星空灿烂,静夜安详,置身于其中的所有人都希望眼前相聚的时光,会永远这样。